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原創長篇小說】閃客行

作者:老寒腿7979  於 2013-10-9 22:05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原創文學

閃客行

——老寒腿7979

 

第一章                                虛擬世界  假中真

 

人類文明進入網路時代,催生出了網族,他們屬於文化群體,大多精力充沛思想前衛。他們來自社會的各個階層,有著不同的經歷、閱歷和思想,出於對現實塵世的諸多隱忍不便,懷揣一份純真告白而成為網民。

網民的名字多很古怪,如:帶泥蘿蔔;天下第一蔥;磨盤碾死螞蟻;五嶺逶迤;阿蟥之死;眼鏡有毒;錢是個什麼東西;刀下留人;侏羅霞彩等等不盡。

名雖隨意,不可小覷。此間人兒無肉身,以清魂裸魄居。卻與現實搭界,有「xx轉世」,「二代x」,「隔年蚊子」之說。

網族與現實社會天生敵對,視其為渾望食界,每每大加評判,斥之不覺。

怎奈靈肉互系,生死兩可。夢幻般,如幽靈顯現,頂笠披氅,似有所為,似無所為。

此番入俗人眼,不過是網迷網友時地相約,或瞬息一面,或手機通話,實無所為,實無可為。純屬吃飽撐的,錢多燒的,沒事閑的,有病抽的。

不管怎的,這是鬧心鬧的。迷戀上網者,自有其境界,天馬行空,忘我煩憂,日長升級,網聊已不是消遣,人與事不再虛空。

故事傳說是真的;復活不朽是真的;因果報應是真的;忠孝節義是真的;仁義禮制是真的;正邪廉恥是真的;天地國親是真的;師書清白是真的。總而言之,我心不痛之地,都是真的。

這是一方凈土,物情二欲無顏面對赤裸靈魂,佛主超度無可平服流血內心。天上沒有神仙,只有自己,自己的心神;來世還是自己,不掙扎便永遠無法脫身,捨身救贖,風起雲飛。

精神病學者和心理專家有言:凡人內心及精神都不是完全正常的,不過是程度不同以及激發的條件有差而已。網聊會使人的思想進入一個虛幻但絕對自由的境界,心神陡然提升再回瞰肉身,自然生出恨念。人與人之間因陌生與自由環境倒也極易敞開心扉,將自己最隱秘幼嫩之處展示。此門開合往複,思想與現實來回切換,久了,有可能關不嚴,說白一點,就是有東西附體,跟自己過不去。

這種人,或人的這種狀態,名曰:閃客。

所以閃客不屬於病理範疇,就法制與人倫而言,也是有序而善意的。

閃客信奉理想、高尚、純真和自由,生活在童話世界里。他們向自己宣戰,以求心靈慰藉和解脫。但肉身是實存的,它與生存環境相關聯,又或許與骯髒、邪惡、羞恥和殘暴相關聯,所以殃及池魚,也勢屬難免。

沒有理性,出於理念,行為是受到褒獎的,網路平台是時代輿論的終極顯現。公序良俗,社會和諧,乃至國之大體是喜聞樂道的永恆主旋律。

然而,生活的利益空間,又著實存在強悍的反面力量。對立、矛盾、生克與平衡,衍化出和平年代的動物世界,同時也必然會萃升至另一層面的精神穹窿,二者相交,便有了一系列不可思議的行為和離譜的故事,故事統稱:閃客行。

 

帶泥蘿蔔是一位警官,年逾不惑,魁梧並顯發福。有力士范兒,憨圓臉,除彌勒耳外,眉眼五官卻是秀巧,女人相,娘娘腔,願意管事,喜歡管人。這樣的人一般都是家境殷實幸福,老爹罩著,老媽寵著,孩子貼著,老婆哄著。有著充實的精力財力和富裕的自我時間及行為空間,作為超現實實力延伸,擁有私家越野車、戶外行頭和探險家當也是一種象徵。

一個蘿蔔一個坑,代表著他在工作中的忠於職守、兢兢業業,而拔出蘿蔔帶出泥,則是他此生最大煩惱。工作守則,公共形象,辦案證據,警民關係,這些都要考慮。三號上級脾氣秉性與行事風格以及親朋圈子要注意,同事B的經濟問題早已不鮮,而他那慣於把知情者拉到河邊為其擋風的手段也被很多人領教。用B自己的話說,叫作:常圍河邊轉就是不濕鞋,誰犯傻誰先下水。不錯,已經有幾個人被B弄下水,包括二號上級領導。二號懼內,老婆貪財。

B對於為人處世的尺度還是把握得比較精準的,巧言令色大家都好,各管各攤不難為人。但有一點,各司其地不越雷池,泰翁聾啞瞎,好生自避嫌。

下屬小3倒是能幹,工作上進,人也不錯。可他與匪56之往來過密,搞不清誰卧誰底,誰使喚誰。

二任前妻嫁的那老頭死了,一有機會就鑽你被窩兒,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沒辦法。

親娘總是千偏方百妙計地,把大姐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弄到大哥家去。大哥遊手好閒,惡習佔全,唯一屢試不爽的高招就是苦肉計,逼親情就範,如今又老夫少妻,挾孫子以令奶奶。老話有一說叫:偏疼兒女不得濟,愛哭孩子有奶吃。哥好滋潤,娘好辛苦,姐好可憐。

女兒才上初中,就開始早戀。專挑學習好的男生,家長幾番登門問罪,話忒難聽。

鄰居甲老太太疑與車族有仇,經常刮車,幾天前死於一醉駕,聽說現場有反覆碾壓多次的痕迹。

夢,是每個人都作的;現實,或近或遠。

 

帶泥蘿蔔在Q群中虛立一私家偵探所,自命探長,號稱「洛勃」。轄天下江湖,蹚名門貴府,更有靈魂遊離之術,能穿越時空,前後千年,上天下地;他鼻開天眼,看透世事玄機和姦人內心。

洛勃探長認為:宇宙是以層分划的,地球可以是一粒原子之核,太陽是分子平衡重心,銀河系僅是元素排列,其外又是物質世界。肉身即物質,不過是軌跡一閃,如煙雲浮散;唯自我精神不朽永恆。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修身第一。超越和駕馭自私、貪婪、縱慾和不忍,而不是壓制與戒除。修身分為四層:性,心,念,基。其首要是修性,青春期是真正人生之始至更年期終。

性的主宰是精,呈羊脂狀,溫潤無比,它由水提煉而成,金貴,最大量如拇指蓋一般。精漏則體衰,無論老少。這好比一座工廠,水是原材料,精是產品,而精又回頭在生產加工過程中起催化激活作用。人們的養生觀念與科技發展有一致命誤區:以水為精,行大補之事,結果造成原材料堆積卻不出產品而形成大瘀癥結。癢融萌,浪拍岸,高潮不泄,極頂而生精,涅槃而升華。

探長的修身理論似乎很系統,招致受眾不少。而且他認為修身分文武之徑,從武者必以闖字訣,幾生幾死,百般磨礪方能成功;從文者則需數年寒窗,青燈苦影,熬心咯血,經數度迷茫絕望,去偽存真,盪邪立正,才有眼力。

探長還看見:男,女,儒,道,四大極元始祖。男元胖如球狀,一隻立眼發出刺光;女元形似紡錘,兩頭尖中間鼓肚,肚子上有一黑洞,深不見底;道元像蝌蚪又似胎兒,首尾相合;儒元側邊凹上下凸,雙盈雙虧,像一個鎚頭。

