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與性的邊緣

跟我講這個故事的時候，L不時地低頭攪動杯中的咖啡。我們一直從斜陽西下坐到了夜色闌珊。在酒店雅緻的大堂吧里，人影從少到多，再從多到少。L淡然一笑跟我說，這就如她在北京四年的生活，從寂寞到熱鬧，再從熱鬧到寂寞。再有幾天，L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一切都會隨風而逝吧，留在這個城市的愛和所有。L說著又是一笑，在青春年輕的面容里，竟有些滄桑。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從L長長的講述里，我看到一個年輕女孩子追逐愛情的身影。我想，L一直想牽住愛人的手，並因此而經歷波波折折起起伏伏的感情糾葛。在這一次次的激情和失落里，她失去了什麼，又獲得了什麼呢？

　　「知道嗎，就在幾天前，我又見到J了。他來北京出差，順便來看我。我們就像演戲一樣，表演著一場情人遊戲。我還是像以前那樣看著他傻傻地笑，他也像以前那樣輕輕觸摸我的頭髮，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過去的一切是絕對不可能回來的，只是，都想努力找回以前的樣子，努力將曾經的傷痛抹去，只存留那些溫情。其實初戀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咖啡，雖然苦，卻有它本身的滋味，等你加足了糖，覺不出苦了，也就不是咖啡了。那天，在所有人的眼裡，我們都是一對般配的熱戀中的情人。只有我心裡明白，自己是想給一段早已過去的舊事畫一個看似完美的句號。當然，他長大了，成熟了，可是卻找不到一點兒讓我欣賞的東西，我自己都弄不明白，當年為什麼那樣喜歡他，如此痴迷地沉浸其中，甚至不惜為了愛而傷害。」

　　L用小勺舀起一勺咖啡，又將它倒進杯里，然後抬眼看窗外的人流。「你都不知道為J，為初戀，我付出了多大代價。」她像是自言自語，「甚至包括我的『第一次』，現在想來，真有些傻。」在時隱時現的初戀的陰影里，L開始自己年輕而幼稚的青春歲月。

　　「15歲的時候，我就確定自己愛上了一個人———我的初中同學J。我是那樣地沉迷其中，那時的好多細節至今都歷歷在目，我以為早就忘了，可它們總會在不經意之時爬上來，久久揮散不去。可惜我們都太年輕，根本就不懂該怎樣去對待一分感情，怎樣去愛一個人，最終弄得跟仇人似的，彼此傷害。我努力地考大學，想讓他看看，我就是比他強。我如願地考到了北京，他沒有考好，只能上專科。這讓我很解氣，覺得自己勝利了。可是在畢業晚會上，聽他唱那首我最愛聽的歌時，心裡突然空蕩蕩地想哭。其實我完全有機會和他談一談，他也表現出這樣的願望，被我驕傲地拒絕了。離家的那天，我長長地鬆了口氣，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可當列車從長江橋上經過，我卻突然記起我和他曾經不止一次地走過這座橋，開始我們不敢牽手，一前一後地，像是誰也不在意。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勇敢地拉起我的手……眼淚一下子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進了大學，開始與中學完全不同的生活。北京對我而言，太大，太陌生，學習的壓力又大，我不可抑制地想家，想朋友和同學，想J。不止一次地，我從夢中哭醒，而且好多回都夢到他。現在看來，好些事情並沒有什麼，但是那時，自己卻脆弱得承擔不起。為了擺脫這一切，我給自己找了一個男朋友W，像很多大學生一樣開始了一場正常的戀愛。

　　「我知道自己並不愛W，雖然我在盡職盡責在扮演一個『女朋友』的角色。大家在一起久了，就成了一種習慣。別人都有男友，我也有，而且不缺少關懷，至少在孤獨的時候，有人陪。我當時就是想躲避，遠離那種無助的脆弱，像別的女孩子一樣，有人寵，無憂無慮。雖然我逃離家鄉，逃離初戀，可在我的潛意識裡，不知道為什麼，總在做一種設想，希望突然有一天，J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直企盼著他的電話和信，我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怎麼回事兒，一方面逃避他，一方面又在盼他。

