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好的,罕見的,東亞家庭樣本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去年9月末,我參加了一場葬禮。逝者金松哲先生86歲,在他的葬禮上,54歲的女兒唐拉拉穿了一身暗綠色的連衣裙,其他的親朋也都穿得花花綠綠,有穿紫色外套的,鮮橘色上衣的,棕色風衣的,還有白色、紫色、淡黃色的各式穿著——這是唐拉拉女士的要求,她明確地在父親的訃告中寫道:來者請穿著鮮艷的衣服。
葬禮上,唐拉拉還拒絕使用殯儀館提供的胸前小白花,也不甘心只有黃色的、白色的菊花,她特地為來賓們準備了很多鮮紅色的、粉紅色的玫瑰花。而在葬禮之前,父親生前最後停留在醫院的時光,她信守此前父女間的約定,沒有去ICU,沒有插管,拒絕了一切創傷性搶救手段,主動撤掉了無創式呼吸機和維持生命的營養液,讓父親完全依照自己的意願安然離去。
但以上都不是這個故事的全貌,無論是對父親善終權的尊重,還是那場花花綠綠的葬禮,這背後是一個在無條件的愛與信任中成長的普通女性——唐拉拉出生於1970年,在55年的人生中,她捧過鐵飯碗,做過中學老師,在圓明園畫家村窮困潦倒過,還在曾經的鎚子科技做過公關,也做過廣告文案、記者、民工小學老師,她說,人生的絕大多數時間,她都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而這一切,都源於她的家庭——這是一個極為少見的東亞家庭樣本,在這個家庭中,每個人都擁有強大的愛的能力,並主動掌握著自己的生命。
以下故事根據唐拉拉本人講述,以及她發布在個人公眾號中的部分文章內容整理而成——
文|周縵卿 圖|受訪者提供
爸爸走的那一天
死亡其實不是一瞬間的事,它是一個過程。
大概五六年前,有一年秋天,我爸流感了,發燒。我帶他去醫院,去的路上,我爸就開始給我留遺言,他以為自己快不行了。他說,反正人總會到這個時候,該走就走,不要搶救,更不要住ICU,絕對不要插管子,不要有任何創傷性的搶救,該走就走了,很自然,你要放手。
但那次他過來了,沒事兒了,最近這四五年,他也是一直喊我順其自然。他把後事也跟我交代得很清楚,想葬回老家的山上,不要墓地墓碑,就挖個坑埋骨灰,人來自大地,最後被大地吸收,他覺得特別好。但我不能接受,我說,我上哪兒祭拜?我願意花墓地的錢。他說,墓地是給子孫後代留負擔,你這代能來祭奠,再下一代勉強能來祭奠,再後面的人,不認識我是誰,沒見過了,最後墳墓就是荒蕪的,結局可能就是被丟到垃圾箱沒有什麼意義。
我還是不願意,談到這個,我都快急哭了,沒有一個具體的地方讓我獻花敬酒,我很難接受,而且我想,埋在土裡邊,又濕又冷又陰又潮,我心裡完全接受不了。但我爸說,人就來自土地,最後回歸土地,不要有任何標記,多踏實。最後我終於豁然開朗了,和我爸在他的身後事上達成共識了。
去年我爸去世前陷入昏迷,當時醫生告訴我,我爸身體的二氧化碳嚴重超標,二氧化碳排不出來,導致他會昏迷,不戴呼吸機,不做搶救的話,可能也就兩三個小時。但我們肯定是不住ICU,要了一個單間,不做任何創傷性搶救。無創的面罩呼吸機我開始答應戴了,但勒著臉,很有壓迫性,我硬撐了倆小時,終於還是不忍心讓他難受,堅持讓醫生摘掉。醫生說,不插管也不戴面罩的話,過不了今晚,我說那也不要。
那一晚上,我對著他聊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兒,他其實是有意識的,有七八次,他都努力做出回應。第二天,醫生給他輸了營養液,上面會掛很多袋子,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我的兒子都都,他13歲,他問我,姥爺到底能不能醒來,我說,不可能醒來,我們在這樣等時間。都都就說,那我們還掛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我說,是沒有意義,可能讓姥爺再延續一點生命。但都都的話也點醒了我,如果掛這些東西,只能讓他痛苦,後面的時間一直痛苦的話,有什麼意義?
