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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權衡利弊緩和對朝關係
在此非常時刻,毛澤東自然十分關注朝鮮問題。1956年底和1957年初,中共中央聯絡部、宣傳部的內部刊物及黨報不斷刊登一些有關朝鮮的消息。1956年12月16日,《人民日報》報導了金日成幾天前在勞動黨中央全會的講話。在談到與蘇聯的關係時,金日成強調說,「最近國際反動勢力瘋狂地企圖損害蘇聯的威信,加劇國際緊張局勢」,在這種情勢下,「我們比任何時候都要加強統一和團結,經常保持革命警惕性,特別是要進一步加強同以偉大的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各國的友誼團結」。 中聯部所編的《各國共產黨簡況》於12月19日介紹了《勞動新聞》11月7日社論的內容,這篇以〈社會主義事業是不可戰勝的〉為題的社論熱烈支持蘇軍「粉碎匈牙利反革命暴行」的舉動,並指出只有社會主義制度才能給人民帶來自由、獨立和幸福。只有堅持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友好合作,社會主義才能鞏固和發展。 接著,該刊又連續刊載了大量來自平壤的消息,如朝鮮地方各級人民代表選舉的情況以及《勞動新聞》社論的如下說法:這次選舉表明全體人民的團結及對黨和政府的無限支持和信任;朝鮮農業合作化運動的一些情況:勞動黨克服急躁情緒,強調自願原則,積極促進農業合作化運動;勞動黨號召反對官僚主義的情況:加強集體領導,發揚黨內民主,鼓勵自由討論;勞動黨採取各種措施努力改善人民生活:提高工資,降低農業稅,允許私人經商,等等。 1957年1月7日,《人民日報》報導了《勞動新聞》於5日和6日全文刊載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文章〈再論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經驗〉。
此外,也有不少關於中朝關係狀況的報導。中宣部所編的《宣教動態》於1956年12月8日報導了這樣一件事:10月8日《人民日報》關於中朝足球賽的新聞說,朝鮮隊在踢進一球后便採取了「破壞性防守戰術」。朝鮮作家韓雪野看到了這則報導,後來在中國參加一次會議時對翻譯說,中國的這個報導不公平,有大國主義表現。 1957年1月11日《宣教動態》刊載了遼寧省委的報告,說在安東邊防、口岸的工作人員和當地群眾中,存在一種錯誤思想作風,主要是對朝鮮人態度傲慢,不講禮貌。有些人常以「六億大國」自居,認為「朝鮮國小,又窮」;又以志願軍為資本,聲言「沒有我們,他們不行」。有的漁民越境捕魚,受到阻撓時,態度極端蠻橫,說「打點蜊子還不願意,如果不是我們的志願軍,你們的腦袋早就沒有了」。有的邊檢人員認為朝鮮人問題多、好搗鬼,對朝鮮人故意刁難。對待朝鮮越境份子,存在嚴重違法亂紀行為,審查時侮辱人格,謾罵吊打,甚至不給飯吃。
這些消息未必完全準確、可靠,但是卻向中共中央傳遞了非常重要的信息:勞動黨完全贊同和支持蘇軍在匈牙利採取的行動,而這一行動恰恰是中共建議和鼓動的;金日成一再強調要加強與蘇聯及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的團結統一,而這正是劉少奇到莫斯科的主要任務之一。所有這些都表明,勞動黨並沒有脫離社會主義陣營的跡象,金也沒有要背叛革命的任何舉動,中國焉能以此為理由對朝鮮採取強硬的、「積極」的措施?即使過去勞動黨在經濟政策、幹部路線和黨內生活準則等方面存在一些錯誤,現在看起來(至少表面上)也正在逐步糾正之中,還有必要步步緊逼嗎?最讓中共感到尷尬的是,中國利用「波匈事件」批評蘇聯的大國沙文主義,敦促蘇共發表與社會主義國家關係平等的宣言,自己卻對周邊國家表現出大國主義作風。因此,毛澤東不得不重新考慮對朝鮮的政策,換一種方式調整與朝鮮的關係。筆者認為,極有可能就是基於這一點,周恩來在1957年1月訪問莫斯科時改變了關於在朝鮮撤軍問題上的提法。
