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的上海 徹底顛覆了日本人的中國觀

京港台:2019-8-11 03:52| 來源:陳忠海 | 評論( 6 )  | 我來說幾句

1862年的上海 徹底顛覆了日本人的中國觀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日本在近代世界的崛起,是個歷史上的奇迹。

  

  在日本人心中,中國一直都是一個底蘊深厚、物產豐博、國力強盛的泱泱大國。

  直到1862年,日本商船「千歲丸」飄揚過海停靠上海港,日本人的中國觀念才發生了大逆轉……

  日本對中國的防範心理一直很強,宋朝以後的大多數時期,都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但是,有一點毋庸置疑:在日本人心中,中國一直都是一個底蘊深厚、物產豐博、國力強盛的泱泱大國。

  直到鴉片戰爭,大清國在西方列強的堅船利炮下輸掉了尊嚴……對此,日本人感到十分震驚,但是也並不清楚中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1853年,美國海軍准將佩里率艦隊駛入江戶灣浦賀海面,從此敲開日本國門。

  當時的日本人反射弧似乎有點長,直到1862年,他們才意識到:似乎應該到與自己同病相憐的中國走一走,也許能給自己找條出路。

  於是,日本商船「千歲丸」飄揚過海,來到了中國。

  日本的「閉關鎖國」特別狠

  明治維新前,日本在「閉關鎖國」的路上越走越遠——從1633年到1639年,德川幕府連頒5道「鎖國令」,把小小的日本里三層、外三層地包裹了起來。

  從形式上看,日本的閉關鎖國與中國有許多相同之處:比如禁止基督教傳播、限制與西方國家的貿易往來、指定某一港口作為與外國人通商的唯一口岸(如中國廣州和日本長崎)。

  但是,與清政府相比,日本的「閉關鎖國」政策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這種環境下,日本人了解中國,只剩下「唐風說書」等少數渠道。

  還有更絕的,幕府規定:如果荷蘭商人與日本女子私下來往,一旦有了孩子,一經發現,不光是大人、就連孩子也要立即處死。

  這種事,一般國家人還真干不出來。

  ▲ 註:「風說書」是德川幕府搜集外部情報的一種方式,由專門設立的「風說役」負責,該機構就設在長崎。

  外國商船從入港開始,他們就負責製作有關報告,內容主要來自外國商人的口述,整理成文後上報。涉及中國情況的報告稱為「唐風說書」。

  「千歲丸」:駛向中國第一船

  200多年的鎖國政策使日本對中國狀況幾近一無所知。

  1853年,美國海軍准將佩里率艦隊駛入江戶灣浦賀海面,從此敲開日本國門。

  之後,日本相繼與美、英、俄、荷、法等國簽訂了通商條約。

  但是,日本與隔海相望的中國之間既無條約,也無外交關係。這不僅影響到雙方的政治交往,也制約著雙方的經貿往來。

  國門打開后,日本不得不與歐美國家打交道。由於缺少經驗,幕府希望從中國身上學習有關知識:

  鴉片戰爭以後的中國是什麼樣?正在興起的太平天國運動會如何發展?歐美列強在中國究竟有多大的勢力?

  日本迫切需要知道答案。

  這時,德川幕府意識到,必須與中國建立經濟和外交關係,這既是抗衡歐美國家的政治需要,也是發展本國經濟的需要。

  於是,幕府決心組團訪華。

  然而,去中國需要排水量較大的桅船,日本沒有,只得花34000銀元向英國商人購買了一條商船,改名為「千歲丸」。

  1862年5月27日,這艘商船載著由官員、翻譯、藩士、商人和學者組成的51人使團從長崎出海了。

  初見上海: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6天後的凌晨時分,陰雨霏霏、天色陰沉,「千歲丸」抵達長江入海口。

  與狹小仄促的島國日本完全不同,中國的河流異常開闊,長江入海口更為壯觀,第一次目睹此情此景的日本使團成員們驚呆了。

  「北岸則煙雨茫茫,不可望及。……其江流之大,實足驚人。」(名倉予何人,《官船千歲丸海外日錄》)

