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患重病後在家人面前服毒去世 在場家屬獲刑

京港台:2019-3-5 19:14| 來源:北青深一度 | 評論( 19 )  | 我來說幾句

女子患重病後在家人面前服毒去世 在場家屬獲刑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庭審現場

  冷霞離世后,看著她喝下老鼠藥的三位親人,站在了被告席上。生前,51歲的湖北人冷霞患有系統性紅斑狼瘡、類風濕關節炎、腦梗等病症。意外摔斷腿后,她卧病在床,生活長期不能自理。在養病過程中,冷霞逐漸產生厭世情緒。她曾多次要求家人幫其購買用於自殺的藥物,期望不再遭受疾病折磨,也不想拖累家裡。

  2017年8月28日,冷霞當著丈夫、大女兒、大女婿的面將老鼠藥服下。三人跪在床前痛哭,沒有阻攔。 公訴機關認為,冷霞雖然是自己喝葯而死,但三位親屬沒有實施救助,之前還為其買葯遞葯,間接造成冷的死亡,故而構成了故意殺人罪。  

  在評價三名被告人的行為時,法官說:」其情可憐,其罪不可恕」。

  

  ▷ 冷霞的診斷證明

  病人

  「喂,你好,我是樊武,我報到。」

  電話接通了,樊武有點緊張,一隻手緊握著手機,另一隻手不停摩挲著頭皮。

  浙江台州的早春裡帶著些寒意,樊武穿著件黑色夾克衫,身材瘦小。剛過50歲,他的脊背已經有些彎曲。

  協助妻子「安樂死」被判緩刑后,樊武的話變得很少。除了和家人通話外,他撥出最多的號碼是打給街道司法所。

  每兩周,他要和司法所工作人員彙報一下,最近見了什麼人,做了哪些事,思想方面有何變化,還要定期去司法所進行書面彙報,參與法律知識學習和公益勞動。

  妻子離世后,樊武幾乎沒有和別人說過自己的苦悶。每天12小時的工作之後,他習慣獨自待在廠子里的宿舍,靠睡覺、看電視打發時間。

  親家母給樊武打來電話,埋怨道:「就是你把我兒子搞進去待了幾個月!「

  樊武無言以對,只能說:「對,就是我搞的,我的錯「。

  樊武一家是湖北省潛江市人,2003年,他帶著妻子和兩個女兒來到浙江台州,在一家生產電線電纜料的廠子落了腳。

  異鄉討生活不容易,但樊武覺得,一家四口在一起,生活充滿希望。幾年後,女兒們相繼到了成家的年紀。樊武有些顧慮,大女兒樊凡小時候發高燒,影響了智力發育。

  經人介紹,樊凡與同在台州務工的貴州人張鐵軍相識。張鐵軍曾在山上摔到後腦勺,智力水平也稍低於常人。他的話不多,看起來老實本分。

  樊武當時只提了一個要求。按照湖北鄉俗,兩個女兒的家庭,要招個上門女婿。他問張鐵軍是否願意,張鐵軍點頭應允。

  樊家的生活一直過得順遂。直到2014年,樊武的老丈人在老家過世,夫妻兩人回到湖北料理喪事。樊武回憶,從那時起,冷霞經常頭暈、關節疼,久坐或久站都會感到不舒服。

  他起初以為,冷霞是因當年生孩子落下月子病。樊武家中兄妹6人,他是最小的,等到妻子坐月子時,父母年邁已經無力照顧。

  葯吃了不少,冷霞的身體反而越來越弱,陸續又出現貧血等癥狀。為了減少日常生活開支,不久后,冷霞帶著外孫回湖北老家生活。

  2015年的一天,冷霞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二女兒樊田趕回老家后,發現母親飯吃得很少,體重也從120多斤變成96斤,連她都能背得動母親了。

  樊田嚇壞了,她帶著母親前往杭州、北京、武漢等地醫院檢查。結果顯示,冷霞患上了系統性紅斑狼瘡、腦梗、類風濕性關節炎等多種病症。

  醫生告訴樊家人,紅斑狼瘡被稱為「不死的癌症」,極易複發,很難根治,「像狼一樣狡猾」。

  為了治療,冷霞每天要吃大量激素類藥物,副作用很大,對她的骨骼、肝臟腎臟都造成了傷害。冷霞開始迅速發胖,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從90多斤漲到了150斤,原來的鞋子都穿不下了,皮膚鬆軟,身體浮腫厲害。

  醫藥費也給家裡帶來不小的負擔。冷霞經常感嘆,辛辛苦苦一個月才掙3000多,去醫院抽次血就能花掉三分之一。但她的身體卻不見好,2015年前後兩次中風,走路幾乎離不開拐杖,還出現了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的癥狀。

