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論文撤稿超1萬篇背後發生了什麼?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導讀
伴隨著2023年的終結,一場撤稿風暴悄然降臨。在過去一年裡,國際期刊有超過10000篇論文被撤稿,規模是去年的兩倍。其中有8000多篇撤稿來自Hindawi旗下期刊——這家本已聲名不佳的OA出版機構,再度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
破紀錄的撤稿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這麼多的撤稿論文都出自哪裡、又是怎樣被撤回的?學術期刊的出版流程,以及各國的科研生態,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一群活躍在幕後的無名英雄或許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平日里,他們是各個領域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來自全球的高校、醫院和研究所;而在網路上,他們有另外一重身份——從圖像、表格、論文的邊邊角角追查蛛絲馬跡,揪出學術不端的劣行。他們是學術偵探,是論文造假的吹哨人,科學共同體的捍衛者。
就這次撤稿話題相關的系列問題,兩位在美國從事醫學相關研究的學術偵探接受了《返樸》專訪,為讀者釐清此次撤稿風暴的來龍去脈。
Huanzi Zhang、羅敏奕 | 嘉賓
問:據Nature報道,2023年全球學術期刊撤稿數量超過了1萬篇,該如何評價這一數字?其中大約有多少與你們團隊的工作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Huanzi Zhang:2023年撤稿數量超過1萬篇,直接來看,應該是表明期刊和出版商比過去更在意有問題的論文對他們聲譽的影響。
然而,考慮到近年來各期刊發表的論文數量十分龐大,僅SCI資料庫2022年就收錄了九千多種期刊出版的研究和綜述論文212萬篇,今年撤稿數量即使劇增也只佔極少數。打個比方,今年某地的衛生行政部門比前些年吊銷了更多游泳館的《公共場所衛生許可證》,這僅僅顯示衛生行政部門在加強執法,而他們加強執法很可能與當地發生多起水質不合格引發的負面事件引起了媒體和公眾關注有關。被吊銷許可證的只佔當地游泳館的一小部分,無法反映當地游泳館的衛生狀況是否整體在改善。所以我們並不認為今年論文撤稿量劇增能反映科學出版界尤其是期刊論文整體質量在改進。
Huanzi Zhang和羅敏奕:在此需要解釋一下我們的所謂「團隊」,其實我們不很認同這個說法,因為不僅我們幾個來自中國的同學從來沒有加入什麼團隊,而且這一幫來自全球各地的學術偵探也就是很鬆散地在幾個聊天群里交流而已。現今和曾經非常活躍的一些學術偵探比如Elisabeth Bik、Smut Clyde、Cheshire、Alexander Magazinov、Parashorea tomentella、Clare Francis、Aneurus、Huanzi Zhang、TigerBB8、Leonid Schneider等都在群里。
有一些人在公開場合併不是很活躍,但是在群里積極參與交流看法;也有在公開場合很活躍,私下交流中卻比較悶的偵探們。這些學術偵探絕大部分是各個領域的科學家和工程師,來自全球很多高校、醫院和研究所,生物學背景的居多,但是也有物理學、數學、醫學、心理學、行為科學等方面的專家,所以群里的討論經常是非常有營養的。
大家興趣廣泛各有專註的領域,有時會因為某個關注的方向和興趣對象而組建臨時的「項目組」,比如甲在檢視A國植物學某實驗室的文章時發現大量的衍生論文(由畢業生另外做獨立PI的多個實驗室發表的相關論文),就在群里邀請有興趣有時間的偵探們組隊共同完成這個工作量很大的項目。再比如,TigerBB8發現多篇中國數學論文似乎是論文工廠的產品,而且有幽靈般的外國共同作者,就在群里邀請數學水平更高的Smut Clyde加入,一舉揭開一個數學論文工廠[1],並向有關方面舉報,多名作者已經受到應有的處置。
Huanzi Zhang:我們相信在2023年的1萬篇撤稿中,至少一半曾經由學術偵探們參與推動。但與此同時,還有大量被學術偵探們發現有問題並舉報給期刊的論文尚未被撤稿,有的甚至歷經多年仍然未撤稿,或者以發布更正來搪塞。我個人參與的、在PubPeer「掛出」的Hindawi(欣達維)期刊的論文超過80%已經被撤回,但我在其它期刊發現的問題論文大多數沒有被撤回。羅敏奕親自掛PubPeer的論文也是多年來絕大部分仍然沒有撤稿。
除了學術偵探們,另外還有兩種人物可以推動論文撤稿,一是出版系統內的學術誠信專家,他們除了發現和驗證論文的問題,還需要評估這些問題對期刊與出版商聲譽的影響;另外還有一些關注學術誠信的學者,他們不一定會去檢查特定的論文,而是對學術不端的現象和學術偵探、學術誠信專家的工作進行分析。一些學術偵探與學術誠信專家可以身兼兩種角色。在大多數情況下,要推動一篇論文被撤回,出版系統內學術誠信專家的作用至關重要。
問:2023年撤稿量激增,最主要的因素都有哪些?近年來論文撤稿篇數快速攀升,如何評價這一趨勢?有哪些新變化?
