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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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隨筆]帝國如風--元朝的另類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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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2 | 只看該作者

3.12 歧路茫茫空望眼,興亡滾滾入愁腸 -- 汪元量

  醉歌十首
  呂將軍在守襄陽,十載襄陽鐵脊樑.
  望斷援兵無信息,聲聲罵殺賈平章.
  
  援兵不遣事堪哀,食肉權臣大不才.
  見說襄陽投拜了,千軍萬馬過江來.
  
  淮襄州郡盡歸降,鞞鼓喧天入古杭.
  國母已無心聽政,書生空有淚成行.
  
  六宮宮女淚漣漣,事主誰知不盡年.
  太後傳宣許降國,伯顏丞相到簾前.
  
  亂點連聲殺六更,熒熒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寫歸降表,臣妾僉名謝道清.
  
  衣冠不改只如先,關會通行滿市廛.
  北客南人成買賣,京師依舊使銅錢.
  
  北師要討撒花銀,官府行移逼市民.
  丞相伯顏猶有語,學中要揀秀才人.
  
  涌金門外雨晴初,多少紅船上下趨.
  龍管鳳笙無韻調,卻撾戰鼓下西湖.
  
  南苑西宮棘露芽,萬年枝上亂啼鴉.
  北人環立闌干曲,手指紅梅作杏花.
  
  伯顏丞相呂將軍,收了江南不殺人.
  昨日太皇請茶飯,滿朝朱紫盡降臣.
  
  汪元量,字大有,號水雲,杭州人,世為官廷琴師。南宋滅亡后,他隨趙宋皇族一起被擄北遷,寫了大量成組的詩歌,有「詩史」之稱。汪元量不是士大夫,其節操感和民族感卻比好多士大夫還要強,詩句平易,琅琅上口,是那個亡國亡天下時代的「紀實文學」。
  除《醉歌》以外,他還有《湖州歌》組詩九十八首,主要描述元軍攻降臨安、進佔湖州以及擄遷南宋宗室的歷史史實。其一至其六描寫元兵逼壓臨安,宋廷投降;其七至其六十八寫汪元量隨宋室赴大都途中的見聞;其六十九至其九十八寫宋室人員及隨從抵到大都后的生活場景。整組詩歌刻畫細膩,描募鮮活,真實再現了南宋亡國前後宮廷宗室的生活遭遇與巨大變遷。
  特別可稱的是,文天祥被押送大都后,汪元量時常去看望這位丞相,互贈詩文,悲歌唱酬。他一直激勵文天祥:「君當立高節,殺身以為忠。」文天祥就義后,汪元量悲痛之下,做《浮丘道人招魂歌》九首,現錄其一首如下:
  有客有客浮丘翁,一生能事今日終。
  齧氈雪窖身不容,寸心耿耿摩蒼空。
  睢陽臨難氣塞充,大呼南八男兒忠。
  我公就義何從容,名垂竹帛生英雄。
  嗚呼一歌兮歌無窮,魂招不來何所從。
  北國漂零,汪元量無時無刻不思念家鄉。惆悵之餘,他作《一剪梅》寄懷:
  十年愁眼淚巴巴。今日思家。明日思家。一團燕月照窗紗。樓上胡笳。塞上胡笳。
  玉人勸我酌流霞。急捻琵琶。緩捻琵琶。一從別後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聖元二十五年,在大都羈旅十多年後,汪元量得到元廷允許,以道士身份得返江南。
  到了南宋故都臨安,面對殘敗不堪的故京,汪元量心如刀割,寫下《錢唐》詩以抒懷:
  「躑躅吞聲淚暗傾,杖藜徐步浙江行。青蕪古路人煙絕,綠樹新墟鬼火明。事去玉環沉異域,愁來金碗出佳城。十年草木都麋爛,留得南枝照淺清。」
  此外,他還有《六州歌頭》一詞,感嘆家國興廢,以隋煬帝擬宋度宗:
  綠蕪城上,懷古恨依依。淮山碎。江波逝。昔人非。今人悲。惆悵隋天子。錦帆里。環朱履。叢香綺。展旌旗。盪漣猗。擊鼓撾金,擁瓊璈玉吹。姿意游嬉。斜日暉暉。亂鶯啼。銷魂此際。君臣醉。貔貅弊。事如飛。山河墜。煙塵起。風凄凄。雨霏霏。草木皆垂淚。家國棄。竟忘歸。笙歌地。歡娛地。盡荒畦。唯有當時皓月,依然掛、楊柳青枝。聽堤邊漁叟,一笛醉中吹。
  相較之下,昔日杭州美好的景象,快樂的生活,早已成為如煙夢幻:
  瀲灧湖光綠正肥。
  蘇堤十里柳絲垂。
  輕便燕子低低舞,小巧鶯兒恰恰啼。
  花似錦,酒成池。
  對花對酒兩相宜。
  水邊莫話長安事,且請卿卿吃蛤蜊。汪元量【鷓鴣天】
  而後,汪元量遊歷江、浙、湘、贛、四川等地,創立詩社,與劉辰翁、劉將孫等南宋遺民賦詩往來,抒發亡國之悲,感慨去國之苦,互相激勵,拳拳不忘故國舊君,一直堅守大義凜然的民族氣節。一改南宋末期詩壇秀婉頹糜的風格,汪元量的大量白描式詩詞沉鬱悲傷,盡凝蒼涼,哀憤之情,躍然紙上。國家雖亡,忠恨難消: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嗟倦客、又此憑高,檻外已少佳致。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麥甸葵丘,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正朝打孤城,寂寞斜陽影里。聽樓頭、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漸夜深,月滿秦淮,煙籠寒水。凄凄慘慘,冷冷清清,燈火渡頭市。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餘音亹亹。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認依稀、王謝舊鄰里。臨春結綺。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因思疇昔,鐵索千尋,謾沈江底。揮羽扇、障西塵,便好角巾私第。清談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風景今如此。楚囚對泣何時已。嘆人間、今古真兒戲。東風歲歲還來,吹入鍾山,幾重蒼翠。(【鶯啼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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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舉世無人識,終年獨自行 -- 鄭思肖

  筆者數年前曾遊歷美國耶魯大學,見其藝術陳列館中有一幅中國宋元時期的《墨蘭圖》,用筆勁朗,意調蕭疏,實為神逸之品。時隔八百年左右,似乎仍可聞嗅到那傲放蘭花的古舊馨香。仔細辯認上面字句,有如下內容:「一國之香,一國之殤。懷彼懷王,於楚有光。」落款是「所南」二字。惘惘之餘,當時以我有限的宋元通史知識,並不清楚「所南」為何人,以為只是宋朝某個不知名的文人畫家的名號或者齋名。
  事隔兩三年,筆者去日本大阪。參觀博物館時,又見一幅類似的墨蘭作品,形神俱逸,不同凡響。由於畫面上文字是隸書,筆者努力半天,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忽然往下看,見有印刷體的日文作者介紹,雖然不是全看懂,其中漢字很多,讓人恍然大悟:所南,原來就是南宋遺民鄭思肖。
  鄭思肖(1240- 1317),字憶翁,號所南,福建人。其父鄭叔起乃南宋蘇州地方書院的山長(類似今日大學院長)。因此,鄭思肖自幼就受「忠孝節義」的儒家思想薰陶。南宋末,鄭思肖應試博學鴻詞科,得授為和靖書院山長。南宋淪亡后,他隱居於蘇州寺廟中,耿耿精忠,不忘故國,改名為「思肖」(「肖」乃皇宋「趙」姓繁體字的右半部分,意思為「思趙」);憶翁,憶念故國之老者也;所南,心存南國江山,一生坐卧不向北方(胡元)。同時,他又把自己的書齋取名為「本穴世界」,「本穴」二字相交叉,乃「大宋」之意。
  鄭思肖乃一詩文儒士,畫事非其所長,只是善寫蘭、竹、梅、菊「四君子」,忠精氣節,皆凝於畫中。他所畫花卉,皆窟根無土。人問其故,答曰:「國土已為胡人所奪,怎忍在畫上著之!」
  隱居期間,鄭思肖吟詩作賦,並著《心史》七卷,據稱死前以鐵盒封緘,當時不傳。明末,大概是崇禎年間後期,有人在蘇州承天寺中發現了這部書,因此心史又有《鐵函心史》和《井中心史》兩個書名。當時正值明朝敗亡前夕,情境恰與南寧末期相彷彿。於是,儒生出錢,把此書刊刻於世,大儒顧炎武有《井中心史歌並序》。據清朝學者研究,這一部從水井搜出的《心史》或許是後人偽托,真偽至今待考。但是,鄭思肖所作詩文,流傳下來也不少。相較之下,其書畫真跡存世罕見。元朝大畫家倪瓚有詩《題鄭所南蘭》:
  秋風蘭蕙化為茅,
    南國凄涼氣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
    淚泉和墨寫《離騷》。
  
  
  
  
  鄭思肖的個人身世極其坎坷,國亡之後(指宋恭帝北遷),不久即遭母喪。哀痛之間,兒子又病死。在此之前,其父、妻也都棄世,所以說,無家無國大悲之人,非鄭思肖莫屬。現代文人無恥,把鄭思肖的「狂癲」說成是精神病範圍的「變態」反應,認為他屬於「偏執狂」人格。此種妄自揣測,實際上反映出時人的殘薄與無知,以當代小人之心,度古代烈士大丈夫之腹。漢族士大夫在國家民族淪亡時期的撕心裂肺之痛,現在的錦衣玉食、不學無術之徒何以能感知!其《畫菊》一詩,正是其人生理想和氣節的最佳寫照:
  花開不並百花叢
  獨立疏籬趣無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
  何曾吹落北風中
  鄭思肖以寧願枯死枝頭的菊花自比,傲骨凌霜彰顯儒士學人的高尚節操,也表達出他們寧死不肯向元朝(北風)投降的決心。
  讀其所撰「自畫像」式自傳《一是居士傳》,我們能感覺到他「永為大宋之臣」的誠誠之心:
  《一是居士傳》曰:「一是居士,大宋人也。生於宋,長於宋,死於宋。嘗貫古今六合,觀之肇乎,無天地之始亘乎,有天地之終。普天率土,一草一木,吾見其皆大宋天下。大宋粹然一天也,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無疆土而亡也。譬如孝子,於其父前乎,無前後乎。無後滿眼惟父,與天同大,寧以生為在死為不在耶?又寧見有二父耶?此一是之所在也,一是者何萬古不易之理也。由之行天地鬼神,咸聽其命。不然天地鬼神反誅之斷。古今定綱,常配至道,立眾事。自天子至於庶人,一皆不越於斯。苟能深造一是之域,殺之亦不變,安能以偽富、偽貴芻豢之哉?」
  可見,在佯狂作顛的背後,是孤峭悲憤,是教誨萬世天下皆為忠臣孝子的決心。所以,無論是精神多麼痛苦,鄭思肖畢竟十分清醒。他這樣描寫亡國之後孑然一身的生活:
  「(吾)癖於詩,不肯與人唱和。懶輒數歲不作,一(詩)興動,達旦不寐。作諷詠,聲辭多激烈意。詩成章,數高歌(吟詠),輒淚下,若不能以一朝自居。每棄忘生事,盡日遂幽閑之適,遇疾濁者則急去之。多游僧舍,興盡即飄然,愜懷終暮坐不去,寡與人和,間數月毫無至門者。獨往獨來,獨處獨坐,獨行獨吟,獨笑獨哭。抱貧愁苦,與時為仇 ……常獨游山水間,登絕頂,狂歌浩笑,氣潤霄碧。舉手掀舞,欲空其形而去……,破衣垢貌,晝行囈語,惶惶然有所求而弗獲。坐成廢物,尚確持「一是」之理,欲衡古今天下事……」
  觀此悲狂,只有明代徐渭差可比擬,然亡君喪國之痛,更甚一層。
  狂顛之下,鄭思肖不避嫌疑,不怕殺頭,有時幾乎是肆口大罵:「此地暫胡馬,終身只宋民!」;「此身雖隍胡塵里,只是三朝天子塵」,對於蒙古統治者,他極力醜詆,「胡」、「虜」、「犬羊」、「腥膻」不絕於口,並公然憤然狂呼:
  「欲死不得為孝子,欲生不得為忠臣。痛哉擗胸叫大宋,青青在上寧無聞!」
  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南宋雖亡,天下雖亡,漢族士氣不亡,民族精神不亡,儒家理念不亡。正所謂:
  桑海英風不可攀,南朝寂寂舊江山。惟余幾輩人才在,詩卷長留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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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急流勇退的「郭子儀」:史天澤

  與張柔、張弘范、張珪相彷彿,史天澤上有其父史秉直,下有其子史格,一家三代,也皆是蒙元耿耿忠心的「大狼狗」。
  史家同張家一樣,也是河北土豪出身。他們的籍貫為永清,多年來一直從於金國統治下。史天澤的曾祖史祖倫是個盜墓賊,史臣為之塗金,說史祖倫「少好俠,因築室發土得金,始饒於財」,蓋房子挖地基,竟能掘出一窖大元寶,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但「少好俠」三個字,不經意暴露出史祖倫盜墓賊的嘴臉。到史天澤父親史秉直這一輩,正趕上金國末年蒙古軍隊攻入金境殺人劫財毀城的亂世,聽聞蒙古的「太師國王」木華黎統兵南伐,殺人無數,嚇破膽的史秉直招集族人,裹脅當地數千居民,徑自到涿州向蒙軍投降。河北的漢人一直很頑強,木華黎看見這麼一個漢族老混蛋如此孝順,大喜,想提拔史秉直當官出力。史秉直年歲已老,就把自己兒子史天倪、史天安、史天澤三人推薦出來。於是,木華黎授史天倪為「萬戶」,又令史秉直在霸州管理附降漢人、女真人、契丹人的家屬,為蒙軍做「後勤」 工作。
  老混蛋史秉直兢兢業業,括銀造甲,收斂賦稅,源源不斷向蒙軍輸送銀糧。蒙古初期佔據中原的念頭還不大,不久,蒙軍與金國暫時講和,軍隊回撤,就使史秉直把他誘集的十萬餘戶漢民遷往漠北當奴隸,一路之上,饑寒交迫,缺吃少穿,加上兇殘蒙古兵士的折磨毆打,十萬餘戶漢人能活著到達漠北的,百不存一。後來,蒙古又興兵,攻打金國「北京」,史秉直仍舊為蒙軍主持「饋餉」等後勤工作,使蒙古「軍中未嘗乏絕」,保障有力,服務到位,最終「光榮」退休,歸老於家,安死床上。
  史秉直三子,長子史天倪和次子史天安同史同傳,其三子史天澤牛逼,自己單獨一傳。
  史天倪很為蒙古賣命,在木華黎手下東殺西伐,連克城池,殺人數萬,把金國「九公」之一的武仙也打得不得不「投降」。為此,木華黎任命史天倪為河北西路兵馬都元帥,以武仙為副(史天倪堂兄史天祥「孤膽英雄」入武仙營中勸降此人)。二人開始挺配合,把趁金亂進入河北的南宋將領彭義斌一部在思州殺得大敗而去。
  亂世變多。不久,武仙老哥們老部下數千人據二山寨「反正」,重新換上金軍旗號。史天倪聞訊,親自率軍直搗山寨,把數千人殺得一個不剩。慚怒之下,武仙設宴「邀請」史天倪,表示說一來為昔日部下「造反」謝罪,二來為史天倪慶功。當時史秉直還活著,向兒子密言武仙有詐,勸他別去。史天倪覺得自己英明神武,不聽,老史只得捎上兩個孫子離開軍營回老家。
  結果,史天倪一去不回。剛入酒席,武仙當面就給他一刀。埋伏兵士群上,把史天倪剁成肉醬,並殺其三個幼子。其妻程氏聞亂,驚惶下也投環自殺。
  史天倪的弟弟史天安聽聞大哥被殺,馬上與三弟史天澤會軍,滿懷悲憤向武仙發動攻擊。武仙不敵,敗走。而後,史天安在蒙國滅金過程中出力不少,並為蒙軍消滅了河北梁滿、蘇傑等不少漢族地方武裝。此人命短,壯年病死。其子史樞「以勛臣子知中山府,有治績」,也是蒙古得力鷹犬。蒙哥汗伐蜀,史樞自薦為前鋒,在劍州苦竹崖率數十精兵,縋繩入數百尺絕澗,攻取南宋一處咽喉要地。慶功大宴中,蒙哥汗命自己的皇后親自酌酒給史樞喝,並向在座的「新附渠帥」們講:「我國家自開創以來,未有皇后賜臣下酒者。特以(史)樞父子世篤忠貞,故寵以殊禮。有能盡瘁事國者,禮亦如之!」得到主子如此鼓勵,史樞跟隨其三叔史天澤敗呂文德,討李璮,伐南宋,哪裡有戰鬥,哪裡就有他的身影。征伐攻殺大半輩子,史樞於至元二十四年病死,時年六十七,其二子仍為禁衛軍將一類的元帝心腹。  
史天澤,字潤甫,乃老賊史秉直第三子。此人「身長八尺,音如洪鐘,善騎射,勇力絕人」,是塊衝殺的天生料子。其兄史天倪被武仙誘殺后,史家部曲多亡散。史天澤報仇心切,搜羅大筆金銀馱於馬上,招兵買馬,又得三千蒙古援軍,擊敗武仙手下有名的驍勇之將葛鐵槍,乘勢破中山,略無極,拔趙州,與二哥史天安會兵一處,并力趕跑了武仙,克複真定治所。
  而後,史天澤在蒙古滅金的戰鬥中勝績連連,特別是金哀宗棄汴京逃跑以後,史天澤一路率軍緊追不捨,並在蒲城殲滅了金國宰相完顏白撒所率的八萬兵,給金王朝以滅頂一擊。蔡州之戰,史天澤「血戰連日」,最終逼得金哀宗在幽蘭軒上吊自殺。蔡州滅金戰中,史天澤與張柔等昔日金國臣民,打起仗來比蒙古人還要賣力百倍。
  滅金后,史天澤又與蒙軍殺向南宋。峭石灘一戰,殺溺宋兵數萬;壽春之戰,他又率蒙古把數萬宋軍驅入淮水中淹死;蒙哥汗伐蜀,史天澤親統水軍,在嘉陵江三敗南宋援蜀的大將呂文德,順流縱擊,奪得戰艦數百艘。忽必烈繼位后,史天澤扈從北進,得拜中書右丞相,從征阿里不哥,立功甚多。李璮據山東叛,史天澤親受忽必烈詔旨,率軍討伐,最終攻克濟南,活捉李璮。因怕李璮被押送大都后胡亂牽扯自己及河北的漢將,史天澤未經忽必烈批准,即刻剮殺了這位「造反」的地頭王。
  回大都后,怕忽必烈猜忌漢人(實際上忽必烈對漢人地方勢力已經大起疑心),史天澤主動要求解除兵權,「於是史氏子侄即日解兵符者十七人」,此舉,大得忽必烈歡心,也為史家贏得了更大的「生存空間」。
  至元元年,元廷加其為光祿大夫,「右丞相如故」。至元三年,史天澤任樞密副使(太子真金持銜為正使,所以他實際上是主事的「國防部常務副部長」)。至元四年,改授中書左丞相。
  至元十一年,忽必烈下詔派史天澤與丞相伯顏一起統領大軍,發起對南宋的最終致使一擊。行至郢州,史天澤患病,返至襄陽修養。忽必烈聞訊,立刻派近侍攜葡萄酒相賜,並慰勉說:「卿自朕祖以來,躬擐甲胄,跋履山川,宣力多矣。又,卿首事南伐(宋朝),異日功成,皆卿力也。勿以小疾阻行為憂。」
  於是,忽必烈派人護送史天澤回真宗老窩,派去數批御醫為這條「大狼狗」治病。
  史天澤回真定后很快就病死,時年七十四,「訃聞,帝震悼,遣近臣賻以白金二千五百兩,贈太尉,謚忠武。后累贈太師,進封鎮陽王。」
  可稱的是,史天澤「年四十,始折節讀書,尤熟於《資治通鑒》,立論多出人意表。」倘使司馬光地下有靈,知道自己的巨著幫助這個蒙古鷹犬補上EMBA課程,變相協助了元朝滅宋,老頭非氣得地下翻身大叫不可。正是由於讀書明史,史天澤「出入將相五十年,上不疑而下無怨,人以(其)比於郭子儀、曹彬。」這位元朝的「郭子儀」,可謂一生謹慎,善始善終。
  有其父必有其子。史天澤之子史格自少年時就為蒙元效死,滅宋戰役中常常不避箭矢,縱馬前沖,一身戰瘡無數。特別是史格跟從元朝大將阿裏海涯進攻廣西、廣東,破十八州,殺人無算。宋恭帝出降后,陳宜中、張世傑等人擁益王在福州為帝,準備復興宋朝。當時,元朝在廣東、廣西等地的將領多年在外征戰,常思北歸,紛紛上言要求元廷放棄肇慶、德慶、封州等「蠻荒」之地,並兵合力在梧州設置戌守即可。如果這樣,南宋很有可能敬延歲月,沒準過幾年又會出現個「中興」奇迹。正是史格「高瞻遠矚」,上表堅稱不可撤備。在他要求下,忽必烈「益增兵來援」,最終沒給南宋最後的一絲喘息機會。
  由此可見,史氏祖父孫三人,既是蒙古滅金的「大功臣」,又是滅宋的「大功臣」。蒙元的漢族鷹犬中,老史家無疑是最得力的一個族群。而史天澤所得的「右丞相」高職,在蒙元史上可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史天澤明哲保身最高的一招是「交兵權」,無形中解決了一直困擾忽必烈的漢族「世侯」問題。金末以來,河北等地漢族地方勢力結眾自保,分族群地投附蒙古。蒙古人對這些人,基本上採取「爭取」的政策,招降納叛,不僅大授美職,還模仿漠北蒙古傳統制度讓這些漢人土豪世襲官職。當然,每處均會派出「政委」達魯赤花行監督之職,漢人「世侯」們也要送子弟入蒙古為人質。雙方配合的直還不錯,漢人勢力最盛者,除張柔、史天澤兩家外,還有西京的劉黑馬,東平的嚴實,濟南的張榮,大名的王珍,太原郝和尚,以及益都的李全之子李璮。這幾個漢人家族各擁重兵,子弟為將,每家的統治範圍都有千里、數千里之廣,地位十分重要。最後,正是由於擁兵近十萬佔據山東數十城的李璮叛亂,才使元朝正決心收回漢族世侯手中的權力,結束了他們為時數十年的「藩鎮割據」。所以,老史既首先帶兵平定李璮,又使元廷兵不血刃收回世侯的權力,忽必烈不能不對他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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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 被遺忘的「蘇武」:郝經

  雁啼月落揚子城,東風送潮江有聲。乾坤光光欲浮動,窗戶凜凜陰寒生。起來看雨天星稀,疑有萬壑霜松雞。又有暴雷郁未發,暗嗚水底號鯤鯨。虛庭徙倚夜向晨,重門擊析無人行。三年江邊不見江,聽此感激尤傷情。……
  這首《江聲行》,並非哪個幽怨的婦人所作,乃元朝漢人郝經出使南宋被拘時,在真州(今江蘇儀征)的囚所感慨而發的詩作。
  郝經,字伯常,澤州陵川人(今幽西陵川),「家世業儒」,乃金朝大文豪元好問的弟子。金亡后,郝經一家遷於順天府,「家貧,晝則負薪米為養,暮則讀書。」後來,蒙國漢將張柔、賈輔知其名,請他到家裡教子弟讀書,「二家藏書萬卷,(郝)經博覽無不通。」這一來,真正的「教學相長」,他不僅教出了張弘范這樣的「人才」,自己的儒業也有長足進步。蒙哥汗時代,忽必烈在金蓮川以宗王身份開府,延請郝經當幕僚,「條上數十事,(忽必烈)大悅,遂留王府。」
  後來,他跟從忽必烈攻鄂州。蒙哥汗在釣魚城下受傷身死,忽必烈猶豫不決,正是郝經一席話,堅定了他北返爭奪汗位的決心:
  國家(指蒙古)自平金(國)以來,惟務進取,不遵養時晦,老師費財,卒無成功,三十年矣。蒙哥汗立,政當安靜以圖寧謐,忽無故大舉,進而不退,畀王東師,則不當亦進也而遽進。以為有命,不敢自逸,至於汝南,既聞凶訃,即當遣使,遍告諸帥,各以次退,修好於宋,歸定大事,不當復進也而遽進。以有師期,會於江濱,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歸,不當復進也而又進。既不宜渡淮,又豈宜渡江?既不宜妄進,又豈宜攻城?若以機不可失,敵不可縱,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當乘虛取鄂,分兵四齣,直造臨安,疾雷不及掩耳,則宋亦可圖。如其不可,知難而退,不失為金兀朮也。師不當進而進,江不當渡而渡,城不當攻而攻,當速退而不退,當速進而不進,役成遷延,盤桓江渚,情見勢屈,舉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則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諸軍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月日,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還不能。
  ?彼既上流無虞,呂文德已並兵拒守,知我國疵(指蒙哥汗暴崩之事),鬥氣自倍。兩淮之兵盡集白鷺,江西之兵盡集隆興,嶺廣之兵盡集長沙,閩、越沿海巨舶大艦以次而至,伺隙而進。如遏截於江、黃津渡,邀遮於大城關口,塞漢東之石門,限郢、復之湖濼,則我將安歸?無已則突入江、浙,搗其心腹。聞臨安、海門已具龍舟,則已徒往;還抵金山,並命求出,豈無韓世忠之儔?且鄂與漢陽分據大別,中挾巨浸,號為活城,肉薄骨並而拔之,則彼委破壁孤城而去,溯流而上,則入洞庭,保荊、襄,順流而下,則精兵健櫓突過滸、黃,未易遏也,則亦徒費人命,我安所得哉!區區一城,勝之不武,不勝則大損威望,復何俟乎!
  宋人方懼大敵,自救之師雖則畢集,未暇謀我。第吾國內空虛,塔察國王與李行省肱髀相依,在於背脅;西域諸胡窺覘關隴,隔絕旭烈大王;病民諸奸各持兩端,觀望所立,莫不覬覦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啟戎心,先人舉事,腹背受敵,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哥已行赦令,令脫里赤為斷事官、行尚書省,據燕都,按圖籍,號令諸道,行皇帝事矣。雖大王(指忽必烈)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獨不見金世宗、海陵(完顏亮)之事乎!若彼果決,稱受遺詔,便正位號,下詔中原,行赦江上,欲歸得乎?
  最後,郝經為忽必烈出主意:
  「先命勁兵把截江面,與宋議和,許割淮南、漢上、梓夔兩路,定疆界歲幣。置輜重,以輕騎歸,渡淮乘驛,直造燕都,則從天而下,彼之奸謀僭志,冰釋瓦解。遣一軍逆蒙哥汗靈輿,收皇帝璽。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諸王駙馬,會喪和林。差官於汴京、京兆、成都、西涼、東平、西京、北京,撫慰安輯,召真金太子鎮燕都,示以形勢。則大寶有歸,而社稷安矣。」
  忽必烈依計,一步一個腳印,果然以魚化龍,由一個蒙古宗王變成了「元世祖」。郝經立馬受重用,得授翰林侍讀學士,佩金虎符,充「國信使」,帶大批從人出使南宋,「告即位,且定和議」。
  臨行,郝經一腔忠心,「奏便宜十六事,皆立政大要。」
  結果,郝經行至宋境,賈似道怕自己在鄂州私下與忽必烈議和納貢之事被宋帝知曉,命李庭芝派人把郝經軟禁在真州。這一囚,不是一兩年,也不是三五年,而是整整十六年,其間,元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換了別人,可能早就鬱悶而死,郝經大儒出身,善於處變,常常給從行者講課授經,「從者皆通於學」。而他本人,也以節操自詡:「心苦天為碎,辭窮海欲干。起來看北斗,何日見長安。」以長安擬「大都」,郝經日夜思歸元京。
  據《元史》載:
  (郝)經還(大都)之歲,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系帛,書詩云:「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纍臣有帛書。」后題曰:「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
  也就是說,郝經被拘幾年後,在1274年從宋人供食的活大雁中挑出一隻健壯能飛的,系蠟書於雁足,放飛大雁。「中統十五年」實為「聖元五年」,郝經被拘於宋,不知元朝改元的事,所以他依此推之為「中統十五年」,據此,可以想見這個「傳奇」故事倒八分有真。遙想當年漢武帝時,漢臣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奉命出使匈奴,被這群野蠻人扣押於北海(今貝加爾湖)。匈奴人對蘇武威逼利誘,招數使盡,但這個漢朝忠臣手持漢朝符節,誓死不屈。最後,他被匈奴人放逐到窮荒之地,靠牧羊求存。一直到漢昭帝繼位,派人與匈奴和親,並索還漢使蘇武。匈奴人理虧,謊稱蘇武早已病死,漢使得密報,知道蘇武仍在世,就謊稱大漢天子在上林苑射雁,其中一隻大雁足系蘇武親筆所寫帛書,講明他本人仍在北方沼澤中被困。這一招管用,篤信「怪力亂神」的匈奴人驚惶,忙派人找到蘇武,把他送還漢朝。當然,蘇武受囚時間比郝經還多三年,總共十九年。文史的力量真大,郝經據此演出「真人秀」,把昔日漢使所編的「故事」演繹成真。
  賈似道敗后,至元十二年,郝經才被宋人放歸。倒霉的是,他在歸途中染病,回到大都即一病不起。瀕死之際,老郝仍不忘作詩效忠:
  百戰歸來力不任,消磨神駿老駸駸。
  垂頭自惜千金骨,伏櫪仍存萬里心。
  歲月淹延官路杳,風塵荏苒塞垣深。
  短歌聲斷銀壺缺,常記當年烈士吟。(《老馬》
  他以馬喻已,不服老,不輸老,很想再為大元朝幹上幾十年。可惜,幾十天過後,這位元朝「蘇武」便一命歸西,年僅五十三,一輩子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如此死心踏地服務蒙元的一個儒生,死後雖被謚「忠武」,仍不免遭人遺忘。
  假若問起當今青年人,蘇武是誰,一百個中大概有六十個知道,畢竟有羊肉飯館名叫《蘇武牧羊》嗎。如果問他們「郝經」是誰,估計一個也答不出,興許哪位剛剛上完生理衛生課,知道「月經」,「郝經」為何物,著實讓人惘然。
  如果郝經在今天的被遺忘是「悲劇」,元朝還有一夥漢人是更大的「悲劇」。蒙古滅金后,大汗窩闊台曾派月里麻思為正使,率七十多人的使團出使南宋。行至江南,即被宋軍扣留。這夥人比郝經一伙人還冤,從1241年起,一直被秘密扣押了三十六年之久。其間,正使月里麻思因病而死。其屬下有位漢人名叫趙成,出發時是個毛頭小夥子,與其父一起作為月里麻思隨人的身份使宋。正使死,父親死,趙成直到元軍平滅南宋后才被「救出」,元軍將士自己都糊塗:宋軍關押的這個 「蒙古使臣」是什麼人,啥時啥人派他來幹啥的?確實,三十六年過去,物是人非,趙成一行不僅被宋人「遺忘」,也被「祖國親人」(不知蒙古視此漢人是否為 「親人」)遺忘。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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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4 | 只看該作者

3.16 百鍊難柔鐵石腸 -- 甘為鷹犬的蒙元初期漢人: 張弘范

  磨劍劍石石鼎裂,飲馬長江江水竭。我軍百萬戰袍紅,儘是江南兒女血!
  這首氣慨「豪邁」的詩,乃元朝鷹犬漢將張弘范所作,題目是《過江》,見題思義,正是他率元軍跨過大江擊滅南宋征途中有感而發。可笑的是,大屠夫氣吞日月的興高采烈,竟被後世一些「人道主義」腐儒解釋為是作者的「反省和懺悔」。咄咄怪事!望見元軍戰袍為江南漢人鮮血染紅,張弘范心中只有興奮,甚至是亢奮,這位蒙古鷹犬,又怎能生出絲毫的懺悔之意?
  