　　「J一直杳無消息。我內心升起強烈地報復他的願望。我要讓他看看，我從來都不曾真正屬於過他。從開始相戀，我就在心裡認定，我們最終將會彼此擁有，我要在一個美麗的時刻將自己獻給他。可是他卻真的讓我失望，我還有什麼理由苦苦相候？報復他！我一定要讓他感受到憤怒和傷害！出於這樣的目的，我與W發生了那種關係。」

　　L低頭啜了口咖啡。「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時常，在她跟我講述一些事情時，總很在意我的想法和判斷。其實，感情上的很多事情，是無法用既定的標準去說對與錯的。L嘆了口氣，放下杯子，又回到她的故事裡。

　　「那是個冬天，下第一場雪，我和W還有一群朋友一起吃火鍋。吃過一陣子就跑出去玩雪。一個女孩子惡作劇地往男朋友的衣領里塞雪，我一下子又想起了以前，想起了我們讀中學的時候打雪仗，想起了我往他的衣服里塞雪。W見我愣到那兒，忙問怎麼了，我掩飾說有點兒冷，他二話沒說，脫了外套給我。

　　「我一下子又哭了，不知道是為了W還是為了他。我的情緒一直沒有緩過來，等大家玩回來接著吃火鍋時，我便不停杯地喝酒。

　　「醒來的時候，W在我床邊。酒沒醒，夢卻醒了。我都奇怪，自己醉成那個樣子，居然還能做夢，而夢裡居然還有他的影子！說不清楚自己是頭痛還是心痛，我撲到了W的懷裡……在W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竟然有報復得逞的快意！」

　　L又下意識地去攪動杯里的咖啡，目光變得有些迷離。此時的大廳靜得出奇，只有金屬撞擊杯壁的聲音。我知道，此時的L，心情並不輕鬆。

　　「那年寒假，我去找J，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以為我的報復得逞了，其實呢？我根本就沒有看到他的吃驚和詫異！當一切都結束后，他平靜地跟我說還愛著我，但是不可能和我結婚，因為他在高中時就和一個女孩發生了性關係，而那個女孩為他墮胎，有可能再也不能生育，那女孩是他現在的女朋友。那一刻，我無話可說，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覺得自己被愚弄了，自己多年來認定的感情，自以為珍貴的一切都喪失了意義。我的『報復』變的滑稽可笑，『性』這個我曾認定的感情的標識，僅僅建立在我的一廂情願，我的天真幼稚之上！

　　「如果說在此之前我的性觀念還是由感情、婚姻、責任等種種來左右的話，那麼此後在我心中惟一還剩下的衡量標準就只有感情了，性不再和責任、婚姻甚至愛情有關……

　　「我最終和W心平氣和地分手。讀了幾年大學，我也長大了，不再是一個愛哭的小孩兒，也不再那麼脆弱，容易受傷。經歷了那場曠日持久的初戀，經歷了和W的分分和和，我以為自己不再會輕易愛上別人，直到一年前遇到P。」

　　L說著，燃起一支煙，像是很成熟老練的樣子。煙氣四散開去，讓她的容顏模糊。我突然想起，讀大學時，姜育恆的一首歌：戒煙如你。接下去的故事，就開始隨著煙氣淡淡化開。

　　「其實從一進校，我就聽說過P。他是我們這個專業知名前輩之子，專業水準在我們系甚至我們學校人所共知。我由此而記住他。再加上我們是老鄉，敬意里又多了幾分親切感。P考回系裡讀研，我在系辦公室遠遠地見過他，很奇怪，我總覺得我們好像以前就認識。後來，我們淺淺地打過幾次交道，每次見他，我都覺得自己像個醜小鴨，在學業上一無建樹，而他卻像一個巨人，風度翩翩地站在我面前，讓我仰望和膜拜。只要他一出現，我就忍不住心跳。

