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武則天活在萬曆十五年

　　文| 邵守愚

　　最近讀《易中天中華史》的《女皇武則天》一卷，並重讀黃仁宇先生的《萬曆十五年》，一口氣讀完之後，有兩點感想：

　　一、兩人風格迥異。黃仁宇在對每個重量級人物做類似紀傳體的介紹過程中，毫不猶豫地加入自己冷峻深沉的評述，引領讀者跟隨他的歷史觀去透析與評判大明王朝乃至帝國沉浮的規律。易中天則以更加文學性的表達呈現出生動好看的歷史故事，輔以嚴密的邏輯與鋪陳的線索勾勒出歷史事件的全貌，讓讀者自己參悟一切事件的密碼。

　　二、武則天這蛇一樣的女子，如果穿越到壁壘森嚴的萬曆年間，是否也能掀起一輪血雨腥風，榮登權力之巔峰呢？

　　首先，武則天有哪些卓越不凡的素質？

　　一、政治遠見。

　　武則天作為李世民的五品才人，仕途本該止步於前任老闆的離開，然而鳳非凡鳥，她在李世民病榻之前，瞄準了未來人主李治。在去往感業寺的萬千姑子中，唯武媚娘一人成功上位，人生從此雲泥異路。除了顏值擔當之外，這個女人的政治嗅覺實在不容小覷。有了李治這張牌，武則天先從昭儀變身皇后，再由皇帝一人主政，順利過渡為「二聖」臨朝，君臣之間的鬥法隨之發生微妙的變化。

　　李治：大王！

　　群臣：管上！

　　武則天：王炸！

　　群臣：要不起……

　　為了再邁上一個新台階，武則天有條不紊，先與李治共同封禪泰山，接著將他們老武家的姓氏列入豪門，大膽啟用寒門子弟，后又慫恿數萬人請命易主，為自己的登基做足輿論準備。

　　執政期間，她重視農桑，發展經濟；大興科舉，延攬人才；平定西北，鞏固政權，上承貞觀之治，下啟開元盛世，一系列壯舉，若無政治家的韜略，不足成事。

　　二、鐵石心腸。

　　除了活久見的殺嬰案，武則天的冷血可謂聞名天下。朴槿惠入獄起於閨蜜事發，默克爾收容難民幾乎權杖不保，可武則天不會顧念友誼與人道，她戮殺文膽劉煒之、大將軍程務挺，啟用酷吏周興、小人來俊臣，即便幾番廢立太子、毒殺侄女，她也是擼起袖子說干就干。

　　翻臉比翻書還快，這就是政治家的世界，不分對錯，只講利益。無毒不丈夫（按：此句俗語的釋義有爭議，一說原文為「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此用法廣泛出現於元明清的雜劇和評書；一說根據《說文解字》，「毒，厚也」，有寬厚之意），武則天這個「女丈夫」，每一招棋都沾滿鮮血，勝天半子。

　　三、非常手段。

　　當年，王皇後腦子溺水，想用武媚娘遏制蕭淑妃，結果武則天這副葯，「功能主治」只有短短一行字，「不良反應」卻足有兩頁紙。王皇后一經服用，全身都不好了，最終落得一命嗚呼。

　　為登帝位，武則天先鼓勵全民告密，成功製造白色恐怖，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人。一旦坐穩江山，她又立馬秋後算賬，把當初殘害忠良、製造冤案的幫凶酷吏一網打盡，以慰天下。

　　如此心術，不當皇帝，天理難容。

　　四、應變能力。

　　李治在對立武廢王之事猶豫不決時，武則天利用司空李績與太尉長孫無忌、尚書褚遂良之間的罅隙，大鑽元老集團的空子，讓皇帝認定立后乃「家事」，一招鹹魚翻身。封后第三天，她又奏請褒獎曾反對她稱后的韓援、來濟，進一步分化與迷惑敵方陣營。

　　為奪李唐社稷，她也曾數次面臨大兵壓境。面對徐敬業與駱賓王的揚州兵變，她胸有成竹，穩坐中庭，反有心情欣賞駱賓王的文筆。唐宗諸王起兵對抗，她又調兵遣將，決勝千里之外。

　　呂后也是被列入帝王本紀的厲害女人，但她的政治謀略，如大封諸呂、出擊匈奴、計殺韓信等，私以為都還有待商榷。相比之下，武則天有保有壓，有打有拉，在文治武功方面顯得更成熟。然而，憑藉武則天的這些素質，足以碾壓大明王朝那銅牆鐵壁似的官僚體制嗎？

