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如何不陷入「東亞核競賽」泥沼

「以核武器國家的自豪推動革命總進軍」，懸挂在平壤市內的標語這樣寫道。
與此同時，11月28日、29日，朝核問題六方會談中的三方——朝鮮、美國、中國的代表團團長舉行了第二次非正式會晤，討論如何重啟六方會談。

「各方的關鍵分歧之一，就是朝鮮堅持以『核武器國家』的身份參與會談。」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的朱鋒教授說。作為多年研究核裁軍問題的專家，此前他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就指出，如果朝鮮擁有核武器得以合法化，那麼東亞地區的核軍備競賽將不可避免。「這才是對中國的國家利益最大的威脅。」他說。


東亞地區核軍備競賽真的不可避免？這將對中國帶來哪些現實威脅？中國應如何應對？朱鋒教授對這些問題的解答，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角度，觀察新一輪朝核問題的外交博弈。「如果因為曾經的友好關係而簡單地認為核擴散不是威脅，這只是一種天真的『鴕鳥心態』。」朱鋒說。

朝鮮「合法」擁有核武器？

「通過核試驗，我們對於制裁與壓力已做好了應對的防禦措施。」六方會談朝鮮代表團團長兼外務省副相金桂冠近期多次表達類似觀點，「(我們)可以以堂堂正正的資格，隨時出席六方會談。」

如果以「核武器國家」的身份參與「六方會談」，就意味著各方承認了朝鮮合法擁有核武器。「國際社會從來就沒有承認過朝鮮的核國家的地位。」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研究所所長傅夢孜說。

朱鋒：從法理上講，朝鮮的核武器永遠不可能合法化，因為《核不擴散條約》在安理會5大常任理事國之外，不承認任何國家合法擁有核武器。

但一旦朝鮮擁核成為一個長期事實，而且其他國家逐步與朝鮮關係正常化，就等同於默認朝鮮擁有核武器。這將使朝鮮擁有核武器變成「事實上」的合法化。

日、韓加入「核競賽」？


「朝鮮核試驗是否一定引起東亞核擴散，還需觀察。但是可肯定的是，東北亞安全形勢已經變了。」傅夢孜說，「日本和韓國一定會採取措施，應對新形勢，而開放核武器，也是選項之一。」

10月中旬，日本自民黨政調會長中川昭一宣稱「憲法並沒有禁止日本擁有核武」。此說法得到外相麻生太郎的響應。

在朱鋒看來，日本對核武器的追求和其「大國」理想緊密相關，而「朝鮮核試驗無疑為日本公開提出核武器的要求，提供了一個最佳的口實。」

朱鋒：在日本完成對和平憲法修改之前，即便日本內閣想要追求核武器，恐怕也難以得到日本政壇及民眾的多數支持。

但從中長期來看，只要朝鮮擁有核武器的事實長期化，日本擁核的可能性將越來越大。大國擁有核武器並不單純是為了安全，更是為了國家榮譽和大國地位，而日本這種大國化的趨勢幾乎不可改變。

日本新任首相安倍晉三至少在口頭上，還謹守「不製造、不擁有、不運進核武器」的無核三原則。11月21日，出席APEC峰會的安倍還說：「我們會帶頭勸說各國放棄核武器。」


但日本政府11月14日一份以內閣名義公布的正式文件，更為朱鋒所關注。這份對國會眾議員質詢的書面答覆說： 「從純粹法理出發，即使憲法第九條，也沒有禁止我國擁有自衛所必要的最低限度能力。即便是核武器，我們認識到，只要限制在這一程度內，擁有它們並不必然違反憲法。」

朱鋒：這一動作看起來不大，但是一種「春秋筆法」，在國民心理上，為未來日本可能的「擁核」選擇打「預防針」 。

從目前來看，日本政府不僅不會排除未來核武裝的可能性，事實上也在為「擁核」進行相關的政策、法律與輿論準備。

受到朝鮮核武器威脅的，除了日本，還有韓國。

然而即便在駐韓美軍接連舉行軍事演習時，11月23日，朝鮮「祖國統一民主主義戰線中央委員會」依然表態說，朝韓「屬於同一血脈」，朝鮮核武器「對韓國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在朱鋒看來，引發韓國加入核軍備競賽行列的，不會是朝鮮，但會是日本。

朱鋒：如果日本一旦決定研製核武器，韓國可能立即跟進。因為韓國的民族主義情緒根本不會接受日本擁有核武器的事實。日本擁核只能迫使韓國追求核武器。


據朱鋒介紹，日本與韓國都擁有迅速製造核武器所需的技術與裂變材料。一旦要求朝鮮放棄核計劃的和平手段失敗，日、韓選擇「擁核」，從核試驗到完成批量生產核武器準備，日本只需「3個月到5個月」，而韓國也只需「5個月到8個月 」。

美國和俄羅斯的「決心」

朱鋒：一個擁有核武器的日本，會給目前美國主導的美日軍事同盟增加許多變數，會引起周邊國家的巨大反彈。但另一方面，日本是否擁核，美國也可以作為一張「牌」打給中國和韓國看。

在朱鋒看來，面對日本日益強烈的核要求，美國的壓制「決心」並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堅決。

日本國內對核武器的討論甚囂塵上時，美國駐日大使托馬斯·希弗說，「美國不會對此提出異議」。而美國國內強硬派已多次表示，如果朝鮮核武器不能解除，美國就應該公開支持日本走向核武裝。

朱鋒：如果日、韓相繼走上核道路，俄羅斯加強在遠東部署核武器的可能性將大大上升。普京政府為了彌補俄常規軍事力量下降，強化俄羅斯的戰略威懾力量建設，放鬆了使用核武器的原則。應對未來東亞的核軍備競賽，俄羅斯的「殺手鐧」 是重新大規模地在遠東地區部署戰術核武器。

「中國國家安全不可承受之重」

朱鋒：東亞出現核擴散以及未來可能進一步惡化的前景，是對中國國家利益的重大威脅，其威脅程度甚至不亞於台獨勢力對中國核心利益的威脅。核軍備競賽將使得東亞戰略格局出現重大的消極變數，甚至可能引發地緣戰略新的分裂。這對於中國目前致力建設的「和諧世界」基本目標是一個不可忍受的干擾和破壞。

我們很難設想，核軍備競賽開始之後，從朝鮮半島到日本、俄羅斯，東北亞地區將出現5個核國家，將成為全世界核國家密度最高的地區。在朱鋒看來，這是「中國國家安全不可承受之重」。

朱鋒：這是朝鮮核試驗對我們的國家利益的最大威脅所在。

大國外交的前提，不是簡單地相信關係的「性質」，而是要對「威脅能力」做出判斷和回應。我們的政策目標，不應該「漠視」這種「威脅能力」的增長，而單純寄希望於關係友好的「歷史」。

重要的是，在恢復六方會談之前，各方就能為會議可能取得的突破做好準備、下好決心。否則，倉促復會只能流於形式，甚至可能導致新的衝突。


「清談」已沒有意義。

如果朝鮮擁有核武器得以合法化，那麼東亞地區的核軍備競賽將不可避免。「這才是對中國的國家利益最大的威脅。」
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