但真到了那一刻,我其實很糾結,內心仍然會經歷這種矛盾的折磨:繼續輸液,是可能讓他的生命多維持一段,但也就意味著讓心肺衰竭、呼吸衰竭的爸爸多受一些時間的痛苦。可摘掉所有,就意味著親手剝奪了他最後的生命時長,要怎麼辦?要做這個抉擇真是太艱難了,心血管像打了結一樣擰著勁兒地疼。
想起爸爸對我說過很多次的臨終願望,希望走的時候,沒有任何痛苦,不搶救,不插任何管子,沒有任何的嘈雜的聲音。我就跟醫生說,把所有的東西都撤了,這些液都不輸了,兩邊的那些機器都撤了,醫生跟我確認好多次,我堅持撤掉,撤掉了之後,我爸就長舒了一口氣,他一下子就舒服了,清靜了,剩下的時間,就是給他自由。
醫生可能覺得一撤掉那些東西,馬上就會不行,但很神奇的是,我爸開始打呼嚕,進到很香甜的睡眠狀態,就像我們在家那種,生命體征的監視器也顯示他超級平穩,醫生每次進來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最後,我爸足足香甜地睡了10個小時,到了又一個早晨,他的血氧開始往下掉,我知道快要不行了,我們抓緊時間跟他嘮嗑,還給他放了他喜歡的朝鮮族歌曲,真的是太神奇了,他的血氧本來只有57,再掉到53,但歌曲一放,血氧嘩一下到90了,所以,這個時候,我們說什麼做什麼,他感知得到的。我們就輪番一起去唱歌,唱那些小的時候,他經常唱給我們聽的朝鮮族民謠,這樣差不多十分鐘左右,慢慢地,我爸堅持不住了,血氧就一點點掉下來,最後歸零了。走的時候,我覺得我爸爸特別滿足,特別安詳,他的安詳其實在成全我們,讓我們沒有那麼難受。
我一直都覺得葬禮是離別,也是慶祝自由與新生,所以應該歡歡喜喜的,這是我和父母的一致主張。所以,在葬禮的邀請函里,我又一次特別申明了:要穿得花花綠綠漂漂亮亮地來!不僅是服裝,採買的鮮花也是五顏六色的。送別式結束時,爸爸的身體被朋友們贈送的鮮花覆滿,很多紅玫瑰和康乃馨,所以,火化之後的骨頭都是粉色的。
父親金松哲
媽媽走的那一天
幾年前,我媽媽葬禮的那天,也是一樣,我讓朋友們都穿著花裙子來,必須都穿得很漂亮,花紅柳綠,不許穿黑的,但他們不好意思太囂張,穿孔雀藍,黃色,都很漂亮,做一個特別好的葬禮。
我的媽媽很早就得了乳腺癌,那是1989年,我19歲,剛上大學沒多久,我媽那年49歲。從那一年開始,每年到了除夕,我們一家人不會說健康長壽,我爸每次都說,這可能是我們的最後一個團圓年,很慶幸,很幸福,特別滿足,我們又活了一年,又賺了一年,我們今年還能團聚就很奢侈,這樣的祝福語,說了快二十年。
我媽去世前兩三年,乳腺癌複發,又有疙瘩,做了微創手術,後來又心衰,最後幾年經常會病危,病危就會出現腹水,肚子很大,排尿排不出來,反正就非常痛苦,越到後面就會越嚴重,病人是很不舒服的,要用很多藥物,又要排尿,要打營養液。
2016年年初,我媽在北京安貞醫院住了十幾天,醫生都攤手了,醫生說她的身體機能沒有到完全衰敗的程度,但是整個人就沒有意志力了,感覺拉不回來,我想把她帶回家,讓她在家裡面舒舒服服地待幾天。
出院回家,脫離了醫院的環境,我媽也比較安心,又用了點幫助睡眠的葯,她在家睡覺的時間特別長。我還記得那時候,我發朋友圈,我說,春節剛過,特別盼窗外的柳樹發芽,盼望春天快來,看見綠色,我說,讓我媽媽再看一眼春天,我也很感激了,也很滿足。
結果我媽媽真的就活過來了,真的又看到春天了,然後又多活了一年,又看到了2017年的春天。這一年4月份左右,我媽起不來了,當時她在東北老家,躺在床上,又有腹水,非常嚴重,一天晚上,我抱著她的腳,怎麼就熱不回來,我肚子都冰得疼了,我就覺得可能不行了,可能夠嗆。我看著她,太難受了,我決定把她帶回北京,在北京,我那時候住一樓,有個小院子,我說一定要回去,我種的小白菜已經長了,我說你一定要吃上我自己種的小白菜,我媽幾乎就憑著這句,真的憑著意志力來了。我後來其實很後悔,要麼我應該就在家,多慢慢陪她,一直陪到走,可能時間會更長一些,但是我把她帶回北京,一路開十幾個小時,那個過程對她的心力的損耗非常嚴重,回來沒有幾天就過世了。
去世的那天上午,我說我回家洗個澡,我爸、我老公他們替班,我洗澡的過程,他們就給我打電話,我爸說,把壽衣帶過去,我趕緊又開回醫院。到了住院部病房,我看到醫生們正在急救,按壓我媽的胸部,做心肺復甦,我看愣了,我也沒有反應過來,你知道嗎?人就呆了,可能一分鐘,我突然說,你們停,你們不要再按壓了,他們就撤了。這個事情我爸後悔了很長時間,在我去之前,他們可能已經按壓了十幾分鐘了,我爸一直在那兒看,也是反應不過來,他會心存僥倖,可能這一次又能救回來,所以他也沒有阻止。後來他非常後悔,當時沒有阻止,我媽沒有做什麼創傷性搶救,只有這一個心肺復甦,是我們計劃外的動作。
我爸真的自責了很久,我們也經常去聊這個話題,所以我也知道他要走的時候,是不要有任何折騰身體的事情。但我媽那個時候我腦子是空白的,一個是好幾天沒睡覺了,我也是第一次面臨這種狀況,你知道人在受到極端打擊的時候,你會走到一個相反的平靜,好像大腦要抑制住某一些東西,情感都要屏蔽掉,我要想的是要怎麼處理,一步一步地怎麼辦?
