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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一書] 白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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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NYLASH 發表於 2008-5-29 12:05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篇 慈善姑媽

數日之後,「裴廓德號」上呈現出一片忙碌景象:帆布、繩索等一應需用之物
都陸續搬了上來。
    法勒船長可能從來也沒離開過船,他在監視著船上的所有準備工作。到碼頭上
採購的事就由比勒達負責了。他們和那些被雇來幹活兒的人一樣,每天都一直工作
到很晚。
    在我們簽約以後的第二天,岸上各個旅店便都接到了通知,讓「裴廓德號」的
水手們把行李送到船上去,因為開船的日期是不定的,也許明天就走。
    我和魁魁格把行李送上船以後,又返回岸上的旅店,我們計劃開船時再上船。
不過,即使他們通知你要開船,你上了船,船卻要好幾天以後才能開。因為船上需
要準備的東西太多,臨時想起來就又得延期開船。
    捕鯨是一項遠離塵世的事業,一去數年,鍋碗瓢盆、食品藥品以及衣物都要拿
上夠三年用的。
    而且,捕鯨船出海作業的危險性最大,小船、圓木、繩索、標槍都要有備用的,
連船長也有一位後備的。
    負責準備這些東西的,是比勒達船長的妹妹,一個小老太婆。她是個很乾練的
人,彷彿永遠不知疲倦地往船上搬著各種各樣的東西:牛肉、麵包、淡水、鐵桶、
燃料、鉗子、餐巾、刃叉、錘剪……
    這是一位以慈悲為懷的老人,她以她的善心和體貼入微的行動,關懷著船上的
每一個人:這回她手裡拿的是廚房裡用的一罐酸菜,下一次她拿著的又是為大副記
航海日誌而準備的一大扎鵝毛筆,再下一回拿著的則是給得風濕病的人護腰用的法
蘭絨……
    大家都叫她「慈善姑媽」。給人以愛是她一生的生活準則,何況這船上還投著
她勞碌一生積攢下來的幾十個銀元呢!
    比勒達和法勒自然也沒閑著:比勒達身上帶著一個船上需要物的清單,每當一
樣東西運上船,他都要在清單上相應的位置打個勾兒;法勒則在不停地東遊游西看
看,看到有什麼不順他的眼的地方,便要咆哮一頓。
    我和魁魁格幾乎每天都要上船上去一次,問問準備的怎麼樣了?亞哈船長的健
康恢復了嗎?他什麼時候能上船?我們又什麼時候能開船?
    法勒和比勒達每次都說準備的差不多了;亞哈船長已經恢復了健康;隨時都可
能上船,我們隨時也都可能開船。
    噢,我心裡多少有點忐忑了,試想一下,你就要和這條船一起揚帆入海,可以
說你的生命在幾年之中就完全交給這條船了,可直到現在,你還沒見過能主宰這條
船的命運的人一面!
    人類的疑慮往往是在他已成為局中人時最為強烈,可面對這無奈的局面,他自
己卻還要自欺欺人地加以掩飾。
    我現在就處在這樣一種境地。
    最後的通知終於來了,「裴廓德號」明天的某一個時候將準時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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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NYLASH 發表於 2008-5-29 12:06 |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篇 登船

第二天早晨,我和魁魁格早早地來到了碼頭上,天剛蒙蒙亮,大概還不到六點
鍾吧。
    「我說魁魁格,前面好像是有幾個水手在向咱們的船猛跑吧!」
    「我想太陽一出來船可能馬上就開,快點吧!」
    「且慢!」
    一個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一個人的兩隻手搭在我和魁魁格的肩上,同時他的
身子也擠到了我們倆的中間,是以利亞。
    「就要上船?」他問。
    「你最好把手拿開!」
    我一點也不客氣地說。
    「走開吧!」
    魁魁格說。
    「你們不是上船嗎?」
    「我們是上船,這與你有何相干,你不覺著你有點失禮嗎?」
    「不不,我沒有這種感覺。」
    以利亞平靜地說,同時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我們倆。
    「好了,以利亞,請讓開,我們要走了,不要耽誤我們的時間。」
    「你們要走嗎?早飯前就回來吧!」
    「真是個瘋子!魁魁格,咱們走!」
    「嗨!」
    我剛走了幾步,站在後面的以利亞又吆喝起來。
    「別理他,咱們走。」
    我招呼著魁魁格。
    可是以利亞又悄悄地跟了上來,他拍了拍我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說:
    「嗨,我說,你們剛才看見有些人一樣的東西向船上走去了嗎?」
    「看見了,有四五個人吧!不過比較模糊。」我耐心地回答了他。
    「噢,很模糊,很模糊!好吧,早上好!」
    我們加快了腳步,可他又跟了上來,低低地問:
    「試試看,你們還能看見他們的影子嗎?」
    「什麼影子!」
    「好啦,早上好,早上好!」
    「不過,我想告訴你們一下,今天霜很重,是吧?不過沒關係,咱們是自家人,
不用客氣。再見!」
    「不過,咱們再見得好長時間了,除非是在『大陪審團』面前……」
    他瘋瘋癲癲地講了一遍,走了。
    我們登上「裴廓德號」時,發現船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艙蓋鎖著,甲板上有一
堆爛繩頭,海風掠過,一片凄涼的景象。
    燈光從小艙的艙口處射了出來,我們邁步過去,卻見一位穿著破爛的老索匠,
側身躺在兩口箱子上,睡得正香。
    「哎,魁魁格,剛才咱們看見的那些水手哪兒去了呢?」
    對於我的問題,魁魁格並不以為然,因為剛才在岸上他壓根兒就沒看見什麼。
    「算啦,咱們就守著這個老索匠坐一會兒吧!」
    我無奈地說。魁魁格在那老索匠的屁股上按了按,好像在試夠不夠軟。
    「噢,這可是個好座位!我按我家鄉的方法坐,不會壓扁他的腦袋的!」
    「行啦,看看,你快把他坐醒了!」
    魁魁格挪了挪屁股,坐到了那個人的腦袋邊兒上,點上了他的煙斗斧。
    我則坐在那人的腳邊兒。於是,煙斗斧就跨過那個人的身子,遞過來又遞過去。
    魁魁格告訴我,按他們那兒的習慣,國王和貴族都是坐在那些養得肥肥胖胖的
僕人身上的。外出時也是如此,在大樹的陰涼下,喊過一個僕人來,讓他趴在潮濕
的地上,然後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到僕人的背上了。
    魁魁格講著他家鄉的故事,不時地從我手裡接過煙斗斧去,順便在那酣睡的人
頭上晃兩下。
    「魁魁格,你這是幹什麼?」
    「噢,砍下去很簡單!」他是握著煙斗斧在作很自然的想像,這斧子往下一砍,
便會人頭落地。
    煙氣越來越多,那夢中的人被熏得咕噥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終於坐了起來。
    「嗨,你們,你們是誰?」
    「水手。船什麼時候開?」
    「噢,你們是這條船上的水手?船長昨天夜裡上了船了,今天就開!」
    「船長?亞哈船長?」
    「當然,沒有別的船長了。」
    我剛想繼續問下去,甲板上卻傳來了腳步聲。
    「聽,這是大副斯達巴克,他可是個好人,身強力壯、心地善良。他起床了,
我也該幹活兒了。」
    索匠邊說邊走上了甲板。
    太陽升起來了,船上的人們開始了最後的忙碌,大副、二副、三副指揮著水手
們幫著從岸上把最後一批家什運上船來。
    船長還是沒露面,他在船長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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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篇 起錨

日近中天,船上的工匠們陸續上了岸。
    慈善姑姑給船上的二副,她的妹夫斯塔布送來了一頂睡帽,給另一位送上來一
本《聖經》,然後坐著捕鯨的小艇上了岸。
    「裴廓德號」就要起錨了。
    法勒和比勒達從船長室里走了出來,法勒對大副說:
    「怎麼樣了,斯達巴克,亞哈船長剛才說不需要什麼東西了,你把大家集合起
來吧!」
    「好啦,斯達巴克,執行使命吧!」
    比勒達幫著腔。
    這兩位語氣強硬、威風凜凜,儼然是船上的最高指揮官。可真正的指揮官——
亞哈船長到現在也沒露面。
    這在普通的商船上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因為船隻啟航離港用不著船長做什麼具
體的指揮,那是領港人的事情。他們只要坐在船長室里就可以了,而事實上他們已
經是這樣,在船長室里和自己的親人做著告別的交談,直到親人們坐上小艇和領港
人一齊離開大船為止。
    「嗨,斯達巴克先生,讓他們到船梢兒來,這些狗娘養的!」
    法勒船長催促著看樣了有點懶懶散散的人。
    「拆掉那個破棚子!」
    這個命令是同「起錨」一樣重要的命令,「裴廓德號」三十年來每次出航都是
如此。
    「轉絞車,起錨!快!快!」
    這是第三道命令。
    三道命令一下,大家忙碌了起來。
    按照慣例,起錨時,船頭是領港人的位置。可此刻法勒和比勒達兩個人並肩站
在那裡。他們倆也是這個港上領有執照的領港人,不過他們從不為別的船領港,所
以有人懷疑他們所以要做領港人,不過是想為「裴廓德號」節省一筆領港費。
    隨著絞車的轉動,鐵錨被緩緩地從水裡拉了起來。比勒達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個
過程,嘴裡哼著一首凄婉的曲子。
    水手們也在唱歌,不過不是離別的凄涼之作,更不是聖歌,而是一首關於一個
什麼港上的姑娘的歌。
    法勒現在站在船尾,他沒唱歌,他在不停地吼叫,讓人擔心船還沒出港就會讓
他給罵沉了!
    我靠在船舷上,很自然地想歇一歇,可還沒回過神兒來,屁股上就挨了重重的
一踢!
    「混蛋,在商船上你就是這麼幹活的嗎?」
    他對著我破口大罵,馬上就又扭向了別的水手,不依不饒地吼著。
    「使勁絞,笨蛋!」
    「絞呵,你,刮荷格,你這個紅鬍子鬼,絞啊!」
    他邊說邊走,腳落在幾乎每個人的屁股上。
    在比勒達船長的歌聲中,在法勒船長的叫罵聲中,「裴廓德號」起了錨,揚了
帆,駛上了荒涼的大海。
    時值隆冬,聖誕節將至,船舷上的冰欄,像一排大白象牙,在月光中閃著冰冷
的光。

    海浪滾滾
    遠離了家鄉
    綠茸茸的田野
    彷彿猶太人心中的聖地
    約旦河啊,
    奔流不息

    比勒達船長凄涼的歌兒顯得十分動人,儘管冰冷的海上寒風刺骨,我還是感到
了一陣內心中的輕鬆。
    春意朦朧,萬物復甦,鶯飛草長的幻象出現在我的頭腦中,讓我沉入無比甜美
的憧憬或者說回憶之中。
    大海的胸膛遼闊了起來,領港人已無存在的必要了。比勒達和法勒要下船了,
一直跟在船後面的小艇靠了上來。
    兩個人在遠離船的最後時刻,依依不捨地在甲板上徘徊,看看這兒,摸摸那兒,
瞅著這艘投入了他們畢生積累的財富的大船,他們實在不忍離開。
    比勒達一會兒下到甲板下面的船長室道別,一會兒又跑到甲板上來不放心地審
視一遍所有的設備,一會兒又站到船頭上,遙望茫茫無際的大海,然後機械地撿起
一根繩子頭兒,拴在了桅杆上,繼而猛地抓住法勒的手,表情複雜地看著他的夥計。
    法勒的態度一向有哲學的味道,不過此刻他的眼中也飽含了淚水。
    經過一陣惶惶然的忙碌,兩個人逐漸平穩了下來,法勒以一種無比堅定的口氣
說:
    「比勒達,咱們該走了!老朋友,咱說一聲再見吧!小艇靠上來了。」
    「嗨,再轉一轉立桅下帆!」
    「再見,斯達巴克先生!」
    「再見,斯塔布先生!」
    「再見,弗拉斯克先生!」
    「三年以後見,三年以後的今天,我在南塔開特請你們吃晚飯!」
    比勒達嘴裡不停地叨念著:
    「願上帝保佑你們,願你們擁有陽光——那樣的話亞哈船長就可以到甲板上來
了!」
    「千萬要小心啊,大副二副三副你們要負起自己的責任啊,不可瞎撞,不可亂
沖!」
    「還有你們這些標槍手,要知道,現在好木板比去年漲了百分之三啊!」
    「斯達巴克先生,別讓桶匠們糟踏咱們的板子啊!」
    「縫帆的針在那隻綠櫥子里!」
    「主日時千萬要謹慎啊,不能捕得太多!不過平常可千萬別錯過上天給的機會
啊!」
    「對了,斯塔布先生,蜜糖桶有點漏了,趕緊修一修!」
    「還有你,弗拉斯克,靠岸的時候,別總和女人勾勾搭搭的呀!」
    「好啦,再見啦!艙里的那些乳酪別放時間太長了,要不就壞了!還有牛油,
兩毛錢一磅呢!特別是……」
    「夠啦,比勒達,別哆嗦了,走吧!」
    法勒催著他,兩個人翻過船舷,跳進了小艇。
    小艇迅速和大船拉開了距離,潮濕的海風夾著幾聲海鷗的鳴叫在空中掠過,我
們高喊了幾聲,隨著大船,沖入了茫茫的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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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篇 布金敦