除儒學之外,他把人類古今各大思想派系全部歸結為道,囊括所有為人膜拜的神佛心學。

他對中華儒學思想大加推崇,宣揚修為造化,精神升級。他說真正的儒學精髓自古至今都是秘不外傳的。比如宮廷的養生,再比如官場的馭人之術。他認為聖賢偉人和大家,肉身雖與常人無異,而內在的精、魄、神卻是造化修身之結果。

他認為遺傳是兩條脈流,在哪兒激活不一定。比方說一個幼兒在成人之前可能五音不全,但他或她的體內基因當中不一定沒有音樂細胞,經過強化訓練也可能發生轉變;再比方說一個人的遺傳基因中攜帶某種病根,若一生注意規避節制其發作的條件,或可消之於無形。

探長還把數字排列說道:29384756並冠以蒼、白、黑、青 四龍。他說五角星、八角帽、叉領章、斜長方等都另藏玄妙,與卍字太極齊。

他著有兵書一部,卻言兵術乃人之詐術,世間終歸只有半個兵法。其中權謀勢度,興亡分合生克輪轉,令人迷生莫測。

洛勃探長誕生了。

驢耳方臉,濃眉鷹眼,公鴨嗓娘娘腔。瘦骨嶙峋,有氣無力。中等個兒,步履快,待人和善彬彬有禮。有點,給人以凜然不可勸教之感,與之交談時,他很少直視對方,即使是直視也讓你感覺他在透過你看著你的背後或身後更遠處。他從不打斷你的說詞,直到你發覺他那睜著的眼睛矇了一層透明的薄膜,表情獃滯,身體塑木時,你會尬然啞笑。而他的吐字則是在沉寂空寥時才出口的。

洛勃探長誕生了。他住的地方像一尊墓穴。睡的是榻不是床,那東西比床矮、短、窄;桌案是幾,兩邊起翅兒,比桌子矮、窄、長;兩層窗帘,白天永遠擋著一層很厚的紗簾,外面看不見室內任何狀況,屋裡天色,陰不沉,晴而朦。四壁多鑲玻璃櫃架,裡面圖書字畫與古玩瓶罐錯落而井然無序。房間很寬敞,榻幾在正中,晚上,大吊燈一般不亮,只有案几上那盞昏暗的檯燈照一小塊明。他住的地方,像王庭。

洛勃探長誕生了。像其他同類一樣,有一個跟班,二十歲,高高美美白白的,新疆少數民族人,疑有白俄血脈,鼻子高挺,絡腮濃棕大鬍子,尖下頜,嘴內窩,眼珠泛綠靈秀。此人原本是一飛賊慣騙,身手快捷演技豐富,后與洛勃鬥法,終因眼力稍差為洛勃七擒七縱收為下用。他原名:天下第一蔥。洛勃說你也別太自虐,你應該是什麼什麼夫斯基,什麼什麼諾維奇,你就叫維奇算了。於是有了維奇。

洛勃另有一浮艷密巢,天上飛,地下跑,蛇妖狐魅般無蹤形。她曾一度崩潰尋死受洛勃搭救,在她心中,洛勃就是神,是她的主宰。洛勃問她叫什麼,說叫:五嶺逶迤。洛勃說你這一聽就是臉蛋胸臀擺那裡賣,你叫五環吧,還顯得圈子廣。又有了五環。

偵探所準備開張了。

 

 

第二章  如夢邀會  火上身

 

剪綵是必不可少的,洛勃決定舉行一次閃會,邀各界朋友前來捧場。他需要得到官方認可、媒體見證以及公眾的道賀,而現實所承載的也只能是活體聲音和匆匆一面罷了,這已足夠。

地點是『川流不息』大飯店『早上買菜便宜』大廳,時間是下午兩點差一秒不行。

 

『帝國衛隊』先期到達,剛從『搶骨頭國』回來,說那裡的女人怎麼那麼美,一點贅肉沒有,說你看到駿馬的小腿沒有,就那樣,健秀。

洛勃說我不是問的你這,我是想知道那兒的人他們的思想狀況,也就是說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或應該是怎麼想的。

衛隊說大致情況你也知道,一家人打得不可開交,咱們也就是去拉仗,拉仗這事兒你也知道,沒有白拉的。反正不論誰輸誰贏吧,心裡肯定都他媽難受。

洛勃說你說話能不能把你那痞子味兒收一收,你那是拉仗勸架嗎?殖民統治那一套誰不知道,你就乾脆把你那種子多留那裡一些,回頭兒子長大接你班。

『扭了腰二次』國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到的,接茬說:對呀,我就是一雜種,這誰都看得出,現在不也君臨天下了么?所以呀,一切都要講民主,不能狹隘。

洛勃說陛下您也太民主了,招呼也不打一聲就進來讓我有失遠迎無罪可恕。

「你別拿我當車老闆子,」國王說,「我就是一拉車的,東家在我褲襠里。」他說:「我也沒幾天就要下台了,大選時千萬別選我,我現在就命令你。」

忽有炫光一閃,原來是『活扒你皮』記者在照相。

洛勃問他:「你有皮嗎?」

活扒你皮說:「我有真相。」

洛勃說你拉倒吧你,你回去洗相片,裡面是空的啥也沒有,你就是一相面的,滿嘴胡說八道。說你先回去把道家基本功五心通天跏趺坐打兩個時辰計4小時再出來混,滾吧你。

「一眼貨,假的。」洛勃轉頭對國王說。

「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正義無處不在』報記者『說一又二』搶先竄過來發問,後面擁著一大群,「請恕冒昧,洛勃先生。」他將麥克對準了洛勃的喉嚨。

「嗯,真相嘛,」洛勃雙手攤開聳聳肩,「就是明知真相還問真相,所以你痛苦。」

洛勃又說幾次多番被你報道見義勇為的那老頭,把幾次多番站橋上要跳不跳而造成交通堵塞那人推下去摔死那事兒,你不知道真相?喏,還有大學生開車撞了人再補上8刀,留學生捅親媽9刀,還有那幾起滿門自屠事件你真的不知道真相?!

吉時已到,洛勃吩咐維奇:「開始吧。」

『好不容易高興一回』禮炮,吭嗵作響。洛勃問維奇:誰讓這小子來的?不知道辦喜事的人心裡都難受嗎?那是給外人聽的,外人聽了更難受。「他也難受,成天放空炮,這家那家冒煙熗火的。」維奇說。洛勃說你信不信他早有調轉炮口之心?

『好受死你』樂隊與禮炮是同班人馬,剛從被窩鑽出來,保持著未如廁未進食的狀態為大家演奏喜相逢樂曲。

仁義禮制信,天地國親師全部到場;神佛道主,各教駕臨;雞鴨鵝狗豬,蚊蠅鼠雀猴不請自來。

來賓各就各位。

主持人『呻吟尖叫』與『印度紅孩兒』攜手上場,接下來是國王的行政執行官——秘書長『啥事兒都能辦』先生,宣讀洛勃私人偵探所任命證書。

呻吟尖叫主持人說:各位牛鬼蛇神大家好,今天是一個非常不幸的日子,在這個陰陽交匯的快慰時刻,讓我們大家一起來悼念受難的洛勃先生。

她說眾所周知:洛勃先生長期以來飽受精神分裂的摧殘與折磨,但他意志堅強,信仰堅定,坦然面對。

她說洛勃先生最為崇高的品質就是承認自己有病並積極治療,讓我們為他的早死早托生歡呼吧!

