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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命運的陰影中——一篇關於文革的私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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硨磲大爺 發表於 2016-10-1 05:19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余寒 鳳凰評論家

  摘要:今天之所以要深刻反思文革,之所以大聲疾呼深化政治體制改革,推進民主法治建設,就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經歷形形色色的變相文革,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能在權利有保障的環境里和平、自由地生活。

  

  文丨余寒

  4月15日,鳳凰評論「首席評論員」欄目刊載了林達老師的文章《已消失的中國「猶太人」群體》,讀完這篇文章,非常沉重。許多人在階級鬥爭為綱年代里被歧視、被虐待,他們是一個龐大的群體。設身處地地想想那個中國的「猶太人」群體,難道我們的心不顫抖嗎?

  在一個微信群里,我推薦了這篇文章,並寫上了如下按語:

  過去我們受了許多血腥暴力的階級鬥爭教育,腦子裡沒有「人」,更沒有「人權」,只有「敵人」「人民」的概念。對歸入「敵人」另冊的所謂黑五類、黑七類、臭老九,無論他們經受了什麼樣的悲慘遭遇,都無動於衷,這即所謂「對敵人要像嚴冬一樣冷酷無情」。那時,人所該有的同情心,幾乎都被壓抑死了,誰要是動了惻隱之心,就被自己、也被別人批判為「階級立場不堅定」。如果說那時年少不懂事,那麼今天回頭反思,難道不心痛不震撼嗎?在一個現代政治文明國家,人們可以有不同的政治見解,但絕不能因為政治見解不同而被殘酷迫害,絕不能把人分成上等人和賤民。今天之所以要深刻反思文革,之所以大聲疾呼深化政治體制改革,推進民主法治建設,就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經歷形形色色的變相文革,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能在權利有保障的環境里和平、自由地生活。

  發言在同學群里激起了反響。一個同學希望私聊,於是就有了下面的長篇展開。

  平:先說個別人的故事,真人真事。Z老頭辛苦努力,在解放前夕擁有了工廠,另外在西安也辦了廠。解放了,形勢很好,老頭把所有的家當都投進廠里,進了原材料,準備造汽車,大幹一場。公私合營粉碎了他的夢,老頭不能接受,攜老婆住進和平飯店跟政府理論,結果可想而知,不法資本家的帽子牢牢地扣在頭上,房子、車子統統沒收。老頭大病一場,診斷為精神分裂症。

  後來幾十年老頭一直在自己廠里當工人,技術很過硬,也不因自己的身份而低頭。退休后自己在家造車,載著老太滿世界跑。他的大兒子搖著輪椅去北京討公道,摘掉了「不法」的帽子。問他為什麼不提賠償,起碼得把房子要回來,他回答說不敢提,萬一上面不高興,反都不給平怎麼辦?

  余寒:讀了你上面的故事,很凄慘,忍不住想哭。以前這樣的人和事,都是沒處說也不敢說。我之所以把林達的文章貼出來,就是想反思歷次的政治運動。這種暴力掠奪在革命神聖的名義下獲得了正當性,但帶來巨大的浩劫。到現在,我們這一代人里還有很多人崇拜革命,崇拜暴力。你還有這樣的人和事能寫出來嗎?我想把它彙集起來,提供給一些做歷史記載歷史研究的人。

  平:跟你聊聊我家吧。昨夜失眠了,有很多事本想忘掉,可怎麼也忘不掉。

  從來沒有抱怨過父親,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只是命運不濟罷了。因為我出生晚,有些事情是我姐姐告訴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的感受,可能稍有偏差,請諒解。

  我父親大學畢業后沒找到工作,後來又生了一場大病。母親變賣陪嫁首飾,終於治好了父親的病,父親隨後在親戚的幫助下找到工作,在上海一家紗廠。不久,他接到同學來信,邀請他去大生一廠,那邊工資高福利好。父親心動了,大概在1947年左右到了N市。隨後我母親帶孩子也過去了,在N市安了家。我父親不善交際,也很老實,在那邊結識了一個人,姓姜還是蔣,填寫了一張表,是加入三青團的。噩夢從此開始,據說上面委任他為小隊長,但他其實從來沒有活動過。父親是搞技術的,不過問政治。

  解放后,所有在偽政權里做事的都要主動去登記,之後定罪為「歷史反革命」。父親是搞紡織廠水暖通風的,是廠里這方面的元老,這方面的技術人員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什麼事他都身先士卒,經常下深井,患上了關節炎,在廠里口碑也不錯,老工人都跟我說:你父親是個好人,老實人。