  死而後已的滅宋鷹犬:張弘范
  
  說起張弘范,一定要提他的父親張柔。張柔,字德剛,易州定興人,是金末河北地區漢人土豪。金朝末年,蒙古軍大舉攻伐,盜賊四起,張柔以聚眾以自保為名,拉起一支隊伍,號稱保鄉為國。金國的中都經略使苗道潤很賞識他,保奏其為定興令,後來金國朝廷又加昭毅大將軍,「權元帥左都監」,高官美職,想讓張柔為金朝效力。不久,苗道潤為基副使賈潤所殺。恰逢蒙古軍隊突襲紫荊口,狼牙嶺一役,張柔馬蹶被俘,立刻向蒙古兵投降,並掉返頭率眾猛攻賈潤,以為苗道潤報仇為名,把金軍殺得大敗。執俘賈潤后,張柔生剖其心,以祭奠恩公苗道潤。此舉,看似為老上司報仇,實則是向老東家開刀,賈潤手下兵將畢竟都是金國所屬。
  甭說,投降蒙古后,張柔越戰愈勇,大敗金國真定主帥武仙,攻克三十餘座城池,被蒙古授與榮祿大夫、河北東西諸路都元帥。日後,蒙軍圍攻金國都城汴京,張柔居功甚大,最終把老東家滅族殲種,把金國送上不歸之路。滅金后,張柔又賣力為蒙古進攻南宋,並派出他手下最得力的諸將隨蒙哥汗進攻蜀地。他本人跟從忽必烈進攻鄂州,屢立戰功。忽必烈北還與阿里不哥爭汗位,下令張柔率軍入衛,並調派其手下漢族勁卒數千人拱衛大都,可見張柔是多麼地讓元世祖「放心」。
  聖元五年,張柔病死,年七十九,蒙元得力大狼狗,善終於床榻,謚忠武,日後還被追封為「汝南王」。老奸賊有十一個兒子,個個都是一顆紅心向蒙古,其中以張弘范最知名。
  張弘范,字仲疇,乃張柔第九子。「善馬槊,頗能為歌詩。」張柔自己是土豪、軍將出身,河北地區的好學風氣使他極其注重子弟教育,曾延請大儒郝經教授兒子們學業。所以,張弘範文武雙全,並非是件什麼希罕之事。觀張弘范年青所作詩,根本讓人不能與日後殺人百萬、流血成河的劊子手聯繫起來:
  閑逐東風信馬蹄,一鞭詩思曲江堤。行行貪詠梨花雪,卻被桃花約帽低。(《游春》)
  霜滿溪橋月滿山,哦吟驢背怯清寒。哪知年少青樓客,醉擁芙蓉夢木蘭(《霜月早行》)
  乍看二詩,很會讓人誤認為是一個清癯瘦弱的書生所作。與之相類的,還有其《臨江仙》兩首:
  1.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憐仙契剩濃歡。黃鵬驚夢破,青鳥喚春還。回首舊遊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玉人何處倚闌干。紫簫明月底,翠袖暮天寒。
  2.愛煞林泉風物好,羨他歸去來兮。世緣相挽又還思。功名當壯歲,疏懶記當時。肝膽自知塵輩異,鳳池麟閣須期。風雲滿目任時宜。東山高卧處,絲竹醉吳姬。
  
  正所謂「清詞麗句,不減晏(殊)、歐(陽修)諸賢」(清朝陳延焯語)。
  此外,青年張弘范遍覽中國古代典籍,對漢朝大英雄李廣也殊為欽佩:
  弧矢威盈塞北屯,漢家飛將氣如神。但教千古英名在,不得封侯也快人。(《讀李廣傳》)
  張弘范一舉成名的武功,是元世祖中統三年討伐李璮之叛的濟南攻城戰(李璮是忽降宋忽降蒙的原金國「紅襖軍」將領李全之子,這父子皆不是好人,叛賊本性,誰勢大就依附誰。趁蒙哥汗新死,忽必烈與阿里不哥等宗王爭位,李璮又「降」宋,實則首鼠兩端,想割據一方為王)。臨出軍,老奸巨滑的張柔對兒子說:「你圍城時忽避險地。立營險地,你自己肯定無怠心,如此,手下兵士也會有必死爭勝之心。軍中主帥知道你堅守險地,也一定從全軍利益出發,敵人來攻,他當然會傾力赴救,如此,你正好可因之立大功!」
  張弘范把老子一番話牢記心中,他跟隨蒙古宗王合必赤圍濟南,自告奮勇,果然立營於地勢最險的城西。李璮派兵出城突營,惟獨不衝擊張弘范一軍。文韜武略,將門有子,張弘范不傻,他囑誡手下說:「我軍營於險地,李璮獨向我們示弱,不以軍來犯,定會趁夜突襲。」言畢他命軍士築起長壘,埋伏戰士,並在壘外挖深壕,並大開軍營東門。天剛黑,張弘范又讓兵士把白天所挖的壕溝加深加寬近兩倍。果不其然,大半夜,李果然派人來偷營,叛軍擁抬飛橋和長梯,蜂湧而至。李璮軍人白天看見張弘范兵士挖壕溝,根據目測,他們趕製了尺寸差不多的攻具。結果,因張弘范趁黑讓兵士加深加寬了壕溝,突襲的李璮軍收腳不住,連同雲梯、飛橋等物一併栽入溝中,登時摔死不少人。即使沒摔死,也被埋伏的蒙軍砍死。就這樣,還是有數百人躍上濠溝,未近壘門,皆被元軍伏兵張弩射殺,一個不剩。李璮手下數千人一夜被殺,二主將被擒。老賊張柔聞知,掀髯大笑,高叫「真吾子也!」
  因此功,忽必烈親自召見張弘范,授順天路管軍民總管,「佩金虎符」。轉年,又讓他坐鎮大名。張弘范不僅能殺伐,也有治理之才。大名突發大水,沒經上報,張弘范就擅自免掉當年大名居民的賦稅。忽必烈惱怒,召其入大都,責問分為什麼擅免賦稅。張弘范表示:「今年大水,顆粒無收,如果非要居民交賦稅,必定死人不少。民死民逃,明年賦稅從何而出。不如暫免今年,來年視情況加收,如此,大名豈非陛下之大糧倉嗎。」忽必烈大喜,忙說:「卿甚知大體!」
  (本文年號方面,「至元」好多誤成」聖元「。大家注意。)
  
  
  而後,元軍攻宋,張弘范一直作為先鋒將,特別是襄陽、樊城的關鍵戰役,他即出力又出謀,身先士卒,最終克樊城,降襄陽,並陪南宋降將呂文煥回大都入覲忽必烈,獲賜錦衣,寶鞍以及白銀無數。江南戰役中,張弘范膽氣倍豪,《鷓鴣天•圍襄陽》是其代表作:
  
  鐵甲珊珊渡漢江。南蠻猶自不歸降。東西勢列千層厚,南北軍屯百萬長。弓扣月,劍磨霜。征鞍遙日下襄陽。鬼門今日功勞了,好去臨江醉一場.
  為此,鄧光薦誇他說:「公(張弘范)天分英特,雖觀書大略,率意吐辭,往往踔厲奇偉。據鞍從(縱)橫,橫槊釃酒,叱吒風生,豪快天縱,類楚漢烈士語。」
  聖元十一年開始,元軍統師伯顏領軍打響滅宋最後一戰,渡江前鋒,正是張弘范。聖元十二年夏,張弘范率元軍相繼擊敗賈似道、孫虎臣所率南宋的水陸大軍,長驅至建康。忽必烈有旨,想制止元軍的一再前進,怕暑氣引發疫病降低戰鬥力。張弘范向伯顏力諫,希望元軍「乘破竹之勢」一鼓作氣,並親自回大都向忽必烈陳說進攻形勢。得到首肯后,他飛馳回作戰最前線,又分別擊敗南宋大將姜才等人,並在焦山決戰中出奇兵,把張世傑與孫虎臣所統的南宋水帥殺得血染大江,奪南宋戰艦上百艘。最終,與伯顏一起,他率大軍兵臨杭州城下,迫使謝太后與宋恭帝出降。
  聖元十五年,得知與自己同宗的南宋大將張世傑在海上立廣王趙昺為帝,張弘范又自告奮勇,統兵向閩廣之地,準備為元朝拔掉最後一顆眼中釘。忽必烈深嘉張氏父子的「忠勇」,詔令其為「蒙古漢軍都元帥。」
  陛辭時,人精張弘范還假意推辭主帥一職:「漢人自本朝之始,無統蒙古軍者,請陛下命一蒙古宗臣為主帥,為臣副之。」忽必烈又喜又嘆:「汝能以汝父為榜樣,為朕盡心,何辭主帥!」馬上派人賜張弘范錦衣、玉帶。小伙挺會來事,拒受花里胡哨的錦衣和玉帶,表示說自己喜歡寶劍與鎧甲。
  忽必烈爽快,馬上命人把武庫中最好的劍甲均搬至大殿,任由張弘范擇選,並下諭道:「劍,汝之副也。有不用命者,卿可專殺。」也就是說,忽必烈授與張弘范絕對威權,無論蒙古還是漢人等諸族大將,有不聽命者都可以立時處斬。
  有忽必烈撐腰,張弘范抖摟精神,飛馳至揚州,擇選將校及二萬水陸精兵,以其弟張弘正為先鋒將,分道南征。其間,元軍連戰連捷。擒文天祥,敗張世傑,最終在厓山一役中徹徹底底把南宋滅亡掉,「嶺海悉平」,成為元朝的不世功臣之一。奇功告成后,歸京途中,張弘范豪清萬丈,又作《木蘭花慢》四首:
  
  功名歸墮甑,便拂袖,不須驚。且書劍蹉跎,林泉笑傲,詩酒飄零。人間事、良可笑,似長風、雲影弄陰晴。莫泣窮途老淚,休憐兒女新亭。浩歌一曲飯牛聲。天際暮煙冥。正百二河山,一時冠帶,老卻昇平。英雄亦應無用,擬風塵、萬里奮鵬程。誰憶青春富貴,為憐四海蒼生。
  
  混魚龍人海,快一夕,起鯤鵬。駕萬里長風,高掀北海,直入南溟。生平許身報國,等人閑、生死一毫輕。落日旌旗萬馬,秋風鼓角連營。炎方灰冷已如冰。餘燼淡孤星。愛銅柱新功,玉蘭奇節,特請高纓。胸中凜然冰雪,任蠻煙瘴霧不須驚。整頓乾坤事了,歸來虎拜龍庭。
  
  乾坤秋更老,聽鼓角,壯邊聲。縱馬蹙重山,舟橫滄海,戮虎誅鯨。笑入蠻煙瘴霧,看旌麾、一舉要澄清。仰報九重聖德,俯憐四海蒼生。一尊別後短長亭。寒日促行程。甚翠袖停杯,紅裙住舞,有語君聽。鵬翼豈從高舉,卷天南地北日昇平。記取歸來時候,海棠風裡相迎。
  
  憶譙都風物,飛一夢,過千年。羨百里溪程,兩行堤柳,數萬人煙。傷心舊家遺跡,謾斜陽、流水接長天。冷落故祠香火,白雲淚眼潸然。行藏好向故人傳。椽筆舞蠻箋。總糾糾貔貅,秋風江上,高卧南邊。功名笑談尊俎,問錦江、何必上樓船。他日武津關下,春風驕馬金鞭。
  乍看內容,以為是漢族王朝封侯拜相的哪位爺精忠懷國之作。一腔浩氣之中,竟也有股淡淡的憂愁,散見於詞意之內。
  不知是天譴還是報應,滅宋的同一年年底,張弘范在大都即患重病,應該是因勞成疾,沒幾天,他就卧床不起。忽必烈心焦,派御醫探診,並詔令御林軍為這位「能臣」守門,「止雜人毋擾其病」。
  一日,病得不行的張弘范迴光返照,淋浴后換上新衣,至中庭「面闕再拜。退坐,命酒作樂,與親故言別」。雜事交待后,他拿出御賜的劍甲,對其子張珪說: 「汝父以此立大功,汝佩之,勿忘為大元盡忠。」表演完畢,老小夥子「端坐而卒」,時年四十三。元廷贈謚,與其父張柔一樣,同為「忠武」。
  延佑年間,元廷追封他淮陽王,改謚獻武。為蒙古人狠奔豕突一輩子,張弘范稱得上「死而後已」。
  張弘范死了,還不算完,其子張珪也是元史中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縱覽《元史》,張柔、張弘范、張珪祖、父、孫三人,分列第三十四、第四十三、第六十二列傳中,可見這三個人對蒙元的「貢獻」有多大。
  張珪,字公端,少年時代從其父張弘范入林中射獵,有猛虎撲前,張珪「抽矢直前,虎人立,洞其喉,一軍盡嘩」,可見也是將門虎子。平定廣海之時,張弘范生俘了南宋禮部侍郎鄧光薦這個大儒,便命其為兒子張珪當老師。鄧光薦大儒,諄諄教導,果然把張珪教成一個日後出將入相的人物。張珪十六歲,即「攝管軍萬戶」,已經是帥級幹部。至元二十九年,忽必烈念張柔父子舊功,拜張珪為樞密副使(國防部副部長)。蒙古貴族、時為太傅的月兒魯那演勸諫說:「張珪年青,先讓他做樞密僉書(國防部司長),果可大用,日後再擢升他不遲。」忽必烈馬上搖頭:「張家為我大元滅宋、滅金,三世盡死力,豈可吝惜官職!」立拜張珪為鎮國上將軍。日後,張珪事元數帝,盡忠儘力,皆以輔政為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能以「鞠躬盡瘁」四字來形容。
  可悲可嘆的是,張家三代世為蒙元鷹犬,文功武治,似乎應該留得萬世青史秀名。但是,時至今日,人們記住的,只是張弘范厓山滅宋、殺人百萬的屠夫行徑,只依稀知道那兩句明儒的諷刺詩文:
  勒功奇石張弘范,不是胡兒是漢兒。
  更值得一敘的是,張弘范這一支系的後代下場極慘。泰定帝崩后,元明宗、元文宗兄弟與天順帝爭位,兩派支持者大打出手,上都諸王在紫荊關把大都諸王一派軍隊打得大敗。大都諸王軍隊撤退時候,肆意剽掠,張珪的兒子張景武(當時張珪已死)時為保定路的武昌萬戶,仗恃自己是當地數世豪強和三世盡忠大元的底氣,率手下民兵手持大棒,打死數百潰退時搶劫剽掠的大都元兵,保家為鄉。如果上都諸位一派獲勝,估計張景武肯定要得到大大的表彰。結果,大都諸王派最終獲勝,王爺額森特率大軍路過保定,衝進張家大院,把包括張景武在內的張弘范的五個孫子(皆是張珪之子)盡數抓住,酷刑處決,家產全部搶空。然後,把張家女眷全部交與元軍輪姦后殺死,張家唯一留下的活口,時張弘范的一個孫女,額森特見她貌美,姦汙后納為妾室。要說也真夠慘,老張家為蒙古人賣命數世,最後換來這個下場。可悲,可嘆,可憐,可恨!
  最後,錄張弘范《點絳唇》四首。其人乃屠戮殺才,其文著實麗質清新,意境獨特。細嚼慢品下,竟讓人能有森然孤冷之感,體味出詞中年壽不永之讖:
  春日前村,一枝香徹江頭路。月明風度。清煞西湖句。昨夜幽歡,夢裡誰呼去。愁如許。覺來無語。青鳥啼芳樹.
  
  獨上高樓,恨隨春草連天去。亂山無數。隔斷巫陽路。信斷梅花,惆悵人何處。愁無語。野鴉煙樹。一點斜陽暮。
  
  星鬥文章,詞源落落傾胸臆。十年南北。幾度空相憶。把酒留君,後會知何夕。愁如織。一鞭行色。春雪梅花驛。
  
  醉臉勻紅,向人無語誇顏色。一枝春雪。猶染嵬坡血。庭院黃昏,燕子來時節。芳心折。露垂香頰。羞對開元月。
  
  急流勇退的「郭子儀」:史天澤
  
  與張柔、張弘范、張珪相彷彿,史天澤上有其父史秉直,下有其子史格,一家三代,也皆是蒙元耿耿忠心的「大狼狗」。
  史家同張家一樣,也是河北土豪出身。他們的籍貫為永清,多年來一直從於金國統治下。史天澤的曾祖史祖倫是個盜墓賊,史臣為之塗金,說史祖倫「少好俠,因築室發土得金,始饒於財」,蓋房子挖地基,竟能掘出一窖大元寶,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但「少好俠」三個字,不經意暴露出史祖倫盜墓賊的嘴臉。到史天澤父親史秉直這一輩,正趕上金國末年蒙古軍隊攻入金境殺人劫財毀城的亂世,聽聞蒙古的「太師國王」木華黎統兵南伐,殺人無數,嚇破膽的史秉直招集族人,裹脅當地數千居民,徑自到涿州向蒙軍投降。河北的漢人一直很頑強,木華黎看見這麼一個漢族老混蛋如此孝順,大喜,想提拔史秉直當官出力。史秉直年歲已老,就把自己兒子史天倪、史天安、史天澤三人推薦出來。於是,木華黎授史天倪為「萬戶」,又令史秉直在霸州管理附降漢人、女真人、契丹人的家屬,為蒙軍做「後勤」 工作。
  老混蛋史秉直兢兢業業,括銀造甲,收斂賦稅,源源不斷向蒙軍輸送銀糧。蒙古初期佔據中原的念頭還不大,不久,蒙軍與金國暫時講和,軍隊回撤,就使史秉直把他誘集的十萬餘戶漢民遷往漠北當奴隸,一路之上,饑寒交迫,缺吃少穿,加上兇殘蒙古兵士的折磨毆打,十萬餘戶漢人能活著到達漠北的,百不存一。後來,蒙古又興兵,攻打金國「北京」,史秉直仍舊為蒙軍主持「饋餉」等後勤工作,使蒙古「軍中未嘗乏絕」,保障有力,服務到位,最終「光榮」退休,歸老於家,安死床上。
  史秉直三子,長子史天倪和次子史天安同史同傳,其三子史天澤牛逼,自己單獨一傳。
  史天倪很為蒙古賣命,在木華黎手下東殺西伐,連克城池,殺人數萬,把金國「九公」之一的武仙也打得不得不「投降」。為此,木華黎任命史天倪為河北西路兵馬都元帥,以武仙為副(史天倪堂兄史天祥「孤膽英雄」入武仙營中勸降此人)。二人開始挺配合,把趁金亂進入河北的南宋將領彭義斌一部在思州殺得大敗而去。
  亂世變多。不久,武仙老哥們老部下數千人據二山寨「反正」,重新換上金軍旗號。史天倪聞訊,親自率軍直搗山寨,把數千人殺得一個不剩。慚怒之下,武仙設宴「邀請」史天倪,表示說一來為昔日部下「造反」謝罪,二來為史天倪慶功。當時史秉直還活著,向兒子密言武仙有詐,勸他別去。史天倪覺得自己英明神武,不聽,老史只得捎上兩個孫子離開軍營回老家。
  結果,史天倪一去不回。剛入酒席,武仙當面就給他一刀。埋伏兵士群上,把史天倪剁成肉醬,並殺其三個幼子。其妻程氏聞亂,驚惶下也投環自殺。
  史天倪的弟弟史天安聽聞大哥被殺,馬上與三弟史天澤會軍,滿懷悲憤向武仙發動攻擊。武仙不敵,敗走。而後,史天安在蒙國滅金過程中出力不少,並為蒙軍消滅了河北梁滿、蘇傑等不少漢族地方武裝。此人命短,壯年病死。其子史樞「以勛臣子知中山府,有治績」,也是蒙古得力鷹犬。蒙哥汗伐蜀,史樞自薦為前鋒,在劍州苦竹崖率數十精兵,縋繩入數百尺絕澗,攻取南宋一處咽喉要地。慶功大宴中,蒙哥汗命自己的皇后親自酌酒給史樞喝,並向在座的「新附渠帥」們講:「我國家自開創以來,未有皇后賜臣下酒者。特以(史)樞父子世篤忠貞,故寵以殊禮。有能盡瘁事國者,禮亦如之!」得到主子如此鼓勵,史樞跟隨其三叔史天澤敗呂文德,討李璮,伐南宋,哪裡有戰鬥,哪裡就有他的身影。征伐攻殺大半輩子,史樞於至元二十四年病死,時年六十七,其二子仍為禁衛軍將一類的元帝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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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6 | 只看該作者

3.17 掙開人性的枷鎖 --《竇娥冤》背後的東西

  我們身之所處,是一個調侃的時代。「靠,我比竇娥還冤!」這句頑皮話,八十二歲以下、十二歲以上的中國人,幾乎每個人都曾絮叨過。文化「檔次」高一點兒的人,可能還會雙眼望天故作沉痛狀,加上一句:「六月盛夏,咋不下雪呢?」以此表示他「冤」得可以。
  竇娥,昔日關漢卿筆下那個貪婪、無恥社會的犧牲品形象,在中國人力避沉重的天性中,逐漸消解了。剩下的,只是一種充滿輕鬆誚皮的言語皮屑。莊嚴、悲沉,在無知無畏的時代,皆淪為浮薄的滑稽、調笑。
  我們是個喜歡矯枉過正的民族。數十年前,《竇娥冤》不僅僅「反映封建社會普通人民與封建統治階級的矛盾」,「反映被壓迫婦女的反抗意識」,還「反映出在元朝蒙古奴隸主殘酷壓迫下亡國的中國人對現實社會的幾種不同態度」,闡而發之,上綱上線的學者們還把竇娥的悲劇提高到「民族氣節」的高度,大加鞭韃「封建主義」、「民族敗類」、「投降惡勢力」,等等。所有這些牽強附會,無外乎是「政治掛帥」時代的產物,文學分析,消淪為庸俗社會學與政治學的教條分析。這種看似「崇高」的議評,其實與今天的口關禪「我比竇娥還冤」,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分。
  時代,生活,人性,才是《竇娥冤》真正的精髓所在。
  