  6月3日,「千歲丸」駛入黃浦江,在汽船拖曳下進入上海港,停靠在荷蘭駐滬領事館附近的江岸。

  使團成員高杉晉作在《航海日錄》中記述著當日的景象:

  「午前,我們的船慢慢地來到了中國第一繁華的海港——上海港。數以千計的歐洲商船和軍艦停泊在這裡,彷彿填滿了江面。

  陸地上聳立著數不盡的各國商館,建築宏偉莊嚴。我簡直無法用紙筆描述這樣驚人的畫面。」

  這圖景何等繁榮昌盛!怎不叫幾百年偏安一隅的莞爾小國來使萬分驚艷?!

  然而,好印象並未持續很久。

  第二驚:大清國已腐爛到骨子裡

  抵達上海后,使團成員住進荷蘭領事館附近的「宏記館」旅舍,幾位負責外交事務的官員按計劃到當地衙門拜訪,其他成員在上海溜達——閑逛、購物、接觸各個階層的中國人,以便深入了解中國社會的情況。

  這些成員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因群眾蜂擁圍觀造成「交通擁堵」。

  為啥?這些人梳著日本武士的傳統髮髻、穿著和服、腰間佩雙刀。

  這下輪到上海的小夥伴們驚呆了。

  隨著成員們對上海的了解逐步深入,這個初見光鮮艷麗的港口城市,在他們眼裡越來越暗淡。

  走出租界,他們踏入上海老縣城,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則是另外一幅畫景——叫人目不忍視。據使團成員高杉晉作等人的記述:

  上海市井之間骯髒不堪。小路尤其腌臢,糞便和垃圾堆積,臭氣衝天,無人清掃,行人無處下腳。

  出了繁華地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蕪:雜草叢生、埋沒了道路,只有無人下葬的棺材被胡亂扔在那裡,縱橫交錯。

  更凄慘的是不少死者連棺材都沒有,用一張草席包裹著死屍,到處亂扔。天氣炎熱之時,臭氣衝天,出市街即為曠野,荒草沒路,唯棺槨縱橫,或將死屍以草席包裹,四處亂扔。炎暑之時,臭氣熏鼻。

  酒店茶肆,與我們日本大同小異,唯一不同的就是這裡太臭。

  每年炎暑時節惡病大行,人民死亡甚多。

  骯髒、破敗,鴉片泛濫、妓館遍布,民風刁滑、為人猥瑣、風俗敗壞。

  「衰敗」「衰弱」「衰微」「衰世」等辭彙頻頻出現在使團成員所撰寫的遊記里。不僅如此,日本使團先後有3位僕從和炊夫因為飲水不潔而患病身亡,葬在浦東的爛泥渡。

  在「千歲丸」上的日本人心中,大清國就像被西方列強玩壞了的附屬品,不能自食其力,只指望他人恩澤。

  他們認為,大清國的亂象,由此可窺得全貌——泱泱華夏已經病入膏肓,爛到了骨子裡!

  第三驚:洋人如此霸道!

  怪現象之一:在自己地盤上毫無尊嚴

  相比上述骯髒破敗景象給他們帶來的視覺衝擊,中國人和洋人在地位上的天壤之別:中國人全都被外國人奴役著,英法人士在路上走,中國人都迴避在路旁給這些「洋大人」讓路。

  雖然名義上上海是中國地盤,說是英法所屬也並無不可。

  使團成員還發現一個怪現象:洋人乘坐人力車,上車一般都不說去哪,而拉車的人也不問,直接拉起車就走。

  這人很納悶,如此怎麼能準確將人拉到目的地呢?

