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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石 奴隸社會

題圖:來自美劇《傲骨賢妻》。
這是奴隸社會的第944篇原創文章,歡迎轉發分享,未經作者授權不歡迎其它公眾號轉載。
作者介紹:一路風景,邊走邊唱,知黑守白,唯真成真。
前言:美國大選的結局你怎麼看?文末有投票,一起來預測一下吧。
平心而論,TGW(美劇《傲骨賢妻》)中對美國政治之刻畫走的一直是現實主義的路子:
全劇伊始 Peter 招妓醜聞;
Diane 競選法官卻趕上同為公司冠名合伙人的 Will 和時任州長 Peter 的妻子 Alicia 郎情妾意被Peter證實因而在最後一刻失利;
Alicia 競選州檢察官時的競爭對手之一:現任檢察官 James Castro ,這位在第六季矢志不渝堅持讓 Finn 起訴 Cary ,大有不讓 Cary 把牢底坐穿不罷休之勢,卻完全是出於個人政治算計,希望通過打擊 Cary 來抹黑競爭對手:此時已經與 Cary 一起開公司的 Alicia ;
Alicia 前腳勝選州檢察官,後腳就被自己所屬的民主黨出於政治權衡犧牲;
Peter 每次競選都會有一些手腳,不是競選資金就是投票箱, Peter 當然不是那類為所欲為的無恥政客,他也有自己的原則,只是更加篤信結果正義( 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 ), 他向Eli清楚表明過「 You know the one thing that I hate more than a backroom deal, Eli, is a failed backroom deal 」,他痛恨暗箱操作,但如果自己能從中得利,倒也並非不可,總之要麼沒有暗箱操作,要麼確保是於己有利的成功暗箱操作……
唯一一次對於政治偏向浪漫主義的設定出現在第六季,Alicia 競選州檢察官時遭遇了另一位強大競爭對手:Frank Prady , 一位深受歡迎的節目主持人,他的參選,使 Alicia 在 Castro 退選之後幾乎唾手可得的勝利變得充滿懸念。當 Alicia 在 Eli 和競選經理 Elfman 的輪番說教下,慢慢認定她與 Prady 之間的競爭也將不可避免落入美國負面競選的窠臼;互相揭短、抹黑,Prady 卻找上門來和 Alicia 說了這樣一番話 「 I want to do this differently. I want to not pound you into submission, and I want you to not pound me. 」 Prady 想要和 Alicia 一起創造一場健康的、互不傷害的競選,然而當虛偽成為政治常態時,誠實也會被理所應當認作精心籌劃的詭計。Alicia 對 Prady 的話將信將疑,當 Prady 的競選團隊在 Prady 不知情的情況下放出一則對於 Alicia 不利的競選廣告時,儘管 Prady 親自向 Alicia 解釋並承諾很快著手處理, Alicia 還是很快默許了 Elfman 的做法,在教區選民中散布 Prady 是同性戀的消息,削弱其支持率。然而一直到競選臨近尾聲,Prady 也沒有任何負面競選的做法。在電視辯論間隙,Alicia 問 Prady 到底是不是同性戀, 不然為什麼離婚這麼多年卻沒有再結婚,Alicia 心裡傾向於認為這是 Prady 為了基督教選民的選票而刻意隱瞞同性戀身份,換言之,這個人品性中也留存著政客慣有的虛偽,對此,Prady 的回答是「 I am not gay, I』m a Jesuit. I never remarried, because you only get married once. To remarry is to commit adultery 」,至此真相大白,Prady 是耶穌會士。耶穌會是天主教的主要男修會之一,現今教皇方濟各也是其中成員,耶穌會認為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婚姻,再婚視為通姦。聽到這一回答的 Alicia 第一反應就是, 原來 Prady 竟真的是一個好人!
可以說,Prady 在和 Alicia 的競選中始終選擇正直誠實,雖然他最終輸掉了選舉,這依然是全劇中最富浪漫氣息的情節。與其認為這是編劇 King 夫婦對於心中理想選舉乃至理想政治在現實中幻滅的無奈輓歌,不如說這更是他們對於這一理想在未來得以實踐的期待,他們當然不能免除對於政治的悲觀,但仍懷抱希望。
政治話題貫穿 TGW 全劇始終,除了選舉這條明線之外,還有一條暗線,即為宗教,從 Prady 這一人物設定上也能瞥見一二:一個踐行編劇 King 夫婦心中理想政治的人恰好是一個耶穌會士,這兩者,孰為因,孰為果,又或者僅僅是巧合?