呻吟尖叫今天沒有穿衣服,一絲不掛,她的美麗終於得到了全面的展示,她羞紅的小臉兒蕩漾著幸福和滿足。她輕緩地扭動腰身做出各種淫蕩動作,眼神迷離,嗓音沙啞。

『垂涎三尺』實在按捺不住,跳起來大喊:你別扯那沒用的了,我早看得清清楚楚的,你那裡乾巴的一點水都沒有,糊弄誰呢。

『白衣秀士』有點不耐煩地說:算了算了,寬肩窄臀瘦股,男三角,很正常,都這樣。你趕緊看印度紅孩兒吧。

場中目光果真都聚向印度紅孩兒。

印度紅孩兒五十多歲,捲髮近肩,一身牛仔裝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非要有什麼特別之處的話,那就是他的小便部位高高隆起凸出。

「假的吧?」『連我自己都是假的』對身邊的『不做假你會死』說,「肯定吃藥吃的。」

「不對,那東西上癮,吃長了更完。」不做假你會死又回頭對後面的『功夫不是熟練工種』說,「厲害。」

印度紅孩兒操著渾厚的男中音向台下獻嗲:各位來賓,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下午好!

他說這裡很好玩,有點意思。他說他把飛機賣了,然後買了一艘火箭上月球溜達一圈也沒找到這麼好玩的地方。他說他現在有點疼痛的感覺他好長時間沒有知覺了,他說他好像要長大了。

他說請允許他向扭了腰二次國王的座位表示敬意並熟練請出啥事兒都能辦秘書長。

秘書長莊嚴地向全世界宣告:洛勃偵探所成立了。他帶領大家向有史以來活不起自殺的列諸精英三鞠躬並頌之永垂不朽,高呼偉大的喝高了睡過了想多了的公民們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說只要緊密團結在他周圍,啥事兒都能辦。他說國王的講話稿都是出自他的大手筆,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是國王的老師,國王的車他說開走就開走,司機匿下的汽油錢得給他一半。

他說天底下只有你想不到的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只要能坐下來談,只要是別著急,只要是充滿信心人不死帳不爛事情終歸能夠得到解決。

他說傾聽百姓心聲到大眾中去,是他代替國王的職責和義務之所在,放下架子也就是甩掉了包袱,急他人之所急想他人之所想是一名公僕所必須具備的優良品質,先富人之憂而憂后窮人之樂而樂是他一直以來所倡導的先進社會風氣。他說民生是大事,池子里有魚,鍋里才有魚;鍋里有魚,盤子里才有魚;盤子里有魚,碗里才有魚。魚過千層網,網網都有魚。

他強調指出:錢是生產的原動力,女人是生活的原動力,但一定要以和平自願為原則。

最後他說:「預祝閃會圓滿成功!偵探所一火到頂!謝謝!」

 

接下來樓下就著火了,從地下室始發,濃煙滾滾直逼會場。會場在四十七樓。

扒窗往下看,街上已亂作一團,人喊車叫,對面的加油站也已火光衝天欲與四十七樓試比高。

按照慣例,下面程序本應是洛勃講話,好友舉杯互道別來恙何並介紹新朋以及文藝節目同時進行。

而此時場內開始騷亂。

而隨後傳來的幾聲巨爆炸響,樓體顫動,又使得全場鴉雀無聲。

長時間的沉寂。洛勃幽靈般飄到台前,他不知何時披了一件大紅風衣,一襲神父打扮。

人們四顧尋找『逼得留啦』神父,已不知去向或沒有找到。

洛勃捂胸合目一個世紀之後,才微睜雙眼,雙手張開伸作扣罩狀。這一切都是慢動作,乍屍一樣的慢。

「各位來賓,我親愛的朋友們:」他的語氣悲愴而神聖。

「今天,的確是一個非常值得紀念的日子。它的意義,我相信隨著時間的推進,將永留青史。」

「我知道,此時此刻,在座各位的內心,都懷揣著一份對生活的眷戀、思念以及懺悔之情。所有這一切皆出自於對生的渴望,而我們一貫對於死亡的嚮往,已被摒棄。」

「身為探長,對樓下的起火事件,我自然負有追查究辦之責,不日我將會把結果公布給大家。」

「相信今天列席的各位,絕非凡夫俗子,對於我們目前所處的現狀,已然心知肚明,」他說,「逃生,是不可能的。」

他說反抗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他說這幢大樓只能歪不能倒。因為他知道當初蓋樓時,開發商搶到這塊望江地皮成本超支,於是打出廣告說要蓋全市頂級超高層,說是仁者喜山智者樂水,思想家的境界是登高望遠窮千里之目。他說後來因為打地基時發現由於此地史上原本是江灘水道,深挖而沙不見底,於是修改計劃重設基座,可以使此樓猶如巨輪浮於海,可歪而不能倒。所以地下的爆炸無關緊要。

他說關鍵是這火,看樣子要過五百年才能著到咱們四十七層。

「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大家共同攜起手來,重新拾回我們多年以來苦苦追求的死亡夢想,一起演繹一曲驚天地泣鬼神的人性壯歌,」他說,「下面我宣布:文藝演出開始,請大家舉起酒杯。」

「死牢,絕對的死牢!」『樑上卿卿』以他慣有的目空一切下了結論,「可是給誰看呢?」他說。

「一點都不爽,」他的小蜜『我賭你用我』趴在他身上嚶嚶地哭了起來,「比你種西瓜都熬人,太熬人了。」

「幸福,絕對的幸福!」樑上卿卿把我賭你用我的小手捧起來,懷柔地哈著,「生不同穴死而同寢,我命將會永恆。」他悵然道。

『走自己的路去說別人吧』與『走別人的路從來不說自己』猥到旮旯里嘀咕。二人都是女的,前者是一個婊子或稱妓女,俗稱也有蓋住臉叫「小姐」的,至於此「小姐」與彼「小姐」怎麼分,視談話內容與場合而定,比方說『如廁方便』與『速食麵條』之區別什麼的,差不多;後者是一個潑婦或是女強人或是「三八」,「三八」是從婦女解放運動中過來的名詞簡化,時下放在不怎麼樣的女人堆里就有了類似奶娘、老鴇、媒婆乾媽的意思。

小姐說這火肯定是啥事兒都能辦放的,什麼「一火到頂」?這話說得多蹊蹺。

「這絕無可能。」乾媽說他那人是吃軟飯的,撐不起事兒,也只能做些諸如把你幹了還讓你覺得是第三者插他家的足虧欠他似的這樣的事,或者弄點「愛是不能忘記的」白粉兒(毒品)給你吃,然後騙你點色騙你點財或財色都騙點完事兒。

乾媽又說:「不過也有可能什麼都騙,騙你一輩子。」

「而至於放火,這絕無可能。」乾媽說他與王后就是本人牽的線,王后很得意他的口活兒(男女間親吻肌膚),冰火雙浴給王后洗澡,王后也為他辦了不少事,王后玩的挺讓人噁心倒是真的,但噁心到放火,「不太可能吧。」

小姐說不管怎麼說這火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前幾天,我有一小妹因為活膩了,把煤氣引爆,炸得一單元樓一塌糊塗黑漆燎光的,」她嘆口氣說,「人如果有把自己宰了的心,什麼事干不出來?」她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錯的,其實人之終性從惡,一旦活得不如別人,自然心生惡念這是規律。

「那麼,她莫非得了那種病?」乾媽也嘆了口氣說,「可也是,爛起來得從屁股上一碗一碗往下刮肉,最後渾身帶眼兒的地方全爛,是挺遭罪的。」

「說什麼呢?!」小姐白乾媽一眼說,「人家那是殉情,讓小白臉給甩了。」

小姐說她MM是四川娃,叫『茶花你不算啥子』,材質好,精工打造,牌子又亮,特搶手。「就是死心眼兒,」小姐說,「晚上出來賣也就賣了,偏搞啥子無私助學,弄一大學生還要供人家念書還要嫁給人家。」

乾媽說是夠死心眼的,騙了就騙了唄,人活著不就是哄別人騙自己的嘛!