冬夜茫茫,「裴廓德號」船頭惡狠狠地劈開冰冷的浪花,駛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之中。
    掌舵的竟然是布金敦!
    就是在新貝德福的那個夜晚在旅店裡碰見的那個布金敦,那時候他剛剛結束了
四年的海上生活!
    天啊,他幾乎就沒在岸上呆啊!剛剛死裡逃生,如今就又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
未知的征程。
    難道是陸地會燒壞他的雙腳?
    不,人間那些不可思議的事都是默默地進行的。喧嘩者不真誠,最深摯的懷念
也是沒有墓碑的形式的。這裡,我們這小小的一節,算做奉獻給他的墓誌銘吧!
    他像一隻下了海的船,註定要在海上度過一生。
    有生活的溫馨與舒適、安寧和幸福的港灣,對他對全人類都是親切的、富有吸
引力的,在那裡他可以得到慈祥的關懷和無微不至的幫助。
    然而他命中注定,只能短暫地享受甚至是瞭望一下這一切,他的生活在海里。
    當然,港灣也有不可愛的時候,那就是刮大風的時候。所有的船隻都非常害怕
它們殷勤的邀請,你只要稍一不小心,讓它們蹭著一點船骨,那一切就都完了。
    這種時候,你必須竭盡全力,扯帆轉舵,避開陸地強力的吸力,和狂風抗爭著
再一次投向瘋狂的大海的懷抱。
    此時此刻,船隻的救難者,就是它們最危險的敵人!
    布金敦也許就是深刻地洞悉了這一點吧,他知道自己畢生的努力就是要讓船在
海中,讓船在海中自由地行駛;宇宙間那股裝出一副甜蜜的面孔的邪惡力量、那種
要把他拉向死一般沒有生氣的陸地的力量,是他始終要抗拒的東西。
    波濤滾滾,浩渺無垠的大海,像是高深莫測的上帝、喜怒無常的哲學家,躲避
它是可恥的事,只有爬行著的蠢物才躲到下風頭去、躲到乾燥的陸地上去……
    布金敦正是人們所期望的勇士吧!他的努力不會白費的,他不屈不撓的搏鬥會
有回報的。勇敢起來吧,像布金敦那樣振奮精神,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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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篇 捕鯨者說(之一)

捕鯨這個行業似乎並不大為人們所理解,陸地上的人們天生地就認為這是一個
乏味的名聲不太好的職業。
    對於魁魁格和我夢寐以求的這個位置,我想我有必要說上幾句了。
    也許有人認為我的解釋純屬多餘,用為捕鯨業根本不可以與陸地上的那些職業
同日而語。想想吧,如果你在一個社交場合鄭重其事地把一位名片兒上印著「SWF」
(抹香鯨捕捉業)的標槍手介紹給別人,那別人一定認你的腦子多少有點毛病。
    人們認為我們屬於屠宰業中的一支,雙手沾滿了鮮血,身上有屠戮者的污穢和
腥臭。
    其實,人們對殺戮他們的同類的那些人反倒沒有這種感覺了,他們稱那些殺人
如麻的傢伙為將軍。
    和那些屍臭衝天的戰場比起來,捕鯨船上滑溜溜的甲板不知要乾淨多少倍呢!
那些操縱殺人武器的士兵們回到後方時,會受到人們的熱烈歡迎,肉林酒池的招待
會讓他們昏昏然。
    不過,如果讓他們去面對抹香鯨的尾巴,大概沒有幾個還能站住腳而不癱在地
上。人類頭腦中的恐怖觀念,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與神秘的上帝奇觀相比較的。
    當然,人們在意識到那些照耀我們這個星球的燈燭都是由鯨魚油製成的時候,
還是對我們這樣的人心懷敬意的,因為我們的勞動為大家帶來了光明。
    那麼就讓我們來看看捕鯨者都是些什麼人,他們的所作所為究竟如何吧。
    不過,以下幾個史實也許需要重申一下:在荷蘭的德·威特時代,捕鯨船上設
有大將軍銜的軍官;路易十六自己掏錢雇了許多南塔開特人到敦刻爾克購置了捕鯨
船;而在英國,1756年到1788年間,給捕鯨者的獎金曾高達一百萬英鎊倒後來,我
們美國後來居上,捕鯨者的人數為一萬八千多人,超過世界所有捕鯨者的和,有七
百多艘捕鯨船,船隻的造價在兩千萬美元左右,每年創造大約七百萬美元左右的收
益。
    這只是幾個國家的具體情況。就整體而言,在人類史的半個多世紀以來,沒有
任何一種別的事業像捕鯨業這麼轟轟烈烈。
    捕鯨業中已經出了大量驚心動魄的故事,而且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上演這樣的
故事,都講出來顯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捕鯨不僅僅是一個產業,它還兼有探險與開發的功能。地球上各個荒無人煙的
角落幾乎都有了捕鯨船的「足跡」,它發現了大量不為外人所知的洋麵和島嶼。
    如今歐美的兵艦在那些地方縱橫馳騁,他們大約應該為早期的開發者、探路人
——捕鯨者——鳴炮致意吧!
    人們盡可以去歌頌那些探險家、旅行家,在我個人心目中,最偉大的卻是早期
捕鯨船上的那些船長們。他們幾乎是赤手空拳地踏足於文明未至的蠻荒之地,荒礁
野灘,危機四伏,他們勇敢地迎接了那一切。
    當然,南塔開特人一如既往,為了捕鯨,他們寧可面對如他們的祖先所面對的
那些原始的恐怖和危險,而義無反顧。
    在捕鯨業發達以前,在歐洲與非洲的合恩角的關係中,殖民關係占絕對的主導
地位,與南美的秘魯、智利和玻利維亞也是如此。
    正是捕鯨船打破了舊西班牙殖民主義在這些地區的鐵幕,為這些地區民主政體
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地球另一端的澳大利亞,也是由捕鯨者帶入文明世界的。在一個荷蘭人因為偶
然而首先發現了澳洲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來往的船隻都認為那是一片傳播著瘟疫的
大陸,所以都避而遠之。
    可是捕鯨船卻勇敢地靠了岸。捕鯨者才是澳洲大地真正的母親!
    這樣說不僅僅是因為捕鯨者是較早登上那塊大陸的人,在以後的數十年中,澳
洲的早期開發者常常因為飢荒而面臨絕境,幾乎每次他們都是從路過那裡的捕鯨船
上獲得硬麵包,而倖免於難的。
    玻利尼亞尼島嶼上的人們便十分坦誠地承認這一事實,並且明白地向捕鯨船致
以誠摯的敬意。
    捕鯨船還為牧師、商人開了路,事先就為那些蠻荒之地灌輸了一定的宗教與買
賣的觀念。
    就說那一向閉關鎖國的日本吧,它的開放可以說應該完全歸功於捕鯨船,是捕
鯨船開到了它的大門口,把外面世界的文明帶給了它。
    你也許會說,從審美的角度講,捕鯨者與他們自身的業績是不相配的;你還會
說,以鯨魚為體裁的作品沒有什麼名著,捕鯨者中也沒出過什麼有名的作家。
    好吧,你如果這樣說的話,我可要和你鬥上幾十個回合了。不把你打得人仰馬
翻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大概沒有哪一種東西能像鯨魚這大海獸那樣,被寫人《聖經·約伯記》中的了
吧1還有後來英國的艾爾弗雷德大帝所編寫的那些關於捕鯨的故事、 埃德蒙·伯克
對捕鯨者熱烈的讚頌!
    有人說捕鯨者不高雅,他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高貴的血。果真如此嗎?非也。
    本傑明·弗蘭克林的奶奶就是瑪麗·莫雷爾,她嫁到南塔開特以後,從夫姓,
叫瑪麗·福爾傑,她是以後福爾傑標槍手家族的女祖宗,這些標槍手都是高貴的弗
蘭克林的親戚!他們那種帶倒鉤的標槍如今正在世界各地的捕鯨船上飛來擲去。
    又有人說,捕鯨業不大體面。
    這大概要看一下捕鯨者所捕的鯨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了:在古代的英國,鯨魚
是皇族崇尚的「欽定魚」。這我們將在後面詳加論述。
    還有,我記得史實中有這樣的記載:在為一個羅馬將軍進行的歡迎儀式上,擺
著一架特意從敘利亞運來的鯨骨,以示隆重。
    又有人說了,捕鯨嗎,總歸是不大威風吧!
    噢,天知道,人們除了捕鯨還有什麼可以稱為威風的事呢?
    鯨座是天上的一個星座,捕鯨者是何等的威風也便可想而知了。如果你對沙皇
脫帽的話,那麼我相信你也會對魁魁格脫帽的!一個一生中捕到過三百五十條鯨魚
的捕鯨者,遠比佔領過同樣多的城池的將軍威風!
    我個人就更不用說了。如果我的生命中還有什麼閃光之處的話;如果我在這個
紛紛攘攘的世界上還配有一點我並不追求的名望的話;如果我還為人類做了一點有
益的事情的話;或者說我的繼承人——也許叫債權人更合適——在我的抽屜里還能
找到一部什麼手稿的話,那麼所有的這一切都應歸功於捕鯨業!
    捕鯨船就是我的哈佛大學!
    捕鯨船就是我的耶魯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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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篇 捕鯨者說(之二)

為了維護捕鯨者的形象,還有些未盡之言需要陳述,雖然只是具體的事實,但
是事實勝於雄辯。
    眾所周知,國王在加冕儀式之前,是需要梳妝打扮一番的。在這番梳妝打扮之
中,往頭上抹油大約要算很重要的一項了。
    然而,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那些把自己的頭髮抹得香氣逼人的「油頭粉面」
之輩一向為人們所不齒,人們視其為淺薄和無聊。
    事實上,這些「油頭粉面」之徒中,有些人大概是因為醫療上的需要才如此的,
諸如要對付頭上的瘡、癩之類。
    總之,百姓和國王在某些特定的時候,或是出於習慣或是出於某種特殊的需要,
往頭上抹油的現象是時有發生的。
    但是,很顯然,國王在加冕儀式上所用的油肯定不同於百姓日常生活中所用的
頭油。那麼那是一種什麼油呢?
    橄欖油?
    蓖麻油?
    熊油?
    鰵魚肝油?
    亦或普通的鯨魚油?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國王或者女王在加冕時所用的頭油,必須出之於自然,未
受污染未加人工、最高尚最純潔,那就只有抹香鯨油了!
    噢,想一想吧,你們這些國王的子民們,你們的國王在加冕時用的,惟一可以
使用的,就是捕鯨者才能搞到的抹香鯨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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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篇 斯達巴克