美國是實行「政教分離」的國家,但美國的政治實踐中,宗教的政治的影響力一直存在,一方面,包括世界三大主要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和佛教在內的宗教都有相對完整的信仰體系,這些信眾的價值觀很難不反映在政治傾向上;另一方面,當有非宗教信仰的社會成員(比如無神論者,暫且忽略一部分人認為無神論其實也是一種宗教的觀點)可以將他們的信仰和價值觀帶入政治生活,而有宗教信仰的成員卻不被允許這樣做,這樣至少看起來是很不公平。其實對於「政教分離」更準確的解讀應當是:國家機器和宗教機構互相分離,互不干涉,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原話是「 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respecting an establishment of religion, or prohibiting the free exercise thereof 」 (國會不得制定法律,來確立或禁止某種宗教)。所以現實中,只要有宗教信仰的成員參與政治,宗教就能夠通過信眾甚至非信眾影響政治(比如一個無神論選民也有可能因為厭惡某個特定宗教而不去給有這一宗教信仰的候選人投票)。
TGW 對此有貼切的詮釋,第二季中,Peter 為了競選州檢察官,在 Eli 的安排下,向一位名叫 Isaiah 的非裔美國牧師尋求幫助,Peter 表現出誠心悔改並且願意過一種以上帝為榮的敬虔生活,但他最初皈依基督教新教的動機其實只是為了得到牧師的背書/支持並以此贏取基督教選民群體的選票,有趣的是,在和 Isaiah 不斷接觸的過程中,Peter 一度變得非常虔誠,甚至在 Isaiah 的影響下作出了遵循正統基督教義卻於個人政治前程不利的決定,目睹這一情形的競選經理 Eli 則為此非常擔憂,他先是找到 Isaiah 向這位牧師鄭重提出 Peter 的政治決策不應當摻雜宗教因素,之後他來到 Peter 面前,指出問題所在,並說出可以稱得上全劇中他最精彩的台詞之一「 Religion is like a drug. In small doses, it』s curative, in large, it』s addictive 」 (宗教就像藥品,小劑量有治癒效果,大劑量卻會使人上癮)。在Eli的勸說下,Peter 慢慢遠離了 Isaiah 牧師期望的那種虔敬信徒式生活,投向實用主義,處理大小事務。第六季中,Peter 已經是州長,當他再次見到 Isaiah 牧師時,後者詢問他是否還有宗教信仰?Peter 迴避了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說比起做一個從教義角度判定的好人,他更願意成為一位高效的政治家。事實上,Peter 出獄之後的政治生涯,除過最後競選副總統失利,總體上他的確是一位合格乃至優秀的政治家。第一季時 Grace 問Peter 為什麼對政治感興趣,他的回答也是,與其說他對政治感興趣,不如說他感興趣的其實是政治可以用來改變什麼。選舉中打宗教牌只是 Peter 作為政治家為了獲得支持進而能推行其政策的必要手段。
單從宗教這一角度看,與 Peter 構成比較的是他的女兒 Grace , 第一季中 Grace 已經表現出對基督教的熱情,而這一熱情的緣起正是由於 Peter 在因醜聞入獄並且和 Alicia 感情瀕於破裂導致一個完美父親形象的崩塌,身為母親也是一個無神論者的 Alicia 並未能發覺女兒尋求宗教的真正原因,她只是感到有些彆扭。而這時的 Grace 雖然抱有極大的宗教熱忱,卻像所有初學者一樣,並不能在龐大蕪雜的信仰體系中辨別良莠,當另一個年輕的基督徒為 Grace 解讀聖經馬太福音 Matthew 10:34(Do not think that I have come to bring peace to the earth. I have not come to bring peace, but a sword)時說道,這是在告訴我們,人應當反抗自己的父母,以為手握聖經就可以從此開啟世間真理之門的 Grace 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第三季中 Grace 受洗成為基督徒,但她對於自己宗教信仰的信心也一路經歷起起伏伏,這一點雖然沒有直接的事件呈現,但都通過 Grace 和母親 Alicia 的對話一一記錄,當 Alicia 在不同時間詢問 Grace 是不是基督徒時,Grace 的回答從「是的」到「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再到「我想是吧」。不過,Grace 確實在對於基督教的了解上精進不少,第六季中,Alicia 需要解決一樁涉及到宗教信仰的案子,當一個更加成熟的基督徒 Grace 在被母親問到可能派得上用場的聖經經文時,Grace 告訴母親這類斷章取義的做法是最不可行的,每一句話都應當放在聖經的全文中通盤考慮。全劇末 Grace 即將去 UC Berkely 上大學,這意味著她也即將成為擁有投票權的成人選民。