  經過仔細觀察才發現:車上的洋人用手杖指揮車夫——每到岔路口車夫都會回頭請示,車上的人則用手杖敲打他的額頭來指揮方向。

  有一次,一個日本人在城門關閉之後想要出城,法國人看是日本人,就打開城門讓他通過。

  這時,一個中國官員乘轎子要進城,不聽法國人的制止,硬要往裡進,法國人發怒,用手杖連擊數下,終於讓他退了回去。

  以上這些中國人人格受辱的情形在當時的上海街頭十分常見,將這些日本人對天朝的崇敬狠狠震碎。

  怪現象之二:英國人在華收「過橋費」

  大夥都知道,上海海關是清朝最重要的海關之一,自成立以來卻一直被英國人掌管。

  據使團成員回憶,當時是這樣的情況:

  英國人有42人,清政府官員為99人,共141人。清政府拍一名高官負責管理,而英國人任最高長官,年薪高達6000西洋銀元。

  不僅如此,英國人還在上海修橋,收中國老百姓的「過橋費」。

  在距英國領事館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橋,名為「新大橋」,該古橋老化腐朽、即將倒塌。

  中國人沒能力修,英國人便出錢修建了新橋,建成后對該橋進行管理,中國人每次通過都必須交「過橋費」1元。

  嗚呼,清國已衰弱到如此地步,令人哀嘆!

  怪現象之三:上海到處是外國軍隊

  使團成員初入吳淞口時,看到兩岸炮台「空無一炮」。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黃浦江內港里到處可以看到西方的軍艦,在上海城裡也四處可見洋人的軍隊,為維護自身權力,英、法、荷蘭等國均有士兵分駐城中各處,甚至上海的城門也有洋人把守。

  甚至,在孔廟門口有持槍的英國士兵站崗——供奉著幾千年來備受中國人尊崇的孔夫子的廟宇,居然讓英國人占著作兵營!

  日本人的中國觀被徹底顛覆!

  「千歲丸」在上海前後停泊共2個月,1862年8月,日本使團成員乘坐「千歲丸」返國。

  一回到日本,使團中的許多成員開始著書立說,將他們在上海2個月來的所見所聞一一記錄下來,形成了一批「考察成果」。

  ▲ 註:較為知名的有高杉晉作的《游清五錄》,峰潔的《船中日錄》、《清國上海見聞錄》,日比野輝寬的《贅肬錄》、《沒鼻語錄》,納富介次郎的《上海雜記》,名倉予何人的《支那見聞錄》、《海外日錄》,松田屋伴吉的《唐國渡海日記》等。

  這些遊記從不同角度詳細記述了行團成員們耳聞目睹的上海,並從這個窗口窺視整個中國,為長期孤陋寡聞的日本人提供了新鮮的中國信息。

  一時間,這些作品風糜整個日本,深刻地改變了日本人傳統的中國觀:

  現在的中國已經千瘡百孔——主權淪喪、洋人橫行,到處破敗不堪,文化也在衰落之中,人民麻木而猥瑣,徹底喪失了「華夏宗主」的風采。

  日比野寬輝在離開上海前,曾寫過一首詩,形象地表達了這種落差:

  「帆檣林立渺無邊,

  終日來去多少船。

  請看街衡人不斷,

  紅塵四合與雲連。

  憶從曾有大沽患,

  市利網收老拂奸。

  休言上海繁華地,

  多少蕃船捆載還。」

  他們開始反思,對中國和西方都有了新的認識。

  如果說,在過去幾千年裡,日本人一直仰視中國的話,「千歲丸」來華以後,其內心裡更多的則是對中國深深的失望和蔑視;

  雖然自己也是受害者,但是見到曾經輝煌繁盛的中華帝國被西方列強踐踏到如此地步,向來崇拜強者的日本人開始對西方滿懷敬畏之情。

  這些認識上的變化堅定了日本「脫亞入歐」的決心,深刻影響到日本後來的政治選擇。

  