斯達巴克是「裴廓德號」上的大副。
    他是地道的南塔開特土著,一個桂克的後代
    斯達巴克身頎體長,肌肉發達,一塊塊的硬得像回爐的麵包。然而他身上卻透
著一種先天的瘦削,好像他出生在飢荒年份,或許是禁食的日子裡。
    他的這種瘦削,既不是體力不支的羸弱,也不是精力衰退的疲憊,而是一種成
年男人所特有的精力與體力的濃縮。
    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人,像古埃及人那樣有感染力。彷彿他會以這副模樣永生!
    他不怕北極的冰天雪地,也不怕熱帶的烈日驕陽,他有超強的適應能力,面對
什麼樣的危險也能泰然處之。
    他的生活是一連串豐富多彩的啞劇,他以行動回答一切。
    他為人誠摯,有虔誠的信念和堅定不移的信心,海上既緊張又孤獨的生活使他
常常進入一種迷信狀態。不過,這種迷信更多的是出之於智慧而不是愚昧。
    這個有著與眾不同的容貌和纖細敏感的心靈的人,如果說他心中還有那麼一個
軟弱的角落的話,那就是為他遠在故鄉的妻子和孩子所保留的。
    「沒有誰不怕鯨魚!」
    斯達巴克這句話透露著兩層意思:坦然地承認現實,才稱得上真正的勇敢;和
這樣一個人一起出海,比和一個懦弱的人一起出海更危險。
    「啊,像斯達巴克這樣的細心人,在捕鯨業中可以說是屢見不鮮的。」
    這是二副斯塔布的評論。
    很快,我們就可以看到發表這樣的評論的人和他所謂「細心」在捕鯨業中的真
面目了。
    斯達巴克並非莽撞的十字軍騎士,他認為勇敢主要的不是一種感情色彩,而只
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從自己的身上召喚而來的一種行動的力量。
    和船上的淡水、麵包之類的東西一樣,勇敢也是一種必備品,不可隨意浪費。
落日西沉以後,他從不下海、打鯨魚和普通的魚他都不幹,他認為沒有任何必要做
無謂的犧牲。
    人們打鯨魚是為了自己的生活,如果讓鯨魚給「打」了,豈不是反而成了滿足
鯨魚的生活要求的食物了嗎?他父親和他兄弟在冰冷黑暗的大洋中的命運是他永遠
不能忘記的。
    斯達巴克就是這樣一個人,既往的經歷使他一往無前的勇氣顯得喪失了銳氣,
變得老謀深算。
    這並不是說他喪失了一般意義上的魄力,諸如與海、與風、與鯨、與人世間一
般的不平作鬥爭的勇氣。但是,面對更大的、精神上的恐怖,他也感到是一種威脅
了,因為精力過度集中。
    當然,寫一個人喪失勇氣,是一件於人於己都很難為情的事。不過,我們人類
雖然確是有些缺點,有惡棍,有兇犯,也有傻瓜,也還有像聯合證券公司以及國家
那樣讓人憎惡的面孔,但我們最終還是沒有喪失那高貴的理想的。
    人類的理想是那麼光輝燦爛,如果他們發現誰身上有了陰暗的缺失以後,就會
立刻與其分道揚鑣。
    人類的心中永遠激蕩著一種恢宏的大丈夫氣概,這種氣概也許已經與他們如今
的外在形象有了些距離,但他們也還是不能容忍一個失魂落魄的可恥之徒的。
    喪失了尊嚴的人,連天上的神仙也會不齒的!
    我這裡講的「尊嚴」不是帝王將相的尊嚴,而是平民百姓的尊嚴,這尊嚴表現
在他們有力的臂膀上,表現在他們手中投槍的閃光上。
    平民的尊嚴來自於上帝光芒的照耀!
    獨來獨往的上帝是人間的民主與平等的起源,他無所不在的神通,造就了萬千
人類子孫的尊嚴。
    上帝啊,請您原諒我吧!
    我也許要將人類的一些高貴品質歸之於一些最卑賤的水手和異教徒身上,在他
們之中挑選出感人的悲劇人物來;我也許還要寫到您的靈光在他們有力的臂膀上的
閃光,寫到彩虹一樣的五彩之路接續了他們充滿厄運的命運之路……
    萬能的上帝啊,拯救我於迷途吧!
    您既然可以拯救詩人兼罪犯班揚,您既然可以用金箔去包裹塞萬提斯那隻殘臂,
您既然可以把美國總統安德魯·傑克遜重新扶上戰馬,那麼,您為什麼不可以拯救
我於迷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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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篇 斯塔布及其他

二副斯塔布是科德角人,是個地道的科德角佬。
    他是個無憂無慮、無驚無懼的人,面對什麼樣的危險他也不會驚慌失措。他駕
上捕鯨的小艇,哼著小曲兒,好像不是去打鯨魚,而是去吃晚餐。
    他像車夫珍愛自己的車一樣珍愛捕鯨艇,總是把小艇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落
落的。
    每當小艇逼近大鯨時,他便會很隨意地拎起那桿標槍,嘴裡哼著曲子,像個悠
閑的鐵匠那樣,動起手來。
    他究竟是如何讓自己能把鬼門關視為安樂椅的呢?他自己可能也沒有考慮過這
件事。即使偶爾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他也會像遵命爬上桅杆頂去瞭望一樣,機械
地去完成任務的。
    我想能讓斯塔布處變不驚、悠哉游哉的一定是他那隻煙斗。因為那柄又短又黑
的煙斗已經和他的鼻子一樣,成了他臉上的一個器官。
    每天他起床時,你首先看到的都是他嘴裡的煙斗,而不是他的鼻子。他的床邊
上放著一溜裝好了煙葉的煙斗,每天睡覺前,他都要一支支地抽完,然後再一支支
重新裝好煙葉。早晨一起來,不是把胳膊先伸進袖子里,而是把煙斗先插到嘴裡。
    我琢磨他這樣抽煙也許是有道理的:人間死於各種各樣的病患災難的人太多了,
他們吐出來的氣瀰漫在空中,隨時可能污染別人的呼吸,所以有些人在走過這樣的
人身旁時,總是用手帕掩住鼻子。
    斯塔布的煙斗的作用大概就相當於那個手帕了,他把它當成抵禦人間災難的屏
障了。
    船上的三副是弗拉斯克,他是蒂斯伯里人,生得短小精悍,永遠是一副精力充
沛的樣子。
    他好像生來就和大鯨們有仇似的,只要一見面,分外眼紅。他完全把捕鯨作為
一種榮譽了。
    他眼中的大鯨完全沒有龐大的恐怖和致命的威脅,他只不過把它當成了一隻大
個兒的水老鼠,與之格鬥時,完全沉浸於一種捕殺的快樂之中,全無恐懼。
    弗拉斯克的大無畏精神或許多少包含了一些愚昧的味道。這使他視生死之搏擊
為兒戲,三年或者再長些的航程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稍微長一些的兒戲。
    這樣,弗拉斯克在船上就起到了一種「中堅」的作用,他或多或少地成了船上
的人們心目中的依靠。
    大副、二副和三副——斯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是「裴廓德號」上的三艘
捕鯨艇的頭領。如果亞哈船長親自去對付大鯨,那他們三人便在船上聯合執政;而
當他們三個手執標槍時,又成了最優秀的標槍手。
    按照慣例,他們三個每人都配有自己的掌舵人和標槍手,他們負責在搏擊中策
應他的進攻。
    現在,大副斯達巴克挑了魁魁格做他的標槍手,二副挑了塔斯蒂哥,弗拉斯克
挑的是「大個兒」。
    魁魁格我們已經很熟悉了,現在介紹一下塔斯蒂哥和「大個兒。」
    塔斯蒂哥是該黑特的印第安人,他們那地方有向南塔開特輸送標槍手的傳統,
在捕鯨者中都稱他們為該黑特佬。
    塔斯蒂哥有東方人的那種魁梧的身材,有北極人那種閃閃發光的面孔,有這樣
的身材和面孔的他的祖先們在山川原野上追獵麋鹿,而他卻跑到海上來獵取大鯨來
了。
    塔斯蒂哥使用手中的標槍比他的祖先們使用手裡的弓箭更為熟練,他嫻熟的戰
鬥技巧和他渾身茶色的肌肉總讓人想起魔鬼的形象來。
    「大個兒」是個巨人似的黑人,耳朵上掛著兩個大金圈兒,走起路來,一搖一
晃的,像只威猛無比的獅子。
    還在他是個少年的時候,他就跑到了捕鯨船上。所以他除了去過捕鯨船所去過
的幾乎一切地方以外,沒有到過任何別的地方。
    他在捕鯨船上幹了這麼多年,  任何一個最挑剔的船長也沒有的對他說過一個
「不」字。他在甲板上雄赳赳地走來走去,像長脖鹿似的昂著頭,讓任何一個跟他
站到一起的人自慚形穢。一個白人在他面前,都只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了。
    「裴廓德號」上的美國人不及總人數的一半,這一點與美國挖大運河和修建鐵
路的大工程中的情形是一致的,美國人提供智慧,別的國家的人出力氣。
    捕鯨船上的人來自於世界各地貧窮而荒涼的島嶼,比如亞速爾群島、設得蘭群
島。捕鯨船所到之處總會在當地補充些人手。
    島上的人似乎是天生的捕鯨者,他們幹這一行總是十分出色。
    「裴廓德號」上的水手們,就大多是這樣一些出色的島民,他們性格孤僻,行
為執著,義無返顧地隨著亞哈老頭漂進了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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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篇 亞哈

出海好幾天了,神秘的亞哈船長依然沒有露面。大副、二副和三副輪流值班,
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船上的日常事務,彷彿船上的最高指揮者就是他們幾個人。
    然而,你如果看到他們匆匆忙忙地從亞哈的船艙里奔出來,你就會明白,獨裁
者真正的所在。出海以來,幾乎每時每刻我都懷有一種與亞哈船長不期而遇的不安。
在甲板上,我會突然回過頭來,疑心後面有一張陌生的面孔正盯著我。
    以利亞那神神叨叨的鬼話無疑是形成我這種焦慮不安的心情的一個重要因素。
當然,這裡面我個人的原因似乎也不容忽視,因為在平常,我對那樣一個衣衫破爛
的人的話會一笑置之的。
    這一回情況似乎有點特殊,我周圍的人是一群異教徒、一群野蠻人,他們的強
悍和孤僻似乎都昭示著他們以前經歷中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當然,大副、二副和三副的表現足以讓我打消一些這方面的憂慮,讓我的信心
抬起頭來並抑制不住地讓那種叫做「愉快」的心清時不時地跑出來。
    「裴廓德號」離港時,正是聖誕節期間,冰冷的氣候以及由這種氣候帶來的種
種壓抑和沉悶籠罩著全船上下。好在我們正在向南行駛,正一步步脫離開這一切。
    一個灰濛濛的早晨,船身上下顛盪著向前沖跳著,我走上甲板,一回頭,渾身
一顫,恐懼如電流一般傳遍了全身:亞哈船長站在後甲板上。
    亞哈船長就像一個剛剛從火刑柱下解下來的人,儘管大火燒掉了他身上的肉,
卻還沒有燒掉他的四肢,他銅牆鐵壁似的身體似乎是一個可以鑄就一切的模子,永
遠也不會毀掉。
    一道閃電似的白線鑽出他的髮際,劈過他的臉和脖子,消失於胸脯以上的衣衫
里。就像閃電劈過的大樹,樹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卻沒有傷著任何樹枝。
    這道可怖的疤痕是天生的還是來自於後天的一次險惡經歷,任何人都沒有提起
過。只有一位印第安老水手說過,這道疤痕不是與人斗的結果,它來自於海洋,而
且是在亞哈船長四十歲那年的事。
    然而他的這一說法被南塔開特中一位被認為有超凡的預言力的老頭兒給否定了。
他陰沉地說:「如果哪一天亞哈船長壽終正寢——啊,天知道,這不可能——哪一
位水手給他穿壽衣的話,就會發現,這條疤痕從頭至腳,純粹出自天然……」
    亞哈冷峻而沉靜的姿態深深地打動了我,開始我還以為主要來自於他臉上的那
道疤痕,後來才意識到這來自於他那靠著欄桿的姿勢,他的那條乳白色的瘸腿。
    這條腿是用抹香鯨的顎骨磨製而成的。那個印第安老頭說過:
    「他的腿是在日本海上丟掉的,像他那被毀了桅杆的船一樣,不用回家就又補
充上新的了,他有好多桅杆呢!」
    亞哈船長的姿態深深地打動了我。
    他把那隻鯨顎腿插在甲板上專為他鑽的鏇孔里,手扶船欄,身體筆直,目光犀
利地盯著前方的海面。
    這個姿態之中隱含著一種堅定不移、無所畏懼的精神,一言不發之中有一種指
揮一切的力量。甲板上的水手們分明地感受到了這種力量的壓力,緊張地忙碌著,
各司職守,不敢稍有懈怠。
    如果說亞哈船長的姿態之中所隱含的力量讓人畏懼的話,那麼他眼神之中的抑
郁和悲愁就更增添了他凜然的尊嚴,這說明他不僅有威嚴之力而且有可敬之德。
    他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便回艙去了。以後,每天水手們都可以見到他的身影
了,不是把腳插在鏇孔里佇立,便是坐在凳子上沉思,偶爾也腳步沉重地在甲板上
徘徊。
    好像他以前的蟄居是因為天氣的惡劣,如今隨著氣候的轉暖,他幾乎大部分白
大的時間都在甲板上了。
    不過,他似乎沒下過什麼命令,甚至沒說過什麼話,倒真像一根「備用的桅杆」
似的了。好在船現在只是作一般性的常規行駛,大副、二副、三副完全可以勝任。
    水天之間瀰漫著的溫濕氣流帶來了越來越多的暖意,春天就像個蹦蹦跳跳的姑
娘,嬉戲著跑來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誘人的氣息。
    亞哈船長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輕快的愜意,如果換成別人,一定會燦爛地笑出來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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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篇 甲板上的響聲

