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辣椒的歐洲人，吃辣怕是要輸給中國人

夏辰孟雨蒙趙一帆 南方周末

　　

　　▲ 印度的「魔鬼椒」曾經榮登吉尼斯世界紀錄。這種辣椒甚至被當地村民用於驅趕大象。據說大象聞之也掉頭而去。（資料圖）

　　全文共3104字，閱讀大約需要8分鐘。

　　發現辣椒的歐洲人為什麼不敢吃辣？

　　為胡椒不惜大動干戈的西方人，為什麼對辣椒無動於衷？

　　美洲的辣椒為何在亞洲大行其道？

　　辣椒為什麼成為中國美食的標誌性食材？

　　小小辣椒，經歷過錯綜複雜的環球文明之旅。

　　本文首發於南方周末

　　微信號：nanfangzhoumo

　　南方周末記者 夏辰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孟雨蒙

　　翻譯 趙一帆

　　1印度果阿：辣椒登陸點

　　1498年5月20日，葡萄牙航海家達伽馬的船隊在印度西部馬拉巴爾海岸的卡利卡特登陸。經過309天、1.2萬英里的航行，他們終於抵達了葡萄牙國王的夢想之地。

　　在卡利卡特，當地的居民給他們講述了幾十年前的神秘訪客的故事。

　　那些人「長著德意志人一樣的長發，但嘴巴周圍沒有鬍鬚」。那些人的船隊更加龐大，「他們曾經每兩年來一次，每次都帶來二十到二十五隻船」。

　　達伽馬不知道，那是中國人鄭和的船隊。

　　鄭和的第一次航行的終點，也是卡利卡特，中國人稱之為古里。

　　在卡利卡特，達伽馬豎立了一塊登陸紀念碑。九十多年前，鄭和船隊的石碑也曾經矗立在這裡。鄭和在他的第七次航行中，病逝於古里。

　　葡萄牙人把辣椒帶到了印度。1524年，葡萄牙駐印度總督達伽馬在他的第四次航行中，死於卡利卡特。葡萄牙在印度的殖民地首府，是果阿島。這時候的果阿，已經有三種以上的辣椒被種植和食用。辣椒成為果阿菜的主要特色。果阿菜融匯了歐洲、亞洲和美洲的風味。

　　印度人迅速接受了辣椒。在印度，辣椒被稱為果阿辣椒。這也可以證明，辣椒確實是在果阿登陸的。在土耳其，辣椒被稱為印度辣椒。在歐洲，辣椒被稱為土耳其辣椒和印度辣椒。

　　印度最辣的辣椒，在東北部的阿薩姆邦。其盛產的「魔鬼椒」曾經榮登吉尼斯世界紀錄。這種辣椒甚至被當地村民用於驅趕大象。據說大象聞之也掉頭而去。

　　印度人對辣椒的嗜好並不令中國人震驚。在印度，辣椒更多是加入咖喱之中，成為十數種甚至數十種調料中的一味。

　　辣椒一路向東，沿著葡萄牙的貿易線路，傳入馬六甲、泰國、日本、朝鮮。辣椒在四分之三的世界種植和食用。亞洲是最熱情的食辣區。而中國，是最輝煌的辣椒之國。但辣椒傳入中國，是發生在西班牙和中國之間的故事。

　　2西班牙塞維亞：從植物園來到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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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西班牙大廚如何花式用辣椒做「跳舞的弗拉明戈」。

　　達伽馬船隊抵達印度的時候，哥倫布船隊開始了其第三次航行。哥倫布終於發現了財富——後來被稱為委內瑞拉的海灘上，有無數的珍珠。但是回到西班牙塞維亞的哥倫布卻是戴著腳鐐的囚犯。哥倫布向兩位國王哭訴之後，國王恢復了他新西班牙區域總督和海軍上將的職位。但是哥倫布與國王之間達成的「新大陸」貿易和開發的壟斷權被永遠取消了。雖然還有幾年後的第四次美洲航行，但哥倫布含恨而死的時候不是富人。

　　

　　▲ 在塞維利亞大教堂，哥倫布靈柩被四位穿著華美衣袍的國王高高抬起，四個抬棺國王分別代表著西班牙四大古國——卡斯蒂利亞（Castille），阿拉貢（Aragon），納瓦拉（Navara）和列昂（Leon）。（趙程暉 劉子哲 孟雨蒙/圖）

　　哥倫布船隊的第二次航行帶回了辣椒，但辣椒更多生長在西班牙和歐洲的皇家植物園，幾十年後出現在倫敦和阿姆斯特丹。有一種說法：歐洲人餐桌上的辣椒，大多是經土耳其人之手，由亞洲傳入的。歐洲人狂熱地追逐胡椒，而對辣椒明顯缺乏熱情。歐洲的辣椒以不辣著稱。即使在西班牙，也是如此。

　　

　　▲ 哥倫布的首航艦隊包括旗艦聖瑪利亞號、輕快帆船尼尼亞號和輕快帆船平塔號。瑪利亞號在途中沉沒，另兩艘輕快帆船反而平安回到了帕羅斯港。如今三艘船的複製品靜靜地停靠在帕羅斯港，供遊客參觀。（趙程暉 劉子哲 孟雨蒙/圖）

　　西班牙培育了著名的西班牙甜紅椒，它生長在以奔牛節聞名的納瓦拉。西班牙最著名的是帕德隆辣椒，從外觀無法分辨哪一隻辣哪一隻不辣。西班牙人玩一種遊戲：切一盤帕德隆辣椒，看誰吃到辣，誰吃到甜的。

　　

