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那山、那水、那條青龍---生產隊長之死

作者:cuckoonsc  於 2022-7-15 23:1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家鄉紀實|通用分類:前塵往事

       家鄉高溫,大旱!青龍爸大早想去給地里莊稼澆水,沒跨過地前的一條小水渠栽了下去,一頭淹在約摸10cm不到的水裡,再也沒起來。下午恩龍爸去灌溉自己莊稼才發現,才招呼他家裡和隊里的人把他抬起來,已然斷了氣。 
       映像中青龍爸總是面色黝黑、身材矮小、倒背雙手、滿臉笑意地急匆匆趕著路。他是陳婆的長子,陳婆每次在我家和婆婆打麻繩,納鞋底的時候總喜歡提及她的大兒子:老實,人好! 青龍爸應該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見到的一個大官-七生產隊隊長。他這個隊長我總認為與他弟弟參軍有關。一看到他總和當官的對不上號。七十年代,當官給我映象是高大、白胖、一臉兇相。而他卻是黑瘦、矮小、偽裝兇相。父母在吃飯期間也經常提起他:人小、老好人、性格軟、鎮不住人。 那時候是生產隊還是大集體年代。全隊人都很忙,忙得像狗尾子,卻總也吃不飽。我家只有父母兩人掙工分,每年從到尾辛辛苦苦一年不僅掙不到一分錢,還欠大隊一元多錢。一家六口人,一年到頭就只有幾十幾穀子,一百多斤玉米,幾十斤小麥,一百多斤紅薯⋯。姐在四五歲就開始下地為家裡掙工分。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我則撿狗屎當成了自己的專業。這行當一直到1994年考上大學父親才正宣我不用再撿狗屎。即使全家這樣努力,仍然不得不餓肚子。 
       記得那年我正在陳家梁我家山上找野果吃,山腰的那塊地大人在挖花生。我潛伏在山裡等大人挖完離去一會兒,一看四下無人。我幾下竄到地里兩手在地里拚命翻,迅速把遺落在地里花生裝滿兩褲包。這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咳嗽,我知道隊長巡查來了,趕忙一下溜到山腳下的地里,緊貼著山,以為他看不到。青龍爸站在山上邊一會兒,看我還不跑,說道:"瓜娃子,還不跑,非得讓我逮到你啥。"第一次做賊沒經驗,還在他提醒下才跑。那時地里的莊稼一般第一遍收穫后,隊里還要組織第二遍清收,然後我們才能到地里搜刮些許根莖。跑回家,婆婆沒有責怪我,只說:你青龍爸是好人。從那以後,膽子也肥了,我經常去地里偷。青龍爸每次巡查的時候,總會咳嗽幾聲。我甚至認為他不敢惹我,連躲也難得躲了。有次青龍實在忍不住,攔住我說:"老二,我是隊長,總得管些事兒,你聽到我的聲音總應該跑開。" 
       不久他弟弟轉業回家,他的隊長自然也當不成了。婆婆總是很睿智,她把我拉到一邊說:"你青龍爸沒當隊長了,你就不要去偷了。隊裡面烏心肝多得很,抓到你把你打個五勞七傷,划不來。」 那時漸漸懂事,也見過其他隊里小偷被綁住,被幾個人像拖犧口似的拖到大隊,然後一個鴨兒鳧水吊起來,被大隊打手打得空心響。有的甚至吐血,幾個月下不了床。其實那些賊就是太餓了,揭不開鍋,偷了一個玉米或紅薯⋯而已。婆婆這樣說了,我再也不敢偷了。好在上學成績好,利用這一點讓班上抄我作業的每天給我帶點好吃的,多多少少補充了點營養。直到熬到1984年包產到戶。 
       青龍爸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笑眯眯的模樣。每次到芮家灣遇到他總是一句:讀書人,今後會有出息。我考上大學后很少呆在家裡,遇到他的次數更少了。96年放牛時遇到一次,他頭髮巳半白。他向我問起江蘇。我繪聲繪色的描述我心中南京。青龍爸突然冒出來一句:"老二,人往高處走,走出去就不要回來了。"離開后,我想了半年。 青龍爸與世無爭。周圍像他這樣當過隊長,許多人都想方設法給自己辦個低保,每個月領一筆錢。他從未爭取,而鎮里也假裝不知道。 青龍爸就這樣走了,一頭栽進小水渠里走了。歿年79歲,應沒遭受過什麼痛苦。查看這幾日的天氣,終有雨。或許,他化作青龍為家鄉布雨去了。 
      童年充滿飢餓和陰霾,青龍爸是為數不多在那時候給我幾縷陽光的人。 那山、那水,那人,那條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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