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恩事件(小說)

布雷恩事件(小說)

陳九

清早，紐約WXYZ電台時事論壇主持人布雷恩先生跟往常一樣，扎一條漂亮的領帶，舉著杯咖啡，坐進了黃色計程車。他從來不乘地鐵，他是節目主持人，雖然比不了電視台的那些大腕兒們，像彼得詹寧斯，唐布洛卡，芭芭拉瓦特什麼的，但再怎麼著他的名字和聲音也是滿世界飛的主兒，再怎麼著也是有小姑娘圍著要簽名的主兒，怎麼說也算個腕兒吧，有讓腕兒擠地鐵的嗎？

布雷恩一進辦公室，秘書小姐就把今天的新聞背景稿件送到他桌子上。這是常規。布雷恩儘管不播新聞，但每天的新聞環境還是要熟悉的，否則怎麼在插播時間與打電話進來的聽眾們神侃那。他習以為常地掠了幾眼，不就那麼點新聞嗎，刷牙洗臉的時候早就聽過了。東邊殺了個人，西邊放了把火，煩不煩啊。美國不知怎麼了，你說它自由吧，可怎麼越來越沒有安全感了。你看看，你看看，又是校園槍殺，還十幾個，這不成屠宰場了。布雷恩把稿子一推，騰出點地方，把未喝完的咖啡放在桌上。剛想喘口氣，電話鈴響起來。原來是密爾絲小姐，他的崇拜者和親近的朋友。『你啊，』布雷恩不想太大聲兒。『怎麼，學校放假了？你準備去哪散散心？』密爾絲是耶魯大學大眾傳媒系的學生，這不，她正琢磨著找布雷恩出去渡假。

正說著，時事論壇的導播約翰遜走過布雷恩的辦公桌，給他做了個手勢，表示該上節目了。約翰遜是布雷恩的知交。他們倆不僅工作上是夥伴，下了班也是哥們兒。他們有太多相似之處，都是勞工階層出身，布雷恩是紐約布魯克林窮義大利人社區長大的，而約翰遜是在波士頓郊外窮愛爾蘭人社區長大的。都雄心勃勃要出人頭地，都敢冒風險。約翰遜幾年前在股市高潮迭起時，算準了微軟即將分股，他居然敢把所有信用卡拉爆，湊了好幾十萬美元，一猛子砸在微軟股票上。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周后微軟果然分股，約翰遜的股票很快翻了一翻。布雷恩也非等閑之輩，911恐怖攻擊事件發生的早上，他被慌亂的人流堵在曼哈頓中城一個紅綠燈下，他不顧一切逆著人流跑了三四十條街，一直奔到倒塌的雙塔前，採訪驚慌失措的人們。回來才發現，腳上只有一支鞋子。這件事深得老闆賞識，一下把他從小記者升為時事論壇的主持人。他們倆下了班常去蘇荷區的酒吧喝幾杯，趁三分酒興，相互傾訴心聲。『成功就得靠機會，沒機會再怎麼著也沒戲。』約翰遜臉紅得像個蘋果。『還得豁得出去。伊拉克戰爭要讓我採訪，絕對能斃丹亞色，』布雷恩補充著。

布雷恩和約翰遜一塊兒向播音室走去。他們倆看上去總是那麼信誓旦旦，彷彿好運就在前方等著他們。布雷恩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把麥克風向上挪了挪，然後給約翰遜一個眼神，表示可以開始。約翰遜張開右手數著『四，三，二，一。』然後打一個榧子，布雷恩開始了播音。『各位聽眾，你知道今天的天為什麼這麼蘭嗎？是我涼台上的一塊蘭頭巾被風吹走了。誰要看到了千萬別還給我，沒有藍天，還會有孩子和姑娘們的微笑嗎？』

布雷恩永遠那麼瀟灑自如，難怪聽眾這麼喜歡他。約翰遜透過導播室的大玻璃窗向他伸出個大拇指。這時，導播桌上的紅燈閃起來，表示有聽眾打電話進來要與主持人交談。約翰遜拿起電話，裡面傳出一個阿拉伯腔調，『我想和布雷恩先生談談伊拉克戰爭問題。』約翰遜猶豫了一下，他是導播，可以決定接誰不接誰的電話。他還是對布雷恩做了個手勢，讓他插播這個電話。布雷恩按下接通鍵說，『您是第一個打電話來的聽眾，我和所有聽眾朋友願分享您的故事。』這時，那個阿拉伯口音說話了，『尊敬的布先生，我是個伊拉克人，請告訴我，美國是自由的國家嗎？』布雷恩覺得有點不對勁兒，抬起頭望著約翰遜。約翰遜做了個繼續下去的手勢。『當然，我想這也是閣下到美國來的原因吧。』布雷恩慎重地說。『好，既然如此，我應該可以談談對美國的看法了。』『請吧先生，我在洗耳恭聽呢。』布雷恩把嗓音調低了一點。那個阿拉伯口音停了一下，突然又像打破的酒瓶爆裂開來，『美國到處發動戰爭，可卻說別人是恐怖份子。你們殺了無數阿拉伯人，你們是猶太人的同謀。美國的民主是有錢人的玩笑，有錢人殺人也不會被判罪。你們是說謊的專家，你們自己就是謠言製造者。』