Huanzi Zhang:與以往撤稿不同,大多數在2023年被撤回的論文,撤稿的主要原因是出版流程被操縱,也即「論文工廠」。
羅敏奕:我個人之前一直管papermill叫做「論文作坊」,就是突出一個「攢」的性質。而2023年撤稿論文的生產廠家已經突破了「攢」的層次,除了在做代寫代投代修論文之外,還操縱出版流程,可以說是作坊的進階版,成為了真正的工廠了。
Huanzi Zhang:COPE(出版倫理委員會)對論文工廠的定義是操縱出版流程的人和組織,論文工廠不一定做代寫,但一定需要勾結期刊編輯,或者利用期刊編輯的嚴重失職。Wiley(威立)旗下的Hindawi期刊撤回八千多篇論文的原因都是出版流程被操縱,Springer Nature(施普林格-自然)、Elsevier(愛思唯爾)、Sage(世哲,旗下期刊例如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lectrical Engineering Education)等出版商2023年也因同樣的原因撤回了不少論文。通過被操縱的流程出版的論文,可能存在剽竊、偽造、篡改、不當署名等問題,也可能不存在任何其它問題,而僅僅是出版流程被操縱就可以構成撤稿的理由。一般認為,存在嚴重而明顯問題的論文只能通過被操縱的流程在SCI期刊出版;論文工廠不會無償操縱出版流程幫助作者出版論文。
我認為撤稿數量快速增加的原因,是論文工廠的生意快速擴張,使那些之前沒有積極應對、甚至縱容論文工廠的期刊與出版商的聲譽嚴重承壓。在學術出版行業,聲譽是重要的無形資產,聲譽嚴重受損會使期刊或出版商從學術出版市場出局。出版商為了維持他們的生意,不得不相應地撤回更多通過被操縱的流程出版的論文。
問:大部分撤稿來自Hindawi旗下期刊,據你分析,這家出版商出了什麼問題?如此大規模的撤稿,對出版商、論文作者和科研領域有哪些影響?
Huanzi Zhang:Hindawi出的問題,簡而言之就是期刊編輯對由客座編輯主導的特刊疏於監管,導致了「破窗效應」。論文工廠可能在實踐中發現,即便一些手稿存在明顯的問題,只要客座編輯接收,就可以順利出版,期刊不會阻攔。這導致論文工廠失去了完善手稿(可能是他們代寫的,也可能是真正的作者寫的)的動力,使得更多存在更明顯、更嚴重問題的論文被出版。
這些有問題的論文被學術偵探曝光,使得Hindawi的聲譽受到質疑。最廣為人知的一篇問題論文就是「大寫字母T」[2],這篇論文被發現在一張柱狀圖中用大寫字母T表示error bar。這個發現在社交媒體Twitter上被曝光后,其誇張而敷衍的偽造/篡改行徑非常吸睛。其實一開始我們群里的Parashorea只是發現這篇論文的數據可用性聲明有問題,作者稱「數據共享不適用於本文,因為在當前研究期間沒有生成或分析數據集」,然而事實上論文中包含新的數據。Parashorea把他的評論掛在了PubPeer,群里另一位學術偵探檢視之後發現了之前被忽略的那張荒唐圖片。之後,群內外的學術偵探們又陸續發現了更多問題,例如Elisabeth Bik發現表6的內容與正文無關。這篇論文很快被撤稿。
此外還有一些荒唐至極的論文。例如一篇掛羊頭賣狗肉號稱高校思政方面的論文[3]。可以說這篇論文和高校思政唯一的關係就是論文的買家是一所高校的思政老師,而內容則與思政完全無關。合理的推測是,這家論文工廠圖省事,往一篇已經寫好的手稿里加了一些與思政有關的內容,就投了出去。然而,更讓人咋舌的問題是:這篇主題為高校思政的論文是發表在一本名為《數學生物學中的建模、分析和模擬》的特刊上的,而且這篇發表在SCI期刊上的論文其引言、方法和結果都不對應、不連貫。這就好像你走訪一個地區的室內游泳館,發現好幾家取得了《公共場所衛生許可證》,但居然壓根沒有池水循環凈化處理設備。那可以推斷,是衛生行政部門,而不僅僅是游泳館在胡作非為,這樣整個地區的游泳館衛生狀況都是可疑的。
問:在撤稿過程中,出版商和學術期刊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他們在把控論文質量方面應該承擔哪些責任?在這方面,這些年有進步嗎?