我各種打電話搖人,安排殯儀館,換衣服,真沒時間去悲傷,要想接下來的事兒要怎麼去做,那天來了好多朋友,我忙著接待朋友了,還有要安排誰送我爸回家,都都怎麼樣,指揮這個指揮那個。
到半夜的時候,差不多消停了,就留兩個朋友在殯儀館裡邊守著,那天月亮這麼大,殯儀館的晚上是黑黑的,月亮就顯得特別亮,我特別恍惚,所有的人都走了,靜下來,我在那月光下瀑布哭,我覺得媽媽的懷抱就在我身邊,完全是在擁抱我,圍繞我,愛不是一個抽象的詞,這是一個巨大的懷抱,特別厚,無處不在的,特彆強烈的感覺,可能哭了一個小時,半個小時?我不知道,但特別痛快。
媽媽的葬禮,我爸就說不要讓都都來,他才6歲,不要讓小孩去殯儀館。我說,他在醫院裡哭的時候,不是嚎啕大哭,他蹲在那個牆角,臉沖著牆角,那種更讓人心碎。我說一定要讓他參加,因為這件事情對他也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如果沒有儀式,這件事對他來說,是一個停在半空中的疑惑的事情,突然姥姥就沒了。我要讓他參加完整的葬禮,他才能在心裡把這個事情結束了,不然的話,就是一個懸停在那兒的懸案。
葬禮上,他把我後背的衣服掀開,把頭埋在我後背,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哭,我後背全是濕的。小孩的情感想極力掩飾,但都掩飾不住的情感悲傷,我覺得讓他參加還是對的,包括一直到推到火化間,他目睹了全過程,這個儀式在他心裡,他就知道這是徹底的告別。
葬禮的第二天,我就帶都都去順義玩兒了,因為我有一個特別堅定的觀念,就是活人要繼續生活,要快樂地生活,讓都都快樂是更重要的事情,而且我特別堅信,我媽是喜歡這樣的,我媽肯定不希望我哭哭啼啼的,家裡3個月沒有笑容,一家人都喪得不行,這肯定不是我媽期望的,我一定要讓生活一頓飯都不停的,完全很正常化。
母親崔彩善攝影/呂海強
「安靜地等待重逢」
我媽媽去世時是78歲。在去世之前有一段時間,她心衰,晚上睡不了覺,我們就坐沙發上,聊很長的天,她不停給我表達,說自己活得特別夠本,特別幸福,她說我超過了她的預想一百倍,她覺得特別賺,特別滿足,她很幸福,隨時走都可以。我媽一直在給我做這樣的鋪墊,讓我到時候可能難過少一些。
但在我媽走了之後,我爸就不怎麼願意出門了。我爸說,感覺自己失業了,呵護照顧了一輩子的愛人離去了,他生命的意義被帶走了一多半。
我爸媽都是彼此的初戀,這一輩子膩歪得不行。
1937年11月,我爸出生了,兩年後,我媽出生了。他們都是東北師範大學數學專業的,因為我爸大學時肺結核,住院,我媽也病了,住院,他們就在醫院的病房定情了。我爸生病休學,大學讀了六年,最後和我媽一起畢業了。
我爸的家在延邊農村,家裡窮得不行,十一二歲才上的小學一年級。他8歲那年沒了母親,等到讀中學時,父親又去世了。父母都不在了,他只能寄居在親哥哥家裡,和哥嫂共同居住。
那時候苦得經常沒東西吃,有一天,我爸回家,餓得不行,一進廚房,一掀開鍋蓋,有一塊豆腐,他饞得不行,但是沒有嫂子的同意,他是不敢吃的,等嫂子回來,他就問,有沒有吃的,他假裝沒去過廚房,但是嫂子說,沒吃的。可能那塊豆腐一直就在我爸心裡了,他這輩子最喜歡吃的就是豆腐了,能頓頓吃到豆腐,他就覺得特別幸福。
等到上大學,我爸遇到我媽,我媽也是延邊農村的,但她是家裡最小的那個,受到了寵愛,她天真可愛,天生的那種,從來不會想人一點不好,看到的都是別人的優點。他倆結婚後,我爸就有了自己的家,他特別珍惜。我媽出門只在手腕上系條絲巾,裡面扎個幾塊錢,鑰匙啊錢包啊社保卡啊工作證啊等等的,都是我爸管著,家裡的東西也是我爸收拾得井井有條,出去旅遊,也是我爸打包好行李。我媽就兩手一甩,在前面樂,我爸亦步亦趨在後面跟著,像個老管家。
大學時代的父母
他倆大學畢業時,可以留大城市。東北師大在長春,是吉林的省會,他們完全可以留在省會,甚至說可以到北京,但他們都放棄了,就要去支援山區教育。兩人就一起去了通化。到了地方,他們把我爸當幹部培養,分配到通化市,但我媽是分配到通化縣山村裡邊,我爸不願意分開,一降再降,非要跟我媽一起去山裡。所以我小時候真的在深溝裡面長大,住的房子是黑黑的三角形房梁,上面沒有棚,底下大鍋,燒柴。
