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12條簡訊轟炸,副部級官員終於招架不住了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標題里說的副部級官員,叫秦玉海,曾任河南省副省長、公安廳長、河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黨組書記。
2014年,我曾說服他面對面接受專訪。想要說服這一類官員接受採訪,並不容易。今天,就要講一講當年是如何說服他接受採訪的。看完大家就會知道,這種採訪突破與記者是否有長一副縣委副書記的臉沒有任何關係。
秦玉海,1953年生,黑龍江人,1998年從黑龍江省鶴崗市長調任河南省焦作市長。那一年,我剛考入湖北大學新聞系,做夢都不曾想過,後來會成為記者與秦玉海有所交集。
攝於2014年4月29日
2001年,秦玉海任焦作市委書記,2004年晉陞為副省長,兼任河南省公安廳廳長,2013年,已調任河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秦玉海才不再執掌河南公安。算起來,他執掌河南公安長達9年。
2010年春,已任副省長、公安廳長六年的秦玉海突然在河南推行警務改革,其中最引人關注的警改措施是撤銷城區的公安分局,由地市級公安局直接指揮派出所。
這場改革的起點,在新鄉。早在那年的2月份,河南省公安廳就指定鄭州、商丘、濟源和新鄉先行試點。在省會鄭州遲遲不動、其他城市小心翼翼時,新鄉市率先破局,撤銷6個公安分局,整合成立12個派出所。
2010年的11月15日,河南宣布在各省管市全面推行撤銷城市公安分局的改革。這意味著,施行了近60年的公安局—公安分局—派出所的三級管理模式在河南被暫停。這可不是一件小事,當時還在新京報工作的我當即向編輯部報題,獲批后當即趕到了鄭州。
到鄭州后,我先聯繫了鄭州市公安局,希望了解該局的警改進展。但該局不太願意接受採訪,無奈,我只好改道新鄉,也就是那次警務改革的試點突破地。該局當時負責宣傳的有關人士得知我要去新鄉后大喜,連夜開車將我送到了新鄉。
那一次,我沒有採訪到改革的設計者秦玉海,連新鄉市公安局局長孟剛也都沒出面接受採訪,時任新鄉市公安局黨委委員、警令部主任王宗仁成為我第一次報道河南警改採訪到的職務最高的警官。
2014年春,事情悄悄起了變化,秦玉海到齡不再擔任副省長、公安廳長,調任河南省人大常委會黨組書記、副主任,人走政息,鄭州等地大批的派出所摘掉了派出所的牌子,重新掛起了公安分局的牌子,河南警改失敗的說法不脛而走。
當時已在南方周末工作的我,再次向編輯部報題獲得通過,第二次前往河南採訪。
2014年4月23日,我到達鄭州。到鄭州后,先見了時任鄭州市委書記吳天君。
一起在鄭州市委食堂吃早餐,吳天君問我此行的目的。我坦然相告要採訪警改。他略作沉吟隨即建議說:如果要寫警務改革,最好去新鄉等地看看,或者跟老秦聊聊。
我問他老秦是誰,他說是秦玉海,警改就是在他當公安廳長時推行的,跟他聊聊,對改革會把握得更全面也更準確一些。
與吳天君的相識,以後再單獨作文介紹,此處不講了。
因為第一次報道時河南沒有一個高層警員出面接受採訪,這一次其實也沒有抱太大指望,但吳天君的建議讓我動了聯繫秦玉海的念頭。
隨即,我設法拿到了秦玉海的一個工作號碼,其中細節不宜公布太清楚,正如我昨日說到的,有些工作方法是不適合公開的,故此細節略過不談。
我先發了簡訊,自報家門,並提出了採訪申請。
發完信息,我就開始掃街,去鄭州市街頭找派出所。果然,派出所已經很難找到,到處都恢復成了公安分局。期間,我給那個號碼打了一次電話,接電話的工作人員說已向秦玉海報告了,「主任很忙,沒有時間接受採訪」。