  

  ▷樊武和妻子的租住地

  「死了算了」

  2017年,樊武已將妻子接回台州繼續治療,6月的一天,冷霞在家裡摔倒了,樊武趕回來看見,妻子仰面躺在地上,兩手胡亂抓著。「我想把她扶起來,她啊呀啊呀哭個不停,一直喊疼」。

  樊武將妻子送醫后得知,冷霞長期服用激素導致骨質疏鬆,這次摔倒造成左腿粉碎性骨折。冒著很大風險,冷霞做了手術,但在術后她開始抗拒治療。

  冷霞的主治醫師稱,儘管康復治療運動很痛苦,但大部分的患者都會儘力堅持。但冷霞是個例外,即便是在醫護人員的監督下,她表現得也並不主動。

  樊武開導妻子,「你看,隔壁床阿婆那麼大年紀,人家還搞運動,你稍微練練,肯定恢復得不錯」。冷霞眼皮耷拉,提不起精神,過了一會兒,乾脆合上眼睛,不搭話。

  冷霞更關心的,是治療的花銷,看著面前的一堆葯,她常追問又花了多少錢,拉著丈夫的手念叨:「病治不好了,活著也是受罪」。

  除了樊武,冷霞很少和別人有交流,病房裡,她把手機聲音放得很大,別的病人有了意見。同病房的病友因為無法忍受,幾天後搬走了,並向醫院投訴。

  樊武知道妻子心裡難受,冷霞住院的半個多月里,總共花費了兩三萬元,樊武囑咐家人,別把這些告訴妻子。

  出院前夕,大女婿張鐵軍和樊武商量,「把媽媽交給我們照顧吧,以後治病還要花錢,還是要留在浙江賺錢。」樊武很感動,不過他提醒女兒女婿,「照顧病人很辛苦的,把媽媽接走就不要抱怨啊」。

  出院后,冷霞住到了大女兒家裡,那是廠里租的一處不足10平米的宿舍。電視機,電風扇,兩張床並排擺放,四口人擠在一間屋裡,原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為逼仄。冷霞需要時刻有人在身邊照料,大女兒因此不再外出工作。喂母親吃飯,幫她清理大小便。女婿幫著翻身、洗腳、剪指甲…… 

  在鄰居的印象中,張鐵軍夫妻為人和善,從沒聽過他們對冷霞有不滿的言語。這家房門總是緊閉,但也沒人聽到過裡面傳出過爭吵打鬧的聲音。

  只是卧床在家的冷霞狀態越來越差,以前還會玩俄羅斯方塊小遊戲,現在手機和電視也沒心情看了,躺在床上,哄半天也不說一句話。

  樊武注意到,疼痛難忍時,冷霞會猛的抓住自己的頭髮,使勁往下扯,床上地上掉了一團,有時疼到後半夜都睡不著。樊武看著心疼,他讓女婿找來工具,索性給妻子剃了光頭。

  樊武依然努力勸妻子好好吃藥,但冷霞並不接受。「吃個屁啊,治不好的!」

  一個多月後,冷霞的情緒更加消極了,脾氣也越來越差,生氣時還會捶打女兒。女婿給樊武打電話時說,冷霞不僅哭鬧,甚至說:「太痛苦了,想喝老鼠藥自殺」。

  

  ▷樊武指認案發現場

  最後一程

  2017年8月28日一早,冷霞尿濕了床,房間里瀰漫著難聞的氣味兒。樊凡起床給母親燒水,換衣服。冷霞再次向女兒女婿表達了自己想求死的意願,「讓我死了算了,活著也是受罪」。

  張鐵軍打電話給樊武,希望他過來一趟。樊武在上夜班,早上7點交班后,他急匆匆趕過來。

  見面后,冷霞一再說自己活不下去了,想吃老鼠藥。三人都安慰她不要想不開,但冷霞態度堅決,一直哀求。

  這一次,冷霞如願了,根據樊武和女兒女婿事後的供述,他們陪著冷霞走完了最後一程。

  女婿張鐵軍買來了老鼠藥,12元,2瓶紅色液體、1包紅色藥粉。樊武稱,當時,面對堅持求死的妻子冷霞,他先遞給她一盒牛奶,接著把藥粉拆開、倒在瓶蓋里,冷霞就著牛奶往嘴裡倒,但咽不下去。