從目前掌握的史料看,中國緩和與朝鮮關係的第一個跡象表現在對自身的檢討。1957年3月7日,中共中央發出了關於檢查朝鮮、越南實習生工作的指示,責成國務院主管部門及安排實習的三個直轄市和十六個省黨的機關,對實習生工作進行全面檢查,重點是:有關廠礦企業領導是否重視此項工作,「在實際工作中是否有大國沙文主義的思想和做法」,以及實習生在學習和生活上還存在哪些問題。 其次,中共對「八月事件」後朝鮮逃亡幹部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3月4日,逃亡中國不久的金忠植給吉林省委第一書記吳德寫信,要求向蘇共中央和中共中央遞交有關他個人和勞動黨的材料,並希望直接去北京面呈。 若是在幾個月前,這些材料確是中共急需的,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人關心了。3月16日,省委書記富振聲得到中央的指示后對金忠植說:「你從朝鮮來我國,不是合法的和正常的,我們曾經要求你回國,但是你堅決不願意回去,我們只好把你留下來。」然後嚴肅地告訴他:中朝兩黨和兩國關係一向友好,中國也「不願干涉兄弟黨和兄弟國家的內部事務」。最後提出要求:盡量避免與朝鮮人及中國的朝鮮族接觸和通信,更不能談論朝鮮問題。
不過,要說中國對朝鮮政策此時已經發生轉變,還為時過早。1957年上半年,中朝關係仍處於不冷不熱的狀態。據蘇聯駐華使館的報告,中朝雙方在1月關於1957年貿易協定的談判中,「朝鮮人堅持要中國在1957年向朝鮮提供20萬噸糧食,而中國人則推委本國物資供應困難,只同意提供9萬噸,經過長期談判后才同意提供15萬噸糧食」。 3月9日,南日緊急向蘇聯求援3萬噸鍊鋼用焦炭。因為朝鮮唯一運轉的一座高爐用本國焦炭只能保證60%的生產能力,而一年13萬噸焦炭的缺口原來是靠中國補足的,現在中方通知只能提供10萬噸,只好求助於蘇聯。 另普扎諾夫的通報,4月10日受金日成委託,他向中國使館告知,朝鮮將於5至6月完成五年計劃的制訂,朝鮮希望把計劃草案交給蘇聯和中國,以聽取意見和協調相互責任。喬曉光的第一反應是:中國未必能對朝鮮國民經濟發展提供追加援助。 此外,早在5月勞動黨中央常委會對五年計劃草案進行審議前,金日成就請求喬曉光轉告中國政府,希望中方於6月初接待朝鮮代表團,其目的是學習中國制訂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經驗,並討論兩國發展國民經濟的相關問題。然而,中國對此遲遲不予答覆,後來告知這次訪問只能安排在7月進行。朝鮮領導人還不斷向蘇聯人抱怨,與中國大使難得見面,也很難相處。
朝鮮代表團7月底到莫斯科商談五年計劃時,曾提出希望蘇聯同意朝鮮延期歸還將於1961至1962年到期的2.4億盧布的貸款,但遭到拒絕。蘇共領導人對朝鮮這樣層層加碼的援助要求已經感到厭煩,在8月6日的蘇共中央主席團會議上米高揚指出,朝鮮的計劃不現實,速度過快;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必須償還貸款並按期支付利息。赫魯曉夫說,讓金日成償還貸款,否則不再提供新的貸款,我們的原則是「要算經濟賬」。 遇此挫折,朝鮮人對中國會給予多少援助也沒有寄予希望。金日成對蘇聯大使表示,過去曾向中國提出過高的要求,這一次我們力求減少。 於是,朝鮮希望準備於9月對中國進行的訪問保持低調,在訪問計劃中沒有直接提出援助問題,甚至要求不公開活動,不發表消息。 然而,同1953年一樣,朝鮮人在中國又一次意外地取得了重大收穫。