  文學史上的「孫志剛」――關漢卿
  讀者乍看此小標題,定認為筆者玩新聞記者那一套吸引人眼球的把戲,拿肉麻當有趣――關漢卿和孫志剛怎麼沾得上邊,一個是元朝大戲劇家,一個是因無「暫住證」被打死的無辜青年,哪挨哪兒啊?其實,兩個人確實有相似之處:在中國文學史上,別說「暫住證」,關漢卿的「戶口薄」記錄都十分可疑,不僅居住地不清楚,生卒年月也模糊無據。出生地方面,有說他是大都人(今北京),又有說他是河北祁州(今河北安國)伍仁村人,當然,祁州其實當時也屬於「大都」範圍內(元代時祁州屬中書省保定路),關漢卿的出生地應該歧異不是很大(又有一說他乃解州人,即今天的山西運城)。最模糊不清的,是老關的生卒年問題。元末楊廉夫稱他為「大金優諫」,另一位元末的朱經(《青樓集序》作者)也稱他為「金(國)之遺民」,大多數介紹性文字皆稱關漢卿青年時代(二十歲左右)經歷了金朝的亡國之痛,所以認定他的卒年最遲不會超過1300年。這是因為,鍾嗣成所著《錄鬼薄》成書於1300年,把關漢卿列為已經「西歸」的才子第一人。可以肯定的是,關漢卿在南宋亡國時的1280年左右仍很健朗,並做《杭州景》描述臨安風貌:
  普天下錦繡鄉,環海內風流地。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
  水秀山奇,一到處堪遊戲,這答兒忒富貴。
  滿城中綉幕風簾,一哄地人煙湊集。
  此外,證明關漢卿在1297年還活在人世的「證據」是,他曾做《大德歌》十首,而「大德」是元成宗在1297年的年號,由此可以推算,關漢卿1297年仍活蹦亂跳地活在世上。在《大德歌•夏歌》中,老關還神氣活現地唱道:「俏冤家,在天涯,偏那裡綠楊堪系馬。因坐南窗下,數對青風想念他。」
  但是,細心鉤沉的中外學者悉心推究,又「推翻」了關漢卿卒於1300年以前的說法—-研究元史學者所憑據的最重要歷史筆記之一《輟耕錄》(元末天台人陶九成著)上講了一個「掌故」:
  詩人王和卿臨死時,其老友關漢卿去生祭他,看見正在學和尚臨死趺坐的王和卿鼻孔中垂下兩條大混鼻涕。文人喜謅,有人就嚷嚷說王詩人坐化了,他的大鼻涕乃佛家所稱的「王筋」,只有道行高的信者坐化時才出現。關漢卿不以為然,拿這位一腳已經踏入鬼門關的王詩人大開玩笑,說他那鼻涕不是「玉筋」,而是牲口得疫病要死時流出的「嗓」涕。眾人聞言皆笑,關漢卿很是「無厘頭」了一把。
  有據可考的是,詩人王和卿死於1320年,那時距金國滅亡已過去了八十六個年頭。即時金亡時關漢卿只有十幾歲,推算下來,王和卿死時他就有百歲高齡了。百歲的「無齒之徒」還能開這麼生猛的玩笑,大可令人生疑。恰恰因為陶宗儀的《輟耕錄》很權威,學者們便又展開遐思,並大膽論證出:關漢卿應該有兩個人,一個是由金入元的關漢卿,一個是活躍在元代中前期的關漢卿。這兩個人都寫雜劇,都行為縱盪,都老不正經,所以後人便把二人合而為一。
  筆者揣測,上述「論斷」,過於拘泥於《輟耕錄》的記載。其實,「兩個關漢卿」之說根本站不住腳,雖然天下無巧不成「書」,卻也巧不到有兩個老關都以寫雜劇著名。陶宗儀所載,有些是史實,有些是梨園內對前輩藝人和創造者道聽途說的「軼事」。可以這樣講,到王和卿家弔喪之事就屬於「軼事」。依關漢卿性格,這樣的事情他做得出,但對象不一定是王和卿。王和卿死時年近八十,其兒子又是當朝司天監這樣體面的官員,那種場合下不可能出現任由老關「搞笑」的情況。極有可能的是,有一位姓名類似「王和卿」的詩人或梨園人物入殮之際,老關前往生吊,才演出了這麼一出活報劇。陶宗儀不知就裡,把「死人」按在了他所知道的「王和卿」身上。所以,我認為鍾嗣成《錄鬼薄》中記載可信,關漢卿應是死於1300年之前,確乃金亡入元的人物。
  老關確實是藝術大家,創作力驚人,比莎士比亞和巴爾扎克都不遑多讓。他一生寫出六十三本雜劇(比莎士比亞多出近一倍),可惜的是,後世留存的關漢卿劇本僅有十八本,除三本是誤歸入他名下的,其實只有十五本。所以,在這一點上,英國的莎士比亞比「東方莎士比亞」要幸運好多,人家的東西基本都保存下來,還有手稿呢。此外,莎士比亞生活於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即使是寫戲的「戲子」,也有吃有喝風光無限。反觀我們的關漢卿,正處於中國知識分子最黑暗的年代,仕進不得,又位列「臭老九」,故而他們只能向市井瓦欄的「勞動人民」投靠,寫些劇本或傳奇賴以糊口。
  蒙古滅金時,曾因耶律楚材建議一度恢復過科舉,但很快就因蒙古人、色目人的反對而罷止。這一停就停了八十年,元仁宗延佑元年才「恢復」科舉。所以,亡金亡宋的漢族士大夫們,或淪為刀筆吏當「公務員」,或賣身入蒙古、色目大戶人家作帳房先生,實在混不上一口飯的就只能一手提灰一手拎竹枝在鬧市中畫字行乞(不像「文革」時期,老九們還能進「牛棚」啥得,他們累得臭死之餘總算有口續命餑餑)。
  與上述幾種「士人」相比,關漢卿們其實混得還算不錯,稱得上是漢族士人群中的「天王巨星」。如此心氣,才能寫出這樣放蕩不羈的「自訴狀」: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
  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
  我也會圍棋、會蹴趜、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徒癥候。
   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魂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 [南呂]一枝花 不伏老)
  北宋以來,中國的都市發展迅速,手工業和各種行會組織雨後春筍般興起。蒙古人的鐵蹄雖蹂躪中原、江南數十年,但橫跨歐亞的大元帝國的建立,使得海上、陸路交通四通八達,輻射南北東西,城市發展逐漸恢復了元氣。大都、蘇州、杭州等地商業繁華,人頭涌動,昔日已經風行一時的瓦肆勾欄中的說唱、雜技、戲劇,在元朝這樣一個畸型時期忽然更加發達。同時,隨著南宋王朝的覆滅,大批蒙古、色目、漢人等「北人」隨著軍隊蜂湧到中國南方,或行戌,或做官,或經商,戰塵落定,這些人也需要適合自己口味的娛樂。於他們而言,北曲歌吟為主並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雜劇,最符合他們的欣賞需要。由此,供需關係形成,本來應該「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士人們因科舉停罷,只能走「形而下」道路,為了謀生糊口,他們「屈尊俯就」地與昔日的「俳優」之流合作,寫話本,弄雜劇,甚至自編自導自演,又是「梨園領袖」,又是「雜劇班頭」,總算在社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此以來,南方的知識分子逐漸知道了整天吟詩作賦會餓死,也開始模仿北方作家的雜劇等體裁進行「創作」,諸如杭州沈和甫,因戲本寫得好,名氣漸大,被人稱詡為「蠻子漢卿」,即「南方關漢卿」。
  在這種社會氛圍中,昔日吟風弄月的士大夫在串場走穴中不僅掙得了活命飯,物質生活越過越滋潤,放下身架后,他們又能在戲曲中抒發胸中塊壘,自然日漸投入,並把劇場和書會逐漸發展成淮行會組織。元代的漢族大官趙孟頫很熟悉關漢卿等人的「動作」,他認為:
  良家子弟所扮雜劇,謂之『行家生活』;娼優所扮者,謂之『戾家把戲』。良人貴其恥,故扮者寡,今少矣,反以娼優扮者謂之『行家』,失之遠也。」或問其何故哉?則應之曰:「雜劇出於鴻儒碩士、騷人墨客所作,皆良人也。若非我輩所作,娼優豈能扮乎?推其本而明其理,故以為『戾家』也。故關漢卿以為:「非是他當行本事,我家生活;他不過為奴隸之役,供笑殷勤,以奉我輩耳。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風月」雖復戲言,甚近於理。
  由此,也可見出老關等人對士人輩作者的拔高。當然,與供調笑的「戲子」們相比,關漢卿等人的藝術修養自然與他們判若雲泥。
  縱觀關漢卿的雜劇,流傳至今的有以下十五種:《元曲選》中有八本,包括《望江亭中秋切膾旦》、《感天動地竇娥冤》、《杜蕊娘智賞金線池》、《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包待制三勘蝴蝶夢》、《趙盼兒風月救風塵》、《錢大尹智寵謝天香》、《溫太真玉鏡台》;《孤本元明雜劇》中有兩本,《山神廟裴度還帶》以及《鄧夫人苦痛哭存孝》;《古今雜劇》中有四本,《關張雙赴西蜀夢》、《閨怨侍人拜月亭》、《關大王單刀會》、《詐妮子調風雨》;《元人雜劇全集》中有一本,即《錢大尹智勘緋衣夢》。可以這樣講,在中國古代戲曲創作方面,關漢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即使是戲曲巔峰的明清時代,也沒有哪個戲劇家的成就能與之比肩。
  關漢卿的雜劇,大致可分為三類:
  第一,為討好市民階級,自然是以男女風情為主要內容,代表作有《詐妮子》、《拜月亭》、《救風塵》等;第二,歷史故事「新編」劇,如《單刀會》、《哭存孝》、《西蜀夢》等;第三,「現實主義」作品,《竇娥冤》、《望江亭》、《救風塵》等。由於雜劇是以「唱功」來加以表現,因此對劇作家的文學修養要求甚高,好在關漢卿這類才人皆是文章聖手,詩詞大豪,平日里「興觀群怨」玩得爐火純青,自然是以詩入戲,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糅合,道白方面又從市民口語加以精心提煉,生動活潑,意味雋永,難怪讓人留連忘返。
  關漢卿青壯年時代,除寫出一些市民「喜聞樂見」的劇本外,多著墨於歷史人物劇,其中最典型的當屬《西蜀夢》和《單刀會》。
  《西蜀夢》是講關羽、張飛被害后的鬼魂復仇故事,兩個幽魂共去迢迢蜀地見大哥劉備,共同商議復仇大計,要「殺得那東吳(孫權)家死屍骸堰住江心水,下溜頭淋流熱血汁」,高呼著「杵尖上排定四顆(仇人)頭,腔子內血向成都市裡流」,整齣戲里的對白和唱辭,激憤幽沉,殺氣重重,戾暴之語隨處可見。這些,皆是那個殘酷時代的烙印。
  金朝末年以來,「數千裡間,人民殺戮幾盡,其存者以戶口計,千百一餘一……(倖免人民)多轉徙南北,寒飢路隅,甚至薙鉗黥灼於臧獲之間者皆是也」,蒙古人在戰爭中所犯的殘暴罪行,令人髮指,不可勝數。屠戮成風之下,人民百不遺一,致使「遺民心膽破,諱說戰爭初。」至於中國北方的昔日大儒世家,更是淪落到後世子弟成為文盲「犬與豬」的悲慘境地。擅畫梅花的元代大畫家王冕有《冀州道中》一詩,真實表現了他往大道路上所遇一個世代書香家庭對子孫已經目不識丁的狀況:
    我行冀州路,默想古帝都。
            水土或匪昔,禹貢書亦殊。
            城郭類村塢,雨雪苦載塗。
            叢薄聚凍禽,狐狸嘯枯株。
            寒雲著我巾,寒風裂我襦。
            盱衡一吐氣,凍凌滿髭鬚。
            程程望煙火,道傍少人居。
            小米無得買,濁醪無得酤。
            土房桑樹根,彷彿似酒壚。
            徘徊問野老,可否借我廚?
            野老欣笑迎,近前挽我裾。
            熱水溫我手,火炕暖我軀。
            丁寧勿洗面,洗面破皮膚。
            我知老意仁,緩緩驅僕夫。
            竊問老何族?雲是奕世儒。
            自從大朝來,所習亮匪初。
            民人籍征戍,悉為弓矢徒。
            縱有好兒孫,無異犬與豬。
            至今成老翁,不識一字書。
            典故無所考,禮義何所拘?
            論及祖父時,痛入骨髓余。
            我聞忽太息,執手空躊躕。
            躊躕向蒼天,何時可能蘇?
            飲泣不忍言,拂袖西南隅。
  由此可見,金宋的漢族遺民悲傷沉鬱之下,內心之中仍然抑制不住勃勃復仇的怒火。一切的一切,只能以戲劇形式得以渲泄。報仇雪恨與至死不屈,皆被關漢卿移植於劇中主人公身上,濃墨重新地塑造他心中目百折不撓的大英雄。
  除《西蜀夢》以外,關漢卿最成功的歷史劇本還有《單刀會》。亡國亡天下之餘,漢族士庶苦悶的心中,只能把精神寄託於昔日的英雄豪傑身上,以他們的剛烈勇猛投射心中映像。階級仇,民族恨,平素口中道不得,只能借戲中人物一展雄豪。因此,關老爺單身赴會,在關漢卿筆下千錘百鍊,終於成為膾炙人口的不朽傳說。不管敵營「千丈虎狼穴」,只要憑關羽「大丈夫心烈」,無視「大江東去浪千疊」,好男兒只「引著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手持單刀,長髯飄灑,瀟灑無畏地直赴「鴻門宴」。至今,筆者仍然記得高中時代背誦《單刀會》中關老爺那一段悲沉慷慨的豪邁唱詞:
  水涌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猶然熱,好教我情慘切!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駐馬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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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 掙開人性的枷鎖 --《竇娥冤》背後的東西

  不朽的名劇—――《竇娥冤》
  「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一位賢德、忠貞、溫良的青年女子,火山爆發一般,忽然噴瀉出如此激烈的怨憤之情,更彰顯出元代社會的真實境遇:賢愚不分,善惡顛倒,殘暴貪婪,人慾橫流,暗無天日!
  《竇娥冤》的劇情,當代人,特別是年青一代,只是影影綽綽知道她蒙冤被殺,怨氣衝天,六月下雪。至於真正戲中曲折的劇情和人物刻劃,現在大概沒有多少人能曉得。在這利來利往的浮躁年代,曾經如日中天的戲劇,早已成為昨日黃花。但是,只要我們能靜心一刻,翻開那脆黃的書頁,肯定會立即被關漢卿筆下的人物和劇情吸引住,並能感同身受,浸沉於竇娥的世界:
  竇娥原名竇端雲,其父竇天章流落楚州時(今江蘇淮安)曾因貧向高利貸者蔡婆婆借了二十兩銀子,一年下來,本利共四十兩。竇秀才一貧如洗,又要前往大都應試科舉,便只得把年方七歲的女兒端女「送」給蔡氏做童養媳(其子八歲)。小姑娘三歲喪母,七歲時父親又舍她而去,命運確實夠慘。端雲長大后,改名竇娥,嫁與蔡婆婆之子為妻。兩人青春恩愛,但兩年不到,丈夫就害弱症而死,竇娥年紀青青守了寡,與婆婆相依為命,一起度日。
  蔡婆婆仍操舊業,放貸為生。這是一種高風險職業。山陽縣南門開藥鋪的行腳醫生賽盧醫(盧姓醫生)借十兩銀子一年期到,無法償還,見蔡婆婆來索債,便以去同回家中取錢為借口,騙蔡婆婆上路。賽盧醫半路殺心頓起,掏出條繩子想把蔡婆婆勒死以賴掉該還的銀子。恰巧的是,無賴流民出身的張驢兒父子路過,賽盧醫被嚇跑,蔡婆婆總算活得一命。聽蔡婆婆敘述前因後果,張驢兒會算計,對他老爸說:婆子家還有個媳婦,如今我父子救了她性命,少不得要謝我們,不如你要這婆婆,我回去要她媳婦,兩相配對,絕對穩賺的生意。張老兒覺得兒子說的是,向蔡婆婆提出父子娶婆媳的「計劃」,蔡婆婆驚魂未定,表示拒絕。張驢兒兇相畢露,大叫:「如若不肯,這繩子還在,我仍舊勒死你罷了!」
  蔡婆婆無奈,只得把這虎狼般的「恩人」父子領回家中,把事情原委告知兒媳。竇娥賢良女子,也忍不住嗔怪婆婆六十好幾的人還做出這樣「枉教人笑破口」的荒唐事,規勸婆婆不要招惹這種村佬和「半死囚」的無賴父子上門。蔡婆婆以報活命之恩為由,勸媳婦答應婚事。張驢兒見竇娥美貌,魂飛天外,也上要動手動腳,被竇娥怒斥推倒於一邊。蔡婆婆心煩意亂,請神容易送神難,只得讓張氏父子暫時住在家裡。因煩生病,蔡婆婆很快就歪在病榻上不能起身。張驢兒見蔡婆婆害病,便想弄點毒藥毒死她,然後好逼奸竇娥。
  這無賴行至南門找藥鋪買毒藥,正好遇見畏罪欲逃的賽盧醫,連蒙帶嚇唬,從賽盧醫手中討來了毒藥。膽寒之下,賽盧醫潛逃到外地賣鼠藥為生。
  婆婆病後,竇娥賢惠,裡外伺侯,做羊肚湯給她喝,並乘間勸說:「我們與張氏父子非親非眷,收留二人同住,街坊鄰里會說閑話。」正解勸間,張驢兒回來,拿過羊肚湯就嘗了一口,心說湯水少味,支開竇娥去取些鹽醋,並趁機把毒藥傾進湯內。張老兒人老嘴饞,聞味走近,張驢兒就讓老爹把湯端給蔡婆婆喝。蔡婆病畏欲嘔,就把湯讓給饞嘴的張老兒喝。老頭仰脖,一口氣把整碗毒藥湯灌入腹中,登時身死。
  張驢兒沒料到毒錯了人,馬上誣竇娥葯死自己老爹,表示說,只要竇娥順從與自己為妻,就按下此事不報官。竇娥憤怒:「你自己葯死親爹,還要嚇唬誰!」 蔡婆婆解勸不成,張驢兒把蔡氏、竇氏婆媳告至楚州太守桃杌處。
  桃太守乃貪官一大個,收受張驢兒銀兩,任憑竇娥辯立喊冤,立口咬定婆媳二人落毒,重刑拷打竇娥。為免婆婆受刑訊,竇娥只得誣承自己下藥毒死張老兒,最終被判斬刑。臨刑,竇娥發誓:自己含冤被殺,頸血要上噴於高掛於旗槍上的丈二白練之上。同時表示,自己衝天怨氣,定要激上天於盛夏降雪,遮掩倒卧黃塵中的清白之身。不僅如此,還要「著這楚州亢旱三年。」監斬官不信,令下刀落,鮮血淺處,六齣冰花滾似錦,一腔熱血沖白練…..
  竇娥死後,其父竇天章十六年間在大都中舉做官,步步高升,以「兩淮提刑肅政廉訪使」身份行按地方,到楚州查驗案卷。竇娥冤魂出現,百端解釋下,告明父親,自己正是他的親生女兒竇端雲,受誣衊被殺。竇天章派人抓住張驢兒、桃太守一干人犯,,又把逃至涿州的賽盧醫也擒拿到衙,終於使女兒沉冤得雪。最後,竇天章貶了桃太守,流了賽盧醫,剮了張驢兒,並收養了蔡婆婆。
  此劇結局有些俗套,借竇天章之口唱道:「從今後把金牌勢劍從頭擺,將濫官污吏都殺壞,與天子分憂,萬民除害」—-這些,在黑暗的元朝勢力,只不過是白日夢罷了。元朝社會,人民流離失所,社會秩序極度混亂,殺人搶劫,買賣人口,盜搶奸占,是隨時隨地可見的「常態」,由此,才會產生張驢兒父子、賽盧醫、桃太守這樣一般社會很難出現的人物形象。
  元代社會,官貪吏污是「正常」的政治生態。蒙古、色目階層作為征服者,殺人擄掠,無惡不做。特別是元朝前期地方官並無正式俸祿,他們的貪污受賄就成為賺取薪水的「正當」手段。僅大德七年一年(公元1303年),御史隨便「普查」一次,就鉤得貪污官吏近兩萬人,沒得贓鈔四萬五千餘錠,發現冤案五千餘件,真箇是「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竇娥冤》中的桃太守就是個丑角形象。當差役押來張驢兒、竇娥等來人衙時,一干「人犯」跪地申訴,桃太守竟也向「人犯」下跪行禮。差役問原因,桃太守明白言道:「你不知道,但來告狀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此語雖令人發噱,卻一語道破了數千年中國官場的黑暗生態。因此,張驢兒手中的銀子就是桃太守的驚堂木,明明知道竇娥冤屈,他仍下令讓衙役大刑拷訊這位無辜的年青寡婦。當然,這位桃太守的濫施刑罰,比起貪污事發叛逃到美國的福州公安局副局長來有小巫見大巫之嫌。我們新時代這位福州「團練副使」,為幫商人哥們辦事,派刑警把好哥們兒的生意競爭對手在鬧市中當場射殺,共發一百五十餘彈,事後聲稱被斃的無辜商人是逃犯,殺人者皆立功受獎。當然,相比竇娥所受的拷打楚毒,被殺商人一向被打成篩子眼,死得還算痛快,這也是新時代「青天大老爺」的過人之處。
  關漢卿深得戲劇情節安排之妙。世間傳奇戲,雖以「現實」為基礎,但最主要的要以拼湊「現實」來造成「無巧不成書」的細節來打動人。愈激烈、愈打動人的戲劇一刻,觀眾稍稍在座一「清醒」,就會立刻察覺戲肉的安排太「巧合」,人物情節太做作,從而頭腦中的「批判」就會佔於上風。看瓊瑤電視劇,在男女主角大喊大叫的雜訊中,觀眾最能感受下九流戲劇虛偽結構的蒼白。但是,關漢卿的「大手筆」,正是能從人物性格與人物語言上齣戲,使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銜接非常巧妙,美崙美奐地高度掌握了戲劇的結構與戲劇的「衝突」,讓人在道德升華的同時,感覺到戲劇「荒誕」的可信。
  
  《竇娥冤》一劇,以「楔子」開端,借蔡婆婆自述,詳細講明了竇天章父女與她一家的全部因緣的來龍去脈,如此,化冗繁為簡約,一下子展現了元代社會的普通生活場景。竇天章書生出身,又攜一幼女,在下層社會苦苦掙扎,只得把女兒變相賣給蔡婆婆才能使自己的「功名」之路有起點。蔡婆婆雖是高利貸者,卻也不是多麼兇惡的婦人,善良未泯,此種塑造,避免了人物的平面化和程式化。賽盧醫與竇天章相較,顯然是個惡人,同樣是欠錢不能償還,他想到的竟然是殺掉債主,可以由此想見元代是怎樣一個人相魚肉的混亂社會。此外,竇娥與蔡婆婆之間的關係,也不是「階級論者」想象中的那種被賣童養媳與惡婆婆之間的鬥爭關係,而是相依為命、互為溫情的人世婆媳關係。蔡婆婆一步走錯,引狼入室,害了兒媳一條性命,但她表現出的真誠痛悔,讓我們怎麼也對這個高利貸婆恨不起來。
  《竇娥冤》劇本的原始母體,當是「東海孝婦」的傳說。據晉人干寶的《搜神記》:
  漢時,東海孝婦,養姑甚謹。姑曰:「婦養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縊死。其女告官云:「婦殺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婦不堪苦楚,自誣服之。時於公為獄吏,曰:「此婦養姑十餘年,以孝聞徹,必不殺也。」太守不聽。於公爭不得理,抱其獄詞,哭於府而去。自后那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於公日:「孝婦不當死,前太守枉殺之,咎當在此。」太守即時身祭孝婦家,因表其墓。天立雨,歲大熟。長老傳云:「孝婦名周青。青將死,車載十丈竹竿,以懸五幡。立誓於眾曰:『青若有罪,願殺,血當順下;青若枉死,血當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黃,緣幡竹而上標,又緣幡竹而下雲。」
  當然,原傳說中沒有多少戲劇衝突,「誣告」周青的小姑子非是出於惡意陷害;官員殺周青,也是誤斷誤判,非出於收賄枉法。但這個故事中的「熱血逆流」與「三年大旱」,確實有很濃烈的戲劇性效果。至於「六月雪」,靈感當源於戰國時代燕惠王手下大臣鄒衍被冤入獄,五月盛夏之時(陰曆五月等於陽曆六月)霜從天降。關漢卿筆下,「五月飛霜」發展成為「六月大雪」,戲劇效果更進一步。
  關漢卿筆下的婦女人物,性格特徵分明,一人一面,絕不雷同。竇娥雖是個賢良的媳婦,但也氣性高傲,俐齒能言,潑辣不屈。乍聽說婆婆答應張驢兒父子與自己婆媳二人「匹配」,竇娥倔犟氣惱,數落婆婆說:
  遇時辰我替你憂,拜家堂我替你愁;梳著個霜雪般白鬏髻,怎將這雲霞般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蔡婆講:「我的性命都是他爺兒兩個救的,事到如今,也顧不得別人笑話了。 」
    竇娥又道:「你雖然是得他得他營救,須不是筍條筍條年幼,憑白的便巧畫蛾眉成配偶。想當初你夫主遺留,替你圖謀,置下田疇,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滿望你鰥寡孤獨,無捱無靠,母子每到白頭。公公也,則落得乾生受。 」
  而且,她還怒惱的奚落婆婆說:「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細細愁:愁則愁興闌刪咽不下交歡酒,愁則愁眼昏騰扭不上同心扣,愁則愁意朦朧睡不穩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畫堂前,我道這姻緣敢落在他人後。」
  相比關漢卿筆下的杜蕊娘、趙盼兒、燕燕等人,竇娥是個知書達禮、溫柔敦厚的書香婦女,命運的乖澀,官府的不公,以及張驢兒父子的無賴刁奸,都使她在忽然之間轉化為一個指天罵地的抗爭型婦女,縱受千般拷打,萬種凌逼,她始終不承認是自己毒死張驢兒的父親。最後,恰恰是怕年邁的婆婆受毒刑,竇娥才屈招了「罪名」。臨刑前,為避免婆婆見自己傷心,她還要求不走前街道後街。如此一個大義凜然的「自我犧牲者」,讓我們見到了黑暗年代人性中最善良的光輝。
  還要值得一提的是,當竇天章當大官后,見到女兒鬼魂,馬上拿出寶劍呵斥其不孝殺毒殺「公公」,竇娥的倔犟性格仍舊保持,回斥道:「哎!你個竇天章,直憑的威風大」,滿腔冤由,一腹憤怒,儼如其在生之時。當然,竇天章為自己女兒「平反昭雪」,這一情節太過牽強,太大的「巧合」,反而令人感到安排的痕迹太濃,這一點上,關漢卿仍無法擺脫時代的束縛和道德的虛妄,憑籍「鬼魂」來申冤,確實冤得可以—-無論如何,那是一個黑暗時代的縮影。漢族下層人民,恰似竇娥那樣一個孤弱女子,只能乞求「超自然」的力量來顛倒乾坤了。
  關漢卿對人性有著無比深刻的洞察力。以張驢兒父子來講,這一老一少兩個混蛋潑皮無賴,他們的生活邏輯看似混亂不堪,畢竟在開始時也有救人的原始衝動,觀其本性,並非是「胎里壞」。但是,一旦救人成功,生存法則當即起了作用,他們馬上想到的是「物質化」的報酬,是討價還價,命,在他們眼中,都是有標價的。奇特而又讓人感覺啼笑皆非的,是混蛋兒子給混蛋老子「提親」:「不如你要了這婆婆,我要她媳婦,何等兩便!」蔡婆婆慌亂無措表示不肯,他便馬上威嚇說:「賽盧醫的繩子還在,我仍勒死罷!」剛剛造了七級浮屠,聽說沒有回報,馬上要把被救人重新送入地獄,這種天上地下的角色重換,在那樣一個黑暗的社會,卻又讓人感覺絲毫不奇怪。當然,張驢兒只是欺軟而已。真正遇到天性清傲的竇娥,他也無計可施,只得出下三濫的末技,先欲除掉蔡婆。即使是劇中無關緊要的配角賽盧醫,其實他本人也是個「受壓迫者」,一個可憐又可恨的下層人物,蟑螂一樣的東西。張驢兒要他合毒藥時,他起先還罵對方:「這廝好大膽也!」倒忘了他早先要勒死債主的窮凶極惡。被逼賣毒藥給張驢兒后,賽盧醫因「一生最怕的就是見官」,忙逃往涿州躲蔽,賣鼠藥為生,「剛剛是老鼠被葯殺了好幾個,葯死人的葯,其實再也不曾合」,這樣一個人,其實也是生活中的失敗者,在利慾與苟活的夾縫生存,他卑微而又膽怯地活著。
  《竇娥冤》中,竇天章雖是個「正面人物」,實際上讓人感到面目可憎。這位當年為了進京趕考把女兒賣給高利貸者蔡婆的讀書人,做官變闊后,察看案卷后,得知竇娥就是自己親生女兒受刑而死,依舊一張「賞罰不避親」的官臉,叱責道:「我當初將你嫁與他家(蔡婆家),要你三從四德……到今日被你辱沒祖宗世德,又連累我的清名。你快與我細吐實情,不要虛言支對,若說得有半厘差錯,牒發你城隍祠內,差你永世不得人身,罰在陰山,永為餓鬼!」這樣一個刻薄寡情之人,還是統治者中「道德」最好的清官。由此推之,其餘可以想見。可嘆的是,竇娥的時代,畢竟還可化為「冤魂」來「報仇雪恨」。在大徹大悟的「唯物主義」清醒者滿地的今天,那些社會底層的冤死者,比如孫志剛們,又如何能讓嶺南六月遍飛雪花呢?
  (「雜劇」一詞,唐代史籍中就已出現。至宋代,大儒洪邁解釋說:「俳優侏儒,同技之下且賤者,然亦能因戲語而諷時政,……世(人)目為雜劇」,但這似乎並非元代的雜劇。元代漢人陶宗儀給出元代雜劇的定義:「金季國初,樂府猶宋詞之流,傳奇猶宋戲之變,世謂之雜劇」。到了明朝,王爺朱權愛唱戲愛演戲又愛研究戲,給出一個集 「大成」的定論:「(所謂)雜劇之說,唐為傳奇,宋為戲文,金為院本,雜劇合而為一……雜劇者,雜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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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7 | 只看該作者