　　大明群臣的心聲是：強君雄主，我們不約！

　　先說說創業帝王，當初讓我們鞍前馬後，流血犧牲，可一旦屁股坐到皇位上，最愛乾的就是殺功臣，勾踐、劉邦、楊堅、朱元璋，好一點的趙匡胤，一個個都這樣，說好的有福同享呢？早知道當年老子兩把菜刀鬧革命，從南天門砍到蓬萊東路，就把你們順便做掉了！

　　再說說短命帝王，動不動來個託孤。什麼首輔、顧名大臣，最後都是高危職業。霍光怎麼樣，長孫無忌怎麼樣，我們的張閣老又怎麼樣？聽說以後的鰲拜、肅順也很慘哪。把這些娃娃扶上馬、送一程，可他們一旦羽翼豐滿，想的就是如何擺脫束縛，甚至置我們於死地啊。我們的申首輔以前還做著帝師的美夢，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還有就是強君雄主，最喜歡搞事情，就拿我們那位正德皇帝來說，動不動就御駕親征，難道朝中無人可派了嗎？一旦你死在外面，我們怎麼收場？又要重新洗牌！萬曆小兒就委屈嗎？他身邊那個鄭貴妃，一看就是武媚娘轉世，我們不摁住她，將來老朱家的江山也得改了姓！

　　我們要的就是君臣和平共治！馬雲不是說了，一個偉大的公司，最牛的一定不是老闆。北宋以來，我們與君分憂，為國為民，敢不儘力。所以，你們當CEO的就做好守成之君，做好國家的象徵，好好給我們加薪提職、論功行賞就行了，我們會把剩下的一切都搞定，請不要動不動就跳到前面指手畫腳啦，OK？

　　聽到這，武則天笑了。她可不信什麼宗法道德，即便這個國家與社會的運作已經被牢牢地捆綁在一艘陳舊的巨輪上，即便打破了文官制度的均衡就意味著個人要與整個帝國作對，那她也要放手一搏。

　　一、選聘首輔。

　　我要為皇帝找到聽話的文官頭子，至少也得是狄國老級別的，此人不能再是先皇託孤的重臣，也不能再是重臣推薦的心腹，他必須是陣營之外的人，必須是我的人。而且，此人最好可以火線提拔，對擢升感恩戴德。內閣成員也必須全部改頭換面，做到效忠今上，而又能互相掣肘。

　　二、重用武官。

　　無論是西南叛變、日本侵朝，還是努爾哈赤的崛起，皇帝一定要御駕親征，建功立業，一改軟弱無能的形象。同時，像戚繼光、俞大猷這樣的將領必須從張居正的陣營中解脫出來，還要重點保護，未來必須授予更大的許可權，成為我的忠犬。

　　三、把水攪渾。

　　只要有我在，懶政絕不能存續，施政方針與國家大事就不勞這些老頑固操心了。這班士大夫不是最愛標榜自己清正廉潔，道行天下嗎？可海瑞那樣的清官有幾人？先來一個反貪行動，要他們互相檢舉揭發，打到大老虎的官升三級，不設上限；拍死小蒼蠅的官升一級，優先任用。把這趟死水攪渾再說，看他們還顧得上對皇上和後宮發難！當然，我不會學張居正那麼傻，我要換血洗牌，找到自己的人馬。

　　四、繼續改革。

　　張閣老可以死，但改革不能廢。有幾件事必須辦：一是精簡機構，裁撤冗員，國家臃腫不堪，一點國銀可養不了這麼多閑官，特別是給皇上碎碎念緊箍咒的，更不配吃皇餉；二要加強軍備，厲兵秣馬，國家內外交困，這班廢物卻只會口口聲聲要皇帝拜祖謁陵、無為而治，必須重整稅制，保證軍需。三是倡導言論，我看李贄說得對，這些道學家「陽為道學，陰為富貴，被服儒雅，行若狗彘」，他們反對皇帝「男兒當自強」的宏猷，更要把我視為異端邪魅，可我偏要革故鼎新，掙它一個血色河山！

　　我們不知道如果萬曆皇帝身邊的是武則天，而不是鄭貴妃，大明王朝是否會延緩衰敗；當然，盛唐氣象難再，武則天受到時代的形格勢禁，想當皇帝恐怕難於登天。但正如電影《肖申克的救贖》中說的那樣，「Some birds don't mean to be caged.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有些人的光芒是無法阻擋的，武則天畢竟是武則天，英雄也造時勢，成敗利鈍，誰又能說清呢？

　　元芳，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