「對呀,」小姐說,「問題是人生就怕這認真二字,人一旦叫起真兒來,事情就變了個樣。」

「說白了吧,」乾媽咬了咬牙,她說精神和物質誰都想全要,或至少弄它個一真一假或一主一次,但精神與物質是否就像南北兩極到不了一起,她閱人無數也沒弄明白。她說,「找一個窮小子,一生為生計奔波還要相夫教子,」她說這個時候看見物質就眼熱;「那麼反過來,人家是給你錢了把你弄得也挺好受,但過後你就是覺得自己不是個人。」她說這個時候看見精神就心痛。

「對呀,」小姐說,「誰說逢場作戲只消耗肉體不浪費感情。」她說肉體好受的同時,內心與思想也很愉悅,它們之間並不矛盾,問題是過後你發現那有一魔鬼,它早已佔據了精神的地位,於是你開始認真,你抗拒,你掙扎,你恨自己,這才是最可怕的。

「那麼,死,能夠消滅魔鬼?」乾媽問。

「不,是同歸於盡。」小姐說今天就這麼死了,她還是不甘心,儘管可以一了百了,可以不再痛苦,儘管人都說活著就是遭罪。她說她倒不是眷戀什麼,牽掛什麼,反正就是不甘心。

「但是據說,」乾媽說,「魂魄離體后,肉身是沒有知覺的。」她說人在死之前就早已死了,都這樣。

小姐說人終歸是被自己殺死的,自作孽沒法活。

乾媽說,「我也是現在才明白,身死是形式,心死是實質。」她說死是一種必然趨勢之下所表現出的偶然性。

「可是,我現在有知覺。」小姐說。

「等吧。」乾媽說。

 

台上,網路紅星『楔死地里』正在演唱他的新作《死了還要捱》,印度紅孩兒在旁邊手端薩克斯風半像蝦米半像作愛地一拱一拱與之相和。

停電了,所有音響設備全部失效。而此時堂內的聲音效果卻是異常之好,那是在沉寂的空洞之中發出的幽幽迴響:

死了還要捱,我不知道一切是否又是重來

最傷心的時刻是等待

浮生鑽天從無悔,臨死才知是活埋

與誰討明白

死了還要捱,我早知道一切肯定又是重來

最開心的時刻是被宰

歌罷入地皆回頭,夢醒仍未出圈外

自我作bye bye

 

楔死地里淚流滿面地唱著,直到傷心欲絕。他說他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他深深地熱愛著生他養他的那片土地,只因為那個掌控著他生命里全部情感的女孩的父親,向他索要八斤八兩最大面額紙幣的彩禮時,他才瘋掉的。

他說唱歌其實沒有什麼難的,只要別跑調就行,但是也有個別唱歌跑調也能唱得好的,那是特例,總之還是別跑調的好。他說他本人唱歌也就是一般,後來由於拜了乾爹才被捧紅的。

他說乾爹絕對是正人君子,真正的老藝術家,一生歷經政治磨難,始終不改對藝術的執著追求,老人家生活平淡清凈,為人低調無爭。他說是他把乾爹拉下水的,他拐騙自己心愛的女孩賣給了乾爹。他說他一直以來在用整個的身心為自己唱輓歌,他夢遊於痛苦之中,女孩痛苦,乾爹也痛苦。

他說其實痛苦才是最為真實的。他要娶她並和乾爹搬到一塊兒住為老人家養老送終,一會兒就打電話落實。

 

電話!噢,對了,電話是思想與現實的通道,一路走來,愛恨親仇全繫於此。可是怎麼打呢?先打給誰呢?是臨別贈言還是遺囑?牽掛囑託或謾罵詛咒?解釋?表白?… …揭秘?

告訴!是的,告訴。首先應該是銀行卡的密碼和賬號;人壽保險的單據證書;借給某某的錢款尚未歸還;現金黃金債券放在哪裡?可是,這些一直都是瞞著所有人的事情眼下該告訴誰?

告訴,應該告訴。

「喂,親愛的,我今晚上不回去了,你可以放心大膽地把朱哼哼約到家裡搞你了。」『我是你今生最大的瘦猴』把聲音傳出。他說大家坐在這裡等死,不如給你們講一個關於自己的真實故事吧,這樣時間還能過得快一些。

故事的名字叫《『我是你今生最大的瘦猴』與他的妻子『一眼藍天』》,以下為避繁贅,簡為《『瘦猴』與他的妻子『眼藍』》的故事。

故事是從創傷開始的。瘦猴幽幽道白。

眼藍在認識瘦猴之前,先跟的『魚漣掠珍村山秀夫』(簡稱魚漣)。眼藍是一名中文教師,二十五歲那年帶薪進修兩年進入某職工大學。(職工大學:企業經國家批准,於系統內部成立的,為中等專業技術人員及基層具有一定文化素養的優秀職工,所設立的高等教育體制。)

企業是家天下。背景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中國塞北。

那時候的白領叫「幹部」,藍領叫「工人」,其界限在於是否受到過中等專業及其以上的學制教育。在當時國家的中高級教育能力有限,空間狹小的現實局限下,努力或投機進入職工大學無疑是鯉魚跳龍門之舉,雖說是龍門,在有真才實學者跳上去的同時,更多的沽名釣譽、巧言令色、賣身攀貴之徒也躋身入內,致使魚龍混雜。

教材是「原廠的」(正規的),教師是「組裝的」(拼湊的),學生是活躍的(比正牌大學還活躍),生活是高雅的(高雅到陽春白雪不屑下里巴人)。

對於眼藍而言,噩夢的發端是在行將畢業寫論文的時候。她的同桌『愛你到底駙馬爺』因離婚未果感情糾纏而殉情自殺。個中緣由匪夷所思不得而知且與眼藍干係不大,而要命的事情是,由此,同學后位前移,一個叫『扶搖萬里』的男人坐在了她的身邊。

扶搖萬里:男,三十四歲(當時的戶籍年齡,實際為三十九歲),某自治區少數民族,學前為某國營煤礦機關辦公室調研員(文秘性質),以工代干(『工人』干『幹部』活兒)。已婚,有一八歲女孩,妻子是車間凈水化驗室員工,岳父是礦井勞資科長。入學半年後改名為『於連掠貞村山』,入學一年後又改名為『魚漣掠珍村山秀夫』,簡稱『魚漣』。

魚漣生長於陋族荒村,渾父呆母多同胞,天性叛逆嗜酒,自創魚體書法,擅擊盞吟頌帝王詩,吹拉彈唱樣板戲(中國文革時期曲藝形式)。

由於心志不定,十五歲輟學,浪跡生非兩年,后經族親打點下井挖煤,再后兩年成為礦井正式職工。

中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工農兵文藝」已經家喻戶曉,這對於當時文盲眾多的經濟基礎群體而言,起到了積極的「掃盲」作用,同時也以它鐵打的思想政治狂潮摧毀了傳統的上層建築體系。

