倍可親

1978年高考前後

作者:Brigade  於 2018-12-15 07:40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轉文|通用分類:網路文摘|已有1評論

發表於 2015 年 06 月 25 日  杜欣欣

1966年,毛澤東發動了文化大革命,關閉了所有的大學。1970年代中期,中國的大學招收過由單位推薦,不通過考試的工農兵學員。1977年9月,在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上,教育部決定恢復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10月21日,恢復高考的消息在新聞里播出。這一年,我23歲,當工人六年半。

得知高考消息后,我非常興奮,想都沒想就報了名,完全沒考慮需要時間複習準備。12月10日是高考的第一天,北京下大雪。我和全國570萬考生一起走進考場。很多年沒有考試了,我既緊張又新鮮。上午考政治,下午考史地,次日考數學和語文,一共四門。考語文時,我一看作文題「我在這戰鬥的一年」就懵了。那時的作文推崇宏大敘事,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當年有什麼戰鬥可寫。勉強完成,自然不能滿意。

次年,北京市的一篇高考作文傳入社會後。文章是這樣寫的:「再也沒有比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更能提醒你已經進入中年了。這是個女孩兒, 皺著眉頭哭著。大概她也像門口的那個護士一樣,不相信這個挎著書包、滿臉胡茬兒的人就是她的父親吧。」…. 隨著「考試的日期一天天近了,我的孩子也一天天快要出世了。如果不是別人在圖書館里找到我,別說孩子出世,就是孩子她媽住院了,我都不知道。當我衝進病房時,差點把阻攔的護士撞了個跟頭。我站在這嬰孩面前,那種驚喜和惶恐的心情是每一個第一次做父親的人都可以理解的。但我站在這疲憊的母親面前的另一種心情卻是別人沒法體會的。在這一年裡,我幹了些什麼呢?別說當個好丈夫,更不要說當個好爸爸了。我捏著自己油污的帽子,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我應該干點什麼呢?『『什麼也不用你了,』她吃力地張開蒼白的嘴角,『你去溫書吧。』」這篇作文寫得很個人,顯然不符合當時的主流價值,難怪引起評卷老師的激烈爭論。

作文被《北京日報》全文發表后,我驚訝地發現,作者竟然是閻陽生!

閻陽生是我工廠女友胡君的朋友。1975年左右,從胡君那裡,我得到了閻的小說《柳江》。小說抄在格子紙上,故事是「我」與一個名叫柳江的女孩子在廣西柳江的戀愛故事。此前,我從未讀過任何間接或直接認識的人寫的小說,更不必說戀愛的小說了。過去總覺得中國文字美在唐宋,1949年之後寫的或容許我們讀的,要麼文字粗陋,要麼風格劍拔弩張,但閻的文字以及敘事風格再次讓我感到現代中文之美。讀完后,我在日記中寫道:「雖然他們的戀愛導致柳江受到處分,但真羨慕他能寫,如果和他組成文學社該多好!」 我的日記寫在一個藍色緞面的本子里,本子是離開五七幹校時,一個好友送的, 她在第一頁上寫了革命的豪言壯語。

胡君自己也寫東西,大概70年代後期,她開始在文學刊物上發表作品。後來從網路上得知,她著有中篇集《心裡有事》、長篇小說《戀曲》、《粉身碎骨》等。還因《後顧之憂》獲得《十月》文學獎,北京市建國45周年文學獎。我很羨慕會寫的人,自己也很想寫。1980年代初,在大學的詩畫會上,我嘗試著寫了幾首狗屁不通的朦朧詩,現在讀了還臉紅。1990年代末,我開始弄文字,才知道那是一件怎樣累人傷心的事。無論怎樣,我一直覺得寫字的種子是胡君和閻陽生播下的。

1977年的分數線是「社會生「需要260分,在校生320分。資料統計顯示,1977年,全國共錄取27.3萬人,錄取率為4%,我沒考取。閻陽生的數學考了94分,理化87分,但只被非重點的建工學院錄取。據說考試前,他聽說老三屆高考只是陪襯,為了能上學才冒險地寫了非宏大敘事的作文。雖然老三屆並非如傳說的那樣是陪襯考試,但即使考分再高,也不被重點院校錄取。我認識的陳君是文革前北京八中的高三學生,1977年北京高考分數的第三名,但只被北京市師範學院錄取。