3.18 「八百媳婦」的密林 ――元成宗「守成」時代的蹉跌

  公元1294年,春正月,二十二日。
  再過很多年,假如,假如愛因斯坦「相對論」能從理論付諸實踐,那時的人們乘「時光穿梭船」進行「歷史漫遊」,我想他們肯定在「回視」元朝時,會把飛船的時間設置在1294年春天的那一刻。設定地點:元朝上都。彼時,「歷史遊客」們躺在飛船舒適的按摩椅上,透過超廣角大屏幕,可以觀看神奇影像攝錄機拍下的歷史鏡頭:
  紫檀殿內,香煙燎燒,三名金紫貴臣跪於病榻之前,分別是平章政事不忽木、御史大夫月魯那顏,以及太傅伯顏。而躺在床上的,是個三百多斤的巨胖男人,他身前股后被厚實的錦被毛氈擁裹,很象一個巨大漢堡包夾著的一顆碩粗無比的香腸。
  「歷史遊客」們見此情景,可能會笑出聲來。但是,在場的三個重臣以及宮內角落屏息侍跪的太監、宮女們卻愁容滿面,彼時彼地,老胖皇帝那漸行漸遠的微弱呼吸,幾乎使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蒼鷹,終於消融於藍天之中。忽必烈,死了。龐大帝國的心臟,終於在剎那間暫時停止它的跳動。
  
  並不順利的繼位――元成宗之立
  
  忽必烈死時,其太子真金九年前已經病死。依理,皇位應由真金的兒子來坐。真金有三子,分別是甘麻剌、答剌麻八剌以及鐵木耳。可以先排除一個答剌麻八剌,這個人在聖元二十九年已經病死。當然,蒙古人喜幼子,忽必烈嫡子中最幼者那木罕本來很有機會,但這個王子倒霉,先前他擁兵北去與北邊諸宗王打仗時,被手下人捆起當成俘虜禮物「賣了」,地位自然陡落。真金太子死後,他的「進取心」又太盛,引起父皇猜忌,自然完全喪失了做皇儲的機會。
  由此,真金太子的長子甘麻剌作為嫡長孫,自然是皇位最佳的繼承人—-這種觀點只是漢儒的觀點。甘麻剌與鐵木耳皆由真金太子妃伯藍也怯赤(又名闊闊真)所生,自小由忽必烈皇后察必撫養長大,封晉王,長期在漠北任方面主帥。忽必烈在真金太子死後,並沒有特意立「皇太孫」,可他專門為甘麻剌專立設置「內史府」,似乎是傾向把這位孫子當接班人來培養。但是,真金太子妃闊闊真對長子並沒多少感情,她更喜歡幼子鐵木耳。鐵木耳文才武略都不錯,曾統軍平滅北部諸王乞丹的叛亂。忽必烈死前一年,他「受皇太子寶,撫軍於北邊」。史書上這種記載,非常可疑。忽必烈生前並沒有刻意講明要立哪個孫子為帝,總體上講更可能傾向於嫡長孫甘麻剌。所以,他似乎不大可能把「皇太子寶」這樣有象徵性的印璽交給鐵木耳。
  元朝皇位繼承如此周折,確實與蒙古人立儲制度的不完善有關。蒙古「黃金家族」個個如龍似虎,每位大汗(皇帝)死,即使真有遺旨,也不完全以之為憑,還往往要經過「忽里勒台」這種奴隸制「民主」過程才能生效。由於缺乏「制度」,皇族以及關鍵大臣在新君推立的過程中就尤顯重要。此外,忽必烈正後南必的態度,也很關鍵。忽必烈原來的皇后察必死後,又以南必為皇后。特別是老皇帝晚年,南必頗預政事。但這個女人似乎政治手腕並不高明,人也不是多麼有心計,整本《元史》中,她的傳記只有短短五十九個字:
  南必皇后,弘吉剌氏,納陳孫仙童之女也。至元二十年,納為皇后,繼守正宮。時世祖春秋高,頗預政,相臣常不得見帝,輒因後奏事焉。有子一人,名鐵蔑赤。
  忽必烈病危時,只有不忽木、伯顏與月魯那顏三個人侍疾,這樣一來,南必在老皇帝死後攝政的可能性就降低到零,因為她無法捏造忽必烈的臨終遺旨。丞相完澤也對自己無法受顧命很不高興,他曾對伯顏和月魯那顏報怨:「我年紀職位均在不忽木之上,國家面臨如此不事而不得預聞,真讓人鬱悶!」伯顏一句話把完澤噎回去:「假如丞相您識慮與不忽木相當,又何至於把我輩勞累成這個樣子!」完澤向「准太后」闊闊真告狀,這位姑奶奶也怒,召三人前來質問,因為她本人同婆婆南必一樣,心裡根本不清楚不知道要死的老公公立自己哪個兒子當皇帝。御史大夫月魯那顏理直氣狀:「臣受顧命,太后但觀臣等為之。臣若誤國,即日伏誅。宗社大事,非宮中所當預知也。」話說得有理有據,闊闊真「然其言,遂定大策。」這一大策,當然就是立鐵木耳為帝。為此,不忽木、伯顏、月魯那顏實際上與闊闊真不謀而合。丞相完澤雖因不受顧命而氣惱,但他本人是真金太子的老部下,只要真金的兒子為帝,無論立哪個,他肯定百分百支持。所以,立儲之事,完全是幾個大臣和准太后闊闊真導演,「太皇太后」南必反倒沒什麼事兒了。
  說起這位闊闊真,她所以能成為真金太子妃,還有一出類似傳奇戲曲的故事。忽必烈壯年時代外出打獵,途中口渴,發現路旁有一個蒙古包,便與從人下馬,進去討馬奶酒喝。帳房內,只有一妙曼女子在整理駝茸。見忽必烈等人入帳,這姑娘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表示說:「我家有馬奶酒,但我父母兄弟卻不在家,我一女子不能擅自把東西給你們。」忽必烈聽此說深覺有理,轉身欲去。姑娘又道:「我一人在家,你們自來自去,好象不太妥當,不如稍等一會兒,我父母就回來。」果然,話音甫落,姑娘父母回家,看見貴人到來,馬上端上馬奶酒招待忽必烈一行人。豪飲狂吃一頓,一行人離開。忽必烈在馬上嘆道:「如果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媳婦,該多好呀!」日後,太子真金到了結婚年齡,不少貴臣薦女,忽必烈皆搖頭不允。一位老臣當日與忽必烈打獵,知道皇上意中所屬,私下一番「調查」后,上報說那姑娘仍未嫁人。「世祖(忽必烈)大喜,納為太子妃。」這位姑娘,正是闊闊真。入宮后,闊闊真深得忽必烈夫婦歡心,孝順盡心,連察必皇後上廁所用的大便紙,闊闊真都會事先每張以面揉搓,「令柔軟以進」,小事成山,老皇帝夫婦不停稱道她是「賢德媳婦」。相比之下,南朝皇帝蕭衍與李後主親自削制廁籌及以面揉便紙,他倆的「孝敬」對象是寺廟的大和尚們,難免顯得「形而下」了。此外,真金太子病重時,忽必烈來太子宮探視,見床上有用金絲密織的卧褥床具。忽必烈惱怒,斥責太子說:「我一直以為你本性儉素,怎能用這種奢侈之物!」真金太子重病加惶恐,一時不能辯白。闊闊真忙跪下,大包大攬:「平時太子從不敢用如此貴重之物。現在他病重,怕濕氣侵體,才用上這種東西。」為使公公消氣,闊闊真命宮人立即撤換掉那床大金褥子。凡此種種,皆說明「這個女人不尋常」。
  忽必烈崩逝消息發布后,蒙古諸王皆集上都,就等著開大會確立新皇帝人選了。萬事俱備,「宣傳」方面還有一點不到位:沒有傳國玉璽。於是,闊闊真又導演「關鍵一幕」:她指派御史中丞崔彧獻玉璽。據崔彧自己講,這塊玉璽得自「太師國王」木華黎的一個曾孫世德的老婆處。拿到玉璽后,崔彧自己還假裝不識字,遍示群臣,大夥傳看,漢臣們立刻大叫:「受命於天,既壽永合,這是傳國玉璽啊!」於是,崔彧立刻上交闊闊真。闊闊真又當著眾大臣們的面,親自授與鐵木耳,以示天意人望所歸。史書記載中虛透這樣一種消息:木華黎的曾孫之一世德是個放蕩公子,死時家徒四壁,其妻賣家裡東西時,正好把這塊寶璽賣給了崔彧。世上哪有如此巧事,思忖一下,凡是稍有點智商的人都會想到,這不過是崔御史在闊闊真指揮下與世德老婆演的一出雙簧:崔彧得官,世德老婆得錢,鐵木耳得帝位,皆大歡喜。
  鐵木耳高興了,他大哥甘麻剌甘心嗎?對此,《元史》中記載矛盾:玉昔帖木兒傳中,記載甘麻剌聽從玉昔帖木兒勸告,表示說自己願意對弟弟「北面事之」;但是,伯顏傳中,卻講「諸王有違言,伯顏握劍立殿陛,陳祖宗寶訓,宣揚顧命,述所以立皇太子(鐵木耳)意,辭色俱厲」,可見「諸王」中最敢最有資格表示異議的,肯定是甘麻剌莫屬。上有母后,下有重臣,弟弟已經坐在寶座上,甘麻剌也只改叫「乾瞪眼」了。那位手握寶劍嚇唬諸王的伯顏不是別人,正是忽必烈時代滅宋的主帥伯顏。
  此外,據《多桑蒙古史》記載,諸王大會時,闊闊真見大兒子甘麻剌與小兒子鐵木耳爭位,就當即表示:「先可汗(忽必烈)遺命,後人能熟知成吉思汗遺訓者,即以大位與之。你二人可各言所知,然後由與會諸王定奪。」鐵木耳善詞令,「曆數其曾祖遺訓,語言詳晰。」甘麻剌是個結巴,自然在這種「大專辯論會」上露拙,於是與會諸王一致推戴鐵木耳為帝。這種說法,雖有「參考」價值,但可信性不高,因為闊闊真並未攝政過,她不可能在諸王大會上當「主持」。如果主持,也應該由忽必烈正後南必牽頭。
  「(元)成宗承天下混壹之後,垂拱而治,可謂善於守成者矣。」從史臣的評價看,元成宗鐵木耳,確是一個無大過失又無大功德的守成之主。他統治期間,最大的「壞事」是對「八百媳婦」用兵,最大的「好事」是因海都死亡而導致北部諸王的亂平。二者相抵,功過相當。
  「八百媳婦」:南方又一個陷井
  
  
  元成宗坐穩帝位后,幾年無大事。大德四年底(公元1301年),身在雲南的行省左丞劉深好利生事,上奏道:「世祖以神武混壹海內,功蓋萬世。皇帝繼位以來,未有武功以彰顯神武天資,西南夷有八百媳婦國未奉大元正朔,請允許為臣我為陛下征之。」
  雖然御史中丞董士選等人認為劉深出兵是「以有用之民而取無用之地」,可丞相完澤支持這一建議,元成宗本也想「開邊」弄出件大功青史留名,因而「用兵意甚堅」,誰勸也沒有用。於是,大德五年正月,元廷發鈔近十萬錠,作為軍費支持用兵。
  這「八百媳婦」國,位於今天的泰國清邁與緬旬撣邦一帶地區,其土王有妻八百多,各統一寨,所以號稱「八百媳婦」。聽上去挺美的,八百個妃子比元帝還多,實際上是深山老林蠻荒之地上小土皇上的自娛自樂,想必那些「媳婦」們個個青面撩牙,手腳粗大,絕非貌美如花。
  劉深率大兵自雲南出發,「取道順元,遠冒煙瘴,未戰,士卒死者已十七八。」順元即今天的貴州貴陽,元軍數萬,連「八百媳婦」黑牙都沒見著一個,已經因疾疫和行軍危路摔死等原因死掉百分之七、八十。同時,劉深又驅民夫負糧食輜重輾轉於西南熱帶叢林,「死者亦數十萬人」,一時間中外騷然。不僅如此,劉深又威令水西(今黔西)土司之妻蛇節出馬三千、銀三千助軍。蛇節惜錢,就與雲南當地另外一個土司宋隆濟聯手,起兵反抗元朝。
  這幾拔土蠻聯合一起后,熟門熟路,攻克元軍據點楊黃寨,接著猛攻貴州,殺掉了元朝貴州知州,並把劉深所率元軍包圍於深山窮谷之間。幸虧元朝的宗王闊闊相救,劉深才沒有被土人殺掉喂螞蟻。
  大亂之前,元軍在大德四年征緬甸的遠征軍回軍途中,被金齒部(今鎮西)土著遮殺,戰死數千人。「金齒地連八百媳婦(國),諸蠻相效,不輸賦銳,賊殺官吏」,西南一片動蕩。
  志大才疏的劉深率數千殘兵往後撤退,被宋隆濟所率的土蠻軍一路邀擊,毒箭陷井一起上,「(元軍)士卒傷殆盡。」消息傳至大都,南台御史中丞陳天祥上書,痛陳對「八百媳婦」的用兵之失:
  「八百媳婦(國)乃荒裔小夷,取之不足以為利,不取不足以為害。而劉深欺上罔下,率兵伐之,經過八番,縱橫自恣,中途變生,所在皆叛。既不能制亂,反為亂眾所制,食盡計窮,倉皇退走,喪師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四省之兵,使劉二巴圖總管以圖收復,湖南、湖北大發運糧丁夫,眾至二十餘萬。正當農時,驅此愁若之人,往回數千里中,何事不有!比聞從征敗卒言,西南諸夷皆重出復嶺,陡澗深林,其窄隘處僅容一人一騎,上如登高,下如入井,賊苦乘險邀擊,我軍雖眾,亦難施為。或諸蠻遠遁,阻隘以老我師,進不得前,旁無所掠,將不戰自困矣!且自征伐倭國、占城、交、緬諸夷以來,近三十年,未嘗有尺土一民之益,計其所費,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何以異之!請早正深罪,仍不明詔招諭,彼必自相歸順,不須遠勞王師,與小丑(指西南夷土著)爭一旦之勝負也。為今之計,宜駐兵近境,多市軍糧,內安外固,漸次服之,此王者之師,萬全之利也。苟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詳審成敗,算定而行。彼諸蠻皆烏合之眾,必無久能同心捍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仇怨,待彼有可乘之隙,我有可動之時,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懷之以仁,抗敵者威之以武,恩威兼濟,功乃易成。若復舍恩任威,深蹈覆轍,恐它日之患,有甚於今日者也。」
  書上,元廷不報。雖如此,元成宗深恨劉深無能敗軍,下旨罷免劉深等人官職,收繳符印。同時,派出能將劉國傑率軍征討宋隆濟和蛇節等人。劉國傑百戰良將,在先戰失利的情況下,誘敵深入,大敗土蠻軍,蛇節被迫投降。元軍恨這位女蠻酋首先生亂,立即剮殺。宋隆濟本來逃免,不久卻被他侄子誘執獻與元軍,也被凌遲。至此,「西南夷」們總算消停下來。
  元朝損兵折將加上民夫數十萬條性命,也沒幹掉幾個「媳婦」,得不償失。悔怒之下,元成宗下詔殺掉帶頭生事的劉深。
  其實,元朝對雲南、貴州等地區一直傾力經營。至元十三年,即1276年,元朝就在雲南行省設置大理、金齒等諸處宣慰司,特別是日後還開闢了從中慶(昆明)到車裡(景洪)的驛道,目的在於加強西雙版納地區的統治。忽必烈時代,元朝在西南所使用的「土司」制度饒有成效,招降了不少當地土著,並允許世襲。土司職務也很齊全,設有宣慰使、宣撫使、安撫使、招討使等職位,當然,元廷一般都會派「達魯花赤」數員到任,監督這些土司向中央政府朝貢和交賦。劉深多事,興軍惹禍,死人耗物,很讓元朝受了一把傷。觀前顧后,遠遠不如用「加官晉爵」給大印的手段效益高。
  南方雖敗,北方卻傳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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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7 | 只看該作者

3.19 海都之死:西北諸王的最後「歸順」

  早在忽必烈與其弟阿里不哥爭位時,窩闊台大汗的孫子海都(窩闊台第五子合失之子)就站在阿里不哥一邊與忽必烈叫板。1266年,阿里不哥戰敗后被忽必烈毒死,海都領兵還歸於其位於葉密立河流域的封地,並廣結朮赤諸后王,於1268年與忽必烈再次開戰。所以,忽必烈在滅南宋過程中數次以天熱為名要伯顏等人駐兵,實際上最大的憂慮恰恰是害怕海都的大舉入侵。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忽必烈難洗失敗之恥罷征日本,也是因為他心腹之患海都在北方凱覦帝國邊境所致。
  當然,忽必烈很會耍手腕。為了分化海都等西北諸王,他冊封八剌為察合台汗國的大汗,想讓這兩位「鄰居」火拚。果然,這兩個蒙古王爺大打出手,開始海都遭伏大敗,但他又聯合朮赤諸后王共擊八剌,八剌反敗。不得已之下,雙方誰也吃不掉誰,八剌與海都又結盟為「安答」(兄弟)。這樣一來,實際上察合台汗國歸於海都控制下。八剌死後,察合台的一個孫子捏古伯繼位為汗,他雖為海都授立,但心中不服海都這位「大叔」,忽然進攻海都。海都沙場老帥,起兵相迎,殺掉捏古伯,立八剌之子篤哇為察合台汗國的大汗。日後,雙方聯合朮赤諸后王,時時侵擾大元朝的北方邊境,使得老皇帝忽必烈七十九歲高齡還要御駕親征,一直不讓大元消停。
  海都等人不僅不讓忽必烈消停,這些人自己也不消停。1297年,欽察王子土土哈病死,其子床兀兒好戰,率軍與海都和篤哇等人打個不停,但最終被海都等人擊敗。乘勝憑勢,篤哇又侵元境,生俘了忽必烈女婿闊里古思,不久又殺掉了這位帝婿。
  元成宗繼位不久,聽聞此事,又急又氣,直嚷嚷要「御駕親征」,其母后闊闊真勸他,認為海都等人距大都遙遠,親征要花一、兩年時間,其間恐內地生亂。剋制半天,元成宗才打消親征的念頭。
  否極泰來,元成宗正鬱悶間,先前一直與忽必烈為敵的諸王葯不忽兒等三個王爺率萬餘人投附大元朝,並自告奮勇要帶兵去打篤哇和海都。元成宗大喜,忙派人送物,讓這幾個人為自己打頭陣。這幾人昔日與篤哇等人是同盟軍,不僅熟悉地形,又深知對方軍布陣的規律,一出手就把篤哇打得大敗,並生擒了他妹夫。
  海都聞訊大怒,大集諸王,包括察合台大汗篤哇在內共四十個蒙古王爺,提兵數十萬殺向大元邊境。海都此行,他自己是自找倒霉,反而成就了元成宗的侄子海山(元成宗早死的二哥答剌麻八剌之子)。海山大侄子年紀雖輕,臨危不亂,督五部元軍予以海都聯軍迎頭痛擊,在1301年秋天於哈拉和林與塔米爾等地大敗敵軍。海都不敵,敗走時身受重傷,篤哇也膝部中箭。退軍途中,海都傷重身死。
  有關海山的大勝,中外史書記載不一,多有存疑。元史中自然大肆宣揚海山這位日後皇帝的勝利。但西亞等地史書記載雙方交戰實際上不分勝負,最後是經談判達成「和議」,海都還撈得不少便宜,向元軍勒索了無數金寶興高采烈而還。半途中老頭得上傳染病,這才一命歸西。而且,海都一生中打過四十一場大戰,基本上場場皆勝,是忽必烈的心中噩夢。
  海都人死,西北諸王心也涼了。篤哇從海都四十個兒子中擁戴察八兒為大汗,繼承窩闊台汗國的事業(篤哇之所以立察八兒,因為此人從前勸海都立篤哇,此舉也是「投桃報李」)。篤哇知道自己打不過大元,就勸察八兒及諸王與元朝講和,共同遣使表示臣服,承認鐵木耳的蒙古宗主地位。
  由此,窩闊台汗國、察合台汗國以及統治波斯廣大地區的伊兒汗國和統治今天俄羅斯地區的金帳汗國,均表示擁戴元成宗。這樣一來,整個蒙古諸王族在形式上又重得統一,元成宗完成了他爺爺忽必烈也未能完成的任務。
  不久,篤哇與察八兒二人因利益不和,兵戎相見。元成守自然偏向篤哇,雙方合兵,把察八兒打得窮蹙投降。篤哇雖未殺察八兒,但昔日的窩闊台汗國至此已全歸察合台汗國域中。1306年,篤哇病死,其子寬闍繼位后,一年半后也病死,汗位被察合台的一個後裔塔里忽所奪。沒過多久,塔里忽被忠於篤哇的舊臣刺死,眾人擁篤哇幼子怯伯為大汗。見內亂迭起,察八兒又聯合海都系諸王來攻,最終反被察合台一系諸王打敗。正是由於窩闊台、察合台兩系諸王之間的廝殺,河中地區長年流血,不得安寧。與之相較,元成宗統治下的大元朝,要相對穩定得多。
  總之,其它幾個蒙古汗國汗王之間狗咬狗,對大元朝皇帝最有利。如此,他可以時常以仲裁者身份出現,揚此抑彼,坐山觀虎鬥。
  元成宗這個亞洲「共主」也沒當幾年。篤哇死的轉年,即1307年,他也得病而死,時年四十二,在位十三年。
  鐵木耳年幼時,是個嗜吃狂。大胖爺爺忽必烈曾為此三次仗打這個大胖孫子,督促他節制飲食。同時,為了強迫鐵木耳減肥,忽必烈派數名御醫日夜「監視」他,只要覺得這大胖孩子吃夠了,立刻擊杖兩聲以為號,鐵木耳就不能再狂吃。節食難受之餘,有個回回人很壞,他自稱有神仙「甜水」能讓鐵木耳肚子舒服。這位皇孫信以為真,隨奸回回來到一個裝潢精美的浴室。蒸洗完畢,回回人引他到一個金籠頭前,事先置美酒於其中,鐵木耳一頓酣飲,馬上來癮。從此,他天天以酒當水,節食很有成效,卻成了個不可救藥的酒精上癮者。過了好幾年,忽必烈見這個皇孫日漸消瘦,才得知回回人誘引他喝酒成癮的秘密,暗中派人劫殺了此人。但是,青年鐵木耳的酒癮,一發不可收拾。
  更加奇怪的是,鐵木耳繼位后,痛自誡厲,完全戒酒,至死也沒再喝一口。雖如此,他青年時代的縱飲已經淘空了他的身體,故而壽命不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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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8 | 只看該作者

3. 20 兄終弟及 後患無極 -- 元武宗與元仁宗兄弟

  
  公元1307年初春時分,元成宗病死。這個時刻,對於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而言,非常非常關鍵――元成宗皇后卜魯罕在皇帝死後攝政,她本人很想推立忽必烈的一個孫子、安西王阿難答為帝。這位阿難答不是幼兒,乃是成年人,而且是一位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狂熱的穆斯林。其屬下近二十萬蒙古軍隊,皆在他強制下已經全部改奉伊斯蘭教。所以,如果阿難答即位,他肯定一反大元朝允許多種信仰共存的規矩,強制下令元朝統治區的所有人信奉真主。倘如此,中華大地會在十四世紀初的幾十年內全部伊斯蘭化,很有可能,會永遠伊斯蘭化。
  幸與不幸的是,元成宗早年病逝的二哥答剌麻八剌有兩個不同凡響的兒子,海山與愛育黎拔力八達。這哥倆先後登上帝位,一為元武宗,一為元仁宗。
  
  武宗未必「武」――海山時代的瞎折騰
  元成宗本人有兒子,名字很好聽:德壽。事實證明,還不如叫狗剩兒,這位德壽在大德九年被立為皇太子,半年後即病死,德壽德壽,壽既不永,何言德焉。數歲小兒,即赴起輦谷與蒙古先祖地下相會了。屋漏又遭連夜雨,由於在立德壽當皇太子時,元成宗皇后卜魯罕出於私心怕海山兄弟與自己兒子日後爭位(其實德壽不是她親生,乃元成宗第一個皇后失憐答里所生,此人福薄早死),她當時借故把海山之弟愛育黎拔力八達與其母一起貶外出居懷州(今河南沁陽)。至於海山,他自大德三年一直在北部邊境為叔叔元成宗抵禦海都等諸王的入侵,邊功赫赫,受封於懷寧王。由於懷寧王海山離大都政治中心較遠,皇后卜魯罕當時沒有特別在意他。
  元成宗崩逝,懷寧王海山卻成了繼統的最佳人選之一:他不僅血脈高貴,又有捍邊的大功(元武宗死後被謚為「武」,其實也因其早年與漠北諸王爭戰的勝利)。更重要的是,中書右丞相哈剌哈孫也支持海山為帝,這位丞相另外一個關鍵職位,是兼怯薛長,也就是說,不僅中書政令多由他出,依理皇家禁衛軍也由他指揮。
  記性好的讀者可能會說,元成宗不是還有個哥哥晉王甘麻剌嗎,那人是太子真金嫡長子,當初「讓位」與元成宗,他出來當皇帝不是最合適嗎?這位甘麻剌確實有資格,但他已經在元成宗大德六年病死,時年四十。後來,元英宗遇弒,他的兒子也孫貼木兒繼位為帝,才追尊甘麻剌為顯宗皇帝。
  元成宗皇帝卜魯罕當然不希望前日種下過節的海山兄弟繼位,她與中書左丞相阿忽台想擁立元成宗的一個堂弟阿難答。這位安西王的父親忙哥剌是真金太子之弟,也是忽必烈非常喜歡的兒子,但至元十六年就病死。阿難答,也不是生養深宮的少爺羔子,他一直在北部邊境為大元御邊,與海都等叛王交戰比海山還要早,年紀也比海山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海山兄弟奪得帝位后,把嬸娘元成宗皇后卜魯罕說成是本性淫邪的大破鞋並殺於東安州。政治就是這樣,成王敗寇,話語權總是掌握在勝利者手上。其實,卜魯罕皇后乃駙馬脫里思之女。大德三年,她受封為後。由於元成宗多病,卜魯罕居中攝事,與丞相哈剌哈孫關係融洽,「大德之政,人稱平允,皆(卜魯罕皇后)處(置)決(定)。」大都內修築宏侈的萬寧寺,其中不少密宗男女交媾的塑像,卜魯罕皇后見此丑怪「歡喜佛」忙以帕覆面,下旨令人銷毀塑像。可見,從漢儒角度講,她是一位深受儒家教育知書達理的好女人,道德層面比一般篤信怪力亂神的蒙古男女貴族要高得多。而且,恰恰是先前多年與右丞相哈剌哈孫的愉快合作,元成宗死後她也沒有象北魏胡皇后或者滿清慈禧那樣施出婦人毒心先下手為強剷除「異已」者。
  