促使中國黨和政府根本改變對朝鮮方針的,很可能是1957年夏天在國內發生的一場頗有影響的政治風暴——反右運動。「波匈事件」引發了毛澤東對社會主義發展問題的深刻思考,他認為對無產階級政權造成主要威脅的,已經不是過去的國內階級敵人和國外反動勢力,而是作為執政黨的共產黨與人民群眾之間的矛盾和對立,從而提出了如何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在毛看來,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執政黨,因此提出在全黨開展整風運動。由於黨內高層對此有不同看法,多數幹部又對延安整風的後果記憶猶新,整風運動的設想和做法遇到很大阻力。但毛執意要進行整黨,只有藉助民主黨派和知識份子的力量,於是「關門整風」變成了「開門整風」。然而,局勢的發展出乎毛的意料,一方面,被發動起來的民主黨派和知識份子在「大鳴大放」中提出了涉及「共產黨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的非常尖銳的問題;另一方面,工人因公私合營后收入降低紛紛起來鬧事、罷工,而農民因對農業合作化不滿而出現大規模「退社」現象,特別是大學生和退伍軍人開始走上街頭,表示不滿和抗議。毛感到形勢嚴重,中國可能要出現「匈牙利事件」,於是來了一個「急剎車」,提出全黨轉向反擊右派的鬥爭。6月8日,《人民日報》社論一聲號令,一場以反右派為核心的階級鬥爭運動便迅速波及全黨、全國。 此時,中國的反右運動與朝鮮的整黨和肅反運動在政治傾向上已經完全合拍,況且中國內部如此重大的政治波動也需要得到各國兄弟黨的理解和支持,毛如何還有心思對朝鮮採取什麼「積極措施」?一直籠罩在中朝關係上的陰雲逐漸散開了。
6月21日,毛澤東接見朝鮮新任駐華大使李永鎬時談到:「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應當更加團結起來,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團結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還出人意料地表示:「我們要和朝鮮繼續合作,加強團結」。李永鎬則告知,勞動黨正在學習毛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報告,「我們要仔細研究這個文件」。 平壤對此立即做出反應。7月初,朝鮮領導層決定,委託金一訪華時「試探一下中國朋友現在如何看待朴一禹前往中國一事」,如果沒有意見,朝鮮允許朴一禹返回中國。8月13日,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聯名致電朝鮮領導人,祝賀朝鮮解放十二周年。賀電高度讚揚了朝鮮在恢復和重建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肯定了朝鮮在維護停戰協定和為實現和平統一所做的巨大努力,並「祝中朝兩國牢不可破的、兄弟般的友誼日益鞏固和發展」。 朝鮮方面也做出積極反應。鑒於蘇聯方面多次提醒和建議朝鮮應密切與中國的關係,南日在8月23日與蘇聯大使的談話中透露,勞動黨「最近全面考慮了我們之間就這一問題的談話」,「近期我將親自採取一系列措施,同中國大使喬曉光建立親密的、坦誠的、同志式的關係」。 9月2日,中國郵電部發出〈關於發行朝鮮進口報刊工作的通知〉,將過去由延邊新華書店負責發行的朝鮮進口報刊,自9月1日起改為郵局統一征訂和發行,要求全國各地郵局,特別是東北各局,大力開展宣傳征訂工作,並主動與新華書店聯繫,做好零售業務。 至此,中朝關係轉圜的大門已經敞開。