魚漣的學問就是從大字報(當時社會運動中的一種自我批判形式)和樣板戲中練就的。

廣播稿,黑板報,業餘文藝演出。他的突出才能逐漸被建礦元老時任勞資科長的『顧大個兒的博士』所賞識並納為快婿。

顧大個兒的博士原為偽滿勞工,解放戰爭中做出過貢獻,新中國成立后,他響應政策從關內招收大批民工參與支邊建礦,被尊為元老,著實不過。只因他只會認字,不會寫字,下筆自創圖形以代,才只當得個科長。

 

魚漣與眼藍的親密接觸從傳授書法開始。他向眼藍極力宣揚他的公文字體理念:形如銅錢,方藏於圓;以之為鏡,革洗心面。

接著魚漣向眼藍推薦世界名著比如說《紅與黑》,他說閱讀或欣賞名著之前必須要有一個所持的態度和眼光,要以批判的態度,要以反著看的眼光。他說依據他本人多年的滄桑之經歷,歷史和現實皆證明反其道而行之是對的,比如說「於連」就是對的。

他說婦女光在身體上得到解放還是不夠,還應該在更高層面上的精神境界得到解放,在內心和靈魂深處爆發革命。

他說眼藍你應該回家問問你媽,你的祖上好像有和我一樣民族的血統,而且是貴族的血統,你這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冷艷高貴,據人傳說你爸是京官兒。

眼藍說我早已問過,我家祖上在關內八輩兒是貧農到我爺這裡才混成地主有了炮樓,之後還趕上土改(土地改革運動)。她說我個人嚮往高尚美好,但實話實說我爸是更官兒(打更看大門的)。

他說:不管怎麼說你這人絕非尋常女子,俗話說良駒尋伯樂,好鞍配好馬,男人的一半兒是女人,你應該找一個偉男並扶持他共創大業以體現你的人生價值。他說當然了,識大體擔大事兒是此類女人的優秀品質,他一眼就看出來她具有這種品質。

「自古雄才多磨難,從來美女傍偉男;」「你是一隻高貴的鳥兒,在我的眼中翱翔藍天。」他時常更新或反創佳句送給她。

他說:眼藍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紅顏知己,並將成為我頭上亮麗的光環,我將把我——一個強悍男人最為脆弱也是最為醜陋但卻真實的一面交付於你。不論你是否接受,我都會為此感到失敗因為你已征服了我的心,而你註定會感到榮耀。

於是他順理成章且又理所當然地開始向她苦訴其不幸。

林林總總,他說最讓他揪心不放的一件事就是他的老婆嫁給他時不是處女,他說如果當時是處女的話他則不會介意老婆現在和車間主任偷情這一事實的。

「男人向女人傾吐隱私的前提和結果都是與之另有或將有隱私。」瘦猴講到這裡時,暫作一片段小結,「諸位或許認為,我前面所講的這些太過平實凡淡,但是請聽好,正是在我們熟於正常的生老病死、是非真假的生活里,同時進行著一股暗流,它就是我們內心的精神世界,是我們所不得不予以承認的夢境。」眼藍的夢裡,有了魚漣。

魚漣對眼藍說:「我想抱一抱你。」

眼藍笑著說:「你不夠資格。」卻還是大度地讓他抱了。

魚漣又說:「我想親一下你。」

「可是你有家,」眼藍開始暈,「我不敢。」

「是我主動的,我被你迷住了,」魚漣用一隻手摟住眼藍另一隻手游移動作起來,「我想摸摸你… …那個地方… …好嗎?… …只是摸摸。」

 

第二天,眼藍悄悄對魚漣說昨天晚上肚子疼了一宿,可能把下面弄壞了,還流了血。

魚漣說哎呀壞了,可能把處女膜摳破了,一定是的。

魚漣說:你已把女人最寶貴的東西給了我,這件事很嚴重。他說他上初三的時候,政治課老師猥褻女生把人家處女膜摳破了,鬧得沸沸揚揚,老師拒不承認,最後以死雪恥。他說不承認不行,是他指的證,而他也因此輟學。

魚漣對眼藍說:「我會為你負責的,我要娶你。」

眼藍說:「人嘴兩張皮,也許會有人說我是壞女人勾引你,破壞你家庭的。」

「不會的,我要證明給你看,我要做一次『陳世美』。」魚漣以他對「陳世美」同志的深刻理解而信誓旦旦。

時間在糾結中轉眼到了畢業分手的時候。

魚漣說:「你等我。」

眼藍說:「好聚好散,別傷著她。」

魚漣說:「如果… …,晚了一點,那是還沒有安排好。」

 

夢,無數次地延伸。隨著場景的千變萬變,刻骨銘心亦千遍萬遍,眼藍逐漸把靈魂旋繞於那一個點。

 

依稀半年後的一天,魚漣約見眼藍。

他衣著不檢,似剛出牢獄。他說他把那女人看得太簡單了,他畢業后回到原單位立刻受到提拔,所謂「春風吹得心得意」是男人共有的弱點,吹上去就不好下來,這一點她和她的父親早已掐算得清清楚楚。「官家,官家,官者家也。」他說如果拆家必被削官。

「如果我沒有了事業,就失去了魂魄,貧賤夫妻百事哀,我們不會幸福。」他說他也抗爭過,不是沒有血性,其結果是家裡雞飛狗跳,老婆喝葯上吊,同事打小報告,領導給你眼罩。

他說他那邊已經亂套。他說:「如果… …你能不能作我的… …,… …情人?」

「不能!」眼藍斷然回答。

「那麼,你再等我兩年,總可以吧?」

眼藍說:「雖然本姑娘今年已經二十有八,但我願意等你三年,三年之後,我就是隨便找個什麼烏龜王八蛋嫁掉也絕不剩下給你。」她說她即便給人作填房后媽小老婆也不給你做情人因為你麻子不叫麻子這叫坑人。

先前的眼藍,在親友的舌下定位是一個擇偶眼光很高的女孩。

而接下來的三年當中,人們開始逐漸由費解、疑惑直到猜忌。雖然時常仍有熟人介紹男友,對方條件亦由原來的整齊劃一發展為五花八門。

其間,眼藍未收到魚漣的隻字片紙或半句電話,只從同學有意無意(應該是無意)的交談當中得知:魚漣明降暗升作了供銷主管,身境順風順水,手上余錢多,手下美女多。

「在我們的孩子三歲那年,他突然登門造訪。」瘦猴說他是以老同學身份來的,此時又改換門庭作了某市經濟開發區二級領導,性質與啥事兒都能辦相同。

「魚漣以答謝恩師為晃兒,設宴請出已退休的老師做擋箭牌,大肆吹侃其奮鬥歷程。」瘦猴說,「我當時不知內情被請來作陪,乘我離座事它之機,魚漣突然質問眼藍為什麼不等他?弄得老師頭昏眼花。」

