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老環子的故事

作者:瀑川  於 2022-5-16 10:05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散文|通用分類:原創文學

 

老環子的故事      (選自作者文集《漁舟唱晚》)

 

小時候,母親縫衣服的時候,常哼一支民歌《小白菜》。歌詞大意是:小白菜呀地里黃呀,到了歲沒了娘呀。跟著爹爹還好過呀,就怕爹爹娶後娘呀。旋律單調重複,簡譜如下:i665--i6654--46542--54421--

 我對這首歌一直不以為然,從來沒跟著唱過。原因簡單,我不是那棵小白菜,我有一位慈祥的母親。 可是同院的小夥伴老環子就沒那麼幸運了。六歲那年,他失去母親,開始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長大以後,又遭到社會無情的遺棄,最後被遣送到文安窪地。 老環子的大名叫劉金榮,住在我們家對面的南屋。他屬雞,比我小一歲。本來父母雙全,他家雖然和大多數人家一樣,日子雖然過得挺緊,但衣食還有著落。他父親比我父親小十歲,按說我應當稱他為劉大叔。可不知道什麼緣故,我一直稱他為大哥,大概是因為他長相年輕吧。按這個理兒,我應當稱老環子的母親叫大嫂,可是我又叫她大姐。在五十年代的老鄰居中,這種不合邏輯的稱呼時有發生。正如老環子稱我父親為王大爺,又稱我母親為王奶奶。 1951年,大姐在四十歲頭上,得了中風,嘴眼歪斜,口吐白沫。一個上午的工夫,就撒手人寰了。劉大哥帶著老環子回京東老家把大姐安葬,在鄉下住了些日子。 一天上午,對面的小屋裡傳來了輕快的歌聲。這位小夥伴從屋裡把嘴唇貼到窗戶紙上,把窗紙當成口琴,吹奏著他剛從解放區學來的秧歌小調,3566ii-6535i5- 3566i6532252- 5 6(低),5 6 (低),53561- 6(低)1223216(低)53(低)5i5- 小嘴唇的嘟嘟激發了兩維薄膜的振動,發出顫微微的聲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窗紙也能當作樂器。母親聽到后,還誇他吹的好聽。 從老環子的歌聲看得出,他年紀太小,還不知道失去母親對他是多大的不幸。那些日子大哥很忙,有時候,我母親見老環子中午沒有乾糧,就把他叫過來坐到炕上,和我們一起吃午飯。  

五十年代的勞動家庭,大部分母親都不識字。她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都是全職的家庭婦女,在家做飯、看孩子。雖然我們這些孩子失去了進幼兒園的機會,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於母親的呵護之中。放學回家,不管是貼餅子還是窩窩頭,能吃上一頓熱乎飯。遇到小災小病,還能吃上一碗雞蛋羹。然而老環子幼年喪母,失去了母親的疼愛。劉大哥白天到針織廠工作,老環子一個人在家,玩餓了,連個窩頭都沒有。他比我們這些孩子過早地開始生活自理,適應了童年的孤獨。還好,院子里有幾個同齡的夥伴,時常一塊玩耍,打土仗,淌雨水,逮蛐蛐,打百分,從而他也沒完全失去童年的歡樂。

 

後來他考上公立的東曉市小學。老環子和同學一起參加過法國電影 《風箏 》的拍攝,小學六年還算順利。畢業后,他考到當地名氣較高的第十一中學。開始時,老師對他還挺關心。每天放學,都派一位姓張的小姑娘和他一起回家,陪他寫作業。我當時在名氣較差的新學校第九十中學,學的是英語。我對俄語也感興趣,時不時地向老環子學幾句。在他讀初二那年,他把一年級的兩本俄語課本都送給我了,我也跟著學會了三十幾個俄語字母,會說「你好嗎?」「你上哪兒去?」等簡單的對話。

 好景不長,1960年的冬天,老環子因為和別人打架被開除學籍。當時政府對這些「問題少年」十分殘忍,把他送往大興縣的天堂河少年勞教場去勞動教養,從此走上一條不歸的路。天堂河勞教場在1960年建成,大概他們需要一批新學員,於是降低了錄取標準。把老環子這樣一個老實巴交,偶爾打一次架的孩子,當作垃圾一樣扭送進去。一個沒娘的孩子已經夠可憐的了,又遭到社會無情的拋棄,斷送了少年的歡樂。那兩年,我們家附近有四五個孩子前後腳兒被遣送到天堂河。 天堂河勞教場不是監獄,每隔一個月,他們可以到家看看。每次回家,老環子都樂呵呵的, 沒見他對前程有什麼憂慮。也沒聽他說過天堂河有什麼不好,他也沒想過離開那裡,回歸社會。那時的人太樸實了,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也沒什麼怨語。 到了文革的時候,老環子和一大批勞教場的青少年被遣送到文安窪地,從而他們的北京戶口也被註銷。到了窪地后,老環子還給我父親寫來一封簡訊,裡邊夾著一塊錢,感謝當初對他的那點恩惠。他是個善良的孩子,到了這般不幸的田地,也沒忘記別人對他的好處。 

老環子和一位一起到文安的同伴結了婚,他的妻子離過婚。她帶過來一個兒子,不久又為老環子生了個女兒。每隔一些時候,他們一家就到北京住一段時間。劉大哥,老環子的父親,在金魚池的簡易樓里有個單間的屋子,屋子外邊有個四五平方米的陽台,陽台有玻璃窗圍著。老環子一家四口就擠在這個陽台里,像避難的一樣。 和小白菜不同的是,劉大哥雖然中年喪妻,但一直鰥居,因而老環子沒受過後媽的虐待。可是常年的獨居使得大哥習慣於一個人的世界。他已經容不下老環子一家四口的干擾,雖然他也喜歡這兩個小孩。不久,被送往文安的幾個問題少年都在父母的努力下,重新回到北京就業,開始了新的生活。可是退休后的劉大哥經濟不寬裕,又沒有居住的空間。再說飄蕩多年的老環子也沒有賴以謀生的手段,大哥到死也沒把這個被社會遺棄的兒子給撈回來。老環子成了斷線的風箏,永遠客居異鄉。

 

老環子的天資不比我差,他讀過的小學和中學都比我的要好。老環子為人憨厚,樂於幫助別人,我搬過兩次家,蓋過一次地震棚,都離不開他的幫助。後來雖然在經濟上有些窘迫,但是他的錢是靠勞動掙來的,他從沒有過坑蒙拐騙的行為。儘管父親對他有些冷淡,他從來沒有脅迫過父親接納他。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父親的最後決定。遺憾的是,那時候,家家的生活都不富裕,每到月底,糧食緊張,沒人能夠伸出一隻援救的手。

 

事過多年,重新審視老環子的坎坷遭遇,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就是幼年喪母,第二就是學校和社會的冷酷。劉大姐活著的時候,為人寬厚,疼愛自己的孩子,時常愛給我們講故事。如果有她在世,老環子不會被別的孩子小瞧,也不會和他們去打架。即使打了架,母親也會找學校去理論,阻止學校的粗暴決定。退一步說,即使後來他到了文安,大姐也會想方設法讓兒子回到她的身邊。

 

當初老環子的老師和校長但分多一份責任心,也不會輕易把他排斥在校門之外。從而不會讓他到天堂河去接受勞教。因為打一次架,他失去了不僅幾年的光陰,而是整整的一生。

 

後來我打聽到,老環子在90年代死在霸州,他才活了50 多歲。


這是少年時的老環子。


二十年前,看過一部台灣電影《魯冰花 》,裡邊有一支歌讓我心動。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閃閃的淚光魯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媽媽的心呀魯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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