說到這時，布雷恩憤怒了，他熱愛自己的國家。他用從未有過的嚴厲聲調說，『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的觀點是什麼？再這樣胡說八道，恕不奉陪。』他邊說邊向約翰遜望去，企圖通過目光交流得到他的意見。可約翰遜偏偏這時轉身與別人說著什麼，根本看不到布雷恩的目光。這時，那個阿拉伯口音又出現了，『布先生，看來你害怕了，你在代表整個美國害怕面對事實。你如果承認，我就停止說話。』布雷恩真火大了，還沒人敢這麼對他說話。他極力讓自己清醒一些，想想該怎麼對付這個阿拉伯口音。他想過停止對話，可又擔心他的膽識和名譽會受到損害。這也許是命運給他的又一次機會，讓他充分表現自己的伶牙利齒和敏捷才思。再說，他的主要聽眾是大學生，這時他們都放假了，聽眾不會太多，即便出點兒意外也不會造成太大影響。乾脆，就陪這阿拉伯土冒玩一把，看他還有什麼戲唱。

與此同時，約翰遜的大腦也在飛速旋轉。他實際上早用餘光看到布雷恩問詢的雙眼，只是沒想好該如何答覆。他意識到今天的情況非同一般，是機會還是災難尚無法判斷。如果是機會，他們倆可能一夜之間大紅大紫。如果是災難呢？約翰遜還是想不出會壞到什麼地步。這時，電話響了，裡面傳出值班經理憤怒的吼聲『你們搗什麼鬼？還不讓這個阿拉伯小子滾開？你們拿電台的名聲開玩笑，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嗎？快點停止！』約翰遜放下電話。按操作程序，他應立即給布雷恩做個停止手勢，可他沒有。因為這時他聽到布雷恩正在說話『尊敬的先生，美國詞典上尚無害怕兩個字，不過你最好說話有點邏輯，不要像罵街一樣。』約翰遜想，索性就等一會，反正就幾分鐘的事，還能怎麼著，媽的，豁出去了，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這時阿拉伯口音又響了起來，『好，姓布的，是條好漢。遺憾的是你再是好漢，也救不了美國從此要挨炸的命運。911炸了你們兩座樓，那只是個預演。順便說一句，你知道我當時在哪嗎？就在雙塔樓對面的一個旅館里，親眼看到它們像泥一樣倒下來，看到你們的精英份子像麻袋一樣從上面摔下來，你知道我手裡拿著什麼，香檳酒，一瓶我從約旦河西岸猶太屯墾者家中發現的香檳酒。我把它一涌而盡。世貿大樓的灰塵就是我最好的下酒菜。哈哈哈哈。』

布雷恩氣得臉色通紅。他覺得太陽穴在突突跳動，好像鮮血馬上就會穿透皮肉噴射出來。他真想罵髒話，更想有支槍把這個王八蛋斃了。他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辭彙反擊這個阿拉伯口音。就在這時，值班經理瘋狂般地衝進播音室，一下關上播音鍵鈕，突然，一片寂靜。布雷恩猛地抬起頭，約翰遜砰得站起來。只見值班主任一張扭曲的臉上，像汽車煞車一樣迸出幾個字『你們完了，你們必須為今天的事負責！』

布雷恩和約翰遜走進樓道盡頭的吸煙室時，並未意識到這個陌生的阿拉伯腔調會給他們的命運帶來什麼。他們自嘲地開著玩笑，

『值班經理是怎麼了？平時不是挺和氣嗎？』
『甭理他，小題大作，見過什麼呀。』

一邊說著，一邊點上煙，順手把吸煙室的電視打開。畫面還未出來，一個緊張急促的聲音就跳出來，『這裡是ABC電視台，我是彼得詹寧斯，現在播送特別報道。在911祭日即將來臨之際，恐怖份子再一次在空中襲擊美國，他們通過WXYZ電台的時事論壇節目像美國提出挑戰，並對美國進行了公然的，不可容忍的侮辱。下面請看本台記者在紐約時報廣場進行的採訪。』

布雷恩和約翰遜一下傻了，他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彼得詹寧斯？這麼大的腕兒，幹嘛呀？他們又把台轉到CBS哥倫比亞電視台，只見頭號主播丹亞色也在播報著相同的特別報道。再看其他台，CNN的賴力金，NBC的唐布洛卡，這些大牌主播全都在播著同一個消息，即，恐怖份子從空中進攻美國，美國遭受了奇恥大辱，特別在911祭日這個敏感時刻。