魚漣說他已離而再婚,剛裝修完房子,新夫人是一名音樂教師,社交廣,能力強。他還說他第二任老婆長得很像眼藍,形似神更似。

「他還是那死樣,一點兒沒變。」當著老師的面,眼藍極力想穩住老同學的定位,於是戲虐道。

「那麼,你與令夫人之間是好馬配好鞍呢,還是好鞍配好馬。」眼藍一語雙關。

魚漣說首先可以肯定她是好鞍,但她原老公不配或者說二者不協調,不和諧就會導致畸形發展,最後她老公因犯重罪進了監獄,二人離婚,留下一個女兒。

「孩子跟你們生活在一起嗎?」老師好不容易才接上一句茬,電燈泡的地位使他很難受,老頭兒開始有所覺察,然而為時已晚。

「我倆結婚以後,放在她媽家,她兩頭跑,基本不在家裡吃飯,每月交給我二百元伙食費。」

「你們是搭夥呵。」眼藍的口氣里有些鄙夷的味道。這在老師聽來與同學的調侃並不相悖。眼藍此時也認為自己藏得很好,暗自在心裡為自己的成熟沉穩感到高興同時又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我們是民主社會,雙方自由。」魚漣說去年她原老公出獄后出國打工,她就經常帶著孩子去看他。「人家是原配,孩子親爹,」他說離散鳥重溫舊夢沒什麼了不起的,「吃菜時非要追問那菜在地里時施的是什麼肥,烹飪當中是否加入不健康的東西,完全是自己討擾。」

「她 … … 對你有幫助嗎?」眼藍問得意味深長。

「她以塑造我為榮,典型的國母風範。」

「噢,肯定是這樣。」眼藍答給自己聽。

 

眼藍對瘦猴講起這段故事的時間是幾天以後。瘦猴偶然聽到了魚漣打給眼藍的電話。

眼藍一開始哭得哽咽,可能是怕被瘦猴聽到而壓低聲音,也可能是泣不成聲。不知怎地,突然間她提高嗓門質問對方,這才引來瘦猴的竊聽。

「你讓我等你兩年,而我等了你三年,」眼藍似乎很激動又近乎衝動地大喊:「我結婚在前,你離婚在後,怎麼是你等的我?!如何是我坑你的?!」

事後眼藍把故事講給瘦猴聽。眼藍說那次通話讓她很解氣,在她的質問下,魚漣承認對不起她並想要補償她。

魚漣當時在電話里說:「你把一個少女最寶貴最純真的東西給了我,為此我將終生感到自豪與驕傲。」他說:「你本應該是我的,… … 如果你能再等我兩年 … … 」他說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嫁給瘦猴。」眼藍說:「逝者如斯夫 … … 。」「 … … 是的。」魚漣說。

「對不起,瘦猴先生,」席間的一位女士忍不住打斷了他,「對於您的講述,我聽到現在似乎就是一個關於 … … ,處女膜的凄美故事。」她說真的只是魚漣摳破了眼藍的處女膜卻未進而強姦誘姦或者順奸她?要知道這是有很大不同的,沒有肌膚之親,沒有孩子,女人空等男人三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瘦猴請問那位女士芳名,答曰:亡羊於欄。

瘦猴說:「好的,謝謝,您的疑惑馬上還要在《『瘦猴』與他的妻子『眼藍』》中繼續,請聽好。」

 

瘦猴是一名律師。性情孤僻,多思想,行徑獨往來,兒時即被鄰里送外號:老顢。

他生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礦山,時值國家基礎性建設如火如荼,父輩們的時間和精力大多用於工作中接二連三的大會戰(加班加點搶進度)和業餘上山開荒自給當中。孩子雖然一個個照生不誤,卻疏於教育和管理,任其家生野長。

轄區內倒是有一所小學,學生上學分上、下午班,功課不緊,勞動課多,所以學生在校多數時間用在實驗田裡的農活上(不包括寒假揀糞備耕)。

瘦猴的幼少時期夥伴很少,常孤身一人玩耍:上山抓蟈蟈,下河摸魚,爬樹采蟲繭罐,房檐搗鳥蛋。他能迅速而準確地發現偷煤人的雪地窩贓之處並起之回家;冬天冰河的雪地上,上至下游兩華里之內,每期雪后皆布滿他的詩作畫作。

在他的記憶當中僅有兩次與人合作的經歷。

其一,將生鴨蛋鑽微孔吸食內液后注入尿液再用泥糊上,然後棄之於河邊,故意待人撿拾;

其二,把悍婆家地里的南瓜,在其旺長期內,用小刀割一口然後填入糞便再將割下的部分堵上。此瓜勢必瘋竄狂長,較之同類格外的大,想想秋天那悍婆摘得家去,洗凈完畢置其於案板上,然後一刀下去 … … 嘖嘖!

而這兩次合作的後果皆為被夥伴指證然後屈打成招皮開肉綻。

哦,對了,堅貞不屈視死如歸的時候也有一次。

由於瘦猴人緣差,再加上他極不願意上勞動課(當時的勞動課是體現一名學生積極或落後的唯一標準,在同學中的威信自然也由此決定),招人算計是必然的。

上學放學走的是野地土路。瘦猴半路常被本班間或他班學生攔截、戲弄、毆打,因身材瘦小,自知弱不敵強,便從不還手。但他始終目眥對方,被打倒就爬起,再打倒再爬起,直到敵人打累撤離,他才到路邊水溝,把鼻下血、衣上泥洗凈揩掉,回家后從不與大人提起。這些都是家常,最為嚴重的是那次「破門事件」。

破門事件並不複雜,就是幾個同學把教室的板門弄壞,因懼怕老師的責罰而站出來一起指認瘦猴,按說校園內頑劣學生受老師責罰不足為奇,而那幾個人的證假嫁禍,也確因懼怕而生。

老師姓崔(真姓,名已不詳,綽號:崔大卜兒嘍[額頭],大個兒,朝鮮族人,喜食辣椒拌米飯、狗肉就烈酒,獨身住校。他與校長杜(真姓),體育老師沈(真姓)及另一位(想不起來),同族,亦同屬當地紅衛兵領軍人物,文革後期進入學校並開辦粉筆廠和油氈紙廠。他打人隨便,下手極狠,這也是同學們懼怕他的原因。

公開審訊開始了。

崔把瘦猴拎到教室過道后牆放好:「立正——!稍息!——立正——!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 … 」瘦猴已走到黑板前,面沖黑牆無路可走。

「快走!為什麼不走!!」崔一把揪住瘦猴腦後頭髮用力撞向牆面,嘴裡仍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下兩下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 …

記得那天是下午班,從一點上課到四點放學,瘦猴一直被崔進行著打罰式操練,同學也一直在旁觀,後來連最初誣陷瘦猴的那幾個同學也看不下去了,紛紛替他求情。

「老師,放了他吧,他知道錯了。」「老師,我們明天就幫他把門修好。」

「老顢,你知道自己錯了是吧,快對老師說。」「快說呀,你這個傻子!」

「你們看,他這是承認錯誤的態度嗎?」崔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瘦猴恨恨地說。瘦猴已然額頭模糊,口鼻流血,卻依舊昂首挺立,威武不屈,活脫脫一「李玉和」(樣板戲中英雄人物)。

四點過後,同學放學。崔把瘦猴拎到教研室(教師備課辦公處)繼續「操練」,同事旁觀。

也不知是幾點,瘦猴的記憶一點點消失,醒來時已在醫院。

 

瘦猴後來得知,是那幾個同學跑去他家報的信。他那老實忠厚的父親聞訊一反常態,操起扁斧直奔學校(扁斧:煤礦井下剁木用具)。當時他剛升井下班,尚未更洗,帽盔漆黑,工作服漆黑,靴子漆黑,臉漆黑,手漆黑,唯眼珠與牙齒髮白。