1978年春節,我母親帶我去參加同學聚會。聚會時,大家都在談高考。當著眾人的面,我母親要我再考。我對她說:「文革前,我只上到小學五年級。文革十年,我的上面有小學六年級到高中的畢業生,下面有1971年到1977年的初高中畢業生,他們都比我學的多,怎麼就輪到我考上大學呢?」我當然想上大學,但對考上實在沒信心。在日記中,我寫下「你不是為別人看法和意見而活著」,卻依然顧慮如果考不上,單位的人難免說三道四。可是,我母親在家裡是絕對權威,若不參加高考,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只好硬著頭皮試試。

鑒於1977年高考的數學成績最低,我將初中和高中的數學定為學習重點。我開始找教科書,但很難找到。這時,我遇到了小光。小光在同院住了幾年,但我們並不認識。他是隨母親嫁過來的,家中有兄弟四人,其中一個是他繼父的兒子。那孩子的母親原是舞蹈隊的編導,很有才華。文革中,她以一根絲巾自盡。當時小光在插隊,專門請假回來複習。他的時間比我多,也比我靈活,因此我們約定白天他用數學書,晚上我用。比起1977年,我們工廠報考的人數更多了。車間規定上班時間不許複習功課。我私下准許組員幹完活兒可以複習,但作為班組長,自己卻不能那麼做。偏偏磨工又是最後一道工序,每次加工單下來,必是急活兒,我不僅不能利用工作時間複習,還必須帶頭加班。

每天下班回家后,匆匆吃過晚飯,我就開始複習。在頭腦最清醒的時候,我學數學。從四則運算開始,然後是初等代數,幾何和三角。我記憶好,很容易就記住數學公式,但邏輯能力差,每遇證明題不知如何下手。所幸女友林君是北京市101中學66屆的高中畢業生。雖然十年沒摸書本,她解起數學難題依然思路清晰,無論三角還是幾何,從未被難倒過。真不愧最好的中學里的最好的學生!我在日記中讚美林君:「因為她聰明而無名利之心,她境遇好而無傲氣,她冷靜而不冷冰冰,有見識又善良,所以我愛她!」

我另一好友晨也參加高考,他父親通曉史地,我常去他家複習請教。我母親的同學黎阿姨為我找了政治複習材料。我一直喜歡讀書,複習史地只需整理大綱,重點記憶就行。政治都是套話,完全不成問題(一笑)。我比較擔心語文,感覺無從複習,而且特別不喜歡命題作文。

在五個多月中,8小時工作之餘,我每晚學到深夜,周日整天學習,終於在高考前自學完成了初中高中的數學課,複習了其他科目。 在日記里,我寫道:「天才出於勤奮,聰明來源於積累」。「上海市70屆學生鄭偉安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經過自學達到研究生水平。 每天學習10小時太不容易了,我要在古漢語上下功夫,能考上大學當然好,如果考不上就借大學教材自修,一定要摘掉文盲的帽子。」

翻開那時的日記,除了自我鼓勵,更多是對自己的不滿,高考複習卻未佔據很大篇幅。在那個藍緞面的本子里,我零零碎碎地記下同事的故事,對愛情的渴望,與母親的矛盾,甚至還有看話劇讀期刊的體會。其中的一天,在看了日本畫家東山魁夷的作品《雪原譜》之後,我激情地寫下:「當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我心靈中引起怎樣的感覺。我突然想起在小穗那兒看到的美國攝影雜誌,那上面有你的孿生兄弟。你們都是月光照耀下的雪原,所不同的是,那副照片里只有一些細小的冬草,對著月光欣賞著自己的風姿,而你卻是高大的松樹,落葉的白樺。在他那裡,有一道道風吹過的積雪痕迹,就像水面的波紋,神秘地向外伸展,伸展 ….你雖然沒有水波紋,但卻是樹影清晰,那獨立的影,那集體的影,那高大的影,細小的影,樹根的影和樹梢的影,山巒的和山腳下的,啊,多麼逼真。我聽到了什麼,靜一點吧,窗外的知了,我聽到圓潤的號聲,在雪原上回蕩,含著淡淡的憂愁。」讀著這些幼稚真誠的文字,不禁感嘆,年輕真好!那麼緊張忙碌,居然還留下了這許多的閑筆。