  冷霞又說要喝液體的老鼠藥,樊武遞過去,猶豫中又想縮回來,但冷霞搶過瓶子,把葯喝了下去。

  三人跪在地上痛哭,樊武握住妻子的手,冷霞用手拍著他的後背,寬慰說:「不哭不哭,我不怪你們」。

  服下老鼠藥后,冷霞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她要求女婿開車載上她,到外邊轉轉。不忍面對妻子的死亡,樊武提出要先回廠里。

  張鐵軍努力冷靜下來,用紙巾擦拭冷霞的嘴巴。隨後,他背起冷霞下樓,把她安置在車裡後排,順手扔了口袋裡的藥瓶。樊武緊跟著上車,坐在副駕駛上。

  張鐵軍不忍看向丈母娘,他感到頭腦空白,身體發抖。上車後幾分鐘,冷霞還能說話,後來便不再出聲。張鐵軍亂了分寸,他不知道要不要送丈母娘去醫院,樊武也沒有說話,張鐵軍先把他送回了廠里住處。

  樊武下車時,聽到妻子仍有呼吸聲。大概三四小時后,張鐵軍想查看下岳母的情況,發現已經咽氣了。監控顯示,當天上午10點到下午1點多,張鐵軍的車一直漫無目的的遊盪在台州的街道上。

  後來被警方訊問為什麼沒有送醫救治時,樊武和張鐵軍均表示,想尊重冷霞的意願,讓她得到解脫。

  下午2點,樊凡接到丈夫電話說母親去世了,他們又通知了父親和妹妹等人,準備操辦後事。樊凡和張鐵軍沒敢把事情真相告訴妹妹一家。遺體火化需要死亡證明,一家人商量后,由張鐵軍開車去派出所。

  民警查看遺體后,發現冷霞有中毒跡象,傳喚張鐵軍、樊武進行調查。樊武稱,這時他才意識到已經觸犯了法律。兩日後,樊武和大女兒樊凡被逮捕后取保候審,女婿張鐵軍則被刑拘。

  情與法

  2018年5月21日下午,庭審在台州市路橋區人民法院第三法庭進行。由於遠離家鄉,旁聽席上只來了三位親屬,庭內顯得空蕩蕩。

  庭審一開始,張鐵軍看起來非常緊張,連法官詢問身份信息時,他都要先低頭看一眼起訴書再開口。

  「葯是我買的……」大多數時間裡,張鐵軍低垂著頭,聲音很輕。張鐵軍說,進看守所之後,他一直在想丈母娘去世的事情,「我心裡難受,我覺得我要對她的死負責。」 

  樊武從站定就一直佝僂著背,表情木然。自我辯護時,他起初表示沒有什麼要說的。隨後,他又央求法官,「外孫13歲了,嚴重叛逆,女兒身體也不好,家裡管不住他。希望把我抓去,把我女婿放出來管孩子。」

  從父親開始陳述時,樊凡就一直在哭,「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自己都想死,我了解我媽的病,但我無能為力」。

  張鐵軍見狀,伸出手來,輕撫妻子的後背。隨後,樊凡說起了前幾天夢到母親的事,她告訴母親自己活得痛苦,想讓母親帶她走。

  公訴人認為,在死者服下老鼠藥之後,三名被告人作為冷霞的家人,沒有及時送醫,沒有採取救助義務,是案件的關鍵。「在本質上剝奪了冷的生命,應當追究刑事責任」。

  張鐵軍的代理律師則向法官提出,司法鑒定顯示,張鐵軍和樊凡均屬於智力邊緣狀態。律師指出,該案由被告人不懂法所致。三人曾在死者生前對其悉心照料,不存在主觀惡意,事發後悔罪表現也很明顯,請求法庭從輕處罰。

  冷霞的小女兒樊田及張鐵軍的弟弟出庭作證稱,三名被告人在冷霞患病期間給予充分照顧,不但將大部分收入用於給死者看病,還向其他親戚借錢救治。同時,冷霞患病時確實也有過求死的想法。

  即使冷霞的弟弟也稱,姐姐生前生活不能自理,而三位親人對她很好。無論姐姐因何去世,他都表示諒解。

  主審法官表示,三位被告人」其情可憐,其罪不可恕」。一方面,長期以來中國對「安樂死」的討論還是很忌諱的,如果對被告人適用緩刑,是否會讓社會產生鼓勵此種行為的錯覺?

  另一方面,若收監執行刑罰,是否符合謙抑、審慎、善意的刑法理念和寬嚴相濟的刑事司法政策,對已遭受痛苦的家庭成員是否公平?對終結這個家庭悲劇是否有利?

  2018年6月1日,台州市路橋區法院作出一審判決。樊武和女婿張鐵軍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大女兒樊凡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三年。

  庭審結束后,法官準備離場,樊武突然走上前,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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