幾天以後,明媚的春光普照甲板,海面上的浮冰不見了蹤影,「裴廓德號」乘
風破浪,一往直前。
    天空是爽朗的,空氣是醉人的,即使是繁星滿天的夜晚,也瀰漫著一種春天特
有的蜜一般的氣息,像是一位衣著華麗的貴婦在獨守空房。
    光華燦爛的白晝和迷離甜蜜的夜晚一樣誘人走入夢鄉,人們在酣睡之餘心情就
顯得格外好,久已閉鎖的心扉好像一下子就被打開了。
    這些微妙的變化同樣奏效於亞哈船長身上了。他越來越多地呆在甲板上,而不
是艙房裡。
    「像我這樣一個人,躺在那狹窄的艙房裡,總有一種進了墳墓的感覺。」
    他偶或這樣自言自語道。
    是啊,越是上了年紀的人越是遠離睡眠似乎與死神接近的狀態。在船上,鬍子
灰白的老人們總愛在夜色中走上甲板,亞哈船長似乎即屬此列。
    值夜班的水手們操作時都輕手輕腳的,為的是不驚醒熟睡的同伴。他們還習慣
性地瞄一眼亞哈船長那個充滿了權威的艙口。
    一會兒,亞哈船長便會從那艙口中走出來,一瘸一拐地走上甲板,扶住欄桿。
一般情況下,他是不在這個時候在甲板上走動的,因為他那尖硬的假腳會把甲板敲
得山響,攪了船艙里的人們的好夢。
    可有一次,他實在想走動一下,便蹁起步來,像白天一樣。
    這時候,那個怪裡怪氣的二副斯塔布從艙里爬上了甲板。他以一種盡量壓抑著
的口吻說:
    「如果您亞哈船長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那麼當然不會有任何人去阻止,可是,
最好別出聲兒!」
    「最好,找一團繩子之類的東西,墊在腳底下……」
    「這麼說,我是一枚加農炮彈嘍,斯塔布。」亞哈船長答話了,「你要為我裝
上彈塞嗎?好啦,我忘了剛才的一切,你快點走開吧!」
    「聽見沒有?到下面去,到你的墳墓里去!」
    「狗東西,滾回狗窩!」
    這最後一句聲嘶力竭的吼叫嚇得斯塔布渾身一抖,他完全沒料到亞哈船長會這
樣對他說話。
    「先生,也許您講得客氣點兒我還能接受,我可不習慣別人對我這樣講話。」
    「閉嘴!」亞哈猛一甩頭,向另一邊走去。
    「不,先生,我可不願意讓人叫我狗東西!」
    「好吧,叫你驢。騾子,好不好?滾開吧!否則我要你的命!」
    亞哈怒不可遏地向斯塔布衝去。
    「受了這樣的侮辱而不進行反擊,這在我從來沒有過,沒有過!」
    斯塔布一邊說一邊向艙房裡退去,當他發現自己的行動以後,很驚詫地自言自
語著:
    「啊,太怪了,我怎麼退回來了,要不要衝上去揍他一頓,停止退後,斯塔布!
斯塔布!」
    「算了,算了,還是跪下來為他祈禱吧!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祈禱!」
    「唉,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竟然發了那麼大的脾氣,他可真是瘋了,我看
看他那兩隻眼睛,好像要爆炸!」
    「他一晝夜只睡三個小時了,躺在床上也睜著眼睛,他肯定是有什麼大大的心
事,或許是一種病,老天保佑,我可別得這種病。」
    「他可真有點讓人猜不透,我是不是不該再想了,他叫我狗,叫我驢,叫我騾
子,真的嗎?不是做夢吧!」
    「該睡了,該睡了,他剛才確實嚇著我了,是不是踢了我一腳?怎麼沒感覺?
看來還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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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篇 煙斗

斯塔布退回船艙以後,亞哈船長靠在欄桿上呆了一會兒,然後叫來一個水手,
命令他取來凳子和煙斗。
    他坐在凳子上,點燃了煙斗。
    據說,古代丹麥皇帝的寶座是用獨角鯨的牙齒做的。亞哈如今坐在這樣的凳子
上,確實讓人想到了王位之類的東西,他也確實是這船上的可汗。
    濃重的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飄飄地從他臉的一側飄散。
    「唉,吸煙怎麼也不能減輕痛苦了?」
    「我的煙斗啊,難道你也失去了魔力?我這是在幹什麼,天哪,我這樣噴出煙
來,是不是像大鯨一樣在做最後一次噴射?」
    「煙斗是寧和的象徵,如今它只能給我帶來痛苦了,我要它還有何用?」
    他一甩手,煙斗帶著火星一頭栽進了海里,撲啦一聲,海里冒起幾個水泡兒,
大船嗖地一下超了過去。
    亞哈船長低著頭,默默地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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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篇 使人聰明的夢

早晨一起來,斯塔布就拉住弗拉斯克,神秘而又有些喜不自禁地說開了:
    「我說弗拉斯克呀,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好奇怪的夢,這種夢我以前可是從沒
有做過。」
    「是情夢,財夢,還是禍夢?」
    弗拉斯克打趣道。
    「都不是,真要是那樣就不奇怪了。」
    斯塔布否認著。
    「你看看亞哈船長那條閃著光芒的牙腿吧,我做的夢正是跟那神奇的東西有關
呀!」
    「哦,那到底是什麼呢?」
    弗拉斯克也感興趣起來。
    「我夢見我和亞哈船長互相用腳爭鬥起來啦。」
    「你怎麼敢呢?」
    弗拉斯克叫道。
    「你聽我說呀,別打斷我。」
    斯塔布止住了弗拉斯克的插話,一路不停地說下去。
    「起先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他用他的牙腿踢我,接著我也不示弱,開始用我的
腳踢他,請你相信,弗拉斯克,我真的用腳踢了他。」
    「可是,當我的腳踢出去,撞到他的牙腿上的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的
腳被結結實實地撞了回來,就像是碰在了一堵石牆上。」
    「不,那簡直像是個金字塔,雖然我不停地踢著,一腳接著一腳,但亞哈船長
紋絲不動。」
    「我就像是一個大傻瓜一樣,瘋了似的踢了好半天,並且越踢火氣越足。」
    「可是,雖然我一腳緊似一腳,並且臉上滿是惱怒,但心裡並沒有真的生氣,
這是真的。」
    「我一邊踢他,心裡一邊在不住地安慰自己說,亞哈船長是用他的假腿踢我,
而假腿和真腿有著性質的不同,所以,這不算是真踢,充其量就像是他在用他的拐
杖打我。」
    「這樣一來,我的被侮辱感頓時就沒有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這樣想,所以
從一開始這似乎就是一個遊戲。」
    「我就這樣一腳接著一腳地踢著金字塔,一邊緊盯著他的牙腿。」
    「那是多麼漂亮的一隻牙腿呀,尤其是它的尾端,竟是那麼的精緻和細小,剛
才就是它落在了我的腿上,才叫我如此的可以承受,若是換了一個大腳的農民,那
才真是痛苦呢!」
    斯塔布接著講下去。
    「就在我不停地和金字塔開玩笑般地踢打的時候,來了一個怪物。」
    「這怪物是一個老人魚,渾身都長滿了毛,背上還有一個大駝峰。」
    「這怪物過來,抓起我的肩膀,只一下就把我摔倒了。」
    「『你這是在幹什麼呀?』那怪物問我。」
    「一開始我被嚇壞了,倒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它,過了一會兒才定過神來。」
    「『這關你什麼事?』我開始有些火了,『是不是你也想吃我一腳?』」
    「『那好吧。』那怪物說完,把屁股一轉,彎下了腰,又把自己當褲子的一團
海草拉開,露出屁股來讓我踢。」
    「我定睛看時,卻嚇了一跳,原來它的屁股上儘是一些尖刺,密密麻麻的,叫
人又害怕又噁心。」
    「我還是不踢的好。我收回了已經伸出去的腳。」
    「『這才算聰明呀,斯塔布。』那怪物誇獎著我。」
    「我伸出腿去,還想再去踢金字塔,這時候,怪物叫了起來:『你可不能踢他,
可不能踢那聖物,雖然他用牙腿踢了你,可是,那正是你的光榮呀,你有什麼可埋
怨的呢?』」
    「『要知道,在古時候的英國,女王打誰的耳光是誰的光榮,就連侯爵都這樣
認為,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得到勳章,你也是如此呀,你讓亞哈船長用他驕傲的牙
腿踢了,您因而就變成一個聰明人了呀!』」
    「這怪物說完,一轉身就不見了,待我要去追趕時,一翻身,才發現自己是在
吊鋪上。」
    「你覺得我的夢怎麼樣?弗拉斯克。」
    斯塔布有些沾沾自喜地問道。
    「不怎麼樣,我倒覺得是一件蠢事。」
    弗拉斯克並不客氣。
    「也許是這樣吧,但無論如何,我已經是一個聰明人了。」
    斯塔布為自己的夢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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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篇 鯨類學

正當斯塔布向弗拉斯克講述他的夢時,亞哈船長正站在甲板上。
    他陶醉在航行的喜悅之中,他大聲地叫嚷著,其中充滿了對即將開始的又一次
捕鯨歷程的渴望。
    「桅頂上的水手,你們可要瞪大眼睛看仔細了,在這周圍有一隻白色的大鯨,
可別放過它,你們要是看見了,就大聲地嚷。」
    亞哈船長大聲地叮囑著桅上的瞭望者。
    現在,我們已經行駛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了,所有的人都興奮起來。
    眼看著與陸地越來越遠,我們就要消失在大海的深處,看不見任何可以依靠的
東西了。
    我們去捕鯨了,然而,對於「裴廓德號」上的不少人來講,這是一件嶄新的事
情,有的人甚至連活生生的大鯨還沒有見過,更別提對大鯨有一個相當的了解了。
    看來,我們有必要認真地對鯨類做一個闡述,讓所有的人都明白,我們穿越大
海所要捕捉的鯨們,究竟是些什麼樣的動物。
    這件事情太不可缺少了。
    迄今為止,鯨類學已經形成了自己比較完整的系統,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這並不是說,鯨類學已經成熟了,還遠沒有,因為直到現在,各種混亂
的分類和沒有根據不被公認的學說還存在著。
    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因為在所有動物學的分支中,鯨類學可以稱
做是最複雜,牽扯最廣,涉及面最大的一個學科。
    涉及這個學科的人不計其數,僅是成名成家並且發表了自己著述的人名就可以
羅列出一大串來。
    這其中包括著各式各類的人,從有權有勢的人到一般的小人物,從捕鯨界的老
手到只出過幾次海的新手,從陸地上的人到真正出海的人……
    總之,涉及研究鯨類學的人是五花八門。
    但我要介紹的是鯨學界最公認的權威的學說。
    即使是這樣,也能羅列出近三十位人物。
    可是這近三十位大家中,真正見到過活鯨的人物,卻只有五六分之一,其餘的
則是在陸地上靠解剖或其他方法得來的結論。
    同根本沒有出過海的人相比,這些見過活鯨的人的說法就令人覺得可信多了。
    這其中,最令人欽佩的一個,當屬斯柯比,他不僅出過大海,而且是一個真正
的捕鯨人。
    他從魚叉手做起,一直做到船長,所以,在捕鯨界的種種學者中,他是最有權
威的發言者。
    不過他的發言權也僅僅局限于格陵蘭鯨和露脊鯨,關於抹香鯨他就沒有什麼了
解了。
    長久以來,人們一直堅持認為:格陵蘭鯨是鯨中的王者,因而也是海上的霸主,
這在許多詩人的作品中就足可以得到印證。
    正是在這種看法的支持下,格陵蘭鯨一直坐著海鯨的頭把交椅。
    其實,格陵蘭鯨並不算是最大的鯨,只不過以前人們對抹香鯨一無所知罷了,
直到人們對抹香鯨的了解日見深刻的時候,格陵蘭鯨才被廢掉了。抹香鯨成了海洋
鯨類的新的主宰。
    然而,不管是科學的著述還是文學的作品,對抹香鯨的介紹或是引用都不多,
就是涉及抹香鯨生活的書也僅僅有很少的幾本,而且分量還很小。
    所以,抹香鯨的大部分內容對於我們來說還是空白,還有待於我們去發現和了
解。
    如果現在能確立一個骨架,姑且只是一個詳細介紹抹香鯨的綱要,就已經是很
不錯了,因為後面的人可以根據這個草圖再去填充具體的內容。
    其實,對各種大鯨都應該這樣做,雖然這是一項很繁重的工作,既要有足夠的
知識做基礎,又要有相當的實際經驗,哪方面都缺不了。
   