崔當場就給瘦猴的父親跪下了。

「這印證了我們當地的一句老話:礦工惡比俘囚。」瘦猴說經過這次事件之後他在當地被傳為人物,腦門上雖骨裂縱橫,學習成績卻蒸蒸日上。父親說:「你小子這是被打開竅了,我倒應該謝謝崔老師。」不知什麼原因,在此後的歲月里,父親當真與崔成為了朋友,瘦猴曾幾次見到他們在一起推杯換盞,「後來我家遷入一處較大公房,原來的房子經父親託人請示領導,分給崔作了新房。」這是一九七八年秋天發生的事,瘦猴念小學五年級。

到了七九年夏天,瘦猴升入初中(當時學制五年),每天需翻過一座石山行約十華里路上學放學,依舊沒有夥伴兒。

瘦猴學習異常刻苦,早上天沒亮起床,上早自習,中午水泡煎餅(源於關內的一種食品加工方法,把玉米或小米或高粱米摻大豆先浸泡鬆軟,然後磨成漿,舀至燒熱的鏊子上,刮成薄嘎渣兒,可如紙疊放,利於攜帶和儲存),天黑晚自習后回家。

是逢高考制度恢復初期,學校的風氣也悄然由勞動主義向學習主義轉變。「瘦猴在學習的跑道上奮勇直前,直落下身後的眾多優秀學生好幾圈兒,由於認識程度不夠,初一的時候,他英語不及格,到了暑假,聽說下學期分重點班,英語成績包含在內,便一頭扎進自家房后的黃瓜架下,一個暑期背熟《中學英語單詞2000》和《英語900句》,」瘦猴說:「由此,他的智力和毅力可略見一斑。」

「學習陳景潤,學習張海迪,學會數理化走遍全天下,他終於迎來了春天,沉浸在一片自我奮鬥的光明藍圖裡。」瘦猴說,「然而,一個女孩兒的出現改變了他的一生。」

那女孩兒叫「大饅頭」(真名被瘦猴堅決略去)。

瘦猴讀初三上學期時,大饅頭隨其父因落實政策(運動后平反,安排工作)而舉家遷到煤礦,她的父親作了經營礦長,她進了瘦猴所在的班。

過了不久,大饅頭被班主任推薦並經班委會選舉,當選為團支部書記兼班長。

大饅頭喜歡瘦猴,而瘦猴不喜歡她。

瘦猴認為大饅頭是個大老娘們(北方俚語,指已婚婦女),也不像中國人,有點像蘇聯(俄羅斯前身)人,因為她的頭髮是紅兼黃色,人高馬大像哪個孩子的媽媽。她皮膚特別白,是一種沒有血色的慘白,她的胸和臀部更是突出地大、豐、渾、圓、碩。所以被同學起外號曰『大饅頭』並迅速廣而傳之,而她對於此號的欣然認可甚至有些得意接受的態度也曾一度令人費解。

大饅頭是留級生,此前是我們這屆學生的幾級學姐,沒人告訴,她的年齡大我們幾歲也無從知曉。

由於班主任的家在附近農村,經常回去幹活,加上大饅頭的積極踴躍並且沉穩幹練的表現,大饅頭逐漸到了准班主任的地位。

除例行的組織管理之外,大饅頭承襲了一項剛被時局革除的陋習——活動多,會多。思想彙報,團員先進,成績評比,紀律守則,演講會,故事會,文藝匯演,詩歌朗誦,義務勞動,社會實踐,扶貧幫困 … … 等等花樣百出而且不窮。

瘦猴隱約覺得大饅頭好像經歷過很多,又似乎受到過什麼刺激,雖然她很迷人(說實話真的很迷人),但瘦猴就是不喜歡她。

大饅頭總是尋找一切堂正理由在晚自習之後與瘦猴獨處,諸如入團表現,稿件修改,數據統計,計劃總結什麼的。

回家晚些倒沒什麼,瘦猴早已習慣走夜路,況且他的腰間掛有一柄小刀賴以防身,自幼積習,家人也不會問起。

要命的是瘦猴不喜歡她。以他的個性,不喜歡就是討厭,討厭就要躲避或排斥,討厭卻又親近對他來說是件要命的事。而與此同時,一絲被信任依賴和追捧的得意之氣也油然而生。

更要命的是瘦猴感覺自己的身心在緩慢但卻強烈地發生著變化,懵懂中又想親近大饅頭,於是他開始討厭自己。

最要命的是:大饅頭用媚眼招他,用柔聲撩他,用屁股蹭他,用胸脯貼他,用舌頭勾他,用手摸他 … … … … 他的下體。

一股熱流噴涌而出。

在瘦猴以往的世界里,每天往返兩次登臨山頂,瞰極遠處炊煙裊裊,天地相接清曚而悠遠,心神合一激蕩而遼闊。而大饅頭給了他夢,始終做不完的夢,揮之不去的夢。

夢境里,蝶舞花香水潺風和,一切都是鬆鬆的,軟軟的,酥酥的,麻麻的,直至隨萬丈瀑布一瀉而下。

白天無論幹什麼,到哪裡,他總感覺有一層半透明的膜,把自己與現實隔開,而其他的任何感覺都越發不靈感,木然,還是木然。夢,沒完沒了地做。

直到有一天,他讓大饅頭在面前立正站好,然後操刀瘋狂地戳向自己的下體,一下,兩下,三下 … …

這曾是當地風靡一時的校園緋聞。瘦猴成了人們爆料聲中的「太監」。從此他退出教室與學校無緣,在後來的艱辛生存當中,他努力自學,終於通過國家統一自學考試,成為一名律師。

瘦猴殺死了夢,世界多了一塊黑。那黑,如雲般罩著他。瘦猴說,「也好,黑色最乾淨。」

「黑色最乾淨?」亡羊於欄又插進話來。

「是的,它能夠掩蓋一切,所以最乾淨。」

「眼藍呢?」亡羊於欄又問。

「眼藍也最乾淨。」

眼藍與瘦猴是經人介紹的,一點波瀾也沒有。女方三十有二,男的二十又八,魚找魚,蝦對蝦,教師配律師,烏龜親王八(甲魚)。

兩個人的時候。眼藍說:「我性冷淡,」瘦猴說:「我性無能;」她說:「我沒長心,」他說:「我沒有夢。」

當時是九十年代初期,人們的愛情觀念尚較保守。男女結婚前都叫「處對象」、「談戀愛」,否則叫「搞破鞋」、「掛馬子」。不像現在這麼開放:什麼裸婚、閃婚、試婚、離復婚;什麼前任後任繼任四五任。

「處」,就是往來相處;「談」,就是對話談心。有好信兒(打探消息)的嬸子大娘暗中觀察,硬是對面交談前後同行永遠不改。

處得很融洽,談得也很投緣。半年之後,媒人說如果互相沒有什麼意見就結婚吧,讓雙方老人磋商選訂一個日子。

結婚屬於民俗。中國民間有著沿延千年廣為流傳的關於黃道吉日、生肖配對、五行生剋、命運風水等《周易》掐算占卜之術,古風未艾。

瘦猴與眼藍找來一本《十二生肖運勢詳解》。

瘦猴屬羊,龍時辰;眼藍屬兔,鼠時辰。

書上說是絕好絕配。

瘦猴說:「咱倆好好過吧。」

「好好的。」眼藍說。

眼藍說:咱們處了這麼長時間,你連一根雪糕都沒給我買過只有初次到我家時拎的二斤春桃,而我給你買了領帶和褲子,買的時候還丟了錢包,裡面還剩二十塊錢。

瘦猴說:「我把錢都給你, … … 人也給你。」

眼藍又送給瘦猴一張卡片,上面印有兔寶寶。她在背面寫下了一行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我是一隻曠野的鳥兒,在你的眼中找到了藍天。」

瘦猴在兔兒的旁邊貼了一個羊乖乖,又在詩下作和:「你是我生命里的現實底線,世界因你而復活。」

晚婚一般都是順利的。房子、物件、衣飾、程序、手續直到儀式一切都順,順水推舟的順,因為雙方家長乃至親友都著急。

新婚之夜如足探新履。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鞋也知道,一般秘不外泄。

瘦猴說:「我對不起你,我不行,你知道的。」

「我也是,」眼藍說,「人家都說寧找小媳婦不娶老姑娘,老姑娘缺心眼兒。」

瘦猴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他說從前有一個痴女,敝閨養大。有一天爹娘同去趕集,臨出門囑咐她看家,說門已被從外面鎖上,如果有人進來,就打他。結果晚上爹娘回家后,痴女彙報說白天果真有人從窗子爬入。

爹娘慌問:如何?你沒有打他?