Huanzi Zhang:2022年9月,Wiley宣布要撤回511篇論文。2023年3月,19種Hindawi期刊被SCI資料庫剔除,隨後Wiley宣布將再撤回1200篇論文,我在一篇客座博客文章中介紹了這個過程[4]。除了被SCI資料庫剔除,一些國家,包括挪威和馬來西亞,通過調整評級和發布通知來阻止他們國家的作者向Hindawi期刊投稿。相比之下,中國多數相關部門的反應都太慢且不夠力度。
我通過私人關係了解到,在SCI資料庫剔除19種Hindawi期刊(2023年3月下旬)之後,負責審查和撤回Hindawi期刊論文的主管發生了變化。這導致在撤回了1200篇之後,他們繼續撤回了數千篇論文,但是一直沒有向公眾解釋他們為什麼撤回了更多的論文,直到Hindawi最近發布了一份白皮書[6],才披露了一些信息。我和幾位學術偵探在白皮書中被致謝,對此我感到欣慰。然而,這份白皮書沒有以任何方式承認Wiley僱員的失職(或者與論文工廠勾結),因此我認為Wiley仍然缺乏解決論文工廠問題的誠意。
多年來,一直有一些撤稿的原因是「個案」,例如作者主動提出申請,或者被剽竊的人聯繫出版商要求撤回剽竊者的論文。在處理這些案子時,出版商需要考慮各種平衡。編輯不是法官,但是必須要決定是否撤稿。與論文工廠相關的撤稿,則是出版商檢討和/或撇清自己的過程。COPE在今年發布了一個大規模撤稿的指南[7],其實就是在指導出版商如何承認和糾正他們的錯誤,錯誤可能包括期刊編輯嚴重失職、期刊編輯勾結論文工廠、內部監督部門/研究誠信團隊失察。在大規模撤稿中,期刊和出版商首先應該收集和固定各種證據,包括投稿系統的記錄、涉事期刊編輯使用出版商的電子郵件地址收發的電子郵件、外部的舉報與評論等;其次是組織學術誠信專家總結論文工廠的產品特徵,識別其它來自論文工廠的論文,並聯繫作者,儘可能地要求作者解釋;最後是公布處理的結果。
問:有調查指出,近年來同行評審制度已經遭到了系統性操縱和破壞,你認為這暴露了現行出版模式的哪些問題?