    我就想干這件事,很久以來,我已經跑了許多的圖書館,並且航遍了世界的大
洋,跟各種各樣的抹香鯨打了交道,這樣我有了很充足的條件。
    不過,還是要做一些準備工作,就是要確立兩個最基本的觀點。
    首先,大鯨是不是魚。
    在這一點上是有爭論的,有人根據大鯨的許多特徵,如有雙心室,有肺,有耳
朵,雌性有乳房等等理由,認為鯨不屬於魚類。
    我曾經向很多人徵求過看法,結果他們都不同意上述的觀點。
    其實,我也堅持原來的觀點,認為鯨魚也是魚,只不過同其他魚有所不同罷了。
    其二,如何給大鯨定義,也就是說如何概括它的特徵。
    我給下了一個定義,那就是:
    鯨是一種能夠噴水,尾巴是一個平面的魚。
    雖然這個定義很簡單,但人們很容易明白,因為它包括了鯨的最基本的特點,
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
    海象也會噴水,但它不是魚,而是兩棲動物。
    一般的魚沒有平尾,也不會噴水,所以跟鯨的區別也就很大了。
    海象和一般的魚基本代表了和鯨有相似之處的所有海洋動物。
    這樣看來,我所下的定義基本上將鯨和其他海洋動物區分開了,因而也就達到
了原來的效果。
    現在我們來實施我們的宏偉計劃,給鯨魚分類。
    整個鯨群,這裡指世界上所有種類的鯨,被我按體積分成了三大類,即半開鯨、
八開鯨和十二開鯨。
    這樣,所有的鯨,無論大小,就都在這三大類之內了。
    先說半開鯨,這類鯨主要分為六種,即抹香鯨、露脊鯨、脊鰭鯨、座頭鯨、剃
刀鯨和黃腹鯨。
    在這六種之中,抹香鯨是它們的代表。
    抹香鯨可以說是現在海洋鯨類的王者,只不過它的地位沒有被很早地發現,所
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它一直把王者地位拱手讓給了格陵蘭鯨,這一點我們前
面已經說過。
    在捕鯨開始最早的英國,古代的人一直將抹香鯨叫做喇叭鯨和其他一些現在看
來不合邏輯的名字。
    現在看來,抹香鯨是所有鯨中最漂亮、最具威風、最有價值的一種鯨。
    在抹香鯨還不被認識的時候,人們一直以為偶爾從死魚那兒得來的鯨腦是出自
格陵蘭鯨或者是露脊鯨,實際上這是大錯特錯了。
    當時抹香鯨的鯨腦也不是用來點燈的,因為極其稀少和名貴,所以只用來製做
油膏和藥劑,也只有在藥房裡見得到。
    直到抹香鯨真正地被人們認識了之後,人們才把這榮譽還給了它。
    接下來說露脊鯨,它是所有海獸之中資格最老的一種,也是最早被人們捕殺的
對象。
    它的油,通常被人們稱為「鯨油」,而不像抹香鯨的油一樣被稱為「鯨腦」,
實際上是一種劣質油,此外,有用的還有它的須。
    它的別名很多,最常聽到的就是格陵蘭鯨,還有黑鯨、大鯨和真鯨等等,於是,
露脊鯨的真實身份被弄得很不明確,誰都有自己的說法。
    在過去的二百年間,露脊鯨一直是捕鯨者追逐的對象,不管是在北海、印度洋,
還是巴西沿海,都是如此。
    雖然各國的捕鯨者對露脊鯨還有一些爭論,但是大的分歧已經沒有了。
    第三種是脊鰭鯨,它是一種很普遍的在各大洋都能找到的鯨,因為它的噴水格
外高,距離很遠就能被發現,所以也叫高噴鯨。
    它還有一個名字叫約翰長鯨。
    脊鰭鯨和露脊鯨有些相仿,但腰圍並不那麼粗大,色澤也不那麼黑,而是稍淡
些,近於棕色。
    它有一張出類拔萃的大嘴,上面滿是皺結,所以很像一根大錨鏈。
    它的鰭很大,足有三四英尺長,垂直長在後背的後部,並且成一個角形,因而
有一個很尖的高峰,即使在很多看不見它的時候,也能看見它的大鰭,所以,這是
它區別於別的鯨的最著名的標誌。
    這大鰭經常是孤零零地遊盪在洋麵上,投下一片陰影,周圍漣漪蕩漾,形成一
個獨特的景觀。
    脊鰭鯨是不喜歡群居的,它們喜歡獨往獨來,好像它們怕羞一樣,在海面安靜
異常的時候才浮出來,之後警惕性極高,彷彿隨時都要躲避人類的追捕。
    它的力氣和速度是驚人的,在這一點上,其他的鯨都要讓它三分。
    由於它也有須,所以有時也就被算做露脊鯨,因為鯨鬚是區別鯨種的一個重要
的依據,這其中的學問是很大的,就是鯨學界也有爭論。
    第四種是座頭鯨,它的特徵是後背很高,經常在被追殺至死拖進港時,後背還
好像是背著什麼東西一樣。
    這種鯨常見於美國北方沿海,因而是美國早期捕鯨船獵殺的對象。
    它的油並不貴重,它也有須,這些和露脊鯨都有相同的地方。
    它是所有鯨中最樂觀最會玩的一種,因而它最快活,如果你在海面上看見比一
般的鯨更多的泡沫和白水的話,那麼肯定是它。
    第五種是剃刀鯨,是很罕見的一種鯨,我也只是在合恩角附近見過它一次。它
的脾氣比較怪,性格也很孤僻,不知是害怕還是其他的緣故,它總是在迴避著人,
所以即使是出海捕鯨的人,見到它的也很少。
    通常它總是只露出它的背部,像一個高高的尖峰一樣,可是它的大部分身體卻
躲在海面以下,很少有人能識得它的廬山真面目。
    第六種是黃腹鯨,也是一種很少見的鯨,它的腹部是硫磺色的,它的名字也是
因此來的。
    我只是在南海見過它一次,但沒有追擊它,迄今為止還沒有聽誰說追擊過它,
因為據說它會把整個的繩索拖走。
    我上次見到它時離著很遠,根本沒有看清它的模樣,所以也沒有辦法向諸位講
述。
    關於這種鯨,傳說是很多的,這些傳說都很奇怪,其實都是由於大家對這種鯨
不了解的原因。
    包括捕鯨界最有權威的南塔開特人也一樣。
    好了,講完了以上六種巨獸,半開型的鯨我們就算是講完了。
    下面我們開始講八開型的鯨。
    八開型的鯨是那些中等體積的鯨,大體有以下五種,即逆戟鯨、黑鯨、獨角鯨、
長尾鯨和海豚鯨。
    逆戟鯨到底算不算鯨現在還有爭論,這裡姑且把它列入鯨類,其中的最大原因,
是因為它確實具有大海獸的一切主要的特點。
    逆戟鯨比一般的半開型鯨要小得多,通常是十五到二十英尺長,腰圍根據大小
各有不同。
    逆戟鯨是種很有集體精神的海獸,通常總是集體出遊,浩浩蕩蕩的。
    雖然它們身上的油水也不少,而且很適合點燈用,但是從來沒有人捕殺過它們,
因為在有經驗的捕鯨者眼裡,逆戟鯨往往是抹香鯨的前導,在它的後面,總是跟有
抹香鯨,所以捕鯨者一般都會積攢精力對付稍後的抹香鯨,而放過逆戟鯨。
    八開型的第二種鯨是捕鯨者一般所稱做的黑鯨,這是非常普遍的一種鯨,在各
處都能看到。
    它有著一張黑森森的面孔,卻始終是冷笑著,叫人看了有些不解。
    它的嘴巴裡面的嘴角是向上卷的,不知是否是因為這個原因,它的食量相當的
大,這一點是其他的鯨所不能比的。
    它的身長在十六英尺到十八英尺左右,平常游著的時候,總能露出它的脊背來,
它的脊背有些像鉤一樣,還好像是一個羅馬人的鼻子。
    人們一般並不捕獵這種鯨,只是在沒有抹香鯨可打的時候,才把它們作為進攻
對象,從這種鯨身上煉出的油油質不太好,油性很稀,但有時出油量卻很大,竟能
煉出三十加侖以上的油來。
    八開型的第三種是獨角鯨,至於它的另一個名字,也很古怪,叫尖鼻子鯨。
    這種鯨不僅有著古怪的名字,就是連它的本身都很古怪,因為它的那特殊的角
乍看就像是一隻尖鼻子,經常會有人將它認錯。
    它的身長是十六英尺左右,體態有些像海豹;乳白色的身子,上面有橢圓形的
黑點兒,遍布全身。
    可是那隻角卻有五英尺以上長,有的還要超過十英尺,甚至是十五英尺,這樣
就要和它們的身體一樣長了,簡直有些令人不可思議。
    其實,這所謂的角,不過是一隻從嘴裡生出來的牙齒而已,只不過是伸長了許
多。可有意思的是,這隻像象牙一樣的長角只是在它的左邊有,這樣一來,這鯨看
起來就很不平衡,有些古怪和笨拙。
    至於獨角鯨到底給自己的長角派何用場,是當武器使還是干別的,誰也不太明
白。有的水手見過它在捕食時把它的角當耙子使,還有的人說是它在北極生活時做
開路的冰錐用,但是,這畢竟是猜測,真正的用途,或者說是否有真正的用途,誰
也說不清。
    在動物界里,獨角鯨可以算是一個有趣的特例。
    那麼這角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據一些前輩講,這角是一種抗毒藥劑的最好原料,售價是很高的。它的另一個
用途是被做成一種嗅味劑,用來治療昏厥等症。
    其實,它的角還應該是一種珍貴的工藝品,而且應該極具收藏價值。
    曾經有一個記載說,英國女王就接受過這樣的禮物,並且把它掛在溫莎宮裡很
長時間。
    獨角鯨的出油量雖然很少,但質量卻非常好。
    遺憾的是,這種鯨只是活動在北極地區,而且很難捕到。
    八開鯨的第四種是海豚鯨,對於這種鯨,誰也說不太清楚,別說是一些沒出過
海的博物學家,就是南征北戰的南塔開特人,亦是如此。
    根據我的一次在遠處的觀察,我判斷出了不多的一些特徵,它的身量大小和逆
戟鯨差不多,但生性卻要兇猛得多,經常使大的半開鯨都很無奈。
    沒聽說過誰捕過它,也不知道它究竟有沒有油。
    這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傢伙。
    英國人叫它「殺手」。
    八開型的最後一種是長尾鯨,它的特點我不說你也能猜出來,它的尾巴像一條
鞭子,是它的武器。
    它經常爬到半開鯨的背上去,在半開鯨游進的時候,揮動自己的鞭子,就像是
駕馭著半開鯨前進。
    和海豚鯨一樣,長尾鯨也應該算是鯨類中的惡棍。
    講完這兩個惡棍,八開型鯨也就講完了。
    現在該來說最後一個大類,也就是十二開的鯨了。
    十二開型的鯨同半開型的鯨,比如說抹香鯨相比,實在是算不了什麼,大家見
了真的會不以為然,按照大家習慣的認識,鯨無疑應該是碩大無朋的,所以這些小
傢伙不應該列在鯨家族之內。
    我之所以還要在這兒說它們,是因為它們符合我給鯨下的兩個定義,即會噴水
和平尾。
    首先說說一種很普遍的小鯨,這種小鯨在全世界都可以看到,而且總是成群結
隊,還總是笑鬧個不停,就像是一群玩興正濃的孩子。
    這種小鯨甚至沒有名字, 我從它們歡樂的脾氣出發, 給它們起了個名字,叫
「烏拉」。
    水手們總是很喜歡這種小鯨,因為它們能給水手們帶來快樂,在無際的大海上,
胖胖的烏拉鯨不斷地躍出水面,此起彼伏,就像是美國人在歡度國慶的時候,不斷
地向天空拋著帽子一般。
    按照捕鯨人的說法,烏拉鯨的出現是一種吉兆,會給水手們帶來好運的,上天
會賜福予你。
    這種烏拉鯨的油是不錯的,尤其是從它的嘴裡提煉出來的油,是相當的名貴的,
因為這油的口味非常之好。
    還沒有說烏拉鯨的長相,其實只需一句話你就明白了,那就是:烏拉鯨是袖珍
的抹香鯨。
    第二種十二開型的鯨是海盜鯨,這是一種和海豚鯨一樣名聲很壞的鯨,只能在
太平洋找到它。
    它比烏拉鯨稍大一些,但是比烏拉鯨要狡詐和兇殘得多,而且脾氣極差,一旦
惹惱了它,它就幾乎想把你吃了。
    好幾次我放了小艇去提它,都沒有成功。
    第三種十二開型的鯨是粉嘴兒鯨,這是所有十二開型鯨中最大的一種,也只是
在太平洋中才有。
    很久以來,太平洋中的漁夫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露脊鯨」,這也是它惟
一的別名。
    這裡說的小露脊鯨,是和露脊鯨不同的一個獨立的種類,而不是按字義上顯示
的,是一種未成年的露脊鯨。
    這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它經常出沒於露脊鯨附近。
    這種鯨比烏拉鯨要瘦些,身材好看得多,甚至像一個講究的紳士。
    它的後背上沒有鰭,這一點和其他的小鯨都不一樣。
    但是,它卻有一條可愛的尾巴和一雙淡褐色的眼睛。
    有意思的是,它的全身以兩側的鰭為界,分成了兩種顏色,上面是黑的,下面
是白的,像是剛剛從麵粉袋裡跑出來的一樣,很是滑稽。
    至於它的出油量,和一般的小鯨差不多。
    至此,我已經比較完整地向大家介紹了鯨這種大海獸的家族情況。
    當然,比十二開型的鯨還小的鯨還有,但是就沒有辦法再進行歸類了。
    除了有名有姓,眼見為實的鯨之外,還有很多傳說中的鯨,只不過沒有人見過,
所以不能算數。
    上述說的很多鯨基本上都屬於神話的範疇,姑且也在這裡列出來:棒槌鯨、纜
鯨、笨鯨、南非大鯨、頭鯨、炮鯨、瘦子鯨、銅皮鯨、象鯨、藍鯨、浮冰鯨和格鯨。
    可不要以為這些鯨都是小鯨,其實是可以按照上面我們的分類辦法分成半開鯨、
八開鯨和十二開鯨的。
    嚴格地說,類似於上述的鯨的名單還很多,只不過我們無法將它們一一地列出
來了。
    在我這個關於鯨的分類學的學說結束之前,我要聲明一點的是:我這個分類方
法也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其中肯定還會有不完備的地方。
    那就讓我們共同來豐富和完善它吧。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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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篇 標槍手和船長