  日本侵華百年的歷史反思

  ▲ 文/唐德剛

  「日本侵華百年的歷史反思」是個很深很大,既有歷史也有哲學,既有激情也有理智的大題目。

  我個人學識有限,面對著這個大題目,實在是誠惶誠恐,在諸位專家之前,講起來,難免班門弄斧。

  但是我還是斗膽接受大會的指派,來擔任這項主題的報告人,最大原因便是從職業觀點來說,這題目對我還不算太陌生。

  我個人在海外教了將近半個世紀的書。最後二十年在紐約市立大學教的幾乎全是亞洲史。

  二十年中的十二年還擔任了亞洲學系的系主任。

  每天都和亞學師生為著亞洲課程打交道,而近百年的亞洲史是和日本侵華史分不開的。

  所以我說這題目對我並不太陌生。

  諸位知道,紐約市立大學可能是當今世界上最複雜的一所大學。我們有二十多萬學生,一萬多老師。

  他們日常所說的語言,校方正式統計就有五十七種。而這些不同族裔都是各愛其族的。

  所以平日在教室中,在會場里,發言稍失平衡,不能服眾,就會惹起軒然大波。

  因此,作為這樣一個學系的主持人,開出有關「日本侵華」這一類血淋淋的課目而要不同族裔的師生──當然包括日裔──都能點頭稱是、心悅誠服,那就不能夾帶單方的民族情感,而要全憑深入的學理與客觀的史實說話了。

  三句不離本行,我今天也想先從學理談起。

  東方的民族國家,西式的封建社會

  從人類學來看,日本這個大和民族原是蒙古種優秀的一支。

  而蒙古種的文化策源地──那也是舊世界人類文明四大策源地之一──原在黃河中游兩岸的黃土高原之上。

  這個文化中心通過夏商周三代以至秦漢兩朝,形成一個文化大雪球,向四方滾動,越滾越大,把蒙古種裡面的無數部落都滾在一起,成為一個東方文化整體。

  可是,日本大和民族這一支卻因為地理關係而孤懸海外。

  等到大陸上的兄弟民族已進入鐵器時代,它還停留在石器和銅器時代的邊緣,未能完全進入銅器時代。

  直至大陸上鐵器時代文明渡海而來,它連銅器時代也不須通過,一下便從石器時代進入鐵器時代;受大陸文明影響,便迅速漢化起來。

  所以,在中國隋唐之際(公元七、八世紀),正是日本漢化的最高潮。日本事事物物、典章制度,皆取自大陸。

  可是,海島與大陸自然環竟畢竟不同。衣食住行諸事物,可以完全模仿,典章制度,就有所不能了。

  例如唐初的府兵制就很明顯。這種徵兵制度搬到島國之上,便不適用了。

  島國用不到如此龐大的國防軍,因此,少數維持社會治安的軍人就逐漸演變成職業性的「武士」了。

  再如「均田制」,在日本漸變為班田制,口分田,最後形成了封建的莊園制。

  還有唐代特有至清末未廢的科舉考試,在日本也派不上用場。三島之上沒那麼多官位需要更番遞補呢!

  而四書五經,畢竟是外語,列為通行的教科書也有困難。

  官吏不能按期任免,日久就會變成封建世襲了。──這便是日本歷史最後走上封建制底最簡單的解釋。

  長話短說,在日本史上,公元八世紀的「奈良時代」還是日本模仿隋唐帝國體制的最高峰。

  到九世紀「平安時代」以後,日本在制度上逐漸走上封建,便撇開大陸影響而自行其是了。

  無巧不成書的是,正當日本走上封建幕府制之日,也正是歐洲封建制濫觴之時。

  前者是撇開中國大陸上隋唐帝國的文官制,而走上它獨特的封建制。

  後者則是撇開古羅馬帝國的文官制,而走上中古歐洲的封建制。

  二者在封建制度上,有其基本上相通之處。只是日本的封建,比西歐的封建拖得更長就是了。

  所以,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它那個東方民族國家,卻有個與同時西歐諸國十分類似的「西式封建社會」。

  這就和當時純東方式的大清帝國大異其趣了──我們是個「宇宙大帝國」,實行的是國家強於社會的中央集權的文官制度。

  因此,當鴉片戰爭之後,我中日兩國被英美兩國把大門沖開,被迫向西方國家學習「西化」(也就是初期的「現代化」),雙方學習的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我們這個純東方式的宇宙大帝國,要改頭換面向現代西方學習,談何容易。