痴女答:「打了,我打他,他也打我,我們打了個平手。」

「結果咋樣?」爹娘又問。

痴女說:「他給我干出了血,我把他夾出了膿。」

瘦猴原本想插科打諢逗美人一笑,可是眼藍聽完後放聲大哭。

「你怎麼了?」瘦猴有些不解。

「嗚——嗚嗚嗚,我就不是處女,嗚——。」

「噢,傻姑娘都這樣。」瘦猴說傻人有傻福,「你傻我,旗鼓相當。」他想了一下又說:儘管如此,還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能讓你有自己的孩子。

「沒有就沒有。」眼藍說:「我就是沖這才找的你,只要你對我好就行。」

瘦猴說:「你真傻,就為這麼點兒事兒嫁我一閹人,不要孩子?」

眼藍接著哭。

哭完之後。瘦猴說:「我這東西也夠大,你瞧,比一般的還要大,就差硬不起來,… … 也有點兒歪」。

「你 … … ,能行嗎?」眼藍怯問。

「我想試試 … …。」

他們居然很快就有了孩子。此事在當地又是一爆料,兩家老人自然歡喜。自然說啥的都有,也有人向瘦猴討方問葯,還有人與他探求功法。然而,他們都沒有夢。

瘦猴的確創造了奇迹。他那疤痕累累且歪歪扭扭的器官,猶如戰場上的單臂獨眼猛將,威風凜凜勢不可擋。他能整個晚上連戰回合而屹立不倒,它熱流澎湃,達周身循環往複而不外泄,直坐江海。而瘦猴始終沒有夢。

瘦猴殺死了自己的夢,那夢是大饅頭給的。他曾與眼藍討論過關於夢的問題。

眼藍說:「那可以是愛情,也可以是情愛或者說情調或者說調情,但都比不上親情,親情是寶貴的,就像吃飯一樣,人需要另一種食糧就是精神食糧,親情就是大米飯,不吃你會餓得兩眼發藍的。」

瘦猴辯解說:「你說的那是主食,干噎大米飯連點兒鹹菜都沒有,你會兩眼發青的。」

眼藍說:「那你就去使勁兒吃味精,吃調料,吃垃圾食品,吃添加劑吃地溝油去吧,別回家吃飯!」

瘦猴說:「我知道副食及調料是次要的,卻是必要的。」他說為什麼不能在自家練練廚技,弄出點色香味呢?

眼藍說:「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人活著就是幹活吃飯養孩子,親情就是真的,愛情就是假的。」

瘦猴說真的與假的之間,界限也不是很清楚,其各自的概念也不是那麼簡單。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男人不能太老實,女人不能太「三八」。他說他的意思是說以假充真騙人是不對的,而真品加色迷人是必須的。他說人應該有夢。他說:「眼藍,你應該給我一個夢。」

「做你的夢去吧!」眼藍說。

 

瘦猴知道自己是在妄想。眼藍沒有心,如何給他夢?她白天是一台機器,晚上就是一塊肉。眼藍在與他作愛的時候能呼呼大睡,能一邊干一邊嘮嗑。「太累了」、「跑神兒了」是她的掛扣辭,她就是如她所說的「沒心」,那麼她的心在哪兒?

瘦猴一直在尋找。

直到孩子三歲時,魚漣的那次出現,那個電話,那個故事。

眼藍把那個故事講給瘦猴聽,邊講邊哭,講完沒哭完。

瘦猴說:「我聽明白了,你有心,人都是有心的,你的心不過是躍出水面掉到岸上,耗死乾死罷了。」

「不過,」他說「你心雖死了,人卻是活的,有人在就能重新長出心來。」他說:當然了,這一定很痛苦,需要揭掉舊痂。

「你 … … … … 不會嫌棄我吧?」

「不會。」

「你會不會嫌我賤,嫌我臟,嫌我不正經,嫌我 … … 騷!」

「你是我生命里的底線,世界因你而復活。」

「我是一隻曠野的鳥兒,在你的眼中找到了藍天。」

「好吧,」眼藍止住了哭,把淚擦乾。「我把我的夢,講給你聽。」

眼藍給瘦猴翻出了她那早已隨心爛掉深埋於痂下的最賤、最臟、最不正經最騷的夢。

「我需要一塊地。」眼藍說。

「嗯。」

「一塊苗圃。」

「嗯。」

… …  不是你,… … … … ,懂嗎?」

「嗯。」瘦猴說。他說:「你們單位那個朱胖子,哦對了,就是豬校長,朱哼哼,他不是一直對你挺那個的嗎?他可以做苗圃。」

話音未落,瘦猴忽覺下體一陣刺痛,是眼藍的五個手指甲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命根兒。

「你不是人!」眼藍說,「是神(或什) … … 么?」

瘦猴的故事講完了。

 

「我就是一個純粹的王八!」瘦猴淚涕交加地說:俗話說王八好當氣難受啊,滿世界的人都在嘲笑你。「所以,樓下這火是我放的!」

「是我放的!」先前那位亡羊於欄女士又搶入發言,「我的故事更精彩。」

「這位女士,」國王衛隊這時擠到她的跟前,「火已燒到四十六樓,您的故事能否留作下期再講,屆時我將與諸位洗耳恭聽,」衛隊邊說邊挾住了她的胳膊,「因為下面洛勃探長要作臨別贈言。」

「不!我要說——!」亡羊於欄掙扎著大喊:「我從小就被父母調教成奴隸,為了他們能過得更好我嫁給了錢為了給弟弟辦工作我和別的男人睡覺嗚——!」衛隊捂住了她的嘴。

「實在對不起,我親愛的同胞們,」洛勃說,「我剝奪了你們發言的機會,因為大火此刻已經到了門口。」

「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急於把自己內心深處那痛苦而感人的故事講出來聽。」

「我也能深切地體會到,你們心中的那份執著與承受。」

「你們所忍受的是精神上的或是失去精神的痛苦,你們所追求的是那千古不變的精神豐碑。」

「精神是無形的,但它是存在的,否認這一事實的人其實不知道自己早已死亡,他們也永遠不可能知道,精神可以轉世,可以上升,可以永恆。」

「下面,我提議:讓我們高喊精神萬歲去擁抱藍天。喏,這不是懦弱,不是活不起,剛才過去的這五百年已經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

「跳吧,就在你們一躍而出的那一瞬間,會忽然發覺自己剛剛醒來或是以一個嶄新的生命呱呱問世。」

「最後,宣布一項調查論證結果:這把火——」

「——是我!洛勃探長放的!」

 

                    (未完待續)

 

 

 

                      老寒腿7979

 

脫稿於2010510

修改於201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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