4月26日,在鄭州採訪三天後,我去了商丘。據第一次採訪獲得的信息顯示,警改最早在商丘試點,但商丘改革不積極也不徹底,那商丘現在怎麼樣了呢?於是我覺得商丘值得去看看。
在商丘,情況與鄭州差不多,街頭幾乎已經看不到派出所。在一些城區的警務室,警民聯繫卡之類的物料上也都印著公安分局的字樣。每到一處,只要看到「沒有派出所而只有公安分局」的現場,我都一一拍照,然後簡訊發給他。
他一直不回信息,偶爾回復兩個字:收到。
4月26日晚上,我再次發信息:請向主任報告,派出所的牌子基本都摘了,接受採訪的一些人認為責任在老廳長,輿論對老廳長很不利。
所到之處,幾乎都認為改革已經失敗,責任自然都推到曾任公安廳長的秦玉海身上,而這場震驚全國的警務改革的總指揮盧展工,當時已調離河南。
4月27日,我再次發信息:這幾日採訪下來,輿論導向真的對秦主任很不利啊,秦主任若不出面回應,我告知的義務盡到了,希望將來報道出來了不要怪我。
對方仍然是沉默,沒有任何回應。
4月28日早上八點多,再次簡訊告知其我曾採訪過重慶市副市長、公安局長何挺,接受採訪可以對一些問題進行解釋和澄清,否則報道出來后他個人會承受很多指責,試圖以此勸說秦玉海也接受採訪。
對方繼續沉默,不回應。當晚九點多,我再次發信息,告知對方我次日要到鄭州,希望能見到秦玉海。
這一次,對方回復了,讓我等消息。
4月29日上午十點五十九分,我再次發信息,告知自己即將到鄭州。這一次,對方回復的信息是:褚老師,您下午3:30到省人大機關吧。
就這樣,我見到了秦玉海,一身便裝,個子不高,與昔日電視上看到的穿著警服的威嚴高官頗為不同,很親和,甚至有些羞澀。
在河南省人大機關一樓的一個大房間,我們談了一個多小時。採訪的主題,集中在改革的現狀、當初改革的初衷、遇到的阻力、改革不暢的反思和前景等話題。
大概是覺得我的提問質量頗高,採訪完他才邀請我去辦公室。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指著辦公桌上一堆列印出來的材料說:把你以前寫的一些文章列印出來了,對你做了一些了解……
臨走,他送了我一本他的攝影集。在影集上,他寫了「請朝新雅正」五字,落款時把「甲午年夏」寫成了「甲午年春」,我勸他直接改寫一下就行了。他改了幾筆,春夏之間各有幾分。最後,他署名並在左下角和右上角各蓋了一枚印章。
我當時提出希望再跑一兩個地級市,繼續深入了解一下警務改革的情況。他贊同,當面給新鄉市公安局長孟鋼、駐馬店市公安局局長楊俊傑等打了電話,交代我要去採訪的事情。
隨後,我去了新鄉、駐馬店等地,在新鄉再次採訪了仍是警令部主任的王宗仁等多名當地警官,駐馬店公安局時任局長楊俊傑則帶著班子成員一起見了我並接受了採訪。
2014年5月15日,報道刊發。報道里具體寫了什麼,諸君可去網上找一找。次日,秦玉海給我發來一條簡訊:報道整體上是客觀真實的。
回顧整個採訪,有幾點值得總結:做新聞,一定要到現場,在秦玉海明確拒絕接受採訪后,我堅持在鄭州和商丘以掃街的形式採訪了四五天,看到警務室就進,看到分局就闖,對警務改革已流產的現狀基本弄清楚了。此外,不要怕被拒絕,要有韌性,當時哪怕多數簡訊對方都不回復,我也沒有放棄。
最後一點也很重要,重要的信息源和新聞當事人不接受採訪時,要適當給其一些壓力,不斷提示和強化以下信息:雖然你不接受採訪,但我一直在新聞現場,哪怕是你不接受採訪,我也能寫出報道來。而且,現場有很多不利於你的信息,出於記者的基本職業操守,我希望你出面回應這些不利於你的信息。
採訪突破,每次都不一樣,但核心邏輯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不要輕易放棄,做足功課,然後去現場。只要記者出現在現場,關鍵的信息源和核心的新聞當事人就會有壓力,採訪就有可能突破。
2025年11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