小時候,我見過很多鄰居打架,夫妻倆打架,抱著又滾又沖,滿身污漬滾到院子里,我們小孩覺得特好玩,印象可深了。但是我爸媽是從來不爭吵,更別說動手了,他們在家裡的分工都很自覺自然。童年時期,都是我爸給我梳辮子、講故事,哄我睡覺,陪著我玩。
家裡的事情,有時候他們有點「抱怨」對方,都是因為對方做得太多了,比如大米有時候生了米蟲,我爸早晨出去前,跟我媽說了,要我媽等著他下班回來,他來扛下去曬,但我媽不聽話,自己扛下去了。我爸就有點「生氣」,因為我媽偷偷地把活幹了。
他們總是想著對方。80年代中期,突然有那麼兩年,流行拿深藍色的運動服當正裝穿,當時特別貴。我媽沒捨得買,我爸也是。有一次我媽去哈爾濱出差,我爸趁機趕緊給我媽買了一身,因為我媽在,就不讓買,捨不得。等我媽回來,一開包,裡邊就有一套那運動服,是我媽特地在哈爾濱給我爸買的,他們倆都沒有給自己買,都是給對方買了,不約而同的,我印象太深了,我說你們倆真是太煩了。
我爸喜歡嘗試一切新的事物。年輕時學針灸、補車胎、做木凳子,中老年了,特別是退休了,他就喜歡上了集郵,攢門票,攢各種票據,各種版本的錢幣,各地的旅遊門票,他會把門票做成門票冊,看一看,他就覺得遊覽世界了。後來有了手機,又有了數碼相機,他就又有了新愛好,一年四季的,相機就像他眼睛的一個嚮導,引導他去發現最美的事物。
在我爸忙著自己的興趣愛好時,我媽忙著上當受騙。她一個數學教師天天被賣保健品的忽悠。我媽就覺得賣保健品的那小夥子太好了,太有禮貌了。小夥子說,阿姨沒事來試用,我媽就去試用。試用時被洗腦,給我愁的。但我媽說,他肯定不會騙我,他真的很好,小夥子不容易,買完了,人家小夥子消失了。
我媽是不管錢的,所有的錢都是在我爸卡裡面,我媽要買什麼,我爸就答應。我們家光那種磁療墊,現在還有四五個,薄的厚的,一米寬的兩米寬的,上萬塊錢。還有大大小小的弄腰的,弄腿的儀器,每一個打底都是三千以上,對他們來說都是巨款。我說,爸,這不是明顯是騙子嗎?我爸知道,但是他也不攔著,從來沒有為這事吵架,我媽說買,他就乖乖掏錢買了。我爸對我媽簡直是太寵了,只要她喜歡她高興,所有的事情都支持。
我媽走後,熱愛集郵熱愛攝影熱愛旅遊的射手座爸爸,從此變成了一個每日靜坐的老人。好像從那一天起,他就在安靜地等待重逢。
我是下決心,我們的生活要繼續,而且要很好,活得更好更快樂,才能讓我媽媽安心。但我爸無論如何就不肯出門了,為了逼他出門,我買好機票,告訴他,不上飛機我們就浪費錢。他也不去,他好像就下了一個決心,不能跟我媽媽一起分享的事物,越美好,他就越拒絕,他不想獨享。
剩下的那些時間,除了一日三餐,我爸最常見的就是靜靜地坐著,他也不覺得無聊,他總是說,你不用管我,我就這樣待著,待著挺好的。待著和待著之間,他就給自己準備了身後事的衣服,給我留了一個包裹,不想給我留任何麻煩。
那個包裹,事後我一打開,我都很驚訝,純白的秋衣、秋褲,白手套,黑緞子帶暗花的棉衣,還有一件褐色的棉衣,顯然是他跟我媽一人一件,還有秋天的風衣,西服等等,只有皮鞋沒準備。天哪,太講究了,我都想不到這些。
他好像從我媽媽走那一刻,就是靜靜地等著那一刻,所以,好吧,隨他願。
無條件的愛與支持
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我是中獎了,他們從小到大給我的,真的沒有陰霾,有點過於美好。
我是沒有叛逆期的,因為我都叛逆不起來,我想幹嘛,爸媽就支持我。小學時,那會是70年代,只有男性戴帽子,女性沒有戴帽子的,我在家照鏡子,戴上我爸的帽子,還在腰間扎了個皮帶,我覺得好帥,我就跟爸媽說,我想剪短頭髮,想戴帽子上學,那樣很帥氣很英俊,但這個行為在當時是非常反叛的事情,跟現在中學女孩穿黑絲上學似的。
如果要換一個家庭,我想,大部分家長應該會拿條子打,但我爸媽說,你想戴就戴吧,我驚訝了,這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啊?不刺激嗎?好吧,那我不戴了。
到了初中,80年代了,同學之間開始流行喇叭褲,流行彈吉他的文藝青年,大家偷摸著聽鄧麗君的歌,那歌被稱為「靡靡之音」,我覺得太好聽了,我跟我爸說,我想聽鄧麗君。我爸就滿世界找地方給我翻錄鄧麗君,到處幫我找「靡靡之音」。