　　「我渴望接近P，卻又小心翼翼地躲著他，因為我不願讓他看到我的怯懦和渺小，卻又忍不住時時想見他的念頭，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心裡也踏實。系裡給研究生開的一些課允許本科生旁聽，每次，我都早早去，坐在對面教室里，等候他的身影，看著他遠遠地來，和一群人說說笑笑地走進教室，而後，挨到上課鈴響，才匆忙進去，找一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將他的一舉一動都收進心裡。他笑我也笑，他皺眉我就心痛。說實話，進了大學之後，我就沒怎麼好好讀書，那段日子裡，我發瘋似地讀專業書，為的只是縮短一點點和他的距離。我希冀著有一天，當他再審視我時，我不再是那個躲在影子里的醜小鴨。

　　「我開始在心裡編織一個灰姑娘的故事，可這故事還沒來得及開始就結束了。一句偶然聽來的話打碎一切。那次，系裡請一個知名教授來講課，之後開座談會，P去了，我也跟了去。P顯然跟教授很熟，會間休息時他們親熱地交談，我聽到教授問P小林怎麼樣，林教授有你這個准女婿真不錯……

　　「接下來周圍的一切我都聽不到了。直到散會了，人都走了，我才被同學拽回宿舍。自己可真傻，平空地編織一個美麗的夢，把自己套進去，實際上，都是自己吹起來的五彩肥皂泡，輕輕一觸就碎了。我忍住傷心，拚命地跟自己說，沒什麼，什麼都還沒發生，就當做了個好夢，現在醒了，陽光依然燦爛。但是，P是那麼優秀出眾，而我又是如此愛他……」

　　「不是所有優秀的東西都能屬於你。」我忍不住插嘴。「但是我不甘心，你知道嗎，我不甘心就那麼輕易放棄。」L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方設法地打聽小林，她就在我家鄉的那座城市裡讀書，和我同級。父親也是一位知名學者，和P家是世交，倆人算是青梅竹馬。我見過小林的照片，大約是那種聽話的乖女孩兒，不算漂亮，也不算有才氣，但是很招人喜歡。

　　「知道了這一切，我命令自己遠離P，但他卻一步步地向我走近。終於有一天，他邀請我同他一起參加一個聚會。說實話，除了P之外，那個聚會本身也很吸引我，許多專業人士都會在那裡出現。當P見到從樓上款款而來的我時，我從他的眼睛里讀到了驚異，這讓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為了聚會，我做了精心的準備，從服裝、髮型甚至口紅的顏色都挑了又挑。我頭一次參加那樣的聚會，心裡還是有些緊張，同神采飛揚談笑風生的P比，我依然還是那個毫不起眼的醜小鴨。P顯然很關照我，以遠超過他年齡的成熟和穩健周旋於人群中，同時對我愛護有加。那天，看著笑容燦爛的P，我突然想，為什麼要不戰自退？為什麼不和小林競爭一下？從我得到有關小林的信息看，我不見得比她差！我要爭取，一定要！

　　「以後，總是有各種理由可以和P在一起。像是老天的有意安排，讓我們相遇。因為有太多的地方，我們相似。我們喝著黃酒觀雪，他念出的詩句正是我心中所想；我們品著咖啡一起欣賞王家衛的電影，他的感受竟然和我一模一樣；我們甚至彼此知道對方此刻在想些什麼……就這樣，我一邊享受著同P在一起的快樂，一邊又陷入深深的惶恐和不安里，惟恐P發覺我內心的秘密，惟恐他離我而去。

　　「一個周末，一群人一起去看畫展。回來時，別人都有事，就剩我和他回學校。路過一家咖啡屋時，P說，進去坐坐吧。咖啡廳舒緩的樂聲里，頭一回獨自和P如此近的面對，我能感到他灼灼的目光，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所以遲遲地不敢抬起頭來。

　　『我知道你喜歡我。』P像是很不經意地說出了這句話。我覺得自己渾身僵直，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覺出自己的手已經被P握住。」

　　夜色漸起。L又一次點燃一支煙。桌前的煙缸里，好幾支煙只吸了一半就被她掐滅。「你覺得P愛我嗎？」L再一次問，我無言以答。

　　「那段日子，我們在人前小心翼翼保持著距離，只有在他租來的那小屋裡，才是我們的天堂。每每看著他的笑，看著他的身影，我就相信，只有他才是我這一生的摯愛！我甚至感謝上帝，讓我遇到他，讓我的生命因他而精彩。