1978年7月20日,高考開始。第一天上午7點半到9點半考政治,下午2點半到4點半考歷史。 次日考數學和地理,最後一天考語文和外語。我被分到郵電學院考場,從住家到考場單程騎車一個小時左右。那時的郵電學院,教室設施宛如一個中學。教室里四五排小課桌,翻開桌面才能放書和個人用品。在教室里坐下,我感覺挺緊張。不久,監考老師拿了試題進來,開始宣布考場紀律。我可以斷定,那時幾乎沒有人想過要作弊。等待髮捲子時,我緊張得能聽見心跳。拿到卷子,一開始答題就不感覺緊張了。考完后,我冒著酷暑,騎車一個小時回家。吃完午飯,稍事休息,再騎一個小時回來參加考試。為什麼回家吃飯?我想因為考場附近既無飯館,也無休息之處吧。

第一天,我考得很順利。次日考數學,數學的卷子是文理一樣,但標明文科考生只做前面80分的題目。我提筆做下來,被一道三角證明題難住了。我先將能做出的都做了,再看那道題還是解不出來。腦子一片混亂,交卷時間已經到了。騎車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想那道題。後來我拿著那道數學題問林君,林君看了說,「考試前幾天,我還給你講過這道題呢?「(真鬱悶)

那天中午到家后,母親焦急地問我考得怎麼樣?我說考得不好。母親特意燒了紅燒肉和雞蛋,但我沒胃口。我對母親說先去躺了一會兒,母親堅持要我吃個雞蛋,我沒吃就躺下了。在床上混了一陣,也沒睡著,昏昏沉沉地起來,心情很壞。我對母親說:「不想再考了「。母親一聽急了:「無論如何,你都要考完!」我聽了母親的話,騎車去考場。下午地理考得很順利。次日考語文,我在翻譯古文上花了不少時間。再看作文是縮寫,題目是「速度問題是政治問題」。唉,又是政治掛帥了,又是我最不擅長的。下午的外語考試不記分,我未學過外語,可以不考。

高考之後,雖然我每天還是照常上班,心中卻多了期盼和焦慮。每時每刻都感覺時間過得慢,也不時地會想如果考不上怎麼辦?神不守舍地過了一個多月,分數線下來了。我考上了!在當天的日記上,我寫道:「文科錄取線是340分,理科是350分。高興極了,我怎麼也沒料到考了360分,但似乎少了一點,如果再多十分該多好。」 「多麼動蕩的一個月啊,焦急,惶恐,等待,灰心,驚喜,疲勞。體檢,又是等待。真希望能上大學。…並非我是想投入競爭場合,但我知道必須這樣,因為我必須自立。我感到內心極度幸福,說的確切些,不僅是幸福,而是一種得意。我,一個在別人眼中有某種看法的女孩子,終於通過自己的努力站起來。還要感謝你,我的母親。我真幸福,不敢相信,我進大學了!上帝啊!我進大學了!!!」

為了慶祝和答謝,我到莫斯科餐廳請朋友吃飯,花掉了兩個月的工資。激動之後,我母親開始擔心我被外地的學校錄取。那時人們對學文史心有餘悸,考文科,除卻文史,可報的專業真不多。我報北大考古係為重點院校第一志願,北京經濟學院經濟管理係為非重點的第一志願。為了考上,我還報了幾所外地院校。我母親說:「好不容易調了回來,你居然報外地學校?」 她急著帶我去主管部門詢問。結果是 分數不夠上重點院校,只能上北京市院校。後來得知,我的史地政治都在七八十分,語文差一分及格,數學竟然得了75分!