後來我又說,我想彈吉他,彈吉他特別帥,我爸就花了一個月工資,給我買了一把68塊錢的紅棉吉他,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會我爸一個月工資才62塊錢。所以你說我往哪叛逆啊?我父母屬於那種你想當流氓嗎?你想你就去當,我們給你加油和支持。
這輩子我唯一跟父母發生衝突,是我高中的時候。那會兒早戀,天天有纏綿悱惻的心事,有了心事我就寫日記,日記本從來不收,我爸真的是人品閃閃亮,我就是攤開了,他也不會看我,我完全相信他,但結果我媽看了。
看了我日記后,我媽就開始擔心我,那個時候早戀會被當成一件羞恥的事情,跟流氓沒啥區別,我媽沒有好意思明說,暗示我說注意一點同學關係,男女之間的同學關係,還是要我把注意力放在學習上。我一聽,這是我日記被看了啊,我一下就火了,特別生氣,我奮筆疾書,寫了4頁的紙,大概的意思說,我長大了,我有我的想法,我的生命,我的身體,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你們來給我指手畫腳,言辭非常激烈。
但那封信我沒敢主動給我媽看,就放在電視前面的桌沿兒上,很明顯的位置,放好后,我就大搖大擺地帶著男朋友去看電影,想當著他們的面示威。可那電影放的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我寫完信那股氣就撒完了,就像癟了的氣球,腦子裡面一直是他們看到信之後,我回去怎麼面對。
我回去的時候,我媽輕聲細語地說回來了,電影好看嗎?我說還挺好看的,然後我說,我要睡覺了,逃避啊,因我知道那封信言辭激烈,相當於是罵他們。
第二天早晨,我爸上班之前過來看我,給了我10塊錢,這在80年代是很大一筆零花錢,我就很愣了,我爸說,你買點好吃的。他就去上班了。中午吃飯,我爸很少見的沒回來。我跟我媽吃飯,我們倆飯吃得跟咽石頭一樣,非常沉默,一粒一粒米飯往下咽,你都能聽見咽下的聲音,沉默的氣氛都要爆炸了。
然後我媽開口了,問我怎麼想的,我一下就哭起來了,我說我也不是談戀愛,我們是純潔的男女朋友關係,你們誤會我,你還看我日記,我覺得自己特別委屈,嚎啕大哭。我媽也哭了,她說,他們倆整夜沒睡覺,一直覺得女兒跟自己是很親的,很要好的,看到這封信的感覺是,女兒不需要父母了。我說,我不是那意思。之後我們倆抱頭痛哭,哭過了就釋放掉了。
從那天之後開始,到了假期,我快上高三了,我爸開始了兩件事情,第一是每天跟我聊一個話題,比如今天聊善良,人是天生善良的嗎?善良好不好?會不會你善良了,又被欺負了?那要怎麼辦?每天一個不同的話題,我覺得特別好,是正處於剛剛認識世界的時候,什麼都想要,感覺又明白,又沒有太多考慮的時候,那時候,我過得特別充實,理解和感受的東西越多,心裡就是會越滿,越踏實;第二件事是我爸開始教我做飯,每天讓我做一道菜,但我爸會節約我的時間,我放學回來,我爸都把土豆絲連蔥姜切好了,就等著我去炒,告訴我,現在下油,現在放菜,剛開始也一會生了一會糊了,但他們都說,太好吃了,太香了。後來我才意識到,我高三了,是學習最緊張的時候,但也意味著我馬上要離開家了,他們在教我生活技能,我是很後知後覺的。
他們對我的教育,每一步都做得非常好,不會過度關心我、要求我、控制我,但是我最需要的時候,他們都在。
後來考上了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延吉。我父母都是延邊人,都是朝鮮族人,對當時的朝鮮族人來說,能留在延吉市工作,有延吉戶口,就像有北京戶口似的,那是很多朝鮮族人一輩子的嚮往。
那時我的工作是在學校當老師,又給《延吉晚報》寫東西,算是兩份工作,這兩份工作無論哪一份,都是讓人非常羨慕的,結果工作不到一年,我就要辭職,什麼都不要了,我說我要去流浪,我要去大地方,我要去北京,流浪北京。
我沒跟父母商量辭職的事情,五一假期直接回家告訴他們,一上來就是跟他們告別。這給他們打擊到了,他們覺得辛辛苦苦得到的戶口、工作,都不要了,而我要去北京,去幹什麼,去了找誰?都沒有打算。他們倆先是很吃驚,然後反對,但拗不過我,我已經辭職了,最後只能支持我,他們翻出手寫的通訊錄,都是座機號碼,抄了一大頁,給我介紹,這個是過來實習過的,那個是誰,但我知道我不會去找任何人,不過我還是給他們面子,拿著他們手抄的通訊錄。