  我們如今已學習了一百五十多年了,到現在還在「一制」、「兩制」的不斷摸索,不斷「轉型」。

  日本因為封建社會的基本型態與西歐早期封建社會型態幾乎沒有區別,在相同的社會基礎上,順水推舟,它學起西化來,就「一拍即合」了。──明治天皇在1868年即位,「廢藩置縣」;1874年他就開始學習西方帝國主義,向台灣出兵侵略了。

  換言之,西歐諸國在文藝復興之後,搞了兩百多年才搞出個中產階級、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來。

  日本一旦學起來,二十年三十年就可迎頭趕上去。可是我們中國實行西化,就沒那麼容易了。

  模仿西方帝國主義,青出於藍

  日本在近代世界的崛起,是個歷史上的奇迹。

  但是這也是人類歷史上,必然和偶然交互為用的結果,不是大和民族比其他民族更為優秀。

  我們中華民族在現代化學習上成績欠佳,也不是我們民族文化本質不好,那也是歷史條件的關係。

  再者,我們的華夏文化起於東方文明的策源地,它是有原始性的,長於創造而拙於模仿。

  日本文明是東方文化中的小老弟,做小弟的總歸是起於模仿,長於模仿,而拙於創造。

  所以,在日本文化中很難找到世界級的思想家、政治家和宗教家像孔子、釋迦牟尼和耶穌這類人物;在現代日本,他們也沒有產生孫文、甘地乃至胡適這樣的人。

  他們在古代模仿中國,模仿得維妙維肖;在明治維新之後,他們模仿西方帝國主義,也青出於藍,比西方帝國主義更帝國主義。

  ──在二次大戰前,日本與西方帝國主義的關係,始終沒有跳出模仿的階段。

  最近一批日本政客永野茂門等人還在說,二次大戰前日本人所搞的「大東亞共榮圈」是領導東亞民族「反帝」,那就是睜著眼,說瞎話了。

  蠶食邊疆,強佔屬國

  (一八七四~一九一四)

  明治維新之後,日本既然迅速地向西方國家學會了帝國主義,它也就迅速地加入世界帝國主義行列,做了最後一個帝國主義,或唯一的非白色的、外黃內白的香蕉帝國主義。

  既然做了帝國主義,那當務之急便是尋找殖民地。

  不幸為時已晚,東亞可侵之地北至西伯利亞,南及菲律賓、中南半島(印度支那)和南洋群島,此時早為白色帝國主義佔領殆盡。

  剩下的只有中國東南沿海諸省,和琉球、高麗兩個屬國了。

  因此,它初期向外擴張,就只有蠶食中國邊疆和佔領中華屬國了。

  時間大致是自1874年至1914年,這是日本侵華的第一階段。

  1974年日本借口台灣土著殺害琉球船民,要武裝侵台。

  其實琉球是當時清朝屬國,台灣是中國的一府。

  船民被殺事件本與日本風馬牛不相及。所以清廷亦派兵來台防守。

  日軍侵台雖不得逞,然在交涉之中,清室顢頇,竟承認日軍此舉為「護僑」,以息事寧人。誰知竟給日人借口來佔領琉球。

  五年之後,日本就把琉球并吞了。

  琉球的開化不比日本晚。它自古就是個向中國朝貢的小王國。

  十九世紀中的琉球居民和台灣一樣,土著之外便是來自福建和廣東的移民。通用的語文,一直也是漢語漢字。

  吾人讀古琉球王國老檔案,可以說無一字不識。琉球在民族文化上,實在是和中國血肉相連的一部分。

  這次被日本并吞了,清廷連氣也未吭一下,能不令人痛恨?!