政治實踐是民眾構成的,宗教如何進入民眾生活並由此影響政治,影響又能夠有多深,最重要的是,這種影響是正確的嗎?如何檢驗這是正確的影響,如果不正確又應當如何減少以至消除?諸如此類的問題只能從一個個真實的人的角度去探討,政治是複雜的,宗教是複雜的,生活是複雜的,人心更是複雜的,但如果不去建設性地討論,或假裝根本不存在問題因而企圖一勞永逸迴避討論,危險便可能潛滋暗長,最終變得不可收拾。
TGW 中對於宗教這一故事線的敘述十分精準,這一精準並不是說全劇給出了以上問題的答案,而是說編劇 King 夫婦在兩人一個是天主教徒(丈夫 Robert King ),一個很可能是猶太教徒(妻子 Michelle King 是猶太人)的原生創作背景下,客觀誠實地展現了宗教信仰可能引發的種種情形:
第六季有一集中,政治立場上一貫是自由派作風的 Diane 接到一位保守派商人 R.D. 的邀請,在一場模擬法庭中擔任原告律師。這一集播出時同性婚姻已被美國最高法院判定在全美境內合法,正值全美上下開始討論兩類傾向於存在衝突的權利:宗教自由和反歧視;一些州通過立法給予擁有宗教信仰的商戶和企業人員在反歧視法框架下的豁免權,比如一個有基督信仰並因此不相信同性婚姻的糕點烘焙師拒絕向前來訂購婚禮蛋糕的同性戀情侶出售婚禮蛋糕時,他或她可以免於受到關於觸犯反歧視法的指控。這正是編劇筆下 Diane 面對的案情,略有不同的是,電視劇中,這位烘焙師之前被指控歧視,並且敗訴, R.D. 作為保守派商人有意出資支持烘焙師再度上訴,他希望以此推進全國對於這一話題的關注和深入討論,他明白資深律師 Diane 的立場與自己不同,這正是他找來 Diane 作為原告律師與自己支持的被告方唱反調的原因: Diane 可以幫助他更好地發現雙方在這一案情中所佔據的有利或不利局勢。
模擬庭審的核心是法律範圍內宗教自由何時停止適用而反歧視法何時開始適用,二者邊界究竟如何判定?儘管 TGW 選擇不迴避這一熱點話題,但在劇情設置中編劇非常謹慎, 這一集既不是針對基督教教義的全然批判,也不是為證明必須無條件支持同性婚姻,公允處見匠心:被告烘焙師事實上是一位非常友善的女性,她的言行都詮釋著作為一名基督徒的「謙卑柔和」,她認為自己決不是歧視同性戀群體,正相反,生活中她也有一個同性戀朋友,而她愛自己的這位朋友,辯護律師進一步說,當事人只是不相信同性婚姻,她可以向同性情侶出售任何其他糕點,熊掌麵包、紙杯蛋糕,等等等等,她只是不願意向同性情侶出售在她看來只能象徵一男一女結合的婚禮蛋糕,因為這有違她的信仰,而法律賦予人們宗教信仰自由的權利。Diane 的觀點是這一做法如同一對素食主義情侶走進一家超市,超市主人決定向他們出售除過素食之外的任何產品,而實際上,向顧客出售他們根本不想要的東西和拒絕為他們提供服務是一回事,而在烘焙師這裡,導致這一做法的唯一理由即是基於這一對顧客的同性戀身份,這顯然已經構成歧視。尤其是當 Diane 問到烘焙師,聖經中對離婚也有譴責,為什麼你卻可以為離婚後再婚的夫婦製作婚禮蛋糕?雙方都有亮點論據,但 Diane 更佔上風。
最富啟發意味的是,Diane 隨後找來了 R.D. 的同性戀侄子來在這一場模擬庭審中擔任模擬原告,R.D. 於是親眼看著自己支持的被告方律師告訴自己深愛的侄子,同性之愛不應該得到同等的法律保護,這正是將一個人愛的權利、擁有婚姻的權利置於疑問之中,然而這是一個你真心希望他幸福快樂的人,不出所料,R.D. 感到非常痛苦,中途退庭。模擬法庭 Diane 勝訴之後,R.D. 找到她並且批評她竟然將自己的侄子牽涉到模擬庭審中使一切不再純乎是法律爭論而糅雜入私人情感。Diane 對此的回答被外媒評論為堪稱同性戀群體的偶像,她是這樣說的,「 The law is supposed to be fair, not impersonal, in fact, I would say that the law is always personal. It has to see the human side, too. Or else it』s meaningless. 」法律需要看到人性的一面,推而廣之,廣泛的政治事務中也必須有人性的一面,因為這一切本意是為了使真實的人的生活變得更好。但這個案子還沒有完結,R.D. 最終告訴 Diane ,他還是會出資支持烘焙師,並且他也給出了有力的令人尊重的理由,那就是關於幫助那些有勇氣堅定自己信念的人的必要性,尤其是當這些信念來自於他們的宗教信仰時,因為我們正當一個信念缺乏的時代,政客們對於任何社會問題的態度都往往反覆無常,屈服於大眾輿論甚至民粹。
這一集的巧妙之處不止於此,與 Diane 模擬庭審故事線并行的還有 L&G 公司郵箱系統被黑客攻擊並威脅全面泄密,Alicia 和 Will 當年通過工作郵件互訴衷情的事實面臨曝光,一個在媒體和公眾心目中對自己丈夫不離不棄的賢妻 Alicia 不得不想辦法避免這一場婚外情成為絕對的醜聞;一面是同性情侶願意給出彼此婚姻的承諾卻連買一個婚禮蛋糕都遭到拒絕,一面是全劇女主角婚姻早已破裂卻為現實利益選擇名存實亡,兩相對比,相信即使是最堅定基於宗教立場反同性婚姻者也會重新思考,現實生活中同性婚姻這一命題的複雜性,它的確關乎宗教,但它更關乎人本身,而人與人是不同的,對待與己不同的人,首要態度應當是寬容並且積極去理解,只有如此,然後才能真正去討論衝突或潛在衝突的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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