安西王阿難答身在大都,也是稀希古怪的死催。他本來在北部統領二十萬大軍捍邊。海都死後,諸叛王紛紛來降,忽必烈弟弟阿里不哥的兒子明理帖木兒事隔多年也投降過來,由於此人乃黃金家族重要成員,阿難答失里親自陪他回大都覲見元成宗。這一來,他身不由已地陷入了政治漩渦,且有去無回。
  左丞相阿忽台等人想得「擁立功」,便想推阿難答為帝,奉卜魯罕皇后垂簾聽政,並暗中派人阻隔海山的歸路。這幾個人死腦筋,如此大事,做就做了,非要召群臣議事,告知皇后即將攝政之事。漢族大臣田忠良和何瑋立即表示反對。阿忽台嚇唬他們:「皇后制令如天,你倆不怕死嗎,敢沮大事!」何瑋抗言:「我就怕不義而死,如死於正義,又有何畏!」兩個漢臣挑頭,多數朝臣又不表態,阿魯台沒「民主」成,悻悻而歸。
  此舉「打草驚蛇」,右丞相哈利哈孫先下手為強,把百司印符全收集起來藏在自己家裡,封鎖宮內府庫,然後稱疾不出。皇后卜魯罕數派內官要他出來視事,皆遭拒絕。如果皇后夠狠,阿忽台夠膽,派兵沖入哈剌哈孫府把他弄死,大事可定。但阿忽台等人怯懦,「未敢發」。
  哈剌哈孫一面派人死命催促海山返京,一面派人去懷州就近先迎海山親弟愛育黎拔力八達入京。
  後世史書,皆一面倒稱誦日後的元仁宗愛育黎撥力八達多麼「聰明剛毅」,其實,開始接到哈剌哈孫所送密信,他猶疑再三,遲遲不敢出發入京師。正是其漢人教師李孟,才是他能走出懷州最關鍵的人物。
  李孟,字道復,原籍潞州上黨,后徙居漢中。此人「生而敏悟,七歲能文,倜儻有大志,博學強記,通貫經史,善通古今治亂」。由於有元一代漢人無由仕進,李孟青年時代就以教書為業,開門授徒,「遠近爭從之」。後來,他有機會得見真金太子,終於有機會可以顯露幹才。可惜的是,未幾,真金病死,不及擢用李孟。蹉跎有年,海山兄弟少年時代尋漢儒教書,李孟得進王府當師傅。海山北境捍邊時,李孟就留在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身邊,「日陳善言正道」,為他講授課業。在懷州四年,李孟「誠節如一,左右化之,皆有儒雅風」,愛育黎拔力八達日後成為「仁」宗,大多是其青少年時代李孟向他灌輸儒家「仁義」思想所致。
  聽聞元成宗崩后大都出現政治真空,愛育黎拔力八達猶豫不行,李孟切諫:「世祖皇帝有寶訓:皇族旁支不能嗣統。今宮車晏架(指元成宗崩),大太子(海山)遠在萬里,宗廟危急,殿下您當奉大母(海山兄弟生母)急還大都,以折奸謀,安人心。否則,國家安危不保!」見愛育黎拔力八達仍舊沉吟,李孟激說道:「倘使安西王為帝,一紙詔書,殿下兄弟母子安有命在?」這句話說到痛處,這位王子忙派李孟先入京打探情況。
  可巧的是,李孟入右丞相哈剌哈孫內宅時,正趕上卜魯罕皇後派去「問疾」的一大群使者在場。情急智生,李孟直接走到哈剌哈孫床邊,拿起丞相的手腕就把脈,那群人誤認他是外面請來的大夫,竟無人生疑。
  密談之後,哈剌哈孫讓他立刻還懷州,催愛育黎拔力八達快入京。安西王阿難答繼位的日子已經確定,稍有遲疑,大事皆去。
  李孟星夜兼程,趕回懷州王府,力促愛育黎拔力八達王子馬上出發:「先發制人,后發制於人,如不早行,後悔無及!」王子左右不少人膽弱,表示說:「皇后深居九重,八璽在手,四方禁衛數萬,一呼百應。加之安西王手下侍衛眾多,從者如林。反觀殿下(愛育黎拔力八達),從者僅數十人,兵仗寡弱,如前往大都,無異於自入不測之淵。不如在此靜等大太子(海山)兵至,并力圖之,時猶未晚。」李孟聞言,知道王子自己心裡首鼠兩端,痛心疾首道:「阿忽台等人黨附皇后,欲立庶子(阿難答)為帝,人心必不相從。殿下如能挺身入京,曉以大義,京師曉君臣之義者,必一呼而至。倘使安西王繼位成為事實,大太子(海山)縱然率兵趕至,對方也不會拱手交出皇璽。界時,國中亂起,生民塗炭,宗社危墮。亂起之時,殿下自身及大母必危,此非孝也;繼之遺禍於大太子(海山),此非悌也;得時不為,非智也;臨機不斷,非勇也。如果殿下順天而為,大事必成!」
  有李孟如此激勵,愛育黎拔力八達動心。畢竟王子是蒙古人,臨大事仍然要求卜士占卜吉凶,派人去街上找算卦人。如果遇見個西域回回或密宗妖僧,估計對方肯定替王子打退堂鼓。恰巧,王府衛士從市場臨時拉來一個穿儒服的算卦漢人。
  李孟迎此人於王府門外,塞上幾錠寶鈔,至囑道:「驚天大事待汝而決,別的不要多說,只講一定成功!」算卦人見李孟同自己一樣一身儒服,又生受平時半輩子也賺不來的大筆寶鈔,自然心領神會。入得殿內,立馬卜筮,得到《乾》卦中的「暌」卦。這位卦者並不簡單說萬事大吉,反而一一道其詳細:
   「卦大吉。乾,剛也;睽,外也;以剛處外,乃定內也。君子乾乾,行事也;飛龍在天,上治也;輿曳牛,掣其人,耏龍劓,內兌廢也;厥宗噬膚,往必濟也;大君外至,明相麗也;乾而不乾,事乃睽也;剛運善斷,無惑疑也!」
  李孟從帝添油加醋:「如此大吉之卦,違之如違天!」
  有此「精神勝利法」,王子愛育黎拔力八達大喜,振袖而起,出門登馬,果決向大都進發。原先三心二意的隨從、侍臣,大都是迷信的蒙古人,見卦吉,登時皆信心百倍,如影相隨,護翼王子入京。
  
  愛育黎拔力八達一行人雖然不多,忽然出現在京城,安西王阿難答與阿忽台等人也大吃一驚,此人此事,出乎意料。這些人畢竟不是成大事者,觀望徘徊,一時間還沒敢拿愛育黎拔力八達怎麼樣,聽認他到皇叔梓宮前行哭哀之禮。
  他們沒有馬上動手的另一個原因,也因為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哥哥海山正率軍遠來,這不能不讓安西王一伙人躊躇。
  於是,安西王等人合謀,想在陰曆三月三日愛育黎拔力八達生日這天,借慶賀為名,把王子一幫人一網打盡。史書上如此記載,可能是武宗、仁宗兄弟手下大臣日後的「捏造」。最有可能的是,卜魯罕皇后及安西王等人並未拿愛育黎拔力八達一伙人放在眼裡,只顧準備登基大典,否則,用不著三月三日,趁海山還在遠途,大可以趁愛育黎拔力八達一伙人一入大都就把他們抓起來處死,然後下詔全國稱海山兄弟反叛。如果這樣干,局勢自然會傾向皇后與安西王等人。
  政治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哈剌哈孫惟恐安西王被皇后卜魯罕擁上帝位成既定事實,決定先下手為強,便連夜派人密告愛育黎拔力八達說:「懷寧王(海山)道遠,不能儘快趕至大都。事不宜遲,當先事而發!」
  於是,依恃哈剌哈孫身任怯薩長掌管禁衛軍的權力,眾人突入禁中,軟禁了卜魯罕皇后。行動順利,沒有遇到任何反抗,由此,也可見出皇后一派對愛育黎拔力八達並無特別的警戒。
  然後,在李孟等人謀劃下,誘騙安西王阿難答入宮。這位爺以為皇嫂要立自己為帝,高興得翻蹄亮掌就馳奔入宮。甫一進門,即被人著實踹個大馬趴,然後捆成粽子。大刑伺侯下,安西王承不承認「謀反」都沒關係,他的「自供狀」已經承認了一切大罪。然後,在大幫衛士押送下,這位已經被打得骨斷肉開的王爺躺在一個大囚車內被押往上都。與此同時,他的同黨阿忽台等人,包括投降不久入大都朝見元帝的阿里不哥的兒子明理帖木兒,皆被逮捕。沒審幾句,諸人皆在殿中被就地砍頭。
  皇后被幽,安西王被囚,阿忽台被殺,在京的蒙古諸王順風使舵,自然現在要聽從愛育黎拔力八達這位爺,公推他「早正大位」。這位王子很有遠見,推辭說自己的兄長懷寧王海山正在回京的道上,要等他回來即帝位。
  於是,愛育黎拔力八達自稱「監國」,與哈剌哈孫「日夜居禁中以備變」。由於李孟在這場宮廷政變中居功甚大,便以他為參知政事(副相)。
  李孟儒生出身,大刀闊斧進行理政,京城的蒙古王公利益受損,狂妄叫囂等海山回京后拿他開刀。史書上沒有明載李孟勸愛育黎拔力八達自己稱帝,但肯定他暗中說過這樣的話,被王子婉拒。加上蒙古王公對他積怨甚深,這位爺當副相沒多久,在海山回京之前,竟然不打招呼,自己拔腳溜出京城,「不知所之」。他這一跑,也可能是自己心中對海山無底,也可能是「監國」的愛育黎拔力八達為保護他授意這樣做。
  弟弟在大都大事行畢,身為兄長的海山卻在外逡巡不前。由於愛育黎拔力八達已經「監國」,當了代理皇帝,便有謠言傳出,說老媽答已(弘吉剌氏)聽從跳大神巫師的勸說,準備讓海山把帝位讓予弟弟愛育黎拔力八達。海山很不服氣,對心腹康里脫脫說:「我為國捍邊十年,又身為長子,星命卜卦之言,又怎能相信!如果我為帝,哪怕是坐寶座一日,也一定要上合天心,下副民望。母親為亂臣所惑,想辜負列祖列宗之託,愛卿你為我一去大都探察,速回報我。」
  然後,海山自率主力由西道進大道,分遣宗王按灰率兵行中道,宗王床兀率軍走東道,三路並進,提防其母其弟中途邀擊自己。
  康里脫脫入大都,心去見海山的母親,盡訴緣由。答已(幸虧她不是妲妃)愕然,表示說:「今賊臣已除,宗王大臣們一致推舉,就等大太子前來。旁人謠言,必不可信,你馬上回去,替我母子彌縫嫌隙,消除誤會。」此前幾日,答己剛剛派出大臣阿沙不花出大都迎接海山,他與康里脫脫擦身而過,互相沒有交待清楚。康里脫脫馬快,疾馳回返,半路趕上阿沙不花,一同拜見海山,盡道其詳。「懷寧王(海山)大感悟」,至此才知道自己誤會了母親和弟弟。
  也甭說,假使兄弟愛黎育拔力八達自己提前在大都稱帝,海山也沒有辦法。
  感動之餘,海山立拜阿沙不花為平章政事,讓他立刻還報兩宮(其母其弟)。答己母子聞訊,立刻從大都出發趕往上都,與海山會合。幾個人一見面,抱頭痛哭。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被逮捕的安西王阿難答處決,又派人把元成宗皇帝卜魯罕流放於東安州。沒過幾天,派人縊死了這位倒霉的皇后。
  在蒙古宗王大臣擁戴下,海山即帝位,改元「至大」。追尊其父答剌麻八剌為順宗皇帝,尊其母答己為皇太后,加對自己登位立功至巨的哈剌哈孫為太傅。不久,立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為「皇太子」,並賜寶印(其實應為「皇太弟」,元朝儲位一直沒有形成制度,選汗制與立「皇太子」制交錯進行,遺禍萬端)。
  這位登上帝位的海山,即元武宗。據波斯歷史學家瓦撒夫記載,海山的登基大典異常隆重和「蒙古化」:「宗王七人坐海山白氈上,二王扶其臂,四王舉氈奉之於寶座上。一王獻盞,諸珊蠻為新帝祝壽,而上尊號曰「曲律汗」。」
  海山大慷其慨,讓人運來無數車綾羅綢緞,盡數散發給與會宗王、貴戚。又撒無數大粒珍珠、寶石於地,類似天上星宿布滿一般,任人拾取。「宴樂七日,每日以馬四十、羊四千供食;用馬七百、羊七千,桐其乳以灑地,斡耳朵附近積乳之廣,有如銀漢。」排場之大,駭人心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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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 兄終弟及 後患無極 -- 元武宗與元仁宗兄弟 (續)

  當皇帝一般喜歡過河拆橋,但海山「拆橋」太過。僅僅過了兩個月,他就把對他即位有大功的哈剌哈孫貶往和林去當地方的丞相。起因很簡單:元武宗海山聽說在殿內逮捕阿忽台時,這位從前的左丞相力大絕倫,持刀拒捕,蒙古貴族禿剌使掃趟腿絆倒阿忽台,並把他親自捆搏。為酬禿剌之功,海山封他為越王。哈剌哈孫力爭,抬出蒙古舊制,爭辯說只有親王才能封「一字王」,禿剌是皇族疏屬,不能以其「一日之功」廢「萬世之制」。禿剌惱火,暗中對元武宗說,安西王阿難答先前要當皇帝時,哈剌哈孫也曾在擁戴錶上簽名。為此,元武宗不辯真偽,立刻把哈剌哈孫外貶。其實,元武宗的心態,是恨和尚及袈裟,不希望自己朝中看見叔叔元成宗的老臣。禿剌當王爺才一年,就「有罪賜死」,小人枉為小人也。
  對哈剌哈孫「寡恩」,元武宗對李孟還算不錯。一日,元武宗與「皇太子」弟弟及母后一起觀宴,他忽然發現弟弟一臉愁容,便追問原因。愛育黎拔立八達道:「賴天地祖宗神靈,兄皇您榮登大寶。但能成就我們母子兄弟今日之歡聚,李孟居功實多。」海山一聽,也覺有理。加上李孟也曾經當過他的老師,自然好感很多,立刻下詔派人四處尋訪,最後在許昌陘山找到了「隱居」的李孟,入朝後,立授中書平章事。當然,此事的發生,已是元武帝宗為帝的晚期(海山為帝僅三年多)。史書上講:「(李)孟感知遇,力與國事為已任,節賜與,重名爵,核太官之濫費,汰宿衛之冗員」,其實都是溢美之辭,老李在元武宗朝當然知道自己要小心脖子上吃飯的傢伙,實際上一直處於踅伏狀態。直到元仁宗繼位,李孟才真正出謀劃策,大受重用,並勸元仁宗重開科舉,為天下讀書人展現出一絲光明前景。元仁宗死後,奸相鐵木迭兒想害李孟,把他降職使用。歷宦多年的老李已經是百毒不侵,欣然就官,使得鐵木迭兒乾瞪眼,抓不住把柄害不了他。老李最終善終於家,並得謚「文忠」。
  元武宗在位的三年多,基本上沒幹什麼好事。當然,小伙兒做壞事的主觀願望不錯,那就是因為錢不夠用,「大刀闊斧」進行金融「改革」。所以,他又步元世祖後塵,重行設立「尚書省」(舊事從中書省,新政從尚書省),意在理財。武宗皇帝剛「上任」四個月,元朝已經出現嚴重的財政危機,所以,他的理財「新政」,也並非是心血來潮的一時衝動,確實缺錢花。
  
  (元)憲宗、(元)世祖登寶位時賞賜有數,(元)成宗即位,承世祖府庫充富,比先例,賜金五十兩者增至二百五十兩,銀五十兩者增至百五十兩。」有旨: 「其遵成宗所賜之數賜之。」戊戌,哈剌哈孫答剌罕言:「比者諸王、駙馬會於和林,已蒙賜與者,今不宜再賜。」帝(元武宗)曰:「和林之會,國事方殷,已賜者,其再賜之。」
  也就是說,為了感謝蒙古宗王對自己的擁戴,元武宗更加用濫賞來收買這些人。對宗王如此,對親媽和弟弟更加大方:「以金二千七百五兩,銀十二萬九千二百兩,鈔萬錠、幣帛二萬二千二百八十匹奉興聖宮(母后答己),賜皇太子(皇太弟愛育黎拔力八達)亦如之」。至於貴族大臣、侍衛親信,元武宗更是出手闊綽,加之興建佛寺、治理漕河、大起宮室,等等費用支出,不缺錢才怪。
  為了能使「改革」進行下去,元武宗還任意增設官職,他本人也只要高興起來,就隨時頻降「天諭」,時時對親隨封官加爵。元武宗任期內,經他御筆賜官的,就有近一千人,根本不經過中書省走程序,使得吏治大壞。就連元武宗奶媽的丈夫,也得授「開府儀同三司」。
  元武宗所信用的人是脫虎脫這樣的佞佛者和三寶奴這種自已昔日的貼身侍衛,「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基本被架空(估計受李陣「教誨」,他故意做出被架空的姿態,以免讓皇兄起疑動殺心)。所以,與忽必烈時期一樣,尚書省這麼一個寵大的「財政部」,基本把從前的中書省那樣一個「國務院」的權利全包攬過來。這些人,理財也沒有什麼新辦法,無非是大量趕印貨幣,使得「物重鈔輕,鈔法大壞」。他們罷廢中統鈔,新造出「至大銀鈔」,一年多時間印製新鈔近一百五十萬錠。同時,又趕製銅錢通行於市(即「大元通寶」和「至大通寶」,元朝在此之前從未使用過銅錢),並下令「歷代銅錢相參通用」,叮叮鐺鐺,怎一個亂字了得。除此 「幣法改革」以外,增加收入另一個辦法自然是濫增稅目。為了鼓勵稅課官們的幹勁,元廷下令,對這些「專業人士」以徵稅多少來定級,與「工資」掛鉤。如此,可以想見這些虎狼幹吏們會把蛤蟆都擠出尿來,以榨石頭出油的精神和幹勁,投身到火熱的為國增稅收的工作中去。
  元武宗時代另外受後人詬病的,就是下令「毆西僧(密宗僧人)者斷其手,詈(罵)者截其舌」的殘暴法令。佞佛崇僧,已經到達喪心病狂的地步。當然,元武宗之母答己是個篤信佛教的老娘們,她在五台上造佛寺,不僅耗廢金銀無數,開山破嶺之時,又造成無數役夫人命的死亡。每級浮屠,皆是許多生命所堆壘。
  對於元武宗時代的黑暗政治現實,官為監察御史的漢人張養浩最為清楚,他當時上《時政書》,明明白白指出元武宗的十大弊政。張養浩本人是個大文學家,文采斑斕,義理明晰,現摘錄下來,足彰元武宗時代的弊害得失:
  「一曰賞賜太侈。貨財非經天降,皆世祖(忽必烈)銖累寸積而致之,百姓罷精殫力而奉之。四方萬里之外,窮鄉陋邑,疫魂嫠婦,發鶴於耕,手龜於織;采玉者躡不測之淵,煎鹵者抱無涯之苦。比至積微成巨,改朴以文,為功幾許,為費幾何,然後得入於官。水舸陸輿,兵民警衛,沒則責償於見官,壞則倍征於來者。其在下者有如是之難,苟因一笑之歡,一醉之適,不論有功無功,紛紜賜予,豈不灰民心,糜國力哉?
   「二曰刑禁太疏。法者,天下公器,將以威奸弼教也。比見近年臣有贓敗,各以左右賄賂而免;民有賊殺,多以好事赦宥而原。加以三年之中,未嘗一歲無赦。殺人者固已幸矣,其無辜而死者,冤孰伸耶?臣嘗官縣,見詔郝之後,罪囚之出,大或仇害事主,小或攘奪編氓,有朝蒙恩而夕被執,旦出禁而暮殺人,數四發之,未嘗一正厥罪者;又有始焉鼠偷,終成狼虎之噬,遠引虎攀,根連株逮,故蔓其獄,未及期歲,又復宥之。古之赦令出人不意;今詔稿未脫,奸民已群然誦之,乘隙投機,何事不有!以致為官者不知所畏,罪露則逃;為民省不知所憂,釁禍益熾;甚非導民以善之義。
   「三曰名爵太輕。陛下正位宸極,皇太子冊號東宮以來,由大事初定,喜激於中,故左右之人,往往爵之太高,祿之太重,微至優伶、屠沽、僧道,有授左丞、平章、參政者。其他因修造而進秩,以技藝而得官,曰國公,曰司徒,曰丞相者,相望於朝。自有國以來,名器之濫,無甚今日。夫爵祿,人君所以厲世磨鈍。因一時之歡,加以極品之貴,則有功者必曰:『吾艱苦如此而得之,彼優遊如此而得之!』自今孰肯赴湯蹈火以徇國家之急哉!
   「四曰台綱太弱。御史台乃國家耳目所在,近年綱紀法度,廢無一存。昔在先朝,雖掾吏之微,省亦未嘗敢預其選;今台閣之官,皆從尚書省調之。夫選尉,所以捕盜也,尉雖不職,而使盜自選之,可乎?自古奸臣欲固結恩寵,移奪威權者,必先使台諫默然,乃行其志,臣不容不言於未然也。
   「五曰土木太盛。累年山東、河南諸郡,蝗、旱洊臻,郊關之外,十室九空,民之扶老攜幼就食他所者,絡繹道路,其他父子、兄弟、夫婦至相與鬻為食者,比比皆是。當此災異之時,朝廷宜減膳、徹樂、去幾、緩刑,停一應不切之役。今創城中都,崇建南寺,外則有五台增修之擾,內則有養老宮殿營造之勞,括匠調軍,旁午州郡,或度遼伐木,或濟江取材,蒙犯毒瘴,崩淪壓溺而死者,無日無之;糧不實腹,衣不覆體,萬目?肙?肙,無所控告,以致道上物故者,在所不免。以此疲氓,使佛見之,陛下知之,雖一日之工,亦所不忍。彼董役者惟知鞭撲趣成,邀功幸賞,因而盜匿公費,奚暇問國家之財詘,生民之力殫哉!
  「六曰號令太浮。近年朝廷用人,不察其行,不求諸公,縱意調罷,有若弈弈,其立法舉政,亦莫不爾。雖制誥之下,未嘗有旬月、期年而不變者;甚則朝出而夕改,甫行而即止,一人昉仕,而代者踵隨,不惟取笑於一時,又貽口實於後世。廟堂之上,舉措如此,則外方諸郡,事體可知。原其所以致此者,蓋由執政偏心自用,恃寵大言,或急於迎合之私,或牽於好惡之過,輕率無謀,而徒為是紛擾也。
  「七曰幸門太多。比見天下邪巫、淫僧、庸醫、謬卜、游食、末作,及因事亡命無賴之徒,往往依庇諸侯王、駙馬為其腹心羽翼,無位者因之以求進,有罪者以之而祈免,出則假其勢以凌人,更因其眾以結黨;入則離間宗戚,造構事端。啖以甘言,中以詭計,中材以下,鮮不為其所惑。近如庫庫楚,賴發覺之早,未及生變,豈可不為之寒心也哉!
   「八曰風俗太靡。風俗者,國家之元氣也。方今之俗,以偽相高,以華相尚,以冰櫱為沽譽,以脂韋為達時,以吹毛求疵為異能,以走勢趨炎為合變,順巳者雖跖、⻊喬而必用,逆己者雖夷、惠而莫容;自非確然有守,不顧一世非笑者出而正之,則未易善其後也。
   「九曰異端太橫。今釋、老二氏之徒,畜妻育子,飲醇啖腴,萃逋逃游惰之民,為暖衣飽食之計,使吾民日羸月瘠,曾不得糠粃以實腹,襤縷以蓋體。今日通《藏經》,明日排好事,今年造某殿,明歲構某宮,凡天下人跡所到,精藍勝觀,棟宇相望,使吾民穴居露處,曾不得莖芽撮土以覆頂托足。昔世祖嘗欲沙汰天下僧道有室者,籍而民之,后奪於眾多之口,尋復中止。臣嘗略會國家經費,三分為率,僧居二焉。近者至大二年十一月,昊天寺無因而火,天意較然,可為明鑒。望自今諭諸省臣,凡天下有夫、有室、僧、尼、道士、女冠之流,移文括會,並勒為民,以竟世祖欲行未及之意。
   「十曰取相之術太寬。比聞中外皆曰,朝廷近年命相,多結寵入狀以自求進。自古豈有入狀而為宰相之理!望自今有大除拜,宜下群臣會議,惟人是論,毋以己所好惡、上所愛憎者以私去取。」
  
  張養浩這篇長文,非一般王朝章疏「公文」可以擬比。文采華章,可圈可點,所抨擊的內容,可套用涵括元朝統治的大半部分時間,不僅僅是武宗一朝。
  疏上之後,當權者「不能容」,把他弄出翰林院「賦閑」,未幾又構陷以罪,免去張養浩的官職,並「戒省台勿復用。」小張學得李孟那一手,「恐禍及,乃變姓名遁去」。
  元朝不似滿清和文革,小腳偵緝隊和「人民群眾」的耳目不是太敏銳,張養浩逃得一命。不久,酒色過度的元武宗海山病死,時年才三十一。這位張養浩在元朝文學史上還是一名特別舉足輕重的人物,有散曲集《雲庄休居自適小樂府》流存於世,有小令一百六十多首,最有名的為《潼關懷古》: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稱的是,海山時代的政治弊端多多,其人品不是很差。特別是對待其弟「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親近無間。其寵臣三寶奴、親信太監李邦寧都曾勸他立已子為帝,元武宗都不為所動,終使元仁宗能順利繼位。
  元武宗之政,有一個還要提一提,即大太監李邦寧。
  當今幾乎所有責斥元武宗政治陰暗面的指摘,都拉不下一個內容:授太監李邦寧為大司徒。而且,李太監還在武宗後期勸皇帝立自己的兒子為帝。眾口一辭,似乎李邦寧就是個百分百壞人。其實,所有持此種看法的,皆是由於不讀史書原文,牽強附會,人云亦云。世易時移,李太監被日益塗黑,再無出頭之日。有元一代,正是因為貴族子弟充當侍衛的「怯薛」制度,太監弄權的情況幾乎沒有出現過,只有元順帝皇帝李氏的心腹高麗太監朴不花為禍最烈。而《元史》中《宦者傳》中,僅有兩個人,一個是李邦寧,一個是朴不花,其實是作為正反兩個方面的典型。也就是,李邦寧是個人品相當不錯的太監。
  李邦寧,字叔固,杭州人,原為南宋皇宮太監。宋恭帝投降后,他隨宋室入大都,因為有醫術並熟悉宮殿禮儀,給事元宮內廷,「警敏稱上意」,又有語言天才,很快就說得一口流利的蒙古語和諸蕃語,深得忽必烈歡心,在宮內官職越做越高。忽必烈死前,李邦寧已是「禮部尚書」,並「提點太醫院事」。元成宗繼位后,李邦寧因忠於所事,仍受重用,進昭文館大學士。元成宗生命中最後十個多月纏綿病榻,老李終日醫護,須臾不離左右,全盡人臣忠心之意。所以,元武宗奪得帝位后,對歷事元世祖、元成宗兩代皇帝的這位老太監十分敬重,並授他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這樣的實官。李邦寧固辭,表示:「為臣以閹腐餘名,得侍至尊,高爵厚祿,已經榮寵過甚。宰輔者乃佐天子治理天下之臣,如此之職,奈何授予我這等閹寺之臣。陛下縱然愛寵為臣,天下後世又如何評價您,為臣誠不敢奉詔。」一個太監,能這麼明白,說出這樣的話,不得不讓人另眼相待。此外,一次元武宗母子在宮中的大安閣看見一個竹箱,便問李邦寧內中有何物。李邦寧說:「此乃世祖皇帝貯存裘帶所用,想讓後代子孫想見他在世時的儉樸,以為華侈之戒。」元武宗發視嘆息,但對身邊的蒙古宗王說:「世祖雖神聖過人,就是太吝嗇了。」李邦寧不怕武宗不高興,馬上反駁說: 「不然!世祖皇帝一言一行皆為天下後世榜樣。天下所入雖富,如濫用不節,必致匱乏。自成宗皇帝以來,歲賦已不足用,又廣賜宗王,資費無算。長此以往,必將厚斂百姓,那可不是什麼好事。」這些話要是別人說出口,說不定立刻掉腦袋。由李邦寧這麼一個宮中「老人」說出,「太后及帝(武宗)深然其言。」所以才授其大司徒一職,後來又「遙授」丞相,行大司農事,可以說是尊榮已極。可見,李邦寧在武宗一朝,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他也不是武宗貼身太監引他做壞事那種人,實際上一直以長輩身份要元武宗學好。而且,元武宗愛酒愛色,連祀太廟都不親自去,也被李邦寧進諫,最終他不得不親自備法駕淋浴齋戒去親視祖先牌位。
  元仁宗皇帝的親近臣下很討厭李邦寧。武宗皇帝臨崩前,老李曾勸說道:「陛下富於春秋,皇子漸長,父子家天下,古之至道,為臣未聞皇帝有兒子而立弟弟為繼承人這樣的事情。」但元武宗深知自己的帝位實賴兄弟玉成,又無遠略,便不悅道:「朕志已定,你有話自己去同皇太子(皇太弟)去說。」聞此言,史書上講李邦寧「慚懼而退」。據筆者忖度,李太監不一定感覺「慚懼」,他只是盡了人臣之責而已。他本來就是宋室太監遺臣,深諳儒家道義,知悉「父子家天下」的古意,進諫忠言,不是什麼姦邪行為。當時後世,總有些人以他對元武宗的諫勸當成李太監的「罪狀」,殊不知,元代後來的事實證明,兄終弟及的遺禍是何其巨大。
  元仁宗繼位后,其左右搬出此事來講,要「今上」殺了老李。好在元仁宗為人也比較厚道,說:「帝王曆數,自有天命,其言何足介懷」,並加封老李為開府儀同三司,授集賢院大學士,弄個類似政協副主席的銜位把他養起來。
  李邦寧很低調,新帝即位賜鈔千錠,他辭而不受。不久,李邦寧獲派去代替皇帝祭奠孔聖人。行禮時,忽然遇大風突臨,廡燭盡滅,致祭禮品皆被吹落。為此,老李以為是聖人降譴,悚息伏地不敢起身,慚悔累日,最終竟然因此憂慮成疾,一病不起。從此事可以看出,李太監內心中的道德感與儒士大臣無異,絕非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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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09 | 只看該作者