  更奇怪的是,二次大戰後,琉球恢復自由,由美國託管。

  可是韓戰之後美國大力扶植日本,又把琉球讓給日本了。

  國共兩黨政府連氣也未吭一下。真是令人不解。

  1879年日本并吞琉球,是日本帝國主義向外發展的第一砲。

  接著日本侵略爪牙便伸向朝鮮半島,終於引起中日「甲午之戰」(1894~1895)。中國吃了敗仗。

  不但屬國朝鮮最後被日本并吞了(1910),台灣也被迫割讓(1895),使寶島被日本統治了50年。

  在這50年中,台灣居民之英勇抗暴的故事是說不盡的。聽眾和讀者當然知道的比我更真切,無須我來班門弄斧。

  但是,我可以強調的一點便是日本人當年對殖民地的統治,學的完全是西歐帝國主義的老套套而變本加厲。

  對帝國主義們來說,殖民地只是他們口中的魚肉。

  殖民地中的人民,只是他們的奴僕而已。

  所以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台灣如不光復,再讓日本統治一百年,也不會有今日這樣自由和繁榮的。

  至此,我們不妨把我們東方古代帝國與屬國的關係也稍微交代一下。「屬國」並不是「殖民地」。它和宗主國的關係只限於「朝貢」這個儀式。但是這個儀式后的反饋,則包括「政治認可」、「軍事保護」和「經濟(通商)特權」。其利大矣哉。

  蓋當時中國邊疆的少數民族之間和各自內部的篡奪殺伐攻戰,幾無已時。

  化地區混亂為安定,往往以宗主國朝廷一言為定,而朝廷這種決定所謂「交部議」,也不是亂下的。

  其審情度勢,是十分慎重的。所以當時宗主國朝廷對各地區屬國,在法律上頗像今日海牙的「國際仲裁法庭」;在治安上則近乎今日「聯合國」派往各混亂地區(以美軍為主力)的保安部隊;在經濟上和外交禮節上,則像近代英國和它的「五子國」(Five Commonwealths)。

  所以,那時少數民族小邦,如篡弒得國,或居地險遠,想做大明或大清屬國還申請不到呢!可是把這種東方式的「屬國」,化成西方式的「殖民地」,那就慘不忍言了。

  這就是大清屬國朝鮮和琉球當時的遭遇。

  日本并吞了這兩個大清屬國之後,1904年再擊敗帝俄。

  又自帝俄手裡取得我東北兩大海港旅順和大連。十年之後它再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

  在山東半島一仗擊敗德國,又把我們的膠州灣和青島搶了過去。──自此自旅大經青島至基隆,我東南海岸線便全在日本海軍的勢力範圍之內了。

  在這侵華的第一階段的41年裡,日本向白色帝國主義學習,可說是青出於藍,像模像樣!可是到它侵華第二階段,它就大大地超出西方帝國主義了。

  控制中央,割裂地方

  (一九一五~一九三七)

  到日本侵華的第二階段里,這個黃色帝國主義就不以蠶食中國邊疆為滿足了。

  它要進一步控制中國的中央政府,將之變成個日本傀儡政權,從而使整個中國變成日本帝國的殖民地。

  中國比歐洲還要大出百十萬方里;人口也是全世界的四分之一。

  日本要把這樣的大國一口吞下,實是西方帝國主義夢想也不敢多想的,但是,日本是照做了。

  1915年1月18日,乘歐戰方酣,西人無暇東顧之時,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向中華民國大總統袁世凱,以最機密方式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