9月13日至10月6日,以金一為團長的朝鮮經濟代表團訪問中國,進一步掀起了中朝友誼的高潮。在會談中,對朝鮮的五年計劃,中方總體上表示贊同,也提出了修改意見,如增長速度定得過快(高於中國「一五計劃」水平),農業投資不夠(年平均投資低於「三年計劃」),積累率和投資率過高(按同樣價格計算遠高於中國),消費水平也顯得目標偏高(超過中國1962年計劃的水平)。中方代表通過講述中國的經驗,間接地就這些問題向朝方提出了建議。在貿易方面,中方確定的方針是:根據雙方需要和可能的原則,在物資供應上幫助朝鮮解決困難。據中方估計,1958至1961年中國對朝鮮貿易出超將達到人民幣8,000萬到1億元,中方決定其差額不再以無償援助或貸款的方式解決,而是儘可能進口一些中國並不急需的朝鮮物資,以促進朝鮮自身的生產建設。由於中國「二五計劃」尚未確定,故這次只商談1958年的貿易問題。對於朝鮮最關心的幾項物資,中國都儘力予以解決。如煤炭,中國1958年計劃缺口在600萬噸以上,但還是完全滿足了朝鮮的需要(87萬噸);硫磺也缺,橡膠還要靠從國外進口,但也都滿足(硫磺)或基本滿足(橡膠)了朝鮮的需求。只有棉花難以達到朝鮮的要求。中國連續兩年未完成棉花播種計劃(1956年差500萬畝,1957年差700萬畝),因此打算1958年從蘇聯進口幾萬噸棉花。這樣,對於朝鮮要求供應12,000噸棉花、1,500噸棉紗和1,000萬米棉布,經過反覆談判,中方最後答應提供的只有8,000噸棉花、500噸棉紗和500萬米棉布。至於進口物資,如水泥、漂白粉、硝酸銨三種大宗物資以及黑鉛等,中國實在不需要,且無法轉口,故不能接受。除此之外,均盡量接受朝鮮的貨單,如中國的碳化鈣已經過剩,而朝鮮要求出口3萬噸,但中國最後還是接受了8,000噸。朝方對談判結果感到滿意,認為「基本上解決了要討論的所有主要問題」。
在實際執行中,中國又做出一些讓步,如對貿易差額的處理。因中國無償援助的款項到1957年已經用完,而朝鮮能夠向中國提供的物資很少,故此前雙方實際貿易額很有限。為滿足朝方需要,除提供一般物資貸款外,中國採取了擴大貿易的積極措施。1957年中朝年度貿易總額僅5,601萬美元,1959年即猛增至11,584萬美元,翻了一番,1960年更達到12,037萬美元。而中國對朝貿易年年出超,1957至1960年共計6,229萬美元。這些差額最後基本上都由中國用提供貸款的方式解決了。
朝鮮代表團訪華后,雙邊關係的確有了迅速好轉的勢頭。10月25日,中國人民志願軍入朝作戰七周年時,中朝關係的升溫更為明顯。金日成不僅致函志願軍司令員楊勇上將表示感謝,還專門給毛澤東發出賀電,毛也親自回電致謝。朝鮮政府還在平壤召開紀念集會,並組織群眾開展慰問、立像和掃墓活動。幾天後的「十月革命」紀念日,也被朝鮮人看作是中國的節日,據《人民日報》報導,「志願軍駐地一片節日景象」。 不過,擴大宣傳、增加援助畢竟還是表面的和局部的舉措,要想徹底改善中朝關係,必須在對朝方針上採取根本性的措施。
那麼,毛澤東態度的轉變,是基於對金日成認識的改變,抑或只是施展一種政治手腕?筆者傾向於前者。無論是否出於真心,金的做法的確證明了他對社會主義陣營的忠誠,而毛作為公認的一位國際共運領導人,不會不注意到這個問題。此外,蘇聯在處理朝鮮問題上的態度也會令毛澤東感到擔憂,作為一個亞洲國家,又是中國的鄰邦,朝鮮無論如何也應該更親近中國。
然而,要想讓金日成真正承認中共的領導地位,向中國靠攏,還要繼續作出努力。於是,毛澤東趁熱打鐵,採取了進一步行動——從朝鮮撤出全部中國人民志願軍部隊。(作者授權刊發,本文曾刊發於《二十一世紀》,為系列長文《金日成走上權力頂峰》第四篇,原題《毛澤東轉變對朝方針》,註釋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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