  文革開始時,工廠沒多大動靜。在67年底還是68年初,某一天父親沒有回家,同時一張大字報貼在家裡大門上。因為出身地主,同一弄堂的小姐妹們不和我們玩了,一時間我們成了另類。不管颳風下雨,門都是開的,那張大字報也不敢碰,弄壞了可是罪加一等。直到我和哥哥去插隊時,父親也沒被放出來。關押時批鬥是經常性的,掛個大牌子,低頭站在台上,真正的老工人不管這事,也不動手打人。倒是帶手把手教出來的技術員在背後捅刀子。父親心知肚明,但絕口不提。最難堪的是去打飯,兩個人脖子上掛個大牌子,要去大食堂給被關的幾十號人打飯,放出來後父親從此不肯踏入食堂半步。幾年以後,父親說,多少次想一死了之,但又不能死,死了便是畏罪自殺,罪加一等,老婆孩子怎麼活?

  父親從科室下放到車間勞動,重體力活,三班倒,五十幾歲的人,渾身病,沒辦法,咬緊牙關,熬!幾次暈倒送醫院,還好廠醫是老同事,看在昔日的臉面上,有時給點病假,工人老大哥也時不時幫點忙。熬過幾年,調到車間加工點管理工具,又過一段時間回到原科室。退休后五廠聘請,重新干老行當。加入科技工作者協會、紡織工程協會,總算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是喜?是悲?

  

  

  余寒:這幾年我自己的認識有了提高,反思革命,才認識到反人類反人性的罪惡和殘酷。過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同學會有什麼樣的遭遇,而且也不會去想。那時從沒有過替別人想想的角度,從來都天然認為革命偉大。到後來大了,回想起初中對白XX的態度不好,那時逼迫同學下鄉,白XX結婚了不去下鄉,我們就鄙視她。現在想來非常內疚,後來全班同學聚會時,白XX明顯地和大家疏遠,當時我其實心裡挺難受的,感覺那時候傷害了她,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現在想來,我們姐妹三個沒一個下鄉,都去當兵了,是貨真價實的利用特權逃避下鄉,有什麼資格去說別人?但那時我不這麼想,還認為當兵光榮呢。這些年來一點點地反思檢討自己,感覺到以前有很多錯誤的東西,現在需要一點點清理掉。

  平:我父親工資挺高,母親持家有方,不愁吃穿。子女學習成績都很好,整面牆壁上都是獎狀。上初中第一次填表,有一欄為「政治面貌」,我不知道怎麼填,母親教我在父親一欄里填寫「清楚」,別人的都填「清白」,我知道有區別,但母親不說,我也沒問。後來姐姐放假回來,說起入團的話題,她囑咐我不要打入團報告:我家的是入不了團的,哪怕你再優秀。我的心頓時涼了。

  看著同學們積極求進步,心裡的滋味不好受,遇到這種話題,總是小心翼翼地繞開,從心裡羨慕出身好的同學。1966年的暑假,小學時的幾個同學到附近農村學農,很快農村也鬧革命,那些青年衝進地主、富農家,打爛人家的罈罈罐罐,撕碎人家的衣服布匹。當時我也跟著進去,看那老夫妻驚恐無助的樣子,心中不忍,當晚離開那兒回家了。到學校一看,天下大亂,至今還記得張XX老師跪在條凳上涕淚交流的樣子。在學校昏天黑地地混了一陣,武鬥開始了,不時傳來XX被抓了,XX自殺,小地方,這些人都認識。

  余寒:你寫得實在太感人了,我真想悄悄地發到我北京朋友的圈裡,好嗎?讓那些在高官大院里長大的人看看,他們從來就沒有平民百姓的生活體會,更體會不了因家庭成分、因莫須有的政治帽子而被歧視,在政治陰影下擔驚受怕生存的同齡人的內心。

  平:好的。不過別透露我的真名。

  余寒:放心,我幫你取個昵稱就好。你的文字非常好,我讀了感觸頗多。

  平:父親被關押在廠里,家裡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沒有哭泣,沒有埋怨,日子照常過下去,只不過奶奶不再拿著放大鏡看報,獃獃地坐著,不再喋喋不休。母親仍舊做著家務,義務為居委管理著互助儲金帳戶,為一些有困難來求助的人幫忙。我們心裡明白,挨打批鬥免不了,但不會送命,父親是老好人,從不得罪人,與世無爭,不會有人下毒手,普通工人大多滿善良的。不久,姐姐回校,畢業分配到貴陽,二哥插隊去啟東。在同學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報名去了啟東。上學是無望的,我不想讓同學知曉這一切,我有我的自尊,可憐的一點點自尊。