在這一章里,我要給大家說說捕鯨船在人事方面的制度。尤其是捕鯨船上極其
重要,甚至可以說是舉足輕重的一個人事位置,就是標槍手。
    實際上,捕鯨船上所謂的人事制度都是針對高級船員而言的,其中主要的一部
分是他們之間的等級劃分。
    同海洋中一般的行業相比,捕鯨業的很多規矩是很特殊的,尤其是標槍手的有
關行規,更是其他行業所無法知曉的。
    標槍手之所以在整個捕鯨船上都這樣重要,以致於我們要單獨提出來講述,是
有它特殊的原因的,其中最根本的來自於捕鯨——這個特殊的行業。
    捕鯨業是我們世代承襲下來的一個行業,可我們承襲下來的不僅是這職業本身,
還包括著大量的行規和捕鯨船上的種種制度。
    當然,即使是我們世代沿用下來的制度,也不會是一成不變的,標槍手制度的
沿革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在荷蘭最早期的捕鯨業,也就是世界最早期的捕鯨業中,一隻捕鯨船上的航行
和捕鯨兩項工作是被分開管理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完全交給船長一個人來統領。
    船長負責航行事宜以及其他非捕鯨之外的日常管理,而捕鯨的領導權,則要交
給一個高級船員來負責。
    這個高級船員就是標槍手。
    捕鯨船是用來捕鯨的,所以說這個標槍手的權力是相當大的,船上一切有關捕
鯨的工作都由他說了算。
    這種制度是根據捕鯨業最早的情況決定的,隨著捕鯨業的不斷進化和發展,這
種制度開始起了變化。
    高級標槍手的許可權被大大地削弱了,直到現在,除了是一個在捕鯨船上比較高
級的船員外,幾乎是再沒有什麼大的權利了。
    他原來的權利被原本不涉及捕鯨的船長佔據了,他自己則變成了船長的一個沒
有爭議權力的下屬。
    虎倒威在,雖然這樣,標槍手還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職位,是船長依靠的主要對
象,在有些時候,他的地位還是相當的高的。
    船上的所有人,從職位高低上基本可以分成兩大類,即高級船員和一般的水手。
    雙方在待遇上有著根本的區別,高級船員住在船尾,而水手則住在船頭,這一
點商船也是如此,船長和大副們住在船尾,在捕鯨船上,標槍手也住在船尾。
    高級船員們都在船長室里吃飯。
    一隻捕鯨船,只要它駛離了港口,駛進了大海的懷抱,那麼全船人的命運就休
戚相關地聯在一起了。
    所有的人都不是受人供養的,而都是靠捕鯨這一共同的手段來吃飯的,雖然他
們在獲得最後分配的時候會因為等級不同而有多少之分,但是,他們所面臨的危險
和困難是一致的。
    把他們牢牢地聯結在一起的,是共同的目的,而不是地位的貴賤。
    紀律是使他們實現目的的最有力也是最不可缺的保證,船長是紀律的化身,他
就像是一個海軍軍官一樣,面色鐵青地率領著自己的艦艇。
    「裴廓德號」的這個亞哈船長總是不太開朗的樣子,他看來並不在乎用種種形
式和習慣來強調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來加強紀律和威嚴。
    所以,全船上並沒有什麼令水手們感到自己位卑的規矩和令人反感的做派,雖
然這做派即使是有也是正常的。
    但是,亞哈船長的骨子裡卻絕沒有放棄捕鯨界的種種不可更改的習慣,雖然他
不在表面上刻意追求它們。
    他的腦子裡有著相當堅固的君主觀念,雖然他自己從穿戴到修飾都很糟糕,但
這並不影響他在頭腦中維護著自己不可侵犯的尊嚴。
    這尊嚴和威力已經被船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雖然亞哈船長並沒有尋機顯現給
大家看。
    大家被亞哈船長掩蓋在平凡下面的不凡所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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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篇 在船長室的餐桌旁

太陽高掛在正頭頂,明晃晃的。
    亞哈船長坐在他的掛在後甲板上的小艇里,正在全神貫注地觀測太陽。
    他低著頭,在自己雪白的牙腿的上半截上計算著緯度,什麼也不理會。
    茶房湯圓過來叫船長吃飯了。
    他從船長室的小艙口探出頭來,臉就像是一個圓麵包一樣,只是很蒼白。
    「船長先生,可以吃飯了。」
    湯圓對著船長說。
    亞哈船長似乎是沒有聽見,仍然一心一意地在牙腿上計算著。
    只一小下,就見他站了起來,抓住旁邊的后帆索,身子一晃就落到了甲板上。
    他看了一下一直也坐在後甲板上的斯達巴克,平淡地說了一句:
    「吃飯吧,斯達巴克先生。」
    那聲音讓人聽起來似乎感受不到歡快,而多少帶有幾分抑鬱。
    之後,他再沒有說什麼,徑直進了船長室。
    斯達巴克並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算計著亞哈船長已經在餐桌旁坐好了以後,才
從甲板上跳了起來。
    他在甲板上轉了幾轉,又神色嚴肅地看了看羅盤,這才露出了喜悅。
    「吃飯了,斯塔布先生。」
    他招呼著斯塔布。
    之後,他也徑直走進船長室里去了。
    如果說,亞哈船長是這個船上的君主,那麼大副斯達巴克則是他的大王子,斯
塔布則是二王子,其他的按職位等級依次類推。
    即使是吃飯,也同樣得以這個順序進入船長室,坐在餐桌前。
    斯塔布沒有立即進船長室去,而是在索具周圍晃了一下,還搖動了一下主帆索,
看看是否結實。
    之後,他走向了船長室,一邊走一邊叫著:
    「弗拉斯克先生,吃飯了。」
    現在的甲板上只剩下三王子弗拉斯克一個人了。
    他看看四周,空蕩蕩的,於是他解脫了,就像是一個孩子失去了大人和兄長的
束縛。
    他踢掉自己的鞋,光著腳在甲板上跳起水手舞來,像是一陣疾風吹過。
    在迅疾的舞動中,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和著舞蹈的節律,將它扔進了後桅樓。
    之後,他愉快地走下了船長室,就像是一個奴隸去自己的主人面前領取食物一
樣。
    他的臉上滿是歡喜。
    在茫茫大海中行駛的捕鯨船,其中是有很多奇怪的事情發生的,現在我們講述
的作為君主的船長和作為王子的大副之間的微妙關係就是一例。
    船長和自己的幾個大副之間是不可能總是以謙恭作為支撐點的,就像是一個家
庭中,沒有哪個兒子不和自己的老子吵架一樣。
    捕鯨是一項火氣十足的事情,捕鯨的人也是如此,這種火性不可能永遠不在自
己的船長面前發出來。
    所以,船長手下的這些高級船員們也是會向著船長露出火來的,雖然這樣冒犯
了自己的上司。
    但是,這種情形都是在甲板上發生的,而在船長室的餐桌旁,這些人的火氣則
不敢有絲毫的顯現。
    即使是剛剛發了火,那些高級船員們現在坐在船長室的餐桌前之後,也都一個
一個地像貓一樣。
    他們按照鐵打不變的規矩,在船長面前立刻就畢恭畢敬,卑躬屈膝起來。
    同剛才怒火中升的樣子相比,誰也不會相信,那竟是同一個人,這樣一來,這
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就顯得十分的滑稽和可笑。
    其實想來倒也簡單,這捕鯨船是船長的領地,而船長室是他的宮殿,他在餐桌
前的椅子則是他的寶座。
    面對坐在寶座上,賜發食物給自己的君主,沒有哪個船員在這個場合敢於觸犯
天條。
    亞哈船長此時坐在飯桌的上手,他面前的飯桌上鑲著雪白的牙骨。
    亞哈船長猶如一隻有著自己的家庭的海獅,披散著鬃毛,蹲坐在白色的珊瑚礁
之上,威嚴但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們。
    而那些本來很好鬥的孩子們現在卻乖乖地圍坐在自己的周圍。
    然而現在的亞哈船長卻沒有任何王者的氣概,也許不是他沒有,而是深藏在他
的內心。
    主菜被首先擺到了亞哈船長的面前。
    亞哈船長開始為自己從大塊的肉上往下切。
    其他的幾個人都一聲不吭地看著他,誰也不說話,甚至是無關緊要的一句話。
    亞哈船長切完了,向斯達巴克示意,要斯達巴克把盆子移走。
    斯達巴克像接受聖恩一樣地把盆子挪過來,開始輕輕地為自己切肉。
    這時候靜極了,誰也不做聲,哪怕是斯達巴克的刀子碰在盆壁上響一聲,也會
把大家嚇一跳的。
    剩下的人依次切肉,然後一聲不響地吃著,嚼著,把肉悄無聲息地吞下肚去。
    亞哈船長始終一聲不響,其他的人也大氣不出。
    其實亞哈船長根本沒有立過在餐桌上不準說話的規矩,只不過是下屬們太畏怯
他了。
    如果這時底艙里有點兒什麼事的話,比如說一隻老鼠出現並鬧出動靜,那對於
斯塔布來講,簡直是救命一樣,因為他正被肉噎住,但又不敢弄出聲響,他可以趁
機解決一下自己的問題。
    在船長室吃飯的四個人中,數弗拉斯克最為可憐。
    他彷彿是一個封建的大家庭中最小的一個兒子,什麼權利都沒有,惟一要做的
就是看著長輩和哥哥們的臉色,服從他們的話。
    然而同一個家庭不同的是,作為最小的一員,他卻得不到恩寵。
    在船長室的餐桌上,他經常的食物只是咸牛肉的脛骨,只是腌雞的爪子,因為
這是按照順序取過之後留給他的,或者說是他自己不敢放膽去吃的結果。
    他是從來不敢在船長室的餐桌上放開膽子去取自己喜歡吃的菜的,在他看來,
那無異於一個小偷在偷東西。
    其實,亞哈船長根本沒有這樣認為,別的人也沒有這樣認為,除了職位關係之
外,沒有人會這樣看待他。
    他只是偶爾自己取過菜,是在亞哈船長不在意的時候乘機乾的,那時,他簡直
有點兒心驚膽寒。
    然而無論如何,他也不敢自己去取牛油吃,他覺得,在這漫漫無期的航行之中,
牛油是極其珍貴的東西,萬不是自己這種人所能食用的。
    可憐而又自卑的弗拉斯克呀!
    可是弗拉斯克的可憐還遠不在此。
    在船長室吃飯的所有人中,弗拉斯克是最後進來坐下的。而這時別人可能已經
開始吃了。就是還沒有開始吃,那麼自己也是最後一個,因為盛食物的盆兒是最後
一個傳到自己的面前的。
    等弗拉斯克開始吃的時候,別人都已經半飽了,等別人已經吃飽的時候,弗拉
斯克才吃了個半飽。
    倒霉的是:弗拉斯克必須第一個離位,走出船長室,這是規矩。
    最後一個開始,卻要第一個結束,試想一下,弗拉斯克的吃飯時間會是多麼的
緊迫,如果是斯塔布碰巧那天胃口不舒服,吃了幾口就要離座的話,那麼一定要走
在他前面的弗拉斯克會是多麼的沮喪。
    弗拉斯克自己在私下的時候說過,自從自己升了三副,獲准在船長室吃飯之後,
自己幾乎從來沒有吃過飽飯。
    對於他來講,餓是升為高級船員的惟一感受。
    為此,他失去了許多快樂的東西,就拿吃飯來說,再也不能手裡拿著一塊咸牛
肉,隨意地吃用了。
    對於他來講,升為高級船員只是一種虛榮,而且是他並不喜歡的虛榮。
    就在亞哈船長率領著三個大副紳士味兒十足地吃完頭一撥兒而離席后,船長室
的餐桌及餐布被走形式一樣地清洗了一遍,之後,便迎來了第二撥客人。
    這是三個標槍手,魁魁格、塔斯蒂哥和大個兒。
    同前面一撥的四個人相比(或者是三個人,因為亞哈船長本人並不在受拘束之
列),這三個人簡直是快活、自由和幸福到了極點。
    雖然他們享受的只是殘羹冷炙,但他們卻是如此的灑脫和自在,他們誰也不怕,
互相之間也沒有必要拘束,而他們的上司,就是剛剛離去的三個人,席間甚至連牙
齒都不敢碰出響聲來。
    魁魁格三個人大吃大喝著,把食物嚼得吱吱作響,看他們一個一個津津有味的
樣子,你甚至想,他們才是這些食物的真正的主人。
    通常他們會把桌上所有的食物都吃個精光,但是有些時候還不夠,還要讓湯圓
再抬上一塊沒有斷好的牛肉來。
    這種情況下,湯圓往往很知趣地跑去張羅,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
那麼一頓不客氣的戲耍就要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他們會像擲標槍一樣地把吃飯的叉子頂著他的後背,甚至把他的頭塞進一個大
木桶里。
    在這幾個標槍手吃飯的時候,湯圓總是很小心,甚至是有些害怕,他總是躲在
隔壁的小廚房裡,隔著門縫兒看他們享受完自己的美餐。
    看著這三個生龍活虎的人吃飯對於父親是麵包商母親是護士的湯圓來說,簡直
是一種莫大的折磨。最要命的是,他們在席間為了割肉,竟會拿出隨身帶的刀和磨
刀石來,霍霍地磨,這時,湯圓禁不注要暈過去,因為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一時興
起,把自己宰掉。
    直到這三個人吃飽了,帶著一路聲音離去的時候,湯圓才會長出一口氣。
    這幾個人雖然在船長室里吃飯,並且也聲稱住在裡面,但他們基本上不到那裡
去,只是睡覺時偶爾經過罷了。
    這和所有美國捕鯨船的做法是一樣的,亞哈船長的做法既不落後,也不出格。
    之所以誰都要遠離船長室,是因為他們覺得亞哈船長並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
    亞哈船長雖然是信基督教的,可是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亞哈船長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藏得緊緊的,像是一個冬眠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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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NYLASH 發表於 2008-5-31 03:08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篇 瞻望者