爸媽送我走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我哭了。我要從縣城坐汽車到通化市,再轉火車到北京,下午我就出發,我坐在小巴車裡,那個車遲遲不發,我爸媽背朝西,夕陽就從他們後面打上來,我媽那天異常凌亂,風吹著她的頭髮,太陽給她鑲了一圈金邊,她的表情又很肅穆悲壯,風蕭蕭兮易水寒,覺得在送我去戰場,我不想看著他們了,我的眼淚也忍不住,我揮揮手,結果那個車,走一下停一下,走一下停一下,你知道嗎?我就不停地一遍遍揮手,那個場景啊,尷尬又難過。
1993年,我就來北京了,然後就很順利地混不下去了,每天在圓明園畫家村窮困潦倒,清水挂面,但是很開心。我父母特別牛的一點是,他們知道我窮得叮咣亂響的,也沒有正經工作,但是我媽從來不會問我,現在不工作你以後咋辦?你到底什麼打算呢?他們肯定也焦慮,但從來不會表現出來,不會給我施壓。他們每次問我的都是,你過得開不開心?我說特別開心,天天花天酒地,老有人拿著雞和二鍋頭來,老有酒喝,雖然沒錢,但不會餓著。我媽就說,你開心就行。
在畫家村北漂時期的唐拉拉
在北京混著混著,1996年,我26歲,我結婚了。
談戀愛時,我就帶著老公回過老家,我爸媽那年就沒在家給我們包餃子,老倆口找了借口出去串門去了,可能打擊太大了。我老公當時是個畫家,瘦、黑,八九十斤吧,沒有工作,一分錢都沒有。這個老公所有的,都是他們期望的反面。父母希望第一身體健康,第二,再怎麼說,有個工作吧。結果我老公看起來身體不好,也沒工作,啥啥都沒有,他們挺崩潰的。
但我滿臉綻放著對幸福的嚮往,等過了一年半,我說,我們真的要結婚了。我媽問,你跟他的感情到什麼程度了?我說,特別好,特別愛。我媽說,現在戀愛肯定是愛的,但是以後他要飯,你也跟他一起要飯嗎?而且沒有怨言,心甘情願的。我說,當然了!我那時候可豪言壯語,然後我媽就說,那你就嫁吧。我爸媽就開始給我籌備婚禮,噼里啪啦,一通準備,辦了很熱鬧很正式的婚禮。
他們讓我覺得很牛的一點是,所有的大事,首先考慮的是我的感受,而不是現實的利害關係,看到我真的願意去做什麼,他們就無條件支持。
唐拉拉與父母的合影攝影/呂海強
「富二代」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富二代」,我得到我父母這麼多愛,我不顯擺,我不怎麼著,我也太不是人了,所以我可能就會不由自主地往外「洒洒水」,愛,我覺得是用不完的,像一個聚寶盆一樣,你越用越多,就越富有。
2011年,我有了孩子,男孩,叫都都。我要怎麼教育孩子,我的父母也不會幹涉,他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的孩子,我來做主,我爸媽很信任我,同樣信任都都。都都學習不好,他不喜歡坐在教室里學習,他喜歡自己探索,比如快遞裡邊有乾冰,我們就直接隨箱子扔了,都都不讓扔,用熱水澆上去,結果就是舞台上乾冰氣態時的效果。我也不想整天輔導他學習,我一輔導,我們倆打得要死要活的,他還沒有長進,這樣就屬於犧牲了他的時間,又犧牲了我們親子關係,最後,我們決定犧牲他的成績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學習的料,考個十幾分,他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吧。
而我爸媽,都都的姥爺姥姥,連個1+1都不帶教他的。我高中有一次期中考試,我考了62名,全班63個學生,我媽問我考得怎麼樣,我覺得實在太丟人了,我說下次再告訴你,我媽說,行,等著你下次彙報好成績。後來我明白,我媽早就知道,我的老師都是她的學生,我爸又是教育局的,這種事,他們肯定第一時間知道,但他們就會裝傻裝糊塗,還裝了半年。
我爸媽的基本的價值觀,只要我健康地活著就行了,他們是真的做到了。現在很多家長也說健康快樂是第一位的,但一到需要成績,需要考試的時候,都跟階級敵人一樣。但我們家的基本的價值觀是代代相傳的,特別信任孩子,孩子也完全信任我。