  哥哥姐姐都走了,家中留下上小學的小弟、母親和奶奶。對面樓的鄰居家在一個夜晚被抄,一片狼藉,母親事後對我說,假如抄家,倒不如一根繩弔死算了。母親是個極要面子的人。至於為什麼沒抄,一個原因是我家從不張揚、人緣好,還有就是母親和居委幹部關係極好。奶奶病了,老家鄉下來人,要抓老太太回鄉批鬥。在居委的幫助下,最終同意在居委開批鬥會。神智不清的老太太拄著拐棍,由人扶著站在台上,母親代為念認罪書。沒過幾個月,奶奶去世,父親已經放回,得以給她送終。

  余寒:沒想到你們家遭遇了這些,文革真是所有人的劫難。迄今為止我們說反思文革,說得熱鬧,但大多數都是那時的紅衛兵,自己沒有受到過「猶太人」遭遇,甚至沒想到有中國特色的「猶太人」群體。並且,反思文革儘管也說到人的遭遇,但多數都在說名人官員,何曾說過歸入黑四類黑五類黑七類臭老九的普通人的遭遇?沒有。因為他們是芸芸眾生,是沉默的羔羊。50年了,這個群體默默忍受,默默地自我舔撫內心的傷口,儘管他們中有不少人的物質條件大大改變了,但心頭的傷口依舊在流血流淚。這是中國社會隱藏最深的傷口,傷口的癒合,需要復甦人性,確立人的權利和人格尊嚴意識,並使之成為國家和全社會的基本價值底線,否則所謂的「政治正確」還會以「民主」、「法律」的名義,繼續行反人性反人類的集體罪惡。所以,我感到,反思文革離不開中國特色「猶太人」群體的發聲。

  平:那天,我系著圍裙在摘棉花。棉花大多都已摘好交庫,只剩下枝頭上稀稀落落的幾朵。活不重,心不寧,眼皮跳個不停,似乎要有什麼事情發生。我至今都記得那種感覺。郵遞員把一封信交給我,是母親寫的。她告訴我,她得了癌症,晚期的,本地醫院無法治,建議找關係去上海。走了一小時的路,順利請到了假,第二天回了家。再返隊時已是幾個月後,打開門,我驚呆了,被子、衣服和一些雜物堆在屋子中央,上面倒扣著木盒,看得出火燒過的痕迹,窗戶開著,玻璃沒了。在田裡幹活的老鄉都涌過來,七嘴八舌的。隔壁傳來一陣吵鬧,大家又一窩蜂地走了。原來,隔壁那女人瘋了,發作起來拿著菜刀追人。那火就是她放的,幸好沒燒起來。說來也可憐,他們是漁民,不知為什麼「送」他們來種田。倆口子四十多,老公哮喘,兒女十歲多。身體差,農活不會幹,哪裡掙得到工分?壓力大,老婆脾氣暴,哪想到就瘋了呢。她和我一牆之隔,每天晚上我把門閂上,再用長凳頂住。窗戶修好,用一根手臂粗細的長木棍撐牢。枕頭邊放把菜刀壯膽,瘋子的力氣很大,我害怕極了。回城十幾年,經常做夢還在那兒,心裡又急又怕。

  75年底,好像是鄧小平復出主持工作,知青的情況有了改善。公社下達知青回城的指標:25%,很幸運的我拿到這個名額,回家了!

  回家工作,穩定下來后婚姻大事提上議程。父親的問題沒有徹底解決,必然影響到子女。大哥的婚姻之路坎坷,他像父親,人老實,話不多,大學畢業分在Y市。介紹的女孩子不少,但當他把父親的事如實說出,結局都是分手,直到三十幾歲才成家。那時我的要求是找個工人家庭出身的,平庸的人。軍人不行,政審通不過;積極進步也不行,會影響提拔;出身不好不可以,我不想禍及下一代;差點的也不可以,我看不上。父母總覺得我太挑剔,但有誰知道我真實想法?當然後來時勢變了,噩夢總算結束了。

  八十年代的某一天,我聽到母親的歌聲:北京有個金太陽……唱得很好聽,我從來沒有聽到她唱歌,好奇極了,忍不住問道:「媽,你說是國民黨好還是共產黨好?」她想都沒想,說:「共產黨好。共產黨來了,沒有通貨膨脹,沒有賭博嫖娼,沒有土匪,不要跑反。」是的,那時都沒有。

  父親退休后,時不時地開個會,去外面參觀參觀,收穫了他應該得到的尊重,很滿足。父母的晚年過得很平靜,子女們也遠離政治,干好了自己的本職。經歷了這麼多,我真心希望國家繁榮富強,人民安居樂業,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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