　　▲ 西班牙海鮮飯也少不了辣椒。剛剛做好的西班牙海鮮飯最重要的一項指標是「盤子豎起來90°，飯是不能灑出來的」。（趙程暉/圖）

　　墨西哥是辣椒的原產國。墨西哥人吃辣椒加巧克力，西班牙人吃辣椒加番茄。墨西哥人吃辣辣椒，西班牙人吃甜辣椒。墨西哥諺語說：每個人都會找到適合自己的辣椒。

　　3墨西哥阿卡普爾科：中國船上的絲綢和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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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墨西哥軍事碉堡里的中國故事。

　　1521年，前葡萄牙駐防印度果阿的軍人、西班牙探險船隊指揮官麥哲倫死於後來被稱為菲律賓的宿霧。50年後，西班牙佔領並命名了菲律賓，他們把首府設在馬尼拉。

　　西班牙在菲律賓能夠支撐下來，很大程度上依賴跟中國的貿易。中國月港、馬尼拉、墨西哥阿卡普爾科，這條太平洋航線興盛了250年。

　　

　　▲ 墨西哥城市中心最大的哥倫布雕像。墨西哥人民是否喜愛哥倫布？這無法統計。不過，我們在墨西哥城市中心最大的哥倫布雕像上發現了一些塗鴉字：滾出去（FUERA）、我們抵抗（NOS VAMOS A DEFENDER)。「哥倫布是具有爭議性的，有人反對他，也有人維護他」，西班牙韋爾瓦大學考古學教授、人類學院院長鬍安·坎波斯說。（趙程暉 劉子哲 孟雨蒙/圖）

　　1565年6月，在西班牙入侵菲律賓兩個月後，西班牙航海家弗里亞爾·安德烈斯·德烏爾達內塔率領滿載著中國絲綢、瓷器等商品的馬尼拉大帆船，借西南季風自菲律賓起航北上，在3個月的顛簸跋涉後到達阿卡普爾科，就此拉開了中國和美洲貿易往來的序幕。因為船上貨物主要源於中國，當地人索性將其直接稱作「中國之船」。

　　

　　▲ 聖迭戈堡博物館里還原了抵禦海盜時期的廚房。玉米是最主要的食物，當然還有各種辣椒。館長維克多·雨果·傑索·奧爾蒂斯 向南方周末記者展示墨西哥最家常的干辣椒。（趙程暉/圖）

　　「馬尼拉大帆船被稱為中國船是因為上面的貨物大部分來自中國，人也多半來自中國。」維克多·雨果·傑索·奧爾蒂斯說。他是阿卡普爾科市聖迭戈堡博物館的館長。「需要記住的是，馬尼拉大帆船和上面的貨物不是在馬尼拉製造的，叫馬尼拉大帆船隻是指明它的運貨中心是在馬尼拉。」

　　在太平洋東岸，墨西哥阿卡普爾科灣西側，聖迭戈堡的五星形石壘扼守著海灣入口，酷似五角大樓。大航海時代，「馬尼拉大帆船」在這裡卸下中國的生蠶絲、絲綢、瓷器，運出銀元、可可、羊毛、玉米、花生、西紅柿和辣椒。

　　

　　▲聖迭戈古城堡可容納2000千名士兵居住，還建有一間小小的教堂。聖母像下的祭台蓋著一面綉工精美的絲綢，上面綉著四個中文繁體字「大展鴻圖」。聖迭戈堡博物館館長還向南方周末記者求證這四個字的釋義。（趙程暉 劉子哲 孟雨蒙/圖）

　　「中國船」從墨西哥帶到菲律賓，再轉運中國的，最重要的是墨西哥的白銀。在三個世紀里，中國就是歐洲白銀的主要流入地，所有的白銀有去無回。有西方學者估計美洲白銀的三分之一流入中國市場。雖然被描述為「停滯的帝國」，但中國始終是全球貿易中最重要的國家之一。

　　白銀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美洲作物，辣椒也赫然在列。

　　我們清楚知道番薯何時以及怎樣傳播到中國。一般普遍認為，番薯的引入中國，在萬曆二十一年（1593年），傳入者是多年在菲律賓做生意的福建長樂人陳振龍同其子陳經綸，官方的倡導者是福建巡撫金學曾。著名的徐光啟再引種到上海，隨之向江蘇傳播。

　　但是，辣椒的傳播之路就撲朔迷離了。

　　美洲的作物理所當然是從福建月港登陸。但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辣椒記載卻出現在浙江，杭州人、戲曲家高濂寫於1591年的《遵生八箋》。以及1598年湯顯祖的《牡丹亭》。這兩處記載都是著眼於辣椒花。

　　農業文明遺產專家王思明教授根據地方志進行的研究發現，在康熙年間，最早出現辣椒記載的是浙江，其次是湖南和遼寧。東北的辣椒，很有可能來自朝鮮。根據韓國歷史記載，辣椒在1592年前後由日本——一個不嗜辣的國家——傳入。

　　乾隆年間，辣椒記載在中國各地紛紛出現。然後，在嘉慶年間，湖南和四川突然成為普遍食辣區。今天通用的「辣椒」一名，則最早見於乾隆年間的廣西地方志。

　　中國最辣的辣椒是海南的黃帝椒，墨西哥最辣的辣椒是哈瓦那辣椒，它們都屬於世界五大辣椒品種之一「中華辣椒」。「中華辣椒」又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1776年，荷蘭內科醫生兼植物學家尼古拉斯·約瑟夫·馮·雅克恩從新大陸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朗茨一世採集辣椒種子，由於當時地理認知的錯誤，誤認為此辣椒源自中國，遂命名為「中華辣椒」（Capsicum chinense）。

　　辣椒一系都是源自美洲嗎？也有中國植物學家認為，雲南西雙版納一帶的野生山椒應該是中國原產的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