3.21 仁宗不盡「仁」 --愛育黎拔力八達在位時期的政治得失

  兄終弟及,元武宗死後,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繼位,是為元仁宗(終於不用寫他那怪且長的蒙古名字了)。
  元仁宗大有為年青人,馬上罷廢尚書省,詔逮為哥哥元武宗斂財弄得天下騷動的幾個賊臣脫虎脫、三寶奴、王黑等人,審訊后全部斬首抄家。其實,這幾個人相比忽必烈時代的阿合馬、桑哥、盧世榮等人,並無太大過惡,只有三寶奴曾經勸元武宗立已子為儲君,別的人只是承上意為皇帝斂財罷了。政治就是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立新必破舊,展威定殺人。寶位坐定后,元仁宗把哥哥元武宗的時政一一翻轉:
  罷止中都築城的宏大工程。
  罷止全國數處專供皇家御用的多餘營造。
  罷止江南地方大量印製佛經。
  罷止國家專買專賣浙鹽。
  罷各地僧人「總統」地方佛政。僧人訴訟,悉歸有司,不能逃法。
  罷行至大銀鈔和銅錢。
  禁止寺僧奪冒侵民田。
  禁止漢人、回回術士出入諸王及貴戚、大臣之家妄言休咎。
  罷征八百媳婦及大小徹里蠻,以璽書招諭。
  元仁宗為當時及後世儒生一直掛在嘴邊的「偉大」事迹,就是恢復了蒙元廢止八十多年的科舉。此舉雖屬「形象工程」,但確有不同凡響的象徵意義:馬上王朝,終於要以儒家法典為依據,求取治天下之才了。
  元代科舉自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年)年底開始施行后,元順帝元統三年(1355年)曾停考五年,而後又恢復,最終延續到元朝滅亡。元政府中央一級的科考,從1313到1368年,總共錄取進士1139人,從數目上講,元朝科舉完全是粉飾太平的妝點,沒有太大實際意義,漢人儒生之出路仍舊狹窄至極。
  惟一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漢、蒙官員多人反對以「辭賦」取士,元仁宗最終仍決定在考試中增加「古賦」的考試內容。當然,文化修養不佔優勢的蒙古,色目人可以不參加「古賦、詔誥、章表」等科目方面的考試,他們只以蒙古文考試「經義」等相對簡單的題目。學以致用,由於科舉有「古賦」內容,元代士人形成了「寒窗試賦萬山中」的風氣,在辭賦創作上推陳出新,一洗南宋、金國專營排比對偶的浮華空躁,強調「賦乃古詩之流」,賦予侈麗宏壯的辭賦以嶄新的內容。以情為本,直抒胸臆,「祖(離)騷而宗漢(賦)」,致使空糜浮麗的俳賦和律賦完全失去了市場,尚情尚義的古賦成為文學復興運動的主要形式。所以,元代的科舉,使得中國古代重要文體之一的辭賦達至它最後的巔峰時刻,雖屬曇花一現,但其「峻麗」之美和「汪洋恣肆」之豪,今天讀之仍舊讓人情思一振,神清氣壯。
  由於元仁宗身邊有李孟、張珪(張弘范之子)這樣的能臣,統治初期確實讓人有氣象一新之感。但是,由於其母后答己肆行干政,奸賊鐵木迭兒的勢力越來越大,而元仁宗又不敢惹其老媽生氣,使得時政愈行愈下。
  鐵木迭兒乃成吉思汗功臣者該的玄孫。元武宗至大三年(1310年),時任雲南行省左丞相的鐵木迭兒被人奏稱未經允許擅離職守赴京。武宗皇帝看見這個奏報還很生氣,御筆要有司嚴查。未幾,「皇太後有旨赦之」。原來,身板魁梧、幹嘛嘛行的鐵木迭兒之所以這麼大膽私自入京,正是應武宗的母后答己之招,前來給這老娘們消欲拜火的。春風數度,太后答已對鐵木迭兒的硬杵歡喜得不行。所以,元仁宗還沒即位,太后答己自己下旨用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
  有皇太后撐腰,鐵木迭兒很囂張。時任中書平章政事的張弘范之子張珪因上奏鐵木迭兒不應為「太師」,惹起太后答已和老叉桿鐵木迭兒共怒,趁元仁宗去上都不在大都,把張珪召入宮內死打了一頓,打得這位副相血肉橫飛,被人用轎抬回家中。時任元仁宗侍衛的張珪之子張景元以父病為由向皇帝請假,元仁宗大驚:「朕離大都時,你父親身體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行了?」張景元不敢道實情,跪地涕泣不已。稍後,元仁宗知悉此事,意甚不平,罷去鐵木迭兒相位,以合散為右丞相。太后答己惱怒,闖入兒子宮中大嚷大鬧,兒子惹不起親媽,元仁宗只得下詔恢復鐵木迭兒右丞相的職務。
  「鐵木迭兒之再入相,恃勢貪虐,凶穢滋甚,中外切齒,群臣不知所為。」幸虧平章政事蕭拜住(契丹人)和御史中丞楊朵兒只(西夏人)不畏強權,聯合內外御史四十多人,共同上章彈劾鐵木迭兒:「桀黠奸貪,欺上罔下,佔據晉王田及衛兵牧地,竊食效廟供祀馬,受諸王人等珍玉之賄,動以萬計。其誤國之罪,又在阿合馬、桑哥之上……」奏上,元仁宗看得觸目驚心,大怒,立刻派人去搜抓這位奸相。
  鐵木迭兒眼線多,腿腳快,聞訊不妙,豬顛瘋一樣竄入國母老蜜的興聖宮內。「帝不忍傷太后意,但罷其相位。」才隔一年多,經不住親媽鬧騰,元仁宗只得下詔起複鐵木迭兒為太子太師。
  1320年,元仁宗剛咽氣,太后答己馬上又以老叉桿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此時,這位奸相兇相畢露,馬上殺掉了先前彈劾他的蕭拜住、楊朵兒只等人,肆行報復,大肆誅戮。
  元仁宗太子元英宗甫即位,太皇太后(老娘們又升一格)答己下旨進鐵木迭兒上柱國、太師。
  英宗皇帝少年英銳,很快就不買皇祖母帳,自己任用安童之孫、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貴臣拜住為相。
  憂懼新皇算帳,加上天天「伺侯」老娘們答己出貨不已,鐵木迭兒忽染重病,沒幾天就「過去」了。但是,其穢行惡政,塗污了元仁宗時代的政治。
  元仁宗時代廢至大鈔錢、停止尚書省斂財,開科取士,尊儒崇禮,經理田賦,確實行了不少「善政」。此外,元仁宗時代,察合台汗國的也先不花起兵反元,也被元將床兀兒等人率兵打跑,北疆寧固,諸后王不再折騰。
仁宗皇帝「天性慈孝,聰明恭儉,通達儒術」,個人品格方面幾乎算得上是元帝中最好的一個,此人「平居服御質素,澹然無欲,不事游畋,不喜征伐,不崇貨利」,確可稱得一個「仁」字。但是,在立儲問題上,元仁宗的確有所「虧心」。
  依情依理(不是依禮),元武宗很守信用,以皇儲之位予弟弟元仁宗,二人有約,元仁宗「萬歲」之後,應該傳位於元武宗之子。但是,出於私心,加上鐵木迭兒的竄掇,元仁宗在延佑二年(1315年)封元武宗長子和世悚為周王,讓他出兵雲南。道路迢迢,瘴氣遍路,此舉無異於把大侄子「流放」。和世悚不高興,其手下的元武宗舊臣更不高興。一行人走到延安,就與關中的蒙古宗臣秘密聯繫,起兵興戈,準備擁和世悚回大都爭帝位。不久,這些人窩裡反,內訌連連,和世悚只得跑往察合台汗國的老親戚也先不花處躲避。
  元仁宗也鬆一口氣,如果眾人把這個侄子抓回大都,還真不知如何「處理」他。於是,他便立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為皇太子。此舉看似合情合理,實則為人留下口實,種下日後的隱憂。其實,老娘們答己皇后和老太桿鐵木迭兒之所以鼓搗元仁宗立碩德八剌,原因是武宗皇帝的兒子和世悚少年時代英銳之氣顯於臉面,而碩德八剌看上去「柔懦易制」。所以,同為自己親孫子,答己自然傾向於擁立看上去容易擺弄的碩德八剌為皇儲,這樣的話,日後元仁宗有好歹,繼位的孫子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她更年期后的性生活也不會被「打擾」。
  元仁宗不象哥哥元武宗那樣好色,但也是個嗜酒成性的酒鬼。他的「駕崩」,實則是酒精深中毒使然。馬上帝王家族,遺傳數代,DNA中都帶有高度酒精,欲罷不能。
  元仁宗葬所,與先前諸帝一樣,都是埋葬於「起輦谷」。但是,「起輦谷」到底是什麼地方,說法多多,成為後世學者白首苦思也找不出答案的一個世界性難題。有人認為「起輦谷」在斡難河流域(今黑龍江上游鄂嫩河),有人認為「起輦谷」是蒙古語「怯綠連河」的轉音,即在今天蒙國境內的克魯倫河岸邊,有人說應該是蒙古阿爾泰之北的山谷之中,有的說是成吉思汗逝世地六盤山附近。最淺顯的說法,是講起輦谷就是今天成吉思汗墓所在地的鄂爾多斯草原上。此說最不可信,成陵應該是類似衣冠冢的陵墓。當然,傳說中陵內藏有一塊靈骨以及吸附成吉思汗最後一口氣的一綹白色公駱駝頂鬃毛,確實是全體蒙古人的精神聖地。筆者在2006 年6月曾親自去成陵參觀,國家新近投資一億二千萬人民幣,把成陵修葺得金碧輝煌。成陵所在地伊金霍洛旗阿騰席勒鎮從前屬於內蒙古伊克昭盟,現改盟為市,稱鄂爾多斯市。「鄂爾多」漢意為「宮殿」,守護「鄂爾多」的人稱為「鄂爾多斯」,專職守衛「鄂爾多」的族群稱為「達爾扈特」,日後,守陵人群日益繁衍,這些 「達爾扈特」便以「鄂爾多斯」部族名義在草原上作為標識,守護成陵則成為這一族群的天職。由於鄂爾多斯部在明英宗天順時期(1457――1464)遷到今天的鄂爾多斯 高原 ,奉「八白室」(八組專門祭祀成吉思汗的白色帳蓬)於其中,清初遷至伊金霍洛,逐漸形成了現在的規模。
  可以這樣說,真正埋葬蒙古諸地屍身的陵墓群仍舊是個謎團。這與蒙古帝王入葬的習俗大有關聯。據《元史•祭祀志》所記:
  凡宮車晏駕,棺用香楠木,中分為二,刳肖人形,其廣狹長短,僅足容身而已。殮用貂皮襖、皮帽,其靴襪、系腰、盒缽,俱用白粉皮為之。殉以金壺瓶二,盞一,碗碟匙箸各一。殮訖,用黃金為箍四條以束之。輿車用白氈青緣納失失為簾,覆棺亦以納失失為之。前行,用蒙古巫媼一人,衣新衣,騎馬,牽馬一匹,以黃金飾鞍轡,籠以納失失,謂之金靈馬。日三次,用羊奠祭。至所葬陵地,其開穴所起之土成塊,依次排列之。棺既下,復依次掩覆之。其有剩土,則遠置他所,送葬官三員,居五裡外。日一次燒飯致祭,三年然後返。
  以此觀之,其棺木形狀很象埃及的木乃伊形狀。而最初記載元帝埋葬之法的,當屬元末文人葉子奇,在其《草木子》一書中,他這樣寫道:
  「歷代送終之禮,至始皇為甚侈,至窮天下之力以崇山墳,至傾天下之財以滿藏郭,至盡後宮之女以殉埋葬。坆土未乾,而國丘墟矣!其它如漢唐宋陵寢,埋殉貨物亦多。如漢用即位之年上供錢帛之半,其後變亂多遭發掘,形體暴露,非徒無益,蓋有損焉。元朝官里,用梡木二片,鑿空其中類人形小大,合為棺,置遺體其中,加髹漆畢,則以黃金為圈,三圈定,送至其直北園寢之地深埋之,則用萬馬蹴平,俟草青方解嚴,則已漫同平坡,無復考志遺跡,豈復有發掘暴露之患哉!誠曠古所無之典也。夫葬以安,遺體既安,多貲以殉何益!」
   這種記載,與西方人馬可•波羅、加賓尼以及波斯人拉施拉等人記載的內容相類似,即深埋土葬,不起墳塋,以此來保密葬所。
  忽必烈以前的蒙古大汗,其衛士在護送他們靈柩去葬地路上,會盡殺所遇之人,「殺時語之曰:往侍吾主」,道遇馬匹也宰殺,以供亡帝「地下」所用。成吉思汗棺柩運送途中,護送衛士殺人數千。殺人最多的當屬蒙哥汗死後屍體運送途中,自四川釣魚城至「起輦谷」,凡殺兩萬多,途中所遇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逢之必死,真正的「喪門星」。忽必烈之後,途中殺人之事再無記載。
  蒙古皇帝死後,漢人官僚送帝柩至大都建德門就不能再往前走了,舉行祖奠儀式后,「百官長嚎而退」,剩下的「旅程」,由蒙古王公、怯薛以及衛士擔當。由此,漢人官吏從來不知「起輦谷」位於何地,且極其保密。
  附:元代「大科學家」郭守敬:
  說起元朝,郭守敬大大的有名。元朝歷史在中學課本中很難得以詳細描述,這個朝代涉及諸多有關民族、宗教等敏感話題,所以,多所鋪陳的,便是元代的科技。
  講起元代科技,當然要首先提郭守敬這個人。
  在北京西城區西海北沿,有間江通祠,1988年改為郭守敬紀念館。這地方在元代稱為「鎮水觀音庵」,當年郭守敬正是在這裡主持元朝全國的重大水利工程設計。當然他沒有傻到到處攔江擋河修大壩啥的,主要是疏通河道、整治漕運。
  郭守敬,字若思,邢台人。「生有異操,不為嬉戲事」,天生的科學家苗子。其伯父郭榮在當時就很有名,「通五經,精於算數(不是算術)、水利。」由於郭榮與劉秉忠、張文謙、王恂、張易等四人常年在邢台百十里附近的紫金山求學,他就讓侄子自小就隨劉秉忠求學。小郭跟對了師傅,劉秉忠日後成為忽必烈最早、最得力的漢人幫手,自然也要提攜自己的弟子。
  元世祖中統三年,師叔張文謙又推薦郭守敬研習治水之法,「巧思絕人」。小郭理工科腦瓜子,凡事一點即通。才三十歲出頭,郭守敬就有幸在上都面見忽必烈,面陳水利六事:
  其一,中都舊漕河,東至通州,引玉泉水以通舟,歲可省雇車錢六萬緡。通州以南,於蘭榆河口徑直開引,由蒙村跳梁務至楊村還河,以避浮雞氵甸盤淺風浪遠轉之患。其二,順德達泉引入城中,分為三渠,灌城東地。其三,順德灃河東至古任城,失其故道,沒民田千三百餘頃。此水開修成河,其田即可耕種,自小王村經滹沱,合入御河,通行舟筏。其四,磁州東北滏、漳二水合流處,引水由滏陽、邯鄲、洺州、永年下經雞澤,合入灃河,可灌田三千餘頃。其五,懷、孟沁河,雖澆灌,猶有漏堰余水,東與丹河余水相合。引東流,至武陟縣北,合入御河,可灌田二千餘頃。其六,黃河自孟州西開引,少分一渠,經由新、舊孟州中間,順河古岸下,至溫縣南復入大河,其間亦可灌田二千餘頃。
  郭守敬乃高級專業人才,精通蒙古語,把治水之事講得又明理順,條條是道,忽必烈邊聽邊點頭,稱讚說:「任事者如此,真正不是白吃飯的!」馬上讓他負責全國的河渠工程,授予銀符。
  至元三年,郭守敬隨其水利老師張文謙前往西夏行省,修復好幾條舊河道,得新田九萬餘頃,為當地農人做了不少好事。特別是至元十二年丞相伯顏統大軍戰宋,需要水上運輸支持,郭守敬十分賣力,「行視河北、山東可通舟者,為圖奏之」,可見,滅宋之役,郭守敬也有一大份功勞。沒有他在技術方面的保障到位,元軍給養、輜重、兵源就不能及時有效地輸送到江南地區。
  為了完成老師劉秉忠的遺志,修正曆法,郭守敬重新製作了司天渾儀,又新創簡儀、高表、玲瓏儀、立運儀、星晷定時儀、丸表、懸正儀、座正儀等多種測量儀器,命人分道而出,「東至高麗,西極滇池,南逾朱崖,北盡鐵勒」,共設立監測所二十七處,經過一年多的時間,完成了新曆《授時歷》。
  《授時歷》廢除了西漢劉歆《三統曆》以來所用的「上元積年」,以聖元十七年的冬至時刻作為計算出發點,精確算出一年為365.2425天,與當今世界通用的格里高里歷完全一致,但比後者要提前三百多年完成。《授時歷》所涵括的先進科技含量極高。郭守敬在測量過程中,首先使用了「海拔」的概念,這比德國人高斯早出近六百年;郭守敬在緯度方面進行測量,比歐洲早六百二十年;他計算中使用的「招差術」,比英國的牛頓所提出的「內插法」公式早近四百年;他所製作的「簡儀」(大赤道儀)也比丹麥的第谷早三百多年;諸多儀器中,柱軸承得以廣泛運用,這種技術也是世界第一的創舉。至於郭守敬自己認為的「所創之法」,共有五個方面,在其上皇帝的奏摺中一一列明:
  一曰太陽盈縮。用四正定氣立為升降限,依立招差求得每日行分初末極差積度,比古為密。二曰月行遲疾。古歷皆用二十八限,今以萬分日之八百二十分為一限,凡析為三百三十六限,依垛疊招差求得轉分進退,其遲疾度數逐時不同,蓋前所未有。三曰黃赤道差。舊法以一百一度相減相乘,今依算術句股弧矢方圜斜直所容,求到度率積差,差率與天道實吻合。四曰黃赤道內外度。據累年實測,內外極度二十三度九十分,以圜容方直矢接句股為法,求每日去極,與所測相符。五曰白道交周。舊法黃道變推白道以斜求斜,今用立渾比量,得月與赤道正交,距春秋二正黃赤道正交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擬以為法。推逐月每交二十八宿度分,於理為盡。
  中年以後,郭守敬潛心研究,著作等身,所著專著包括:
  《推步》七卷,《立成》二卷,《歷議擬稿》三卷,《轉神選擇》二卷,《上中下三歷注式》十二卷,《時候箋注》二卷,《修改源流》一卷,《儀象法式》二卷,《二至晷景考》二十卷,《五星細行考五十卷》,《古今交食考》一卷,《新測二十八舍雜坐諸星入宿去極》一卷,《新測無名諸星》一卷,《月離考》一卷……
  
  郭守敬晚年,又致力於水利建設。至元二十八年,他主持開鑿通惠河。此前,元朝大量糧食、貨物從運河北上,到通州就只能走陸路,不僅浪費時間,每年還會累死無數的人畜性命。通惠河開鑿后,有效解決了元朝南糧北調的漕運問題,使得老皇帝忽必烈大喜過望,一下子賞賜老郭一萬二千五百貫錢鈔。不久,又拜其為昭文館大學士,知太史院事。
  元成宗大德初年,元廷議在上都開鑿鐵幡竿運河,徵詢郭守敬意見。老郭講:「山水頻年暴下,一定要把河道開寬至五十到七十步。」當時主持時政的官員認為郭守敬的建議太過浪費民力和財力,只把運渠的寬度定於二、三十步那麼寬。結果,轉年大雨, 「山水注下,渠不能容,淹沒人畜廬帳,幾犯行殿」,差點把身在上都行宮的元成宗淹死。為此,成宗皇帝對宰臣們嘆息說:「郭太史真是神人,可惜你們沒有採納他的建議!」
  大德七年,「詔內外官年及七十,並聽致仕,惟(郭)守敬不許其請。」單單把郭守敬一個人置於元朝七十退休的制度之外,可見元廷對他的重視程度。
  也就是從老郭開始,元朝的翰林太史司天官可以享受終身不退休拿全俸的「待遇」。公元1316年,即元仁宗延佑三年,老郭才老死床榻,時年八十六。這基本上就是巴老的待遇,只要喉嚨里有口氣,也天天大把銀子把「植物人」維持著,「正部級」的待遇就鐵定不變。當然,郭老爺子很厚道,一輩子沒有說過什麼假話,也沒有日後「懺悔」演過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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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 生如夏花:漢化帝王的悲劇 --「南坡之變」前後事

  公元1323年(元英宗至治三年)陰曆八月初四夜,年僅二十一歲的元英宗正在距上都以南三十里的南坡行帳中挑燈看書。忽然,帳外一陣混亂,隱約聽得丞相拜住的怒斥聲。
  元英宗披衣欲起,未及喚人,御帳門卻被人踹開,一身鮮血的元英宗大舅哥鐵失率數人闖入。還未等元英宗開口叱責,他當胸一刀,楞生生把這位青年帝王捅死在御床之上。一刀不解恨,又怕元英宗未死,身為禁衛軍頭目(忠詡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鐵失又連砍數刀,直到元英宗身首分離才分手。
  這一個充滿血腥氣味的夜晚,標誌著大元朝由盛到衰的開始。年少英毅的元英宗碩德八剌為帝僅三年,即為賊臣所弒。與其同時被殺的,還有年紀比他稍稍大些、年輕有為的中書右丞相拜住。
  
  少年帝王少年臣:元英宗、拜住的政治改革
  元英宗碩德八剌,乃元仁宗嫡長子。元仁宗剛咽氣,其母后答己就把老叉桿鐵木迭兒重新任命為中書右丞相。趁元英宗未正式即位,鐵木迭兒一朝大權在手,對政敵進行瘋狂報復,把先前彈劾過自己的御史中丞楊朵兒只和中書平章蕭拜住二人逮捕處決,在中書省換上了自己的心腹黑驢(其母亦列失八是太后答己的心腹老淫媒,鐵木迭兒、失烈門、紐鄰這三個面首均是這老娘們「介紹」給太后答己的)和趙世榮為平章政事。兩個多月內,鐵木迭兒殺人、逮人、整治人、換人,生殺予奪大權皆在已手,完完全全過了一把「皇帝癮」。
  公元1320年四月,碩德八剌正式即帝位,時年十八。剛開始,太后(現在是太皇太后)答己和鐵木迭兒並未拿這位乳臭未乾的青少年帝王當回事,以為他不過是手中的牽線傀儡。結果,登基禮完畢,太皇太後來入賀,「(元)英宗即毅然見於色」,對閨門不檢的奶奶根本不給好臉。答己大悔,出門跌腳叫道:「誰曾想我扶立這麼一個孩子!」
  當然,政治那一套面子上的事情該做還要做,元英宗尊「皇奶奶」為「太皇太后」的冊文上全是好詞,不僅「表彰」了她養育父親元仁宗和伯父元武宗的「功勞」,又大肆吹捧她對自己的「慈愛」:
  「王政之先,無以加孝,人倫之本,莫大尊親。肆予臨御之初,首舉推崇之典。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仁施溥博,明燭幽之微。爰自居淵潛之宮,已有母天下之望。方武宗之北狩,適成廟之賓天。旋克振於乾綱,諒再安於宗祏。雖有在躬之曆數,實司創業之艱難。儀式表於慈闈,動協謀於先帝。莫究補天之妙,允如扶日之升。位履至尊,兩翼成於聖子;嗣登大寶,復擁佑於眇躬。矧德邁塗山,功高文母。是宜加於四字,式益衍於徽稱。謹奉玉冊玉寶,加上尊號曰儀天興聖慈仁昭懿壽元全德泰寧福慶徽文崇佑太皇太后。於戲!茲雖涉於強名,庶庸申於善頌。九州四海,養未足於孝心;萬歲千秋,願永膺於壽祉。」
  鐵木迭兒要夜裡按時到答已太后床上「值班」,自然知曉老情人心中的「隱憂」,馬上聯合中書左丞相合散以及黑驢(什麼名字,沒文化)等人,準備搞宮廷政變,企圖推立碩德八剌的弟弟、時為安王的少年兀魯思不花為帝。少主無主見,擁推成功后肯定比元英宗易於控制。
  結果,諸人行事不密,元英宗很快得悉此事,立刻與心腹大臣拜住謀議,果斷逮捕了謀亂諸人。本來,拜住準備馬上招集官員鞠審,元英宗年紀雖輕,英毅果決,表示:「這幫人如果招供時牽扯進太皇太后(答已),事情就不好辦了。不如立刻都推出去斬了!」這招很靈,既避免了被逮捕諸人把太后與鐵木迭兒的宮閨醜事張揚出去,又使太后答己等人頓時喪失了這些「左膀右臂」,再也救他們不得。最可惜的是,元英宗之弟兀都思不花根本不知道奸賊們推擁自己為帝的事情,事敗后糊裡糊塗被降封為「順陽王」,不久,又被賜死於家。宮廷政治就是如此殘酷,稍不留神,身為帝胄至親,也要立赴黃泉。
  此招「敲山震虎」真靈,鐵木迭兒雖然沒有被牽涉入案,他也知道新帝英明,馬上乖乖稱病在家裡躲了起來。元英宗年少老成,為「安慰」鐵木迭兒,還把謀亂諸臣被沒收的家產、田宅也賜分給他一份兒,此示此事與他「無關」。
  不久,時任中書左丞相的拜住到新城參加其祖父故丞相安童的立碑儀式,鐵木迭兒以為有機可乘,馬上入宮想重新「辦公」。結果,未待他入內殿,元英宗派人傳旨阻止他:「愛卿年老,宜自愛,待新年入朝未晚。」怏怏之下,老混蛋回到府邸,這次真的生起重病來。拖了大半年,鐵木迭兒竟然憂懼而死。過了兩個月,大權旁落的老淫后答已也前後腳隨姦夫而去。
  在此種情況下,元朝政事完全掌握在元英宗及其心腹重臣拜住手中。
  拜住,乃忽必烈丞相安童的孫子,而安童又是成吉思汗的最得力臣子「太師國王」木華黎之後。拜住五歲喪父,由其母怯烈氏撫養成人。怯烈氏喪夫時年才二十二歲,對拜住嚴加訓教,延請漢儒為師,孜孜不倦,終於把拜住教育成仁禮兼備的好材料。由於家世顯赫,拜住十幾歲時就襲任元廷的怯薩長,元仁宗時代又進「榮祿大夫、大司徒」。
  元英宗當太子時,常常聽聞拜住盛名,讓人招喚拜住入東宮想與他交談,被拜住一口回絕:「我乃天子侍衛長宮,依禮不得私下與太子相往來,嫌疑之際,君子所慎!」時為太子的元英宗得知此語,心中更加敬重拜住為人。所以,繼位不久,他馬上以拜住為臂膀,明裡暗裡與鐵木迭兒奸黨相抗衡。元英宗深知拜住為人不黨不私,常對左右近侍講:「汝輩小心,勿犯國法。我可赦汝,拜住不饒!」執政初期,鐵木迭兒奸黨遍新朝中,百計傾害拜住,但由於元英宗對拜住一百萬個信任,諸小人之謀「終不能遂」。
  元英宗、拜住君臣協和,雖施政僅僅二年,所作所為卻大可稱道。首先,他們制定頒行了《大元通制》這部元朝新法,成為元朝最重要的法典,填補了忽必烈朝代《聖元新格》的許多法律空白;其次,罷汰冗官,精簡機構,節省了不少行政費用;第三,推行「助役法」,減輕了忽必烈以來漢族民眾長期以來負擔的沉重徭役;其四,也是最有特點的,就是準備「以儒治國」,大用漢儒,把不少漢族官用選進省、台及六部內任職,並下詔在全國範圍內 「舉善薦賢」。可以說,元英宗是元朝第一個熟諳漢語和儒家文化的大有為帝王,倘使他能活上十年、二十年,元朝的日後走向肯定與先前的北魏孝文帝和此後的康熙帝不相上下。如果這樣的話,元朝的祚命也不會僅僅有九十多年。
  拜住屬於「真儒」一類的蒙古貴戚。鑒於元朝皇帝從聖元十四年起已經有四十年沒有親謁太廟,他首先勸元英宗依典到位於大都的太廟行親享之禮。結果,「(元英宗)行酌獻禮,升降周旋,儼若素習,中外泰然」,大禮告成后,「鼓吹交作,萬姓聳觀,百年廢典一旦復見,有感泣者」,特別是對於漢族民眾,太廟禮讓他們產生了對元朝真實而深刻的「認同感「,發現到這些異族統治者終於有了要變成」中國人「的苗頭。
  