他們對自己的學生也是這樣。我小的時候,我們家炕上經常是五六個人,總是有不同的學生來住,一住就半年或者一年,那些農村學生沒有錢,可能連幾塊錢的學費都付不起。我爸媽就會長期收留他們,學生對他們也是特別有感情。
那些被別的老師罵成渣子垃圾的,全鎮都聞風喪膽的,跟我媽好得不得了,天天來我們家。我父母很尊重每一個孩子,尤其是被別人看不起的窮孩子、淘氣的孩子,在他們眼裡邊都是好孩子,他們沒有偏見。小時候我還問我媽,他不是學習不好嗎?不是淘氣大王嗎?你怎麼還對他這麼好?我媽說最淘氣的,另一方面看也是有創造力,也有出息。
都都小學畢業之後,我給他找了一個項目制的教育學校,其實都算不上學校,算是學社吧,大概二十個孩子,比較自由,很多社團課程自選,修學分的制度,但是上了不到一年,他說他不上了,他覺得在那上學其實是自修。他說,我在家自學不一樣嗎?我說,你可以先玩幾個月,體驗一下能不能自我管理,結果後來他就一直不上學了,到處玩。
他每天各種探索,去年有一段時間喜歡騎車,我們住在通州附近,他都騎到河北了,方圓幾十公里,他每個角落都探遍了,他一天最多能騎96公里,在日本跨海騎行。
騎行的過程中,他發現有很多人在河邊釣魚,他就喜歡上了,咣咣咣買了左一套右一套漁具魚食,釣魚的大部分是老頭,他就每天跟老頭一塊釣魚,我很高興。釣魚時,他盯著河面三四個小時,這是非常需要專註力的,至少這幾個小時他不看手機。但釣魚實在太難有成就感了,釣了倆月,沒釣上來一條,他就放棄了。
後來迷上打彈弓,北京城裡邊又有另外一群老頭在打彈弓,老頭們會在某一個立交橋的橋洞下面聚集,有人專門拉繩子,有人放各種靶子,比如可樂瓶子,大家各種打,還有比賽什麼的,都都又和這幫老頭玩上了。還有一段時間迷戀上玩煙卡,哎呀,一陣兒一個興趣,各種玩兒。
我爸從來不焦慮都都的未來。他覺得,都都應付生活的能力很強,以後找口飯吃肯定是不難的。我爸在世的最後幾年,他從來沒有跟我嘟囔過,以後都都走什麼路子,怎麼辦,他沒擔心過。從都都出生,我爸媽大部分時間都陪在都都身邊,沒有一天不在擁抱。早晨、晚上,他們都要去擁抱都都,即使都都不是我們這個社會中標準的好學生,成績很不好的,但是我爸媽給了都都無限的愛,無限溫柔的愛,沒有說過半句有情緒的話。
我爸常說,肯定貓有貓道,狗有狗道,都能活下去。
我爸去世前狀態不好,就是都都發現的。當時,我在外面工作,他給我打電話說,感覺姥爺很不對勁,因為他一直在睡覺,睡了一下午,而且叫不醒。他就自己打了120,把姥爺送去了醫院。送到醫院時,我爸醒了。我看到他躺在移動床上被我們推來推去做檢查,眼神慌亂無助,特別心疼。所以當醫生看了檢查結果告訴我這個狀況必須進監護室時,我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毅然帶我爸回家了。
那天夜裡,在我爸的卧室,我和都都都在,我爸笑著對我說:「挺圓滿,你看我,要到頭了,什麼毛病也沒有,不像別人躺一年半年的。」都都感覺出不對,帶著哭腔說,姥爺,你在瞎說什麼呀。我爸就笑著對都都說:「姥爺快到終點啦,快下車啦,要去天堂啦。」然後他轉頭對我說:「就這幾天了。」
都都和姥爺
那座山
爸爸走後的這一年,我帶都都去了很多地方。先去日本、韓國,國內去了蘇杭、南京,以及山西、甘肅、青海、內蒙等,平均一個月去一個地方。之前的一兩年,照顧我爸,基本上沒出去過一兩次,非常焦慮,心驚膽戰的,出去幾天就急得不行,剩下的都是京郊一日游,我也覺得虧欠都都很多,我現在相當於是沒有後顧之憂了,可以拔腿就走的,我想多帶他去幾個地方。
爸媽還在的時候,我也帶他們去過很多地方,天南海北的,想想還真是挺不遺憾的。北到草原,中蒙邊境,中俄邊境,南到三亞海角天涯,西到雲貴高原,黃果樹瀑布,東到泰山,渤海黃海,我們都走遍了,一家人過了特別多開心的時光。
我爸走到哪就拍到哪,永遠覺得還沒拍完,嘴上總是說著,等我一下,等我一下。我媽對世界的一切,她都覺得新鮮,出去旅遊,她什麼都不拿,就背著手逛逛,看這個也好,看那個也笑,我爸爸就在屁股後頭跟著,給她拎包,拍照,撿貝殼。
我媽走之前,我還回家帶她上了一次山。那時候,我知道,所有的都是最後一次,所以我即便冒險,我也要帶她再上一次山。
小的時候,我們每一年都會上山,那是我記憶里最歡樂的時光。我記得在山上,長滿了灌木叢,後面是森林,我媽帶我上山采東西,采著采著就走散了,山裡總回蕩著我們倆互相叫喊的聲音,山中靜謐,很開心。我爸也領我上山,砍柴,攢柴垛,冬天生火,還採野玫瑰花,蘑菇木耳,山楂,榛子。