Huanzi Zhang:關於同行評議制度遭到系統性破壞這個話題,我想指出一個重要的背景,就是「經典的」同行評議制度儘管只存在了幾十年,但已被驗證可以有效阻止有明顯問題的論文被出版,不過這也嚴重製約了出版商擴張的步伐。
一個典型的投稿過程是,作者提交稿件之後,需要一個期刊編輯對論文的形式和內容進行初審,初審通過後,編輯邀請審稿人無償審稿,並限時提交審稿報告。當出版商大規模擴張一個學科的學術出版規模時,願意免費、及時審稿、並且有資格的審稿人很快會被耗盡。很多手稿找不到審稿人,使投稿流程被大幅延長。過長的投稿流程既不利於期刊擴刊,也會令作者不滿。
期刊不願意向審稿人付費,甚至哪怕作者願意支付額外的費用,出版商也不願意把這筆錢給審稿人,這可能是為了避免學者們意識到他們應該普遍地要求有償審稿。一個例子是,一位朋友向我介紹了施普林格-自然的Adis系列期刊[8],作者向這個系列的期刊投稿,必須在版面費之外額外支付一筆€5500(歐元)/ $6850(美元)/ £4700(英鎊)的「快速出版服務費」,這筆錢購買的服務之一,是期刊編輯會去為手稿優先邀請他們知道的、願意及時進行審稿、並能提交高質量的審稿報告的審稿人,但沒有任何信息顯示審稿人會得到報酬。
出版商也提出了改善現有出版流程的方案:用AI進行審稿,並且論據之一是同行評議制度遭到系統性破壞。當然,他們不會提到系統性破壞同行評議制度的正是一些商業出版商,通過縱容甚至勾結論文工廠,使大量論文繞過同行評議、或者經過有問題的同行評議流程被出版。如果AI可以作為審稿人,並且為一篇手稿找的2-4個審稿人至少有一個換成AI,那麼出版商對真人審稿的需求預計會下降至少25%,同樣多的真人審稿人可以支撐的手稿數量將上升至少33%。但我認為開放AI審稿不僅無法阻止有問題的論文被發表,還會刺激出版商為了商業利潤加大力度擴刊,為論文工廠製造更多可乘之機。 此外,真人審稿是必須的,一定數量的真人期刊編輯也就是必須的。如果一家報紙不靠記者,而是完全靠AI機器人邀請社會上的專業人士接受專訪,可以想見,可能沒有任何一次邀請會成功。只要真人審稿人是必須的,出版商就沒辦法壓縮雇傭真人期刊編輯的費用。很多期刊不希望審稿人在審稿的過程中尋求其他人的幫助,主要是基於保密的考慮。而審稿人利用ChatGPT等AI工具就像尋求一位不會泄密的朋友的幫助,我認為期刊不應該反對。
改善現有出版流程的另一種方案是推廣免費的預印本,並推動學術界和科研評價機構認可預印本,讓學者可以不必在期刊「出版」論文。預印本是作者公開的手稿,未經過同行評議。預印本不被認為「已出版」,暫時也不被大多數科研評價機構認可為科研成果。現在大多數醫學期刊歡迎作者發布預印本,因為作者如果在預印本發布之後篡改研究結果,外界可以通過對比預印本和當前版本的論文發現問題。作者會希望他們在學術界已經被認可的預印本論文再得到權威期刊的認可,這樣只有聲譽良好的期刊才可能收到投稿,由此可以想見一些支持推廣和認可預印本的人實際上是想藉此把商業出版商趕出學術出版行業。支持這種方案的人的很多主張嚴重挑戰了學術出版行業的既得利益,對此商業出版商要麼忽視,要麼趁機嘗試推出由他們經營的「付費發表的預印本」,妄想可以不用組織同行評議就能向作者收取版面費。
問:有數據統計發現,過去二十年裡,在發表論文超過十萬篇的國家中,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俄羅斯和中國的論文撤稿率最高,這裡面的原因是什麼?請談談你對當下科研環境的看法。
Huanzi Zhang:沙特近年確實投入了很多科研經費,但是直到現在還沒有取得科研大國的地位,在我們很多人的研究領域,也從未聽聞近年有任何值得關注的來自沙特或者巴基斯坦的科研成果。
羅敏奕:恰恰相反,我們在日常工作中(並非做學術偵探的時候)往往對來自沙特、巴基斯坦以及中國的論文另眼看待,要麼完全忽視,要麼多加審視。因為如果沒有一定數量過硬的、值得信任的科研成果,論文產出越多,越讓人懷疑其水分過高。
Huanzi Zhang:我認為在有能力發表許多論文的國家裡,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俄羅斯和中國被撤回的論文占同期或當期出版的論文的比例比較高,不代表這些國家發表的「應該被撤回的」論文的比例更高,也即「不一定能比出來誰更爛」。然而,我們確實看到了學術不端行為在亞洲國家多發。