  元英宗、拜住二人雖然皆是二十歲左右的年青人,但君臣好政求治,都是從內心深處想一挽昔日積弊,力圖使大元朝萬象更新。現摘取一個二人對話的小場景,以小見大,可以發現這兩個蒙古年青人是多麼地誌向一致,勤政納諫:
  帝(元英宗)從容謂拜住曰:「朕思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思慮所及,汝為朕股肱,毋忘規諫,以輔朕之不逮。」拜住頓首謝曰:「昔堯、舜(上古仁君)為君,每事詢眾,善則捨己從人,萬世稱聖。桀、紂(上古暴君)為君,拒諫自賢,悅人從己,好近小人,國滅而身不保,民到於今稱為無道之主。臣等仰荷洪恩,敢不竭忠以報。然事言之則易,行之則難。惟陛下力行,臣等不言,則臣之罪也。」帝嘉納之。
  遙思拜住的祖父安童,也是蒙古貴臣中最親近儒生者。氣味相投,一脈相承,祖孫之業,全然同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鐵木迭兒奸行愈暴愈多。於是,元英宗下詔,剝奪鐵木迭兒生前死後一切爵位、封謚,並斬其長子八里古司,其次子知樞密院事(國防部長)班丹也受杖刑后免職。雖如此,其三子翰林侍講學士鎖南由於自小伺侯元英宗讀書,當時被免予處分。當時,任禁衛軍大頭目的鐵失也被查出與鐵木迭兒貪污案件大有關聯(他是鐵木迭兒的「乾兒子」),但得以「特赦」,仍舊擔任原職。不僅寬大他,元廷又委任他兼御史大夫,提領皇帝最貼身的「左右阿速衛」皇家禁軍。
  後世研究元史之人,總是講元英宗、拜住等人太「仁慈」,沒有對鐵木迭兒黨羽一網打盡,才容使鐵失等人日後有機會在南坡行弒。其實,不少研究者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鐵失的親妹妹是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元英宗非無情無意冷血之君,與皇后感情又融洽,自然不忍心因鐵木迭兒之故把自己大舅子一家全部弄死。婦人之仁,養癰遺患,終於造成日後鐵失的忽然一刀。
  元英宗、拜住君臣疏曠歸疏曠,如果他們不把禁衛軍指揮權交與鐵失,他也沒有機會行弒英宗皇帝。所以,「人情」這種東西,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中最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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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 天上掉來一頂大皇冠:元英宗的被弒與泰定帝的登基

  至治三年(1323年)七月,元英宗在上都,接連數日心緒不寧,夜裡失眠,困擾之下,便準備下詔讓番僧做佛事來消彌「心魔」。拜住上言,表稱國用不足,不應該再浪費金錢廣做佛事。元英宗「從之」。但是,鐵木迭兒的餘黨鐵失等人心裡不踏實,與幾個西藏密宗大和尚勾結,讓他們進言說國家將有大災,一定要在全國範圍內大興佛事,同時還要大赦,這樣才能消災免禍。當時,拜住正在元英宗身邊,聽畢這些人胡言后,他怒斥番僧道:「爾輩不過貪圖金帛之利罷了,怎敢妄言大赦之事,難道想庇護賊徒嗎?」
  鐵失等人聞知此事,深恐鐵木迭兒一案越連人越多,最終自身難免,便決定先下手為強。
  在鐵失率領下,知樞密院事也先鐵木兒、大司農先禿兒、前平章政事赤斤鐵木兒、鐵木迭兒第三子前治書侍御史鎖南、鐵失親弟鎖南(也叫鎖南)、樞密院副使阿散(回回人)、衛士禿滿以及好幾個蒙古王爺,包括按梯不花、索羅、月魯鐵木兒、曲魯不花、兀魯思不花等人,終於發動行弒英宗的宮廷政變。
  趁元英宗暫駐南坡行殿,夜黑人靜之時,他們忽然出擊,首先把中書右丞相拜住剁成數段,然後衝進行帳內弒了元英宗。
  行刺諸王之中,按梯不花是被元武宗殺掉的安西王阿難答的弟弟,月魯鐵木兒是阿難答的兒子。而且,在上都的不少宗王,或多或少與此次弒帝政變有牽聯,除阿難答的弟弟和兒子與英宗一系帝王有「仇」外,其餘諸王參與陰謀的原因,無外乎是不滿元英宗和拜住君臣的「吝嗇」――他們取消了對諸王的「歲賜」,不給錢,就要殺人,可見這些蒙古王爺多麼下三濫的兇殘。
  殺人之前,鐵失等人當然要考慮元英宗死後誰當皇帝對自己最有利――元武宗海山的兩個兒子和世悚和圖貼睦爾血緣與今帝最近,但馬上被排隊掉:阿難答之弟與兒子自然不會推舉殺掉安西王的元武宗的兒子當皇帝,而且,鐵失本人當年與太后答己和鐵木迭兒一起策劃趕走武宗長子和世悚而轉立仁宗之子元英宗。有如此大過節,更不可能讓元武宗的哪個兒子坐帝位。
  選來選去,近親宗王中最「合適」的只有晉王也孫鐵木兒。這位晉王的父親,是把帝位「讓」與元成宗的太子真金長子甘麻剌,所以,從血親上講,晉王也孫鐵木兒乃忽必烈的嫡長曾孫,且「成宗、武宗、仁宗之立,威與翊戴之謀,有盟書焉」,他手下有大軍數萬,威鎮漠北,憑常人思維,他本人一定會「惦記」帝位。
  果不其然,晉王也孫鐵木兒確實心中有小算盤。他手下的王府內史倒剌沙知道王爺心事,派兒子哈散給丞相拜住當手下,並得任宮廷禁衛軍官,「常伺偵朝廷事機」。探得內情后,哈散回報父親拜住與鐵失二人水火不容之勢,倒剌沙馬上把此情告知晉王。南坡事發的前五個月,鐵失之黨探忒以宣徽使身份來漠北,密告倒剌沙說「皇帝不放心晉王」,要他「提醒」王爺「小心」。其實,種種跡象表明,晉王也孫鐵木兒也是行弒陰謀的間接參與者與知情者之一。
  行弒前兩天,鐵失密派心腹斡羅思來告晉王,表示說即將擁立晉王為皇帝。晉王也孫鐵木兒拿捏不準,不知鐵失一伙人事成與否,就一面把斡羅思軟禁,一面派出親信別列迷失馳往上都「告變」――實際是去探聽虛實。 「未至,英宗遇弒。」也就是說,晉王為自己打了雙保險,如果鐵失等人「失手」,他手下別列迷失會「及時」趕到元英宗處「報告」,說明鐵失等人煽動自己謀反的「陰謀」,以便能把自己摘清。
  成功殺掉元英宗后,鐵失派宗王按梯不花和知樞密院事也先鐵木兒(此人與晉王名字一字之差)奉皇帝璽綬予晉王。大事已定,這位王爺也不客氣,就近在龍居河(今克魯倫河)繼位,宣布自己為帝,是為泰定帝。他的即位詔書很好玩,當時由蒙古文翻譯成漢文的詔書半文半白,很有嚼頭:
  薛禪皇帝(忽必烈)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指死後被追封的太子真金)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俺爹甘麻剌)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當里,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元成宗鐵木兒)皇帝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里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元武宗)、普顏篤皇帝(元仁宗),侄碩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們),眾百姓每(們),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么道(駕崩),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里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元英宗死後),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裡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交眾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
  詔書絮絮叨叨,從他親爹忽必烈嫡孫甘麻剌講起,慎終追遠,最終繞到他自己乃「薛禪皇帝(忽必烈)嫡系,坐上帝位是天經地義之事。」所以說,泰定帝這頂大皇冠,自己沒費一刀一槍,被鐵失等人大老遠地送過來,幾乎就等於天上直接掉下來的。
  元朝詔敕,一般有詔書、聖旨(或璽書)、冊文、宣敕(或制敕)四大類,頒發時使用至少兩種文字,基本上是八思巴蒙古文和漢文。蒙古文起草后,要經歷漢語翻譯過程。有時漢文起草,再譯為八思巴蒙古文。同宋朝和前代漢族王朝不同,那時候「王言」體系非常, 「翰林」手筆近乎文學創作,詞臣們都是大文豪,其地位和文采倍受稱羨。元朝乃大王朝,出身朔漠,注重實際。但是,由於地域遼闊,其詔敕頒發過程比前代更為複雜,為此分別設立了翰林國史院和蒙古翰林院兩所詔敕起草機構。寫作「風格」上,元朝的詔敕趨於簡單、樸實。《元典章》和《通制條格》中收錄了許多這類文件的漢譯文,從中可以看出,不少都是按照蒙古語的句法、詞法,機械地套譯為漢文,很像現在用翻譯軟體翻譯成的東西,即所謂的「蒙文直譯體」,沒有刻意提煉、潤飾,雖然拗口,卻較多地保留了文件的原始形態。當然,元朝詔敕也有不少漢文吏牘體。這些文件對蒙古語法結構、詞序等進行了調整,使譯文大體符合漢語習慣,但也不乏白話俗語。除了特別重要的詔書外,一般文件風格與前朝那些大文豪詞臣所作駢四儷六、堆砌典故的詔書大相徑庭。當然,漢子文人對於蒙古的「俚語」詔書也有諷刺。蒙古詔書皇帝的「怎生、奏呵、那般者」等等蒙文直譯體套語用得太多,所以,至元三十一年,江南鹽官縣學教諭黃謙之創作一副春聯:「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被人告發。還好,元朝不像滿清,動輒因文字砍人腦袋,老黃在文字中拿皇帝「找樂」,只把他免職而已。
  泰定帝的詔書寫成如此模樣,大概是因為他在漠北倉猝即位,身邊根本缺乏擅長文章的漢族詞臣,寫不出華麗的文言詔書,只能用蒙古語起草,再被直譯為漢文,草草了事。畫蛇添足的是,清乾隆時代重印殿本《二十四史》,奴才文人們將此詔用文言重寫,真真費事不討好,還不如原先看似蹩腳的蒙古漢文直譯來的痛快。
   泰定帝繼承帝位后,先任命給自己送璽綬帶的也先貼木兒為中書右丞相,讓阿難答兒子月魯鐵木兒襲封其被殺父親安西王王爵,任命「功臣」鐵失為知樞密院事(國防部長),同時又任命自己王府中的心腹倒剌沙為中書平章政事,把倒剌沙的哥哥馬某沙也弄一個同鐵失一樣的官職,巧妙地把樞密院實權把握於自己人之手。所以,泰定帝所有的「人事安排」,都是在他往大都方向行進的過程中進行的。
  一路順利。看到諸宗王和幾個汗國也無反對自己的聲音,為了摘除自己與鐵失等弒帝黨人有串通的嫌疑,泰定帝先把向自己通風報信並已經獲得封賞的鐵先鐵木兒、完者、鎖南等人忽然趁酒宴間捆綁起來,宣以謀逆大罪,當眾顯誅。同時,他密詔「自己人」旭邁傑為中書右丞相,與通政院使紐澤一起,急馳入大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正沉浸於保擁新帝之功美夢中的鐵失和失禿兒等人抓起來,根本不經鞠審,立時殺頭,「並戮其子孫,籍入家產。」
  鐵失的妹妹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雖未涉案被殺,但心情憂悲至極――不僅老公被弒,娘家人轉眼又被殺個溜光。可憐的皇后,幾年後即抑鬱而死。
  泰定帝入大都后,把月魯鐵木兒、按梯不花等參與政變的五個蒙古宗王流放於海南、雲南等偏遠之地,以此向宗親和各個汗國表示自己的「清白」。同時,泰定帝追封自己的生父甘麻剌為顯宗皇帝。其實,泰定帝對於鐵失等人的弒帝行動,不僅事先得知,而且還是採取「默許」的態度。否則,鐵失等人不會那麼心中有底做出如此「大事」。
  泰定帝在位五年,沒有干過什麼大壞事,也沒幹什麼好事。當然,他下詔處理了一批鐵木迭兒奸黨,為被殺的楊朵兒只、蕭拜住兩個人平反,並且重用張弘范的兒子張珪,派人翻譯《資治通鑒》、《貞觀政要》、《大學衍義》等儒家典籍、史書。事實上,泰定帝時代並無任何向「漢化」實質性的邁進。
  泰定帝時期的財政狀況,仍舊沒有任何起色,入不敷出,已經成為元政府的「常態」。由於泰定帝本人常年在漠北生活,他身邊的重臣倒剌沙是回回人,這自然會一直左右皇帝本人的政治傾向。進入大都誅殺鐵失等人後,泰定帝馬上升任倒剌沙為中丞相,由於不久后右丞相陽邁傑病死,所以中書大權皆握於倒剌沙之手。同味相吸,日後進入中書省的重臣,好幾個都是回回人。其中有馬思忽(同知樞密院事)、馬某沙(倒剌沙之兄,也為同知樞密院事)、兀伯都剌(中書平章)、伯顏察兒(中書平章),甚至包括參加鐵失行弒元英宗的樞密副使阿散(御史中丞)。泰定帝幾乎把弒帝黨人殺個乾淨(除宗王以外),惟獨這位阿散因其回回人身份得到庇護,不僅沒被殺,反而得到重用。所以說,泰定帝時代的中央大權,實際上完全掌握在回回集團手中,元朝的回回人地位此時處於最鼎盛時代,他們不僅被賦予特別多的特權,還享有特別多的商業賦稅方面的豁免權。
  在把國家權柄交予回回大臣的同時,泰定帝與其皇后八不罕特別尊崇密宗佛教,相繼受戒,廣做佛事,濫施無度。五年之內,雖然政治方面沒有特別大的變動,元朝境內水旱蝗災特別多,這使得財政方面更加捉襟見肘。
  總體來講,泰定帝大的壞事沒有做過,「能知守祖宗之法以行,天下無事,號稱治平。」
  致和元年(公元1328年)夏,泰定帝在上都病死,時年三十六。
  泰定帝一死,元朝「兩都制」的弊端在關鍵時刻顯現出來。當時身在大都的僉樞密院事燕鐵木兒留大都,「實掌樞密符印」,有調動天下軍隊的大權。由於他本人是從前元武宗的心腹,便與西安王阿剌忒納失里,趁泰定帝崩后政治真空之際,謀立武宗皇帝的兒子為帝。於是,他們脅迫大都百官,申明要立元武宗之子為帝,執捕了中書省主要官員,派人去江陵就近迎接元武宗二兒子時為懷王的圖貼睦爾。
  正在上都的丞相倒剌沙與皇后八不罕聞大都變起,趕緊立泰定帝的兒子、年方九歲的阿剌吉八為帝,改元天順。在此之前,圖貼睦爾走得快,已在大都稱帝,是為元文宗。
  二都兩個「皇帝」的軍隊各有諸王支持。打了一個多月,上都方面不敵,回回丞相倒剌沙「肉袒奉皇帝寶(印)請死」,出城投降。政治鬥爭失敗者不會得到寬恕,倒剌沙一家人及其同夥很快被全部處決,一個不剩。至於泰定帝的兒子天順帝,小孩子被俘后連同母親一道,均被秘密殺害。
  泰定帝、天順帝父子死後均未得到元文宗兄弟承認,所以他們既無廟號也無謚號,後世只能以他們的年號來稱呼這父子兩人。雖然天上掉下來一頂大皇冠,父子的遭遇,尤其是天順帝這個小孩子的悲慘下場,很讓後人深思:皇權,只要與之發生聯繫,擺在後面的即是不測的深淵。
  元英宗遇弒,泰定帝撿個「便宜」,其子天順帝當了一個多月「皇帝」就被殺,而後,元武宗的兩個兒子,元明宗和元文宗兄弟,又上演了手足相殘的悲劇。元朝的氣數,可以想見。
  元英宗被弒前,還有一件意味深長的事情發生,即他剛剛下詔「賜死」了南宋末帝宋恭帝趙顯。
  宋恭帝與祖母謝太后在臨安向伯顏的元軍投降,被北遷大都。忽必烈當時沒有殺掉這個小孩子,還封他為「瀛國公」。1282年,他又被元人遷往上都(今內蒙正藍旗)。青年時代,為避免被害,趙顯自求為僧,往吐蕃習學佛法,終成一代高僧,修訂翻譯了《百法明門論》等不少佛經。元英宗至治三年,思宋亡國舊事,趙顯(時法名合尊)一時感慨,作詩云:「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結果,有人持詩上告元廷。恰恰元英宗、拜住君臣漢語都是過八級的程度,認為趙顯詩中含有復國招賢之意,於是下詔把他賜死,時年五十二。宋朝以文教而興,以文過於武而亡。可嘆的是,其末帝之死,也緣於一首詩,真讓人扼腕低回,思索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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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 帝位至尊 手足相殘 -- 元文宗、元明宗兄弟的「禮讓」

  當年鐵馬游沙漠,萬里歸來會二龍。周氏君臣空守信,漢家兄弟不相容。只知奉璽傳三讓,豈料遊魂隔九重。天上武皇亦灑淚,世間骨肉可相逢?
  這首《紀事》詩,乃元代蒙古族大詩人薩都剌所作,記述元武宗兩個兒子元文宗、元明宗手足相殘的宮禁秘事。最終兩句沉痛之嘆,是講元武宗如果死後有知,看見兩個兒子如此不能相容,肯定會為之流淚悲痛。
  耀日干戈兩京間――大都與上都之間的較量
  致和元年(1328年)8月,泰定帝因酒色過度暴崩於上都,時年三十六。身為群臣之首的倒剌沙沒有什麼遠見,只顧在新帝登基前這段真空期陶醉於「代理天子」的快感中,也沒有及時推擁泰定帝之子儘快接班。結果,遠在大都的僉樞密院事燕帖木兒先發制人,趁百官聚集興聖宮議事之機,他率阿剌鐵木兒、孛倫赤等十七人,手執利刃亂晃,一臉淚水地號叫:「武宗皇帝有兩個兒子,天下正統當歸他倆,有敢不從者,殺無赦!」事起蒼猝,滿朝文武均沒明白過味兒來。
  燕帖木兒幾個人衝進人群就把為首的大臣諸如烏伯都剌平章以及中書省的主要官員朵朵等人全綁了起來,關進大牢。然後,燕帖木兒與支持自己的蒙古宗王西安王阿剌忒納失里率兵守住大內,推出前湖廣行省左丞相別不花為中書左丞相,分別任命「自己人」塔失海牙等人掌握中書大權,四處調兵遣將,守御關隘,「征諸衛兵屯京師,下郡縣造兵器,出府庫犒軍士。」
  燕帖木兒是欽察人,其先祖班都察等人皆是蒙古功臣。燕帖木兒父子一直深受元武宗信任,特別是燕帖木兒本人,元武宗當宗王當皇帝時,皆以其為侍衛長,受恩遇尤多。元仁宗繼位后,仍委他為「左衛親軍都指揮使。」泰定帝上台,對他也不錯,升任太僕卿,同僉檢密院事。前一個官銜很虛,后一個官職卻掌握有調兵遣將的實權。燕帖木兒正是趁手中有印信又有人支持,才敢押下大注搞政變。此人多謀而且多疑,在禁宮內的一段日子裡,一夜之中睡覺也要換好幾個地方,心腹人都不知他到底宿在何處。
  當時,元武宗的兩個兒子,周王和世悚遠在漠北,猝未能至。燕帖木兒只得打他弟弟懷王圖貼睦爾的主意,因為他離大都很近,人在江陵。
  講起元武宗的兩個兒子,還要簡單交待一下。元武宗當皇帝后,與弟弟元仁宗講好是兄終弟及,但又約定說,元仁宗「萬歲」后,應該把帝位再轉給自己的兒子。元武宗的寵臣三寶奴在武宗活著時曾召集大臣議立武宗長子和世悚為皇太子,康里脫脫明確表示反對:「皇太弟有定扶宗社大功,居東宮日久,兄弟叔侄相承帝位已經有約,怎麼又能忽然變卦呢!」三寶奴問:「今日做哥哥的把儲君位讓給弟弟坐,日後能保證叔叔會把帝位傳給侄子嗎?(指元仁宗傳給和世悚)」,康里脫脫回答得也乾脆:「我個人認為盟誓不可渝更,但如果有人失信,蒼天在上,定有報應!」結果,元仁宗繼位后,在母后答己和賊臣鐵木迭兒慫恿下,果然做出壞事,把皇太子位授與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日後的元英宗)。他封和世悚為周王,徙往雲南,其實是變相的流放。元仁宗延佑三年(1316年),周王和世悚一行人走到延安,其手下隨臣教化等人皆武宗老臣子,憤憤不平,與時為陝西行省丞相的阿思罕秘密聯絡,忽然宣布要擁和世悚回大都爭帝位。阿思罕原在朝中做太師,被鐵木迭兒排擠到地方,為了報復,他興兵擁護周王和世悚。不久,這一伙人窩裡反,陝西行省的平章政事塔察兒殺掉阿思罕和教化等人。見勢不妙,周王和世悚只得逃往西北。蒙古宗王察合台人倒是厚道,擁眾來附,接納了這位落難王子。和世悚本人也識做,他不敢以血統高貴自居,與察合台部等宗王立約,冬居札顏,夏居斡羅斡察山,春天則與從人在野泥一帶自耕自食,與當地王爺和諸部落和平相處。由於元仁宗心中有愧,他沒有象明成祖朱棣那樣一心想致侄子於死地,「十餘年間,邊境寧謐」。
  元仁宗死後,元英宗即位。當時,權臣鐵木失兒還未馬上下台,他 「惦記」上元武宗的二兒子圖貼睦爾,把已經遠貶瓊州的王子又往南遷過海至海南島邊上。泰定帝即位后,他對元武宗的兒子其實很不錯,把圖貼睦爾遷回建康,封為懷王。不久,又遷至江陵。
  燕帖木兒讓人密迎懷王於江陵的同時,又密令河南行省平章伯顏挑選精兵,護衛懷王一行前來大都。伯顏雖然只是行省地方官員,膽大能決,孤注一擲,殺掉持心不一的河南行省與自己差不多平級的曲烈等人,在汴梁迎接自江陵而來的懷王,扈從北行。懷王知機,雖然還未坐上帝位,他馬上下令任命燕帖木兒知樞密院事,統管軍政大務。
  燕帖木兒確實有軍事天才,在喜動伯顏迎懷王北來的同時,又派出其弟撒敦率軍守住居庸關,其子唐其勢屯軍蒙古北口。很快,上都諸王協商后統一了意見,一致擁護泰定帝的兒子天順帝,分道出兵進攻大都。雙方正式開打。
  9月13日,身在大都的圖貼睦爾即位,改元天歷,是為元文宗。本來他還推辭,表示說:「我大兄(周王)遠在朔漠,我哪敢紊亂帝位的繼承順序呢!」燕帖木兒進勸:「人心向背之機,間不容髮。一或失之,悔之無及!」確實,上都諸王及倒剌沙已擁泰定帝之子天順帝繼位,如果懷王不及時稱帝,大都一方連「旗號」都沒得打。如果這樣,正統一方打「反賊」一方,優劣頓判。特別好玩的是,雙方亂鬨哄大打出手之餘,元文宗下詔加封關羽為「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臨時抱關老爺大腳,可能也是病急亂投醫,希望關爺冥冥之中保佑自己。甭說,這招兒還真「管用」,關爺確實「保佑」元文宗一方取勝。
  燕帖木兒一方在戰爭開始之初連連失利,居庸關、紫荊關相繼為上都諸王軍隊攻破,最終逼得燕帖木兒本人親自出戰。這位爺一個頂一萬,他先後打敗泰定帝的侄子梁王王禪,在通州打敗了從遼東趕來的營王也先貼木兒(蒙元叫這名字的很多),又在棗林一役擊潰從河南過來的陽翟王太平。即便如此,上都諸王仍舊很齊心協力,晉寧(山西臨汾)、河中(山西永濟)、武關等地相繼為上都一系諸王攻取,而且雲南、四川、陝西等行省仍舊效忠上都的天順帝。
  這期間,已被封為太平王、中書右丞相的燕帖木兒越戰越勇,身先士卒,極大鼓舞了大都一方的士氣。元文宗不放心,想親自出城督戰。燕帖木兒單騎見帝,勸說道:「陛下出,民心必驚,凡平滅賊寇事請陛下一任於臣,望您馬上還宮,以安百姓!」於是,燕帖木兒奮起神勇,在戰鬥中躍馬持槍,手殺數十人,大都軍也「斬首數千級,降者萬餘人」。
  元文宗擔心這位大臣有個好歹,派人送御酒賞賜,並勸告:「丞相每戰皆親臨矢石,萬一有閃失,國家怎麼辦!此後只可憑高督戰,不必親自衝鋒陷陣。」
  燕帖木兒此時一腔忠勇,表示:「臣以身先之,為諸將做榜樣。如有敢遲疑者軍法從事。如果派任務給諸將執行,萬一軍潰,悔之何及!」
  在這位丞相的血戰下,上都諸王忽剌台等人相繼敗於燕帖木兒手下,被俘后均在大都鬧市問斬。
  膠著期間,燕帖木兒的叔父、時任東路蒙古元帥的不花貼木兒說動了本來一直觀望猶疑的蒙古宗王齊王月魯貼木兒,率生力軍突襲上都。上都諸王大多在外面與大都一系軍隊交戰,防守空虛,城池很快被攻破。倒剌沙肉袒持皇帝寶璽出降,仍不免被戮的命運。
  上都城陷后,泰定帝的兒子、時年九歲的天順帝被元文宗密詔殺掉,泰定帝皇后八不罕被遷於東安州(河北涿州)后也被絞死。至此,元文宗坐穩龍椅,上都諸王失去了擁護「目標」,只得承認失敗現實。雖然諸王餘波仍存,卻無法再做大的折騰(上都一派諸王禿堅在雲南倒是鬧騰了四年才被鎮壓)。
  
  大功成后,元文宗對燕帖木兒感激不盡,給這位功臣以下一大堆官職爵號:
  復拜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知樞密院事、領都督府龍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事,就佩元降虎符,依前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答剌罕、太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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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 骨肉至親不相容 -- 元明宗的「暴崩」與元文宗的「複位」