帶媽媽最後一次上山,周圍都是長得很肥嫩的蒲公英,她就坐在那兒,動不了,但她轉著身子去采,我就在更遠一點,采完,咣,往她身上一扔,她坐在那去挑,相當於挑菜,特別開心,她覺得她又上了山了,很滿足,我們在山上坐了可能都有一個多小時,讓她充分地感受了山裡的春天。
我爸媽生前常說,他們融於土地,長成樹、長成草、長成花,花兒謝了,葉子落了,明年又長成新的樹葉,這樣就一輩子不會消失了。如果想念,任何一座山一棵樹里,都有爸爸媽媽的生命,坐在山林里,就能感覺到父母的擁抱。
領取了爸爸的骨灰后,一日千里,我帶著他們回老家。在春天和媽媽采山菜、和爸爸采野玫瑰的山上,找了一個可以迎接朝陽同時又可以望見家鄉小鎮的地方,我把爸媽的骨灰融在一起,和著玫瑰花瓣安葬了。按照爸媽的願望,抹平土地,只放了一小捧滿天星在泥土上。
我的媽媽又有人陪了,我想爸爸又要變得愛說話了,倆人在一起有嘮不完的嗑了,又可以一起替相親節目里那些假嘉賓操心婚事了,他倆在一起互相陪伴,開開心心暖暖乎乎的,我也就放心了。
但是悲傷是去不掉的,包括到現在,也去不掉,永遠存在。我媽媽走了之後,我還覺得她活著。經常我做飯的時候,我都覺得她在身邊,到我爸也走了,我感覺腳下就沒有根了,感覺天塌了,我一直以為我是特別堅強的人,沒有想到,會有崩塌的那一天。我和都都,倆人擁抱著無聲痛哭了一場,才正式接受了這個事實。
快一年過去了,我想到爸媽,我總想到他倆的六十大壽。我爸媽是一起辦的六十歲大壽,朝鮮族人的六十歲大壽,是一個很盛大的事情,比婚禮還要隆重,擺了長長的長條桌,桌子上,各種水果點心,擺得很高,那天,很多第一屆、第二屆的學生,也是中老年人了,他們自發趕了過來,行大禮磕頭。那天來了三四百人,我記得很清楚的是,有一個拄拐的,他上學時是小兒麻痹症,從小一個腿就縮起來,我媽對他特別照顧,他拄著拐也要給我媽磕頭。
本來大壽的風俗是我爸媽坐在主桌,不動的。但是我爸媽實在是忍不住去攙扶學生,跟他們擁抱,底下人全都淚眼婆娑一片哭。那些中老年人,曾經的學生,拿著麥克風上來訴說回憶,大壽從上午持續到晚上,大家在那兒唱歌跳舞。
我記得那天,我爸給我媽戴項鏈,他說,結婚沒有辦結婚的儀式,也沒有買戒指項鏈,用六十歲大壽補上,我爸現場給我媽戴項鏈,金項鏈扣特別小,他看不著,老花眼了,在那掏出個老花鏡,特別動人特美好。
六十大壽當天,父親給母親戴項鏈的瞬間
我還總想到一個場景。那是有一次在病房走廊,對著西邊有一個窗子,我一看那邊泛紅,我就跑到走廊,結果是特別漂亮的火燒雲,我就特別大聲喊我媽出來看,我媽走過來看,同時病房有兩三個老太太,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跟著一起出來,她們覺得呦,就這?趿拉著拖鞋就回去了。
但我跟我媽就兩個人對視,會心一笑,那一刻就在我心裡,就到現在都印象深刻,我們倆是懂的,有默契,對美的感受或者對什麼事情,我媽知道我在為什麼激動,你知道吧?
我媽走後,我收拾東西,她的床頭還有一摞書,保健按摩書亂七八糟的,我清理中看見一個筆記本,寫的日記,是我媽對我寫的,說感謝有我這樣的女兒,有可能這是最後一次對你說話了,最後的時間了。你知道,她又站在你面前,真的對著你說話了,幸虧那時候家裡沒人,我真的是哭到抽筋的程度,我同時也感受到她是超級強烈地愛我,就覺得我媽在任何角落,留給我的都是對我的安慰。
最近,我回了趟東北老家,我爸說都抹平,不要有任何痕迹,不要有祭奠的地方,但是我還是想去祭奠,而且我還是很清楚地記得那個地方,我就特別想去就山裡面去坐一坐。這幾個月我有兩個手術要做,上兩個星期做完一個,馬上要做腳的手術,就特別緊張,中間還要寫論文,我就覺得我心裡就長草了,哪怕回去一兩天我也得回去,我就回去了,坐在山裡,我才覺得安心。
就像安葬爸媽的那天,儀式結束,我讓親朋好友們先走,我自己在那兒靜守了一會兒,一束陽光照進林子,正好打在滿天星上,特別靜美,我知道,他們又在用他們的方式告訴我,他們很滿意,很開心。
安葬父母那天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