羅敏奕:這點,我倒是有不同看法,我確實認為沙特、巴基斯坦、印度和中國所發表的論文中,應該被撤回的論文比例更高。
Huanzi Zhang:想特別講的是,在調查Hindawi特刊的過程中,我看到的一些中國作者與客座編輯的言論,加深了我對中國學術環境的擔憂。
在2023年3月,我從一位在Hindawi特刊發表了論文的作者了解到,因為期刊被SCI剔除,他在2023年初發表的論文沒有被SCI資料庫收錄,兩位與他有類似遭遇的作者——羅某與楊某呼籲作者們採取一致行動,向SCI資料庫和Hindawi施壓,要求SCI資料庫補錄他們的論文。二人合作撰寫的《給Hindawi出版社的信》和《向Clarivate申述模板》認為Hindawi期刊在收取版面費之後有義務讓論文被SCI資料庫收錄,如果「收錢不辦事」,將損害Hindawi的「聲譽」;他們不反對(或者說無力反對)SCI資料庫剔除19種Hindawi期刊,但要求SCI資料庫將他們的論文作為例外補錄;甚至威脅如果他們的論文不被SCI資料庫補錄,這些論文的作者中會有人自殺。
儘管他們的訴求可以理解,但其實很難接受他們以無辜的受害者自居。通過群聊和論壇截圖我還得知,一些作者強烈譴責揭露Hindawi特刊問題的學術偵探們,指控學術偵探們的目的是敲詐作者。其中網名為WOrange的王某在這些指控中表現最積極。他不僅造謠學術偵探敲詐作者,而且明確指控參與調查的Hoya camphorifolia和其他幾位學術偵探與南京某公司聯手敲詐。王某是國內某醫學論壇論文寫作投稿版的版主,同時在一家Hindawi期刊擔任編委,在兩家Hindawi期刊的特刊擔任客座編輯。瀏覽其帖子發現,王某主張論文的主題超出特刊的範圍是正常的[9],不應該成為學術偵探質疑甚至期刊撤稿的理由;他指控學術偵探在PubPeer揭露論文中的問題是不道德的,鼓勵作者去質疑學術偵探的動機[10];甚至主張「重複性實驗只需要後來的研究者去驗證即可」,認為作者不需要為論文中報道的實驗的可重複性負責[11]。一些網友在回帖中表達了對王某觀點的支持,令我們深為不安。
學術偵探們在調查Hindawi特刊時,發現了一些客座編輯為了給自己增加引用,在他們的特刊操縱引用的線索。但這些問題通常僅發生在單種特刊,或者一位客座編輯領導的特刊,難以反映存在於Hindawi特刊的系統性問題,所以不是調查的優先事項。巧合的是,我偶然發現有十幾篇由劉某編輯的論文存在可疑的引用操縱,不同的作者用類似的句子、很勉強地引用與劉某隸屬於同一家醫院的任某的論文,類似的論文也出現在由前文所述的王某主持編輯的特刊,而王某也曾隸屬於這家醫院。深入的調查發現王某還可能參與了出現在其它期刊的引用操縱,這些發現由Parashorea總結於一篇2023年10月的博客文章中[12]。在一個由我提供、最後被作者刪去的段落里,我表達了對王某有機會在多家期刊擔任編委、卻在中文網際網路宣揚對學術出版與出版后同行評議的錯誤觀點的失望。
我們認為王某代表著一部分年輕學者,他們受到學術研究功利化傾向的深刻影響,對學術出版的認識是扭曲的,不接受甚至不理解國際同行對學術出版的道德要求,但卻已經做了SCI期刊的編輯、客座編輯和審稿人。
我在查資料的過程中發現中國政府希望在中國建設一批「一流期刊」。我聽到有人擔心,大規模撤稿事件可能會影響中國學者和科研機構的形象,降低外國學者向中國的國際期刊、特別是在「行動計劃」 發布后新創立的期刊投稿、或擔任期刊編委的意願。
此外,我也擔心中國的期刊難以應對論文工廠,甚至為了找投稿與引用,或者編輯個人為了攫取不當經濟利益而主動勾結論文工廠。
問:研究人員們普遍面臨著「不發表就滅亡」的壓力,論文工廠源源不斷地輸出大量假論文。這兩者在撤稿大潮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Huanzi Zhang:關於「不發表就滅亡」(publish or perish),高校教師和專職研究員是產出科研成果較多的群體,他們的出版壓力很大程度源於競爭。而對於其它系列的專業技術人員,出版壓力常來自人社部門制定的職稱晉陞條件。我知道各部門都在破「五唯」,近期各地人社部門發布的文件也顯示,各系列專業技術人員的晉級要求中,論文都不再是必選項,但不包含論文的選項往往比有論文的選項更加艱難。在對各系列專業技術人員晉陞要求的科研成果方面,破「五唯」政策沒有顯示降低要求的意願,甚至通過多維度科研成效評價在事實上還提高了要求。