據統計,1978年報考人數為610萬,最後錄取40.3萬(含後來降低分數線擴大招生的部分)。被錄取的很多人都是在工作崗位上考大學。我的大學同學毛勝英當時在印刷廠工作。他回憶:「我徒弟願意頂替我工作,但我不能在車間里公開看書, 只能去公共廁所複習。我們車間主任是女的,進不了男廁所,就在廁所外罵我。」我一直以為應屆高中畢業生的基礎比我好很多,但他們回憶:「上小學就是寫大字報,活學活用,學工學農,背白灰沙子作土坯磚挖防空洞,學黃帥批林批孔,學張鐵生交白卷,一個運動接一個,和學習沒關係。「一位大學同學還回憶上中學時在西單挖防空洞,不經意挖通了西單百貨商場的地下倉庫,裡面有很多糖果,學生們不僅大快朵頤,還塞滿褲子口袋。十年的教育荒廢,即使如人大附中那樣的好學校,1978年的錄取比率都低得不可思議。當時的北京15中學,文科只有一人考取。第35中學的600個應屆畢業生中,7-80人考文科,只有兩人被錄取。對於很多「社會生」而言,改變現狀和命運是參加高考的最大動力,但應屆高中畢業生又何嘗不是?1978年高中畢業若考不取也面臨著去農村插隊。

高考複習同伴中,我考上北京經濟學院,晨考上北京工業學院,小光考上軍醫大學,去了上海。錄取后,我和母親一起看學校。看到它只有一棟教學樓,與我想象中的大學差距很大。開學前,我被招去開會,被分配當班裡的文藝委員。據同去開會的同學回憶,當時召集會議的是系支書和班輔導員。這兩位給他的感覺是很像街道工廠的黨支書和團支書,吃政治飯的,開的玩笑也比較粗俗,讓人失望。當然,所有的不滿都被上大學的喜悅抵消了。上大學后,我戴著校徽走在街上,乘公共汽車,常常遇到羨慕讚美的眼光。雖然有些小小的虛榮,但幸福和激動是不言而喻的。 

我的錄取幾無懸念,但我大學班的同學卻不盡然。同學毛勝英的母親白虹是三十年代上海的知名歌星。因江青不願意人知她三十年代在上海的從影史,很多同代同行在文革中都被關押。據毛勝英說他母親本分老實,除了會唱歌,說話都說不全乎,不知哪個人屈打成招牽連了她,也被關押。得知上了高考分數線,他母親的所謂歷史問題還未做結論,毛勝英一直擔心不被錄取,直到開學一周后,才放下心來。另一位同學阮森平因父親所謂的歷史問題政審未通過,開學一個月後,才來學校報到。

此類事並非孤例。出國后,我聽說一個「老三屆」的知青,在1978年高考中,他是南方某省的幾個頂尖的考生之一,但卻未接到錄取通知。他找到「省招辦」,「省招辦」查了檔案,道歉說「工作中的失誤」,分配他去某個師專。後來他聽說「不錄取」的真實原因是他的檔案里有什麼「材料」,而所謂「失誤」不過是掩蓋政治歧視的託辭而已。其後十年,這檔案中的「材料」如附骨之蛆,每當升學,分配工作就會發作。他不得不告別故土,出走海外。

1978年10月,我到北京經濟學院上學。彼時經院的校舍依然被侵佔,宿舍,圖書館,教學都在同一棟樓里。絕大多數同學走讀,我因家遠分到了宿舍。除了校舍設備匱乏,教材,課程設置,師資也與高等教育名實不符。我是經濟管理第一屆學生,但經濟管理原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強項,中國的企業也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管理。當時的課程設置有《資本論》,國民經濟計劃,機械製圖等。後來我到美國念企管碩士,發現在中國本科所學的90%都無用。

不僅專業課,連數學,語文這樣的傳統課也因文革十年荒廢找不到合格的師資。第一學期,我們的語文老師讀錯字,甚至說「鋤禾日當午「是李白的作品。同學們忍無可忍把他轟下講台。據說這類現象不僅我們學校,連北大都如此。聽一個小朋友說,她1980年代中期上北大生物系時,老師是現學現賣。國內沒有教材,用的是英文教科書,她因此英文提高很快。

雖然當時的教學不盡人意,但上學的機會太難得了!我和我的同學如饑似渴地學習,直到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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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1 個評論)

回復 田間地壟 2018-12-27 07:05
寫的很好!正琢磨這這幾天寫一篇類似的短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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