這是一個令人高興的好天氣,我就是在這個好天氣里跟別的水手換班做起了瞭
望的差事的。
    當我爬上高高的桅頂,向四周望去的時候、我的心情簡直是好極了。
    天高海闊,一碧如洗,簡直令人心曠神怡。
    說到瞭望者,其實是捕鯨船上很特殊的一件事。
    桅頂上有沒有瞭望者,是辨別一艘船是不是捕鯨船的重要標誌。
    美國絕大多數的捕鯨船,從它一開始駛離出發港,到馬上就要駛進歸港,其間
的三五年中,桅頂上無時不刻沒有瞭望者的身影。
    即使剛出港時,離真正的目的地,也就是捕鯨的漁場,還有一萬五千海里以上
的路程;雖然歸港時,是絕不可能在海岸邊發現大鯨的。
    這是捕鯨船的信念。
    做瞭望者是一項極其古老的職業,也是一項偉大的職業,至於最早的瞭望者,
恐怕從古埃及的時候就開始有了,只不過那時更接近於神話的意味而已。
    根據歷史學家的考證,最早的瞭望者是在陸地上而不是在海里。
    在古時候的南塔開特,人們總是在岸邊搭起一個高高的瞭望台,有人在上面瞭
望著海面,一旦發現鯨的蹤跡,便對海邊裝備停當的浦鯨船發出信號,海邊的捕鯨
船就會迅速地沖向目標。
    之後,當捕鯨船必須遠渡重洋去捕鯨的時候,這個構思被設計捕鯨船的人採納
了,於是,我們現在在桅頂上的瞭望者便應運而生了。
    現在我就在主桅的桅頂上,我的前後兩個桅杆的桅頂上也有著我的夥伴,我們
的心情同樣的愉快。
    我們是兩個小時一換班,桅頂上保持晝夜都有人。
    我們站在桅頂上,離甲板足有一百英尺高,就像是踩著內只巨大的高蹺。
    在我們的雙腳間,海水在不斷地涌去,各種海獸也在不斷地遊走,我站在這裡,
被一片連綿的海浪所吸引。
    我們的捕鯨船在寂靜之中悄然向前駛去,有些像是懶洋洋的。
    和風吹拂,叫人也懶洋洋的,似乎要睡眠過去,不過可不敢真的睡著了。
    你也許會覺得有些枯燥,可是,你要是連這一點點時間的枯燥都無法克服的話,
你簡直無法度過這個為期三四年的漫漫的行程。
    在這三四年的時間裡,幾乎一切都是固定的,什麼時候要幹什麼,怎麼干,即
使是發現大鯨了,程序也是固定的,誰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你的所有的食物都堆在底艙里,甚至連飯譜都不會變,你根本不必為這事操心。
    你的一切位置也是固定的,幹活的地方,吃飯的地方和睡覺的地方,這些地方
簡直就只是一個你的棲身之地,只有彈九大小,沒有絲毫的舒服感。
    要說最舒服的地方,還應該說是桅頂了,這裡避開了一切的喧鬧和嘈雜,眼裡
和耳朵里滿是安寧。
    可是,你仔細地想一想,在三四年的行程里,你要在桅頂上度過加起來總數為
幾個月的時間,這麼多的時間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我站在桅頂的瞭望處,任憑海浪把船顛來顛去,船再把我顛來顛去,就像是騎
在一隻公牛的角上一般。
    可是天冷的時候就不會這麼愜意了,你會覺得那滋味簡直是要了命,恨不得在
瞭望處能立時建起一處房子,好抵擋那刀子一樣的海風。
    可是,像我們這樣的活動範圍的捕鯨船,除了一件暫可擋風的衣物之外,是沒
有更有效的設置的。
    由此,我們不禁羨慕那些在格陵蘭附近出沒的捕鯨船,他們的桅頂都有一個小
帳篷或者是一個大木桶一樣的設施,守望者就躲在裡面,用以抗拒嚴寒。
    甚至,這守望處裡面還有著座位和一些輔助的用具,像話筒、望遠鏡、羅盤甚
至煙斗等等。
    當然,你也可以帶一枝來複槍上去,在發現目標的時候射殺它們。
    然而,我們畢竟不是格陵蘭的捕鯨船,也沒有必要在瞭望台的問題上下這麼大
功夫,雖然在我們感到冷的時候我們很羨慕他們,但對於我們來講,那只是短暫的
一瞬。
    絕大部分時間裡,我們行駛在晴朗溫暖炎熱的海域里,我們對周圍環境的感覺
和天空一樣晴朗。
    這種良好的感覺把由於羨慕別人而在心理上產生的損失都整個地抵消了,相反,
同縮手縮腳的冰天雪地比起來,我們反而覺得更加自在。
    我們可以悠閑地攀上索具,一邊攀一邊瞭望周圍,還可以在高點兒的地方停下
來,跟旁邊的魁魁格或者是別人聊上幾句,然後再接著向上。
    在攀上桅頂的過程中,經常我要幾次停下來,瞭望大海或者談心。
    憑良心說,我並不是一個優秀的瞭望者,甚至可以說是不合格的。其中的原因
是,在我履行我的瞭望使命的時候,我的心裡總是在思考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使我
簡直沒有辦法集中精力去做我應該做的事。
    我在不住地思索和感想,至於我的「發現大鯨,大聲疾呼」的使命,我一次都
沒有完成過。
    所以,對於一個以功利為目的的船主來講,雇傭這樣的人是一個損失,雖然他
對捕鯨事業可能會有其他的貢獻。
    但是,捕鯨船上卻經常有這樣的人,他們在陸上厭了,或者是受了刺激,或者
是到海上來找刺激,總之他們上捕鯨船的目的並不是捕鯨,而是因為憂鬱或者浪漫
的原因。
    他們靠在舷旁,望著滾滾而去的海水,憂鬱地嘆息著:

    這藍色的海呀
    你奔騰而去
    我看不到你的心底
    只見無數船隻
    在你的懷抱里行駛來去
    它們劃開你的胸膛
    可是只一瞬間
    你便恢復了平靜的自我

    對這種神經質的人,真正的水手往往感到無聊。他們覺得捕鯨這個行當是靠真
本事吃飯的,並非是靠深沉的思想和充沛的情感。
    現在,一個水手就對著剛才抒情的小夥子說:
    「你這自命聰明的猴子,你以為靠你的詩句就能把鯨魚引來嗎?告訴你,那是
做夢。」
    「我們在這兒巡遊了已經快有三年了,你天天對著海水叫喊,也沒有見你叫出
一條鯨來。」
    「這也奇怪了,只要你一來到這兒,一向海里望,鯨魚就全都無影無蹤了。」
    這水手說的確實如此,原本不遠處可能有一大群鯨魚,但是這個小夥子已經被
起伏不定的浪濤和萬千的思緒弄得暈暈乎乎,全然沒有了一點識別的能力。
    他像是吸了鴉片煙一樣,整天昏昏沉沉,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把腳下的海洋
當做了一幅變幻的畫面。
    這畫面里有著無數的靈魂,這些靈魂有各種各樣的,有的奇特,有的隱約,有
的美麗,全都是像鯨魚一樣的東西,把他的思維弄得混亂不堪。
    這時候,這青年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他的知覺,只是靠著這隻不斷前行的船給自
己一點點生氣而已。
    而船又依靠著什麼給自己以生氣呢?
    海洋。
    海洋靠什麼呢?
    上帝。
    現在看來,使這一切煥發生機的源泉,還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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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篇 盟誓

一個早晨,剛剛吃過早飯,亞哈船長遵循自己的老習慣,從船長室的艙門走出
來,來到了甲板上。
    這是他的老習慣了,也是捕鯨船里許多船長的習慣,就像是鄉間的紳士吃完了
飯後,一定要在自己的領地里走一圈兒一樣。
    他在甲板上來來回回地走著,踱起了圈子,他的牙腿踩在甲板上,響起了堅實
的「咚咚」聲。
    如果你注意亞哈船長經常踱步的圈子的話,你會發現,甲板上有一圈兒凹痕,
那是他的牙腿的功績。
    再請你注視一下亞哈船長的腦門兒,你會發現,他的腦門兒上也有一圈兒新奇
的痕迹,那是什麼呢?
    讓我告訴你,那是他的思想的腳印。
    亞哈船長的腳步聲在甲板上有規律地響著,所有的船員都很熟悉了。
    遇到亞哈船長有疑難的問題的時候,那腳步的響動聲似乎就大了許多,甲板上
的印痕也由此深了一些。
    亞哈船長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總是心事重重的,他的每一次向前和轉身都似
乎是要下很大的決心,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他的思想在做激烈的鬥爭。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他內心的反映。
    船員們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知道,亞哈船長心中的事情就要顯露出來了。
    「你注意到了沒有,亞哈船長心中的小雞雛已經快把蛋殼都啄破了,馬上就要
鑽出來了。」
    斯塔布悄悄地對弗拉斯克說。
    就在斯塔布和弗拉斯克耳語的時候,亞哈船長的思想鬥爭加劇了。
    他一會兒在甲板上踱著,一會兒又鑽進船長室去,一會兒又鑽出來。
    他的臉色堅定和嚴峻起來。
    就這樣,亞哈船長幾乎是整整地踱了一天,直到太陽快要落山了。
    這時,他立在舷牆邊上,不動了。
    他把他的牙腿插在鏇孔里,站好,同時,一隻手抓著護桅索。
    「斯達巴克先生,請你把大家都叫到這裡來。」
    亞哈船長下著命令。
    「先生,這是……」
    斯達巴克不知道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有些詫異。
    「把大家都叫到船尾來。」
    亞哈船長又重複了一句。
    接著,他又抬頭對著桅頂上的人嚷道:
    「下來吧,桅頂上的人,到我這兒來。」
    所有的人都集結齊了,一起站在亞哈船長的面前。
    大家都以一種既驚訝又擔心的神情看著亞哈船長。
    亞哈船長的臉上嚴峻異常,好像是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來了一般。
    亞哈船長用銳利的眼光掃射著大夥。
    看過一遍后,亞哈船長重又散起步來,只是步履沉重得多了。
    人群開始嘰嘰喳喳起來。
    斯塔布又在對著弗拉斯克咬耳朵。
    「難道他是叫我們來欣賞他的方步嗎?」
    只一小會兒,亞哈船長便突然停了下來。
    他面對著大夥兒,喊了起來:
    「當你們看到一隻大鯨的時候,怎麼辦?」
    「大聲呼叫。」
    大夥兒一齊回答。
    「很好。」
   