在生育率下行和教育「普職協調發展」的背景下,未來高校的招生規模將持續下降,大學教師的崗位與高級職稱的數量都會下降。高校教師為了得到崗位與晉陞,可能需要更多的科研成果,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等同於需要發表更多論文。因此我認為近年中國作者的出版壓力有增無減。
Hindawi期刊目前撤回的論文,與此前2020年的「400篇」造假論文相比,有一個明顯的不同,就是前者涉事作者所屬單位的數量極多。截至12月中旬,由學術偵探們合作維護的電子表格[16]顯示,Hindawi撤稿的通訊作者來自中國超過2500個單位,這些單位包括行政事業單位、名牌大學、地方高校、科研機構、職業技術學院、醫院、基層醫療衛生機構、國有企業、民營企業,等等。有那麼多單位的作者被捲入,一方面顯示了那些論文工廠成功地開拓了廣大的中國市場,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各系列的專業技術人員普遍面臨過重的出版壓力。
有網友告訴我,最近在廣東省珠海市舉辦的 「促進科研誠信:形勢、數據、工具和實踐」國際研討會上,一位與會專家在回答提問時指出,他認為是先有作者面臨過大的出版論文的壓力,才有論文工廠去滿足他們的需求,而不是先有論文工廠,後有買家(大意如此,我不知道那位專家發言的原文是什麼)。我贊同這個看法。
較大的出版壓力讓許多中國作者對待作者身份( Authorship)極不嚴肅。因為一方面,有許多急需論文的人有足夠的動機去「要」別人的論文的署名;另一方面,許多工作在科研一線的碩博研究生,特別是被聯合培養的研究生,在出版壓力之下,經常在未與導師和項目組成員充分溝通的情況下魯莽地投稿,等到手稿被接收之後,才確定誰應該被署名,以及誰應該是通訊作者。而即便在投稿時確定過作者列表,在手稿真的被特定的SCI期刊接收之後,導師對誰該署名的想法也可能會發生變化。
一段時間之前有人向我分享,有作者在網上求問,如何在手稿被接收之後加作者和更換通訊作者,有網友以自己的經驗指導樓主可以給編輯發郵件,並且成功了。我後來就特別留意這方面的討論。一般來說,論文被接收之後,是沒有理由增加作者的。特別是現在很多期刊要求作者提供作者貢獻說明,如果通訊作者在手稿被接收之後告訴編輯他遺漏了應該署名的人,相當於告訴編輯他之前提交的作者貢獻說明是有問題的。至於更換通訊作者就更離譜,通訊作者是對論文負責的人,也是名義上的投稿人,除非原本的通訊作者在投稿的過程中失能或逝世,不可能有其它正當理由換通訊作者。
但中文網際網路上相關的討論都顯得不以為意,有些人甚至認為編輯應該配合在接收手稿之後幫忙變更作者。這使得一些真正的作者已經呈現出類似論文工廠的行為,因為論文工廠出售作者身份的常見方式就是在手稿被接收之後加作者,這樣能確保在買家付費之後,文章很快可以在確定的期刊上出版。
順便一提,論文工廠在手稿被接收、等待校對和加工的環節還有其它玩法,例如替換手稿。最近Elsevier旗下的Resources Policy就報道了一個這樣的案例,作者在手稿被接受之後,用另一篇論文替換了之前用於審稿的手稿,然而不巧的是新版本的論文與同一時間投稿到該期刊的另一篇論文一模一樣,並且兩篇論文沒有共同的作者[14]。一般認為論文工廠替換手稿的目的是回收足以通過同行評議的「優質」手稿,將較差的手稿用於出版,只是在這個案例中,論文工廠的工作似乎出現了失誤。我看到有少數中國作者在網上求問如何在手稿被接收之後更換實驗結果圖片,這有時也難以與可能存在的、論文工廠希望回收部分「優質」實驗結果的行為區分。
瞄準SCI期刊的論文工廠在中國能夠做大生意還有一個背景,就是中國國內的中文期刊在縮刊,中文核心期刊正在將他們的版面打造為稀缺資源。有分析指出,北大核心期刊在2012到2021年的十年間每年發文量下降了20%[15]。
我還聽到有人講,在某個專業領域,和中文核心期刊相比,一些SCI期刊不但發文量大、投稿周期短、對手稿的質量與創新性要求並不高,甚至作者需要為出版論文花的錢都比中文核心期刊少(一些中文核心期刊收取數千元人民幣的版面費,作者還可能需要為人情付費),中國作者用英文出版論文比用中文出版論文更方便、省錢,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倒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