  今天沒時間也無必要來細談二十一條的內容。

  只是我們要知道中國政府如果接受了這二十一條,那中國就變成百分之百的日本殖民地了。

  我個人在大學里講授各類外交史數十年,還未碰到二十一條要求以外的第二個類似的例子。

  日本政府這項對華侵略,可說是赤裸裸的到無恥之尤的程度。──我就以這樣赤裸裸的語言,告訴我的學生和同事,他們無不點頭稱是!帝國主義的無恥就是無恥。公道自在人心嘛。

  二十一條要求縱是袁世凱也不能接受。後來參加交涉的顧維鈞把它泄了密;當時歐美列強得訊也不許中國接受。

  ──這次交涉的詳細經過,是顧維鈞先生親口告訴我的。我也變成顧氏口中的「第一位歷史家」得知這樣詳細的內情。

  控制中國中央政府之願不得償,日本乃退而求其次,在中國搞扶植軍閥、製造傀儡,割裂地方政權了。

  ──這兒我不願突出日方什麼大隈重信、田中義一、廣田弘毅、近衛文麿……一類私人的名義。

  因為侵華是當時日本的國策,也幾乎是它全國一致自許的「愛國」行為和群眾運動。任何私人掌政,只有程度上的差異,大的原則是換湯不換藥的。

  在任何樣的群眾運動里,尤其是愛國、愛階級和愛上帝的群眾運動里,開明派、穩健派往往都是失勢的。

  運動的主流大半都掌握在過激派、狂熱派手裡。

  日本這項侵華運動也是如此。它由開明派發動、過激派走火入魔,然後狂熱派玩火自焚,終至同歸於盡。

  在日本與中華民國同庚的大正初年,由於一次大戰毀滅性激起的反思和威爾遜總統等一些開明政治家的倡導,世界同風,日本文化界也曾有過「大正民主」一小段開明時期。

  趁這短暫的和平裁軍階段,中國也曾獲得日方開明派的支持而收回了山東半島和膠州灣。

  但為時極短,日本政黨政治和開明派便不存在了。

  在袁世凱之後的軍閥混戰里,中國北方皖、直、奉三大系軍閥分立。日本就看中了皖、奉兩系。

  皖系在1920年政爭失敗之後,日本便集中力量來掌握張作霖、張學良父子所領導的奉系。進,它要支持奉系入關,主政中樞,仰日本鼻息。

  退,則勒令張氏父子,割據東北做日本的兒皇帝。

  日本這項如意算盤不幸碰到了那胡匪出身的張作霖或有或無的反抗。

  張氏粗野腐化則有餘,通敵賣國則不足。

  日本使喚不了他,所以在國民黨北伐末期,1928年6月初,張大元帥被蔣中正總司令在華北戰場擊敗,乘專車退回東北老家時,日本人便在皇姑屯把他炸死了。

  老帥既死,總算少帥應付有方。

  溜回瀋陽,然後向南京國府易幟歸順,全國一統,槍口向外。然少帥也只能維持三年。

  1931年「九一八」,瀋陽城外一聲砲響,少帥也被日本人趕出東北,至今未歸!

  前年余游瀋陽「張氏帥府」故居紀念館。見其壁上圖表,列有當年「九一八事變」時,張府的物資損失。

  其中僅黃金一項,便有金磚(每塊重二斤)八千塊。日人並另自張宅私營錢莊內搬走白銀四千萬兩!

  吾人今日追隨韓國瑜委員對日索賠,張少帥如與我輩合作,追回他當年帥府失物的百分之一,今後也就夠他老人家安享晚年了。

  我國東北之大,其面積是西歐英、法、德、義、荷、比、瑞疆土總和而有餘。

  日本如奪取了我們的東北,從此洗手退休,停止侵略,消化滿洲。

  可憐我國共兩黨哪有力量能收回東北呢?! 可是天下強盜賭徒都是貪奪無饜的。1931年它取得整個東北。

  1932年還要南侵上海,北建偽滿,攻打熱河。

  1933年再進襲長城,佔領承德,西侵察綏,南下河北。然後再建冀東偽組織,搞平津特殊化。最後目標還要搞「華北五省自治」。

  要華北五省脫離南京,成立偽府;把中央軍、國民黨和張學良趕出華北……咄咄逼人,無止無休。

  當年國府,委曲求全,步步退讓。先有《塘沽協定》(1933),繼以《何梅協定》(1935),皆無濟於事。

  最後幾至戰亦亡、不戰亦亡的絕境。

  我輩當時少年,今日老者,回首日本侵華往事,真是歷歷如在目前,余痛未已。

  不意「西安事變」驟起,國事發展至此,國族一戰或可倖存;不戰則國亡無日。這樣才掀開了全面抗戰之局。

  日本帝國主義者,求戰得戰,也就增調大軍全面侵華了。

  ──這便是日本侵華第三階段了。

  ◇ 本文選自唐德剛作品《民國史抗戰篇:烽火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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