    亞哈船長沒有想到他的問題竟會回答得這麼熱烈,不禁高聲讚許。
    「那麼接下來呢?」他又問。
    「放艇去追。」
    大家還是一起回答。
    「大家是怎麼想的?」亞哈船長發出第三問。
    「有它沒我!有我沒它!」
    大家情緒高漲起來。
    亞哈船長顯然對大家的回答滿意極了,臉色竟然變得奇特和快活異常起來。
    大家於是有些不太明白,這在平常像是背書一樣的問題,何以讓亞哈船長如此
興奮不已。
    亞哈船長的腳在那個鏇孔里鑽個不停,同時手緊緊地抓著護桅索。
    他拿出一個金幣,一個閃著金光的金幣。
    他把金幣舉在空中。
    「你們可看到這個西班牙金幣了嗎?它值十六塊錢,要知道,它將屬於你們當
中的一個。」
    人群一陣涌動。
    「斯達巴克先生,請你拿一把大鎚來。」亞哈船長對大副說。
    就在大副去拿錘的時候,亞哈船長用自己的衣角緩緩地擦著那金幣,嘴裡一邊
叨念著什麼。
    大鎚拿來了,送到了亞哈船長手裡。
    亞哈船長拎著大鎚,舉著金幣,走到主桅前。
    「不管你們之中的誰,只要他發現一隻白鯨,一隻皺著額頭勾著嘴巴並且右尾
上有三個槍口的白鯨,那麼,這個金幣就屬於誰。」
    亞哈船長一氣說完,斬釘截鐵。
    「萬歲!萬歲!」
    人群一片歡呼。
    亞哈船長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金幣釘在了主桅上。
    「要記住,只要你一看到那傢伙,就一定要大聲叫喊,並且一定要盯牢它!」
    人群興奮起來,像是一鍋滾沸的開水一樣。
    塔斯蒂哥、大個子和魁魁格三個標槍手比其他的人更感興趣。
    當亞哈船長說到白鯨的時候,三個人不禁一跳,好像是觸動了他們心中的某些
回憶。
    「亞哈船長,我想那白鯨一定就是人們所說的莫比·迪克吧?」
    塔斯蒂哥大聲地說。
    亞哈船長聽了一怔,隨即大聲嚷起來。
    「怎麼,你知道那傢伙嗎?」
    「它在鑽下水之前總要先扇一通尾巴。」
    塔斯蒂哥說著莫比·迪克的特徵。
    「它噴水也很奇特,濃極了,而且它游得奇快。」
    大個子補充道。
    「他身上還有很多魚槍,全都糾纏在一起,就像……」
    魁魁格著急地補充著,並且結巴起來了。
    「就像一把螺絲錐一樣,對吧,魁魁格?」
    亞哈船長接過了話頭。
    「是呀,它的噴水很大,就像是一大堆小麥;它的噴水很白,就像是我們剪下
的羊毛;它的尾巴扇起來,能像狂風一樣吹翻我們的二角架。聽呀,朋友們,這就
是我所說的莫比·迪克。」
    亞哈船長的話裡帶著讚美。
    斯達巴克一直盯著亞哈船長沒吭聲,現在他說話了。
    「亞哈船長,你的腿是不是就是它弄的?」
    「誰說的?」
    亞哈船長大聲地叫起來,但隨即就停了下來。
    他頓了一下,承認了。
    「是呀,你說得沒有錯,就是那傢伙搞掉了我的腿,弄得我現在只能穿著這破
骨頭站在這兒。」
    亞哈船長像是一隻麋鹿被射中了心臟,充滿獸性地嗚咽起來。
    「是的,就是那傢伙讓我成了這樣,讓我永遠成了獨腳的可憐水手,我就是走
遍天涯海角,追到地獄的火坑裡,也一定要抓住它,否則我是絕不撒手的。」
    「朋友們,我請你們來,是要你們幫我抓住那傢伙,我們一定會扎得它渾身冒
黑血,一定要鏟盡它的黑鰭,你們說怎麼樣?」
    「對!對!」
    水手們標槍手們齊聲附和。
    亞哈船長激動極了。
    「你們都是勇敢的水手,上帝也會保佑你們的,茶房,快去拿酒來,讓我們干
一杯吧!」
    亞哈船長一扭頭,看見了在一邊不做聲的斯達巴克。
    「怎麼,斯達巴克,你怎麼拉著臉呢?你難道不高興捉住那白鯨么?」
    「我很高興打死那傢伙,來為您出氣,如果我們能碰見它的話。但是,我們不
能只為了它呀,我們是來捕鯨的,不是專門來報仇的,僅僅靠那白鯨的幾桶油是賺
不了幾個錢的。」
    斯達巴克平靜地說。
    「你怎麼只是想到你的錢呀,斯達巴克,同我的仇恨比起來,錢又算得了什麼
呢?」
    亞哈船長有些氣急了。
    「他在捶打自己的胸膛啊,看樣子,他已經快要失去他的理智了。」
    斯塔布悄聲說。
    「為什麼非要瘋了似的去和一個沒有靈性的畜牲較量,去爭個你死我活呢?」
    斯達巴克依舊不肯讓步。
    「你聽著,斯達巴克,你所期待的分賬實在是算不得什麼,何況還是很小的,
那只是誰都能有的東西,只是身外之物而已呀!」
    「拋掉這些身外之物吧,如果你隨我捉殺掉白鯨之後,你便會覺得你得到的價
值要比錢多得多呢!」
    「這樣被白鯨壓迫著,你不覺得透不過氣來嗎?我可是就像蹲了監獄一樣,我
受不了邪惡和凶暴對我的這種虐待,我要出去,我要撞破這監獄的牆。」
    「不管是什麼壓迫和欺辱著我,我都是不能忍受的,我都要打碎它們,就是太
陽也是如此,如果它也侮辱我的話。」
    「這世界是公平的,我只是在維持這公平,我不接受誰的統治,我只相信真理
的存在。」
    「別那麼獃獃地看我,斯達巴克,那樣還不如惡毒地瞪著我,看你那漲紅的臉,
分明你已經被我的憤怒感染了,這就對了,我真希望你能和我一樣對大白鯨充滿仇
恨,我不會在乎你對我說的不好聽的話的。」
    「你再看看我們這些水手,雖然他們說不出更多的道理,但是他們熱血沸騰,
他們都支持我,包括斯塔布在內,你看他笑得多讓人高興。」
    「好了,別再想其他的了,來吧,斯達巴克,沒有什麼會讓你比消滅白鯨更能
出名了。」
    「怎麼你不說話了,我看得出,你已經打起精神來了,好了,現在我們一致了,
你也是和我一道的人了,我相信你不會背叛我的。」
    亞哈船長一口氣說了一大通。
    「願上帝保佑我,保佑我們大家吧。」
    斯達巴克無奈地嘟囔著。
    看到斯達巴克不再當眾反對自己,亞哈船長心中感到快活極了。
    「快拿杯子來!」
    他快活地大聲命令。
    杯子里斟滿了酒,被遞到亞哈船長的手裡。
    他又命令標槍手們拿著標槍在他的面前站成一排,大副們也拿著魚槍站在他身
旁,其餘的人排成一個大圈兒把他們圍起來。
    亞哈船長掃視了一遍之後,把沉甸甸的酒瓶遞給一個水手:
    「喝吧,傳下去,挨個兒喝!」
    水手們依照命令挨個喝著。
    一瓶喝光,亞哈船長又叫:
    「茶房,再拿酒來!」
    酒又上來了。
    亞哈船長把酒斟滿,高高舉起來:
    「來吧,讓我們宣誓吧!」
    亞哈船長的目光灼灼逼人,看著三個大副。
    三個大副在亞哈船長的逼視下畏縮起來。
    「你們阻擋不了我,我將率領著包括你們在內的所有人向白鯨進擊!」
    亞哈船長心裡自豪地想。
    「來吧,讓我們痛快地喝吧,三個大副呀,給我們三個勇敢的標槍手斟上酒吧。」
    「來吧,喝吧,發誓吧,好了,我們已經發過誓了,太陽也同意了,明天早上
它就會為我們做證的。」
    「讓我們把莫比·迪克追擊到底,把它打進地獄,我們必須那樣做,因為我們
已經發過誓了,否則的話,上帝要懲罰我們的。」
    三個標槍手一邊隨著亞哈船長咒罵著,一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進。
    斯達巴克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搖晃個不停。
    所有的水手再次喝了一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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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篇 傍晚的戰書

(傍晚,亞哈船長獨自一人坐在船長室的後窗邊。
    他的雙眼注視著後面,也就是「裴廓德號」駛過的地方。
    亞哈船長望著那道長長的水痕。
    水痕像一大縷白綢,在暮色中閃亮著。
    亞哈船長自言自語起來。)

    「這白色的水跡呀,你是我最忠實的信徒呀,只要我走到哪兒,你就一定會跟
到我哪兒。」
    「你就是我的航道,在灰茫茫的海上,是你引導我還是你追隨我?」
    「看那波浪,它們嫉妒我們之間的默契,它們正在向你進攻,它們要扼殺你,
要淹沒你。」
    「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海浪所淹沒的只是我後面的痕迹,那是我早已駛過的路
線。」
    「我不會再駛回頭去的。」
    「看那夕暉下的海浪,紅紅的,像酒一般,它們涌動著,要溢出大海的懷抱。」
    「那輪太陽從中午起就開始疲倦了,它緩緩地下沉,現在到了它的歸宿。」
    「而我的靈魂卻逆著下沉的夕陽向上攀去。」
    「在無止境的攀登中,我的思緒早已疲憊了,我甚至看不到那思想的光芒了,
我開始無力。」
    「太陽下去了,燥熱消失了,我的頭腦也開始平靜下來了。」
    「這是一個結束的時刻,每一天都是如此,當太陽出來,灼熱的空氣逼近了我
的額頭,刺激得我不注地思考。」
    「只有太陽下山之後,我才會安定下來。」
    「再見了吧,這美妙的東西,我因為你們的美妙而痛苦的思索了一整天,現在
我們該告別了。」

    (亞哈船長向後面揮揮手,離開了窗口。)

    「世間萬事中,沒有什麼是困難得叫人所達不到的。只要你不怕付出代價。」
    「我願意像一根火柴,去點燃我的目標。哪怕它是火藥,我也在所不惜。」
    「即使是犧牲自己,我也會照亮什麼,我敢於這樣做。」
    「我有這個決心。」
    「斯達巴克他們一定覺著我是瘋了,他們會覺著我是惡魔,會帶著他們走向末
路。」
    「他們甚至預言我會被斷掉四肢。」
    「雖然我已經失去了一條腿,但我不會再失去剩下的肢體,不僅如此,我還要
用它們去割斷斷言我會失去其他肢體的傢伙的肢體。」
    「但願我的預言能夠應驗,因為我有實現的勇氣。」
    「我決不會向強大的敵人求饒,就像一個小學生求一個勢大力足的歹人一樣。」
    「我決不會對歹人說,『你應該和跟你一樣強大的對手開戰』而不能欺凌我呀。」
    「雖然我已經被打翻在地了,可我又爬了起來,我要接著打下去。」
    「可是那勢大力足的傢伙卻躲了起來。」
    「出來吧,你這傢伙,我向你致意,讓我們接著戰鬥。」
    「現在該我向你講了,你是逃不脫的,除非你自己消滅了自己。」
    「只要你存在,我就會向你進攻,毫不猶豫,我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我會越過峽谷,穿過叢山,涉過急流,向你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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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篇 斯達巴克的獨白

(大副斯達巴克靠在主桅上,沉思默想著。)

    「對於我的靈魂來講,沒有什麼可恐懼的,因為它本身是強大的。」
    「但現在的它卻是可悲的,因為,它讓一個瘋子給支配了,而且無法改變。」
    「對於一個健全的人來講,這是一個多麼令人痛苦的事情呀,就像是他失去了
自己。」
    「這痛苦已經深鑽進我的心裡,把我的一切理智的東西都攪了個亂七八糟。」
    「我想:不管我願意還是不願意,我都必須幫助那瘋子達到他的目的,因為我
們已經被牢牢地綁在一起了。」
    「什麼都沒法讓我們脫離開,我們的命是註定了的。」
    「可是又是什麼東西支配著這瘋子呢?」
    「我分明看見了他的眼睛里閃現出陰森森的光來,那光會把我嚇壞的。」
    「我被這陰森籠罩了,又要服從命令,卻又想著背叛他的行徑,這背道而馳的
兩種想法使我備受折磨。」
    「我覺得自己已經被這邪力鎮住了,我的心已經無力了。」

    (船頭樓里響起一陣歡呼聲)

    「看來這次航行將是一次不祥的經歷,就是這群沒有人樣的異教徒,也不會把
船帶向圓滿。」
    「他們在毫無教養地吵鬧,在幻想著捉到白鯨並獲得西班牙的金幣,他們根本
不會知道,那金幣只是亞哈船長的一個誘餌而已。」
    「可是,船梢卻沉靜異常,那是亞哈船長的所在。」
    「快活激越的船頭引著『裴廓德號』向大海里猛衝,而他們的船長卻把自己陰
郁地關在船梢。」
    「安靜些吧,狂亂的人們,仔細地想一想,找回你們的理智吧,難道你們沒有
感到生命已經受到了威脅嗎?」
    「我並不怕,但我為我們的生命擔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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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NYLASH 發表於 2008-6-1 05:29 |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篇 斯塔布的獨白

(第一個夜班的時候,斯塔布獨自在接著一根轉帆索。他一邊接著,一邊「哈」
「哼」「哈」「哼」地清著自己的嗓子,一邊想著。)

    「我早就把這事想透了,最後的結果也不過就像是清了嗓子一樣,因為所有古
怪的事情可能都是這個結果。」「這是最聰明機智和最簡潔的回答,不管可能會發
生什麼樣的事。」「將會有一種安慰,對所有的結果都有作用的安慰,在最後降臨
給我們。」「雖然我不知道亞哈船長和斯達巴克談什麼,但我卻見到斯達巴克的臉
色已經變了。」「亞哈船長一定已經馴服了斯達巴克,這一點我早已看出來了。」
「不管將來會怎麼樣,我都會笑著迎接最後的結局。」「我只有這樣一個可憐的軀
體,無論誰要,我都可以奉送,並且毫不猶豫。」「雖然感到害怕,可還是讓我笑
著面對一切吧。」

    (斯塔布唱了起來。)
    讓我們開懷暢飲吧
    在放縱之中去尋找歡樂
    生命就像是啤酒杯邊的泡沫
    你的嘴湊上去時它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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