  當初,元文宗登基大典上,就明白表示:「謹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讓之心。」那時候,元文宗說這種話,倒有九分是真。何者,上都諸王勢銳,蒙古諸行省不少人根本以大都政權為叛逆,還有不少人處於觀望中。元文宗心中沒根,他自己又非元武宗嫡長子,只能先繼帝位,再打「大兄」牌,穩住己方的陣營和人心。
  端掉上都后,殺掉倒剌沙和天順帝小孩子,元文宗仍舊忙不迭派臣下數次往返,迎接大哥回大都「登基」。史書上雖未明說,但多種跡象表明周王和世悚心中存疑,遲遲不肯動身。 「朔漠諸王皆勸帝(周王,後來的元明宗)南還京師。」這些宗王,無非是想和世悚登帝位后給他們大份賞賜。多年追隨他的從人們也勸周王回去繼帝位,這樣一來,辛苦多年也有回報。
  在這種情況下,和世悚被兄弟元文宗過份的「熱情」和朔漠諸王過份的期望鼓托著,只得往南面大都方向走。
  行至金山,見一路宗王、大臣們相繼來迎,和世悚心中漸定,派舊臣孛羅為使臣去大都。兩京人民聞聽和世悚真的要來,歡呼鼓舞,高呼「我們的皇帝真要從北方回來啊。」不僅如此,「諸王、舊臣爭先迎謁,所至成聚。」此情此景,元文宗、燕帖木兒看在眼裡,憂在心中。
  天歷二年(1329年),陰曆正月乙丑,出於穩妥起見,和世悚在和寧即帝位,由此,這位爺就「變」成元明宗。從這個小動作可以見出,他不回大都即位而是在半路的和林即位,說明他心中還是對兄弟不是十分放心。畢竟兄弟元文宗已在大都當了皇帝,同先前的元仁宗受育黎拔力八達不同,那位爺在大都是以「監國」身份一直等著哥哥元武宗的到來。而且,與元仁宗、元武宗哥倆另一個不同點在於,那哥倆是一母所生,而元明宗與元文宗兩人並非一奶同胞,元明宗之母是亦乞烈氏,元文宗母是唐兀氏。
  稱帝之後,元明宗擺出大哥架勢,派使臣對在大都的弟弟元文宗說:「老弟你聽政之暇,應該親近士大夫,深習古今治亂得失,不要荒廢時間。」言者可能無心,聽者絕對有意,元文宗對這種教訓的口吻非常不舒服。當然,心中雖然不舒服,面子上的事情一定要做。元文宗遣燕帖木兒等人率大隊人馬,北來向元明宗奉上皇帝的幾套玉璽,以示真正讓位之心。這一大招麻痹計很管用,元明宗完全鬆懈下來。當然,他也不傻,對燕帖木兒等人表示, 「你們回去告訴大家,凡是京帥朕弟所任百官,朕仍用之,不必自疑。」燕帖木兒更不傻,他反試探元明宗:「陛下君臨萬方,國家大事所系者,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而已,宜擇人居之。」元明宗得意忘形,一下子忘了自己剛才所說的襲用元文宗所任百官的話,馬上下詔委派父親武宗的舊臣與隨從自己多年的舊臣孛羅等人分別進入中書省、樞密院和御史台。為此,燕帖木兒已經心中有數,仍舊是不動聲色而已。特別讓他心中大動殺機的,是元明宗手下一幫舊臣在宴飲間時常言語衝撞,根本不拿他當回事。
  元明宗在行殿大宴群臣之時,觀其所言,確實是個懂得如何治理國家的明白人:
  「太祖皇帝嘗訓敕臣下云:『美色、名馬,人皆悅之,然方寸一有繫纍,即能壞名敗德。』卿等居風紀之司,亦嘗念及此乎?世祖初立御史台,首命塔察兒、奔帖傑兒二人協司其政。天下國家,譬猶一人之身,中書則右手也,樞密則左手也。左右手有病,治之以良醫,省、院闕失,不以御史台治之可乎?凡諸王、百司,違法越禮,一聽舉劾。風紀重則貪墨懼,猶斧斤重則入木深,其勢然也。朕有闕失,卿亦以聞,朕不爾責也。」
  又隔幾日,他又把燕帖木兒一幫人宣至殿前,傳旨道:
  「世祖皇帝立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及百司庶府,共治天下,大小職掌,已有定製。世祖命廷臣集律令章程,以為萬世法。成宗以來,列聖相承,罔不恪遵成憲。朕今居太祖、世祖所居之位,凡省、院、台、百司庶政,詢謀僉同,摽譯所奏,以告於朕。軍務機密,樞密院當即以聞,毋以夙夜為間而稽留之。其他事務,果有所言,必先中書、院、台,其下百司及紘御之臣,毋得隔越陳請。宜宣諭諸司,咸俾聞知。儻違朕意,必罰無赦。」
  話雖有理,但很有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的意思。其實,這時候的元明宗還未至大都真正抓住帝權,這些鋒芒確實露得還太早。此後,他又發布一系列詔旨,任命了大批官員,從中央到行省,幾乎都換上他自己認可的新人選。過份的是,他還「選用潛邸舊臣及扈從士,受制命者八十有五人,六品以下二十有六人」,特別明顯地任用私人。當然,為了穩住兄弟元文宗,他下令大都省臣重鑄「皇太子寶」(其實是「皇太弟寶」,從前元武宗所鑄「皇太子寶」忽然找不見了),並詔諭中書省臣:「凡國家錢穀、銓選諸大政事,先啟皇太子(皇太弟),然後以聞。」元文宗這時也不敢「怠慢」,在燕帖木兒竄掇下從大都出發,北向而行,「迎接」大哥元明宗。
  
  陰曆八月四日,元文宗與元明宗兄弟倆在上都附近的王忽察都見面。相較雙方力量對比,元明宗身邊只有不到兩千人的隨從,而元文宗為「迎接」大哥率三萬多人的勁卒。兄弟二人,相見之時,肯定是「甚歡」,但僅僅過了四天,三十歲左右正當年且身強力壯的元明宗就一夕「暴崩」。
  一般史書上講是燕帖木兒派人毒死元明宗,其實,肯定是元文宗、燕帖木兒二人合謀,精心算計后,才定下殺元明宗大計。而且,有的史書記載燕帖木兒讓太醫院史也里牙下毒毒死元明宗,也里牙是權奸鐵木迭兒女婿,他見元明宗為了報復當初流放自己去雲南的鐵木迭兒,下詔把這個權臣的兒子外流。作為權臣的女婿,肯定心中生懼,有可能受人支使下毒。但此說不可盡信,元明宗左右有人侍侯,當然處處有防備之心,下毒之說值得探討。筆者認為,最直接、最乾脆的弒帝方法,應該是人員安排好以後,燕帖木兒等人趁夜黑忽然沖入行殿內,一刀結果了元明宗。
  此次內變,說不上誰好誰壞,可稱是皇帝家族內屢見不鮮的事情。元明宗「崩」后,燕帖木兒立即把行殿內的皇帝璽綬搶出,擁奉元文宗疾馳回上都,「晝則率宿衛士以扈從,夜則躬擐甲胄繞幄殿巡護」,真是「耿耿精忠」。
  可嘆的是,「龍頭」一死,元明宗的舊臣、親隨似乎都嚇傻了,沒有作出任何為主人復仇的舉動,甚至象樣的氣話都沒說出來。在跪伏靈前痛哭以外,他們最耽心的還是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和家人性命。七天後,元文宗在上都宣布「複位」。為了「安慰」死人,追謚大哥和世悚為「翼獻景孝皇帝,廟號明宗」。
  元文宗重新登位后,為自圓其說,下詔大講自己喪兄的哀痛,並指斥泰定帝是「違盟構逆」。言雖虧心,文采不俗:
  「晉邸(泰定帝)違盟構逆,據有神器,天示譴告,竟隕厥身;於是宗戚舊臣,協謀以舉義,正名以討罪,揆諸統緒,屬在眇躬。朕興念大兄(元明宗)播遷朔漠,以賢以長,曆數宜歸,力拒群言,至於再四。乃曰艱難之際,天位久虛,則眾志弗固,恐隳大業。朕雖從其請,初志不移,是以固讓之詔始頒,奉迎之使已遣。……(元明宗)受寶即位之日,即遣使授朕皇太子寶;朕幸釋重負,實獲素心,乃率臣民,北迎大駕。而先皇帝跋涉山川,蒙犯霜露,道路遼遠,自春徂秋,懷艱阻於歷年,望都邑而增慨,徒御弗慎,屢爽節宣,信使往來,相望於道。八月一日,大駕次鴻和爾(地名),朕切瞻對之有期,兼程先進,相見之頃,悲喜交集。何數日之間,而宮車弗駕,國家多難,遽至於斯!(做作了,就是你自己乾的好事啊)念之痛心,以夜繼旦,諸王、大臣以為祖宗基業之隆,先帝付託之重,天命所在,誠不可違,請即正位,以安九有。朕以先皇帝奄棄方新,銜哀辭對,固請彌堅,執誼伏闕者三日,皆宗社大計,乃於八月十五日即皇帝位於上都。可大赦天下。」
  但是,到了轉年五月份,(元文宗)皇后殺明宗皇后八不沙。這件事,各種史書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記載。與其說是皇后殺皇后,不如說是元文宗不放心自己這位嫂子。這位八不沙皇后也命苦,在沙漠跟隨老公十二年,終於一天熬出頭成為國母了,殊不料老公被小叔子弄死,自己又搭上性命。她所生的明宗小兒子雖然後來當上了皇帝,卻只在位兩個多月即病死,即所謂的元寧宗。
  過了一個月,元文宗又廢掉大哥元明宗兒子妥歡帖睦爾的「太子」封號,立自己兒子阿剌忒納答剌為皇太子。為了名正言順,元文宗支使妥歡帖睦爾乳母的丈夫上告,說元明宗在世時,一直對左右講妥歡帖睦爾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為此,元文宗還把此事「播告中外」,並把這位侄子貶於高麗的大青島安置。
  估計壞事做多有報應,八個月後,元文宗自己的兒子皇太子阿剌忒納答剌就病死。為了沖喪,元文宗把另一個兒子古納答納送到燕帖木兒家做養子,改名燕帖古思。同時,元文宗本人又下詔養燕帖木兒的兒子塔剌海為養子。這對君臣真好玩,沒事互換兒子玩,也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一大奇事。
  元朝有一種現象,與金朝一樣,非常奇怪,即只要是皇太子,下場皆不吉利。金朝時,金熙宗立兒子完顏濟安為皇太子,不久即病死;完顏亮立兒子完顏光英為太子,身敗后被這個少年被大臣害死;金世宗立完顏允恭為太子,此人竟成為亡國亡君的金哀宗。到了元朝,元世祖忽必烈立真金為太子,病死;元仁宗立碩德八碩為皇太子(英宗),被弒身亡;泰定帝立兒子阿速吉八為太子(天順帝),即位兩個月即被殺;元文宗立兒子阿剌忒訥答剌為太子,不久病死;元順帝立兒子愛猷識里達臘為儲君,此人未即位大元朝就滅亡。所以說,元朝的「太子爺」個個不吉。倒是以皇太弟為「皇太子」 的兩位爺能享國幾年,那就是元仁宗和元文宗這兩人。「以弟稱子,轉得享國,尤屬異聞。」(趙翼語)
  元文宗害兄貶侄,似乎不夠厚道,但想一想天家骨肉相殘是中國及外國歷史的「黃金定律」,就也不覺得他有多麼壞。而且,日後他崩逝能得謚為「文」,說明此人在蒙古諸帝中肯定是向「先進文化」靠攏的一位。
  在元文宗統治期間,元廷組織大量人才編修了長達八百八十卷的《經世大典》,其中保存了豐厚翔實的元代典章制度。明初《元史》之所以那麼快修成,其主要依據就是這部著作。此外,元文宗崇儒敬孔,大修孔廟,追封孔子各大弟子為公爵,並象漢人帝王那樣在京郊祭祀昊天上帝,以成吉思汗配享。這一作法,學者們從未注意。其實,若以意識形態角度來講,元文宗是第一個承認自己是「中華民族一份子」的蒙古帝王。
  元文宗時代在崇儒的同時也矯枉過正。讀其本紀,文中充斥不少旌表自殺殉夫的「烈婦」,這肯定是元廷過度推行朱熹道學的結果。
  另外一個值得當時和後世漢人津津樂道的一項「文治」,是元文宗在京城建奎章閣,招納不少博學大儒於其中,其用意在於「日以祖宗明訓、古昔治亂得失陳說於前,使朕樂於聽聞。」這個奎章閣學士院人才濟濟,兩位「首席」,即奎章閣大學士,一為精通漢學的蒙古人忽都魯都兒迷失,一為大儒趙世延。至於「院士們」,更人中之傑,薈萃一堂:揭慀斯、宋本、歐陽玄、許有壬、蘇天爵、泰不華、贍思等等,幾乎有近四分之一的「元代文學史」名人都聚集在奎章閣。為了表示重視,元文宗本人御筆親作《奎章閣記》,此舉也是有元一代獨一無二的事情。其實,從實際的影響看,奎章閣仍然屬於「以文飾治」的形式,乃漢人、蒙古人、色目人貴族氣十足的小圈子,高級文化沙龍而已。大多數蒙古、色目貴族,包括元文宗夫婦,仍舊篤信密宗佛教。他們在做法事方面花費的精力和金錢,要百倍於儒教。
  佛教(特別是密宗)在元朝中後期更加興盛,寺廟壯麗,僧人放蕩淫恣,南方北方風俗相異,僧人勢力皆如日中天。民間百姓紛紛以把女兒配給和尚當洩慾工具以為得富求錢的途徑。詩人馬祖常和朱德潤一北一南,分別描寫了靈州(今寧夏靈武)和湖州和尚娶妻的「社會現象」。
  賀蘭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茜根染衣光如霞,卻招瞿曇(和尚)作夫婿。紫駝載錦涼州西,換得黃金鑄馬蹄。沙羊冰脂密脾白,個中飲酒聲澌澌。(馬祖常《河西歌效李長吉體》)
  寺旁買地作外宅,別有旁門通蒼陌。朱樓四面管弦聲,黃金剩買嬌姝色,……小女嫁僧今兩秋,金珠翠玉堆滿頭。又有肥甘充口腹,我家破屋改作樓。(《外宅婦》)
  元文宗在位只有四年多,1332年病死,死因仍然是酒色過度、用力過猛,年僅二十九歲。元武宗、元明宗、元仁宗父子三人死亡年齡幾乎一樣,武宗三十一,明宗三十,文宗二十九。當然,元明宗如果不被謀殺,多年在漠北的生活使他本人體質得到強化,多活幾十年也有可能。但是,無常的命運和陰暗的人心,兒郎漢子們只能把三十歲當成「門檻」了。
  
  元文宗死後,燕帖木兒自然急不可耐地要把元文宗另外一個兒子、自己的「乾兒子」燕帖古思推上帝位。但元文宗皇后不答失里死活不同意,這個婦人乃大迷信之人,認定大兒子剛當上「皇太子」就病死,如果小兒子當皇帝,肯定會很快被老天爺叫走。不得已之下,燕帖木兒只能推立元明宗的小兒子、年方七歲的懿璘質班為帝。這孩子也可憐,幾年前父親被毒死,母親被殺掉,驚悸未消,又被一群人亂鬨哄捧上皇帝寶座。僅僅兩個月出頭,禁不住折騰的小皇帝就病死了,死後被謚為 「寧宗」。看見這個結局,元文宗皇后更堅定了帝位不吉的想法,堅持不讓兒子燕帖古思「接班」。
  據《庚申外史》記載,元文宗彌留前,召皇后不答失里、皇子燕帖古思以及燕帖木兒三人於床前,說:「昔者晃忽叉(地名,即王忽察都,元明宗暴死之地)之事,為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為朕子,朕固愛之。然今大位乃明宗大位也,汝輩如愛朕,願召明宗子妥歡帖睦爾來登茲大位。如是,朕雖見明宗於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詞而塞責耳。」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從情理上推斷,這段記載很有可信之處。
  皇后不答失里並無遠見,她最大的牽掛是自己的親兒子的平安;而燕帖木兒貪權愛位,也只有把幼君推上台才好控制。所以,他們就把元寧宗小孩子擁上帝座。可惜的是,這孩子福薄,很快身死。為此,又一個大難題擺在了皇后不答失里和燕帖木兒面前:到底讓誰當大元皇帝?為此,詩人薩都剌作《鼎湖哀》一詩,對燕帖木兒明捧暗貶,顯示出自己對國事的焦慮,並提醒「當事人」燕帖木兒應該記得泰定帝死後「孤兒寡母」的前鑒,誡勸他免蹈覆轍:
  吾皇想亦有遺詔,國有社稷燕太師。太師既受生死托,始終肝膽天地知。漢家一線系九鼎,安肯半路生狐疑。孤兒寡婦前日事,況復將軍親見之!況復將軍親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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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rbackchina 發表於 2006-11-30 08:12 | 只看該作者

3.26 浩歌笑舞真詩人 -- 薩都剌其人其詩其詞

  為行文方便,也為抒緩一下讀者的緊張情緒及閱記蒙古人名的煩惱,筆者現在講講本章開始時《紀事》一詩的作者薩都剌,順便敘述一下這位號稱元代詩詞執牛耳者的生平及詩詞創作。
  薩都剌,字天錫,號直齋。薩都剌,並非姓薩,這三個字的發音是蒙古語「濟善」的意思。如此名氣大的一個人,生卒年卻一直沒有定論,其出生年竟然有五種之多,從至元九年(1272年)到至大元年(1308年),卒年的說法相差十來年(至元六年或至正十五年)。即使清朝時他的後代為其重編詩集,所「斷定」的薩都剌年紀也經不住推敲。至於民族身份上,有的說他是回回人,有的說他是蒙古人,也有學者說他是畏兀兒人,總之,他屬於「色目人」。
  薩都剌祖輩隨元世祖入北中國,定居代州(今山西代縣),代州古稱為「雁門」,所以,薩都剌自稱雁門人,其詩集也叫作《雁門集》。雖生卒年不可考,但他於泰定四年(1327年)中舉的事情很確定,因為元朝大詩人楊維楨與他為同榜進士,詩詞唱和往來頗多。由於身為色目人,又是進士出身,薩都剌的仕途還算平穩:鎮江錄事司達魯花赤、翰林院學士、福建閩海道廉訪司知事,等等,數十年間各地輾轉為官。他晚年致仕后定居杭州,結局不得而知。有講他還曾加入叛賊方國珍幕府,有講他在元末戰亂中被殺,但估計不是什麼善終。元末江南大亂,數只武裝力量你殺我伐,但對蒙古、色目官員的仇恨都是一樣的,依薩都剌那副西域人高鼻深目的長相,賊人們才不管你是不是大文豪,肯定衝上來當頭就是一大刀。
  先講薩都剌的詩。其詩風格,時而雄渾,時有郁沉,時而悲壯,時而清麗,狀景抒情,皆是大家手筆。
  首先,他的《四時宮詞》在當時最為膾炙人口:
  御溝漲暖綠潺潺,風細時聞響佩環。
  芳草宮門金鎖閉,柳花簾幕玉鉤閑。
  夢回綉枕聽黃鳥,困倚雕欄看白鷳。
  落盡海棠天不管,修眉漸恨鎖春山
  --其一
  日長穎就縷金衣,高柳風清拂翠絲。
  閑倚小樓題畫扇,但聞別院笑彈棋。
  主家恩愛有時盡,賤妾心情無限思。
  又向晚涼新浴罷,琵琶自撥斷腸詞。
   --其二
  宮溝水淺不通潮,涼露瑤街濕翠翹。
  天晚不聞青玉佩,月明偷弄紫雲簫。
  離宮夜半羊車過,別院秋深鶴駕遙。
  卻把閑情望牛女,銀河烏鵲早成橋。
   --其三
  悄悄深宮不見人,倚門惟有石麒麟。
  芙蓉帳冷愁長夜,翡翠簾垂隔小春。
  天遠難通青鳥信,瓦寒欲動白龍鱗。
  更深怕有羊車到,自起籠燈照雪塵。
   --其四
  四首詩以春夏秋冬四時景色反襯宮中婦女的悉怨和無聊,細膩傳神,老辣之至。
  閑情詩方面,薩都剌有名的詩作有《燕姬曲》、《贈彈箏者》、《秋日池上》等等,茲摘錄於下:
  燕京女兒十六七,顏如花紅眼如漆。
  蘭香滿路馬塵飛,翠袖籠鞭嬌欲滴。
  春風馳盪搖春心,錦箏銀燭高堂深。
  綉衾不暖錦鴛夢,紫簾垂霧天沉沉。
  芳年誰惜去如水,春困著人倦梳洗。
  夜來小雨潤天街,滿院楊花飛不起。
  《燕姬曲》
  
  銀甲彈冰五十弦, 海門風急雁行偏。
  故人情怨知多少, 揚子江頭月滿船。
  《贈彈箏者》
  
  顧茲林塘幽,消此閑日永。
  飄風亂萍蹤,落葉散魚影。
  天清曉露涼,秋深藕花冷。
  有懷無與言,獨立心自省
  《秋日池上》
  
  雪白楊花撲馬頭,行人春盡過徐州。
  夜深一片城頭月,曾照張家燕子樓。
  《彭城雜詠》
  或寫富貴人家姬妾的憂傷,或寫彈箏美人的高絕琴術,或寫本人的蕭琴寂寥心情,或抒發興哀感慨,典雅、清麗、雋永,直追唐人高調。
  值得注意的是,薩都剌這個豪門貴公子遊宦多年,也寫過不少「憂國憂民」之作,其中以《早發黃河即事》和《過居庸關》最為典型:
  晨發大河上,曙色滿船頭。依依樹林出,慘慘煙霧收。村墟雜雞犬,門蒼出羊牛。炊煙繞茅屋,秋稻上隴丘。嘗新未及試,官租急徵收。兩河水平堤,夜有盜賊憂。長安里中兒,生長不識愁。朝馳五花馬,暮脫千金襲。鬥雞五坊市,酣歌醉高樓。綉被夜中酒,玉人坐更籌。豈知農家子,力穡望有秋。短褐常不完,糲食常不周。醜婦有子女,鳴機事耕疇。上以充國稅,下以祀松楸。去年築河防,驅夫如驅囚。人家廢耕織,嗷嗷齊東州。飢餓半欲死,驅之長河流。河源天上來,趨下性所由。古人有善備,鄙夫無良謀。我歌西河曲,庶達公與侯。凄風振枯槁,短髮涼颼颼。(《早發黃河即事》)
  
  居庸關,山蒼蒼,關南暑多關北涼。天門曉開卧虎豹,石鼓晝擊雲雷張。關門鑄鐵半空倚,古來幾多壯士死。草根白骨棄不收,冷雨陰風哭山鬼。道帝老人八十餘,短衣白髮扶鋤梨。路人立馬問前事,猶能歷歷言丘墟。夜來芟豆得戈鐵,雨蝕風吹半棱折。色消惟帶土花青,猶是將軍戰時血。前年又復鐵作門,貔貅萬灶如雲屯。生者有功掛六印,死者誰復招孤魂。居庸關,何崢嶸。上天何不呼六丁,驅之海外銷甲兵。男耕女織天下平,千古萬古無戰爭。(《過居庸關》)
  由此,明朝人評價薩都剌之詩「清而不佻,麗而不縟」,別開生面,標奇竟秀,誠為一代大家。
  於筆者而言,更喜愛他《相逢行贈別舊友治將軍》一詩,既有李太白脫口而出的直率,又有李長吉睥睨九天的氣勢,風采卓然,不同凡響。而且,此詩的序言也古意盎然,曲折迴轉,頗有情致:
  序:予遷官出閩,舟行抵興田驛二十里許,俄聞擊鳴金鼓,應響山谷間。隨見旌旗導前,兵卒衛后,中有乘馬者,毳袍帕首,徐行按轡,屢目吾舟。吾病久氣餒,不能無懼心也。頃之,興田驛吏以行輿見迓,遂舍舟乘輿。向之旌旗兵卒,移導輿前,馬從輿后,輿行馬鳴,途中未敢交一語。迫莫至邸舍,燭光之下,毳袍者進曰:「某乃建之五夫巡檢官。聞使君至,候此將一月矣。某嘗三識使君面,自都門一別,今已五載,使君豈遺忘之耶?」仆驚謝曰:「將軍何人也?」答曰:「某即使君舊友雲中也。」熟視久之,恍如夢寐。雲中復能紀予闕下丰采時否邪?歷歷關河,舊遊如隔世。乃對燭光,夜道故舊。明日復同游武夷九曲,煮茶酌酒,臨流賦詩,出入丹崖碧嶂間,心與境會,天趣妙發,長歌劇飲,相與為樂。酒闌興盡,秋風凄凄,落木雨下,閩關在望,復作遠行。予始見君而懼,次得君而喜,終會君而樂,又得名山水以發揮久別抑鬱之懷。樂甚而復別,別而復悲,悲復繼之以思也。嗟夫!人生聚散,信如浮雲,地北天南,會有相見。因賦詩,復為《相逢行》以送之:
  一年相逢在京口,笑解吳鉤換新酒。
  城南桃杏花正開,白面青衫鞭馬走。
  一年相逢白下門,短衣窄袖呼郎君。
  朝馳燕趙莫吳楚,逸氣自覺凌青雲。
  一年相逢在闕下,東家蹇驢日相假。
  有如臣甫去朝天,泥滑沙堤不敢打。
  都門一別今五年,今年相逢滄海邊。
  千山木葉下如雨,雁聲墮地秋連天。
  將軍毳袍腰羽箭,擁馬旌旗照溪面。
  小官不識將軍誰,卧病孤舟強相見。
  豈知此地逢故人,摩挲老眼開層雲。
  舊遊歷歷似隔世,夜雨豈不思同群!郎君別後瘦如許,無乃從前作詩苦。
  溪頭月落山館深,剪燭猶疑夢中語。
  人生聚散亦有時,且與將軍游武夷。
  弓刀掛在洞前樹,洞里仙童來覓詩。
  稽首武夷君,借我幔峰頂,分我紫霞漿,與子連夜飲。
  左手招子喬,右手招飛瓊,舉觴星月下,聽吹雙鳳笙。
  我酌一杯酒,持勸天上月,勸爾長照人相逢,莫向關山照離別。
  鳳笙換曲曲未終,天風木杪吹晨鐘。
  拂衣罷宴下山去,又隔雲山千萬重。
  薩都剌的文學最高成就還是在於他的詞。其詞作雖只傳世十五首,但「豪放若天風海濤,魚龍出沒;險勁如泰(山)、華(山)、雲門,蒼翠孤聳;其剛健清麗,則如淮陰(韓信)出帥,百戰不折;而洛神凌波,春花霽月之嬋娟也。」
  薩都剌詞,境界最高的應屬其幾首懷古詞,感慨中蘊深沉,曠達間有瀟灑,萬古蒼涼,千秋興廢,一時間奔來眼底,而其中最引人喟嘆的,當屬《滿江紅•金陵懷古》:
  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跡。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玉樹歌殘秋露冷,胭脂井壞寒螿泣。到如今,只有蔣山青,秦淮碧。
  當然,詞中大意,唐人劉禹錫的《金陵五題》中皆有言及,但經薩都剌之手,加上時間的沉澱和歷歷在目的王朝興廢實例,讀者會從詞中咀嚼出更多的滋味,體會到能讓人凄然淚下的另一種惆悵,與此詞相類的,還有《木蘭花慢•彭城懷古》:
   古徐州形勝,消磨盡、幾英雄。想鐵甲重瞳,鳥騅汗血,玉帳連空。楚歌八千兵散,料夢魂、應不到江東。禾黍滿關中。更戲馬台荒,畫眉人遠,燕子樓空。人生百年如寄,且開懷、一飲盡千鍾。回首荒城,斜日,倚 闌目送飛鴻。
  此詞神思俱暢,多少往事,一泄而下,凄涼與豪邁並舉,悲沉與蒼冷同生,因難而見巧,推陣出新。
  此外,薩都剌現存詞中,比較引人注目的還有抒發羈旅愁思的作品。由於飄流各地遊宦多年,翩翩濁世佳公子,自然有納蘭性德的感覺,其中又融入李賀、李商隱的那種綺麗和冷峭,其中,《酹江月•過淮陰》、《少年游》以及《酹江月•登鳳凰台》最知名:
  短衣瘦馬,望楚天空闊,碧雲林杪。野水孤城斜日里,猶憶那回曾到。古木鴉啼,紙灰風起,飛入淮陰廟。椎牛釃酒,英雄千古誰吊。何處漂母荒墳,清明落日,腸斷王孫草。鳥盡弓藏成底事,百事不如歸好。半夜鐘聲,五更雞唱,南北行人老。道傍楊柳,青青春又來了。《酹江月 過淮陰》
  
  去年人在鳳凰池。銀燭夜彈絲。沉火香消,梨雲夢暖,深院綉簾垂。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誰知。楊柳風和,海棠月淡,獨自倚闌時。《少年游 》
  六朝形勝,想綺雲樓閣,翠簾如霧。聲斷玉簫明月底,台上鳳凰飛去。天外三山,洲邊一鷺,李白題詩處。錦袍安在,淋漓醉墨飛雨。遙憶王謝功名,人間富貴,散草頭朝露。淡淡長空孤鳥沒,落日招提鈴語。古往今來,人生無定,南北行人路。浩歌一曲,莫辭別酒頻注。
  《酹江月 登鳳凰台懷古用前韻》
  在詞人筆下,空間、時間被無限壓縮,情滲於景,景又生情,讓人得到一種凄美艷美純美的審美享受。而且,薩都剌之詞處處呈現作者匠心獨具之處,色彩斑斕,意蘊深遠,精於提練,興觀群怨,運用自如,把陰柔之美與陽剛之美恰到好處地統一於詞意之中,有時天真爛漫,有如婉約雋永,有時典雅莊重,有時高渾雄健,有時穠鮮耀艷,有時放達慷慨。惟此人能為此詞。
  薩都剌血液中畢竟澎湃著西域祖先的鮮血,加之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精粹浸染,自然在元代橫空出世,別具一格,的確是有元一代詩壇詞壇上最為耀目的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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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問我是誰 發表於 2006-12-5 20:08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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