　　「但是，失去他的恐懼卻如影隨行。我和他只能躲開別人的目光，而不能生活在公眾社會裡。因為他是林家的准女婿，他不能背離他的父母親友離開那個與他的事業他的家庭有千絲萬縷關聯的女友。

　　「一想起小林的存在我就痛心欲絕，甚至無緣無故地抱著P痛哭。我相信他是愛我的，也相信他的苦衷，他放棄小林，就意味著他放棄了走向事業成功的坦途，而事業對他而言，簡直太重要了。我惟一的希望就是他能相信：僅憑藉自己的努力也能成功，並且我有和他共同面對一切的決心和能力。可這一切在現實面前卻是多麼單薄無力！

　　「那年平安夜是我的生日，原本我們已經計劃好一起過生日。過了聖誕節，P就要去出差，那麼在新年我就見不到他了。當我興高采烈地準備生日，準備聖誕節之時，小林卻突然來了北京。

　　「平安夜的早上，儘管我拚命忍著，眼淚還是不停往下掉。不管P如何安慰，都無濟於事。他最後還是走了，去車站接小林。當時，我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將永遠地失去P。

　　「生日的那天晚上，在我和P去過好多次的那家酒吧里，我等P，我的生日不能沒有他，儘管我知道他來不了，可我企盼奇迹的發生。至少，我以為，P會打電話給我，卻沒有。我一遍遍地呼他，終於，他回話了，只簡單地跟我說他不能來。我在電話里聽見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那一定是小林。

　　「此後，長達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幾乎夜不成眠，只能發瘋似地給P寫信。把我和P的相識，把我們在一起的每個細節，把我對他的愛全部寫在紙上。等我寫完了，覺得自己真是到了生命的極限，隨時隨地都可能昏倒過去不再醒來。」

　　P最終離L而去。「那一天，我居然沒哭，堅強得讓我自己都吃驚。」L說著，用力將煙在煙缸里按熄。

　　「我將寫給P的信一點點全部撕碎，然後，打電話找來S，和他去了迪廳，精疲力盡之後，一口氣喝完了一瓶洋酒。醒來時，是在S的屋裡。

　　「認識S很偶然，他大我許多，對我就像對待一個小孩子，我總覺得他像父親一樣，讓我可以依靠。P將我所有的熱情耗盡，我已經不相信愛了。

　　「S給了我短暫的踏實感，讓我覺得自己有所依靠，不再孤立無助。在他的懷抱里，我可以暫時忘記P，S沖淡了我對P的思念、愛和傷痛。

　　「和S相處了一段日子，坦率地講，我們之間性重於情，至少我這樣認為。這種關係是雙方的，不存在誰吃虧，誰佔便宜的問題，需要負責的是感情，而不是性行為本身。我不會因為發生了這種關係而認為對方應該愛我，應該對我負責。如果說『性』會帶來某種傷害，那麼這種傷害的根源是感情。

　　「突然有一天，好像就是在畢業論文答辯前，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空虛和失落。大學四年，我都做了些什麼？只有一場場的情感糾紛？我開始從沒有過地深刻反省……」

　　大廳里的人流多了起來，舒緩的樂聲響起。L的講述聲漸漸被樂聲所淹沒，就像曾經的愛與恨都被時間所淹沒一樣。

　　畢業時，L可以留京，但她放棄了。她選擇了遠方城市一個專業對口的單位。「可能從內心深處，我想讓P看看，沒有任何背景，靠自己的努力也能成功。」L說著，揚揚頭。「現在，我不再怕見P，可以同他談笑風生。我要讓他看看，沒有他，我照樣過得很好。」年輕的好強並不代表內心沒有傷痛，而這痛，往往並不為人所知。

　　「我不恨任何人，有時候，不恨比恨更可怕。只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想我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承擔又一次的分和聚散。其實，除了感情之外，還有一些重要的東西。知道那首歌嗎？《愛的代價》？愛情的代價就在於它教會人成長和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