第二天一早，以紐約時報為首的幾乎所有報紙都在頭版通欄標題報導這個阿拉伯人的消息。有用『奇恥大辱』的，有用『空中登陸』的；還有的甚至用『裡應外合，進攻美國』的，反正說什麼的都有。車站上，地鐵里，人們談論的差不多都是這個題目。

『你親耳聽到的？』
『可不，我親耳聽到的，他說咱美國是騙子。』
『不光這些，還說美國人是婊子呢。』
『天啊，這還得了。你說布雷恩為什麼讓這個混蛋胡說八道呢。』
『問得好，我也正琢磨，別是商量好的吧。』

這時，位於首都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山莊比往常提前兩小時開會。這是應議長和部分議員的提議而召開的特別會議，專門討論恐怖份子通過美國電台對美國本土安全發出威脅的問題。議長用木榔頭敲了幾下，『肅靜，肅靜，伊拉克人都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拉尿了。美國高貴的榮譽在經受著考驗。這恰恰說明我們進攻伊拉克是多麼英明的決定。不是有人以和平為由反對嗎？怎麼今天不說話了？』副議長是少數黨領袖，他一聽就知道這話是沖著他來的，他從容不迫地站起來發言，『諸位，議長的話讓人匪夷所思，我不記得誰反對對伊開戰，我們只希望在對伊開戰的同時，也能對國內的經濟振興和失業問題有足夠的重視。正像大家都關切的，現在恐怖分子已經深入到我們本土來了，連這麼有名氣的WXYZ電台都成了他們羞辱美國的工具。此時我們更應團結一致，對這個事件進行深入調查，絕不姑息。』

在紐約下城高等法院門前的廣場上，911犧牲者的遺屬們也在遊行示威。他們手中的舉著『911死難者的鮮血不能白流』，『先發制人，打到恐怖分子的老巢去』，『嚴懲布雷恩』，『WXYZ總裁應該辭職』，等各式標語。周圍聚集了很多旁觀者。不少警察在周圍維持秩序，用木製擋馬欄住一部份馬路，交通顯得十分混亂。果然，幾天後，WXYZ總裁辭職，布雷恩，約翰遜，和那個氣急敗壞的值班經理被WXYZ電台解僱。布雷恩和約翰遜被聯邦助理檢察官以危害國家安全等14條聯邦罪正式起訴，但後來罪名又被調整為一項玩忽職守的輕罪，原來那個阿拉伯聲調經調查發現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可為了打官司，布雷恩用盡自己全部儲蓄和房產。他太太離婚而去，帶著三歲女兒回了密蘇里娘家。

時間真快，一晃三年過去。早被CNN收購的WXYZ電台的時事論壇主持人密爾絲小姐，正要乘火車回她的母校耶魯大學為畢業生做報告。她已是頗有名氣的新聞偶像，她具有磁力的嗓音和敏銳的頭腦使很多青年人，特別是小夥子們趨之若鶩。她走下計程車，轉身向紐約大賓州車站的入口處走去。大賓州車站是紐約一處重要交通樞紐，也是人氣很旺的地方，連一些乞丐都喜歡在這裡乞討。密爾絲走過一個乞丐身旁，從兜里取出一張一元的鈔票放到乞丐手中的帽子里，一抬頭，正巧與乞丐的目光相遇。她定神一看，『布雷恩？』乞丐低下頭，用手擺弄著一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時密爾絲才注意到，收音機正播放著她主持的時事論壇節目。『布雷恩，是你嗎？』密爾絲疑惑地問到。乞丐轉過身，『小姐，我不叫布雷恩，你認錯人了。』

去耶魯大學所在地紐海文市的列車開出了大賓州車站。窗外，長島灣迷人的海岸線像少婦的身材一樣楚楚動人。差不多兩個小時就到了，耶魯為她訂的商務包廂格外舒適。不一會兒，列車緩緩滑入站台，密爾絲習慣地掠了掠頭髮，從容走出車門。

還別說，她看上去總是那麼信誓旦旦，彷彿好運就在前方等待著她。

(本故事為虛構，一切類似或相同情節純熟巧合。特聲明。)

這兩天鬧眼病，長篇的，先頂後讀！

正琢磨呢，你哪兒去了。希望早日康復。眼睛的毛病大都跟上火有關，吃點舒肝明目的葯，多休息。

謝謝小9，小毛病，就快好了。都秋天了，沒什麼火啊。不過，還是很感謝小9的偏方。下次上火時，試試。

讀到一半時，就知道，這是個虛構的故事了：)

以前，讀倍可親網友易良的長篇小說「終結時刻」時，也沉浸在虛幻的故事情節里，彷彿看到了恐怖事件再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