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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毓海《天下——包納四夷的中國》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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硨磲大爺 發表於 2016-3-25 02:50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一、長城內外是故鄉  哈爾濱的機場叫「太平」。  這名字實在別緻。  金正隆六年三月己卯,海陵王完顏亮於南下途中,下令改歷代帝王埋骨地——河南北邙?為「太平山」,詔告天下曰:「稱舊名者以違制論。」    完顏亮此改,可謂化朽腐為「太平」,一掃「疆場幾陣干戈,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土後人收」、「古今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沒了」的歷史虛無主義,抒發了 北國兒女以萬里長城為根據地,奮勇打造「太平天下」的雄心壯志。故飛機一落哈爾濱,給你個感覺正是:確實到了耶律、完顏、愛新覺羅們的龍興之地了。   再跟接站的同志打聽,問這「哈爾濱」究竟是個什麼意思,答曰:女真話,意思就是「曬網場」——不禁啞然失笑,這名字的確也忒實在了些。給我傳授?理知識 的同志,見我笑而?語,就正色補充解釋道:你別看這名兒「土」,可是透著咱東北的富足,「棒打狍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里」——不是跟你吹的!  其實,「哈爾濱」這名兒絕對不土,毋寧說倒是很「洋」,亦如整個歐亞大陸都稱中國和中國人為Katie 、Cithara、 Cathay,在俄羅斯和整個斯拉夫語世界中,至今也還用這個稱呼來稱中國,而這個稱呼便是「契丹」——一個創立了遼朝的北亞英雄民族 。  「松花江水波連波,浪花里飛出歡樂的歌」,哈爾濱橫跨松花江兩岸,隨後幾天領教了松花江魚的肥美之後,就不得不心悅誠服:天下敢叫和配叫「曬網場」的,除了咱哈爾濱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沃野千里,人傑地靈,大自然的恩賜造就了東北的遼闊與富足,也養育了自由自在、大大咧咧的東北性情。歷史上,被人多地少逼得山窮水盡的所在,反而總容易 實行些所謂觀念開放,而這「開放」其實都是被逼無奈,不得不然,例如福建福清的偷渡成風,屢禁不止;我總覺得所謂「先知先覺」,大都不過是事後的託辭罷 了。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也大可不必調笑東北人的慵懶,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普天之下,唯有這「懶」字好生了得,其實最是需要點本錢的。何況在我看 來,東北人不是懶,而是所謂「慵懶」,好歹也帶個「心」字旁的,即被大好河山養得比較的有脾氣有性格,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太好「管」。   而這也是有原因的,自遼金以降千餘年來,在中國歷史上,東北人基本上是管別人,而不是被人管,加之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東北人民作為「共和國長子」,國 家主人翁的地位和意識更是格外加強,人民群眾的脾氣於是乎更加與日見長,當然,因為長期吃喝不愁,「走出去」、闖市場的念頭也便日益下降。在這一點上,全 中國能與昔日東北相媲美的,恐怕也就是天子腳下的北京人了。

  這次出差有個插曲,是計程車上聽來的。送我去首都機場的師傅是位漂亮女同志,姓汪,說起來,她竟然是滿族(滿族的許多姓氏,源於金代舊姓,今天滿族的汪 姓,其實就是金朝?皇族完顏氏,金乃第一個定都北京的王朝——所以說後退多少年,人家沒準還是個格格呢),一路上就聽她指點江山縱橫時勢,且理論聯繫實 際,更無情將私有改制后的老闆稱為「那孫子」。 話說這「格格轉世」恰逢「競爭上崗」,而「那孫子」便給她指了一明一暗兩條路:一條不過是跟「孫子」睏覺,另一條自然就是下崗回家——反正現在進城找工作 的有的是;這前「格格」竟然頗有些脾氣,憤而放棄「競爭」而去開出租:「誰說咱們北京人懶?如今我人累,可是心不累!咱不歸丫孫子管!咱自由!」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百姓家,現如今是孫子變?老闆」的時代,而格格自然成了駱駝祥子;以失業換「自由」是一種更加悲哀的打腫臉充胖子,車是租來的,每天的「份兒錢」自然是一分也少不得,這沒有生產資料的「自由」,當然是打著引號的。  解放思想總是好的,但卻終於解放到了連女性守住自己的身體底線都成了困難,這歷史輪迴的涕笑因緣,不說也罷。   而東北人其實也就是這樣自由自在了許多年,只是不成想,那千年富足、萬里沃野造就的自由自在性格,逢上這「你死我活謀競爭」的世道,反倒也成了個麻煩累 贅。比如說,在全國各地民工潮風起雲湧的今天?唯有咱們東北的絕大多數農民兄弟還基本上沒動窩,老婆孩子熱炕頭,竟遲遲不肯加入滿世界流竄的廉價勞動力大 軍。因為富足和氣候的原因,這裡的農民每年都有好幾個月楞是呆在火炕上扯閑篇、唱二人轉,名曰「發展民間文化產業」,實則就是偷懶「貓冬」,由此可見他們 已經「墮落」到了什麼地步。而這兩年好說歹說,總算是有幾十萬農民跑了出來,於是報章上便當做「觀念更新」的勢頭,如喜報一般傳揚鼓勵起來,不過,在普天 下百姓的肚子全靠「北糧南運」來填充的現如今,這種「趕著農民下海」的舉措,不是短視就是無事生非,所謂18億畝耕地紅線,?要靠「發達地區」來維護,? 無異於扯淡,而若連這萬里沃野的「北大倉」都不種地了,農民們也要背井離鄉地滿世界亂竄,這兆頭恐怕就非但於「太平」大不利,而東北耕地的底線一旦突破, 十幾億人肚子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這恐怕更加不好說是什麼「喜事」了。

  

  「慷慨歌謠不絕傳,穹廬一曲本天然。中州萬古英雄氣,也到陰山敕勒川。」長城內外是故鄉,自漢唐以來,中華民族的英雄氣概,便是在長城內與長城外,在金 戈鐵馬與江河航運中,在男耕女織與彎弓射鵰間互相激發、互相補償、薪火相傳。而自北魏以來,半部中國歷史都是在以長城為根據?的北方人民的領導下創造的, 萬里雪飄的北國乃是這段歷史的核心和發動機。我們今天特別容易忽略這一點,箇中原因十分複雜,究其要害,就是我們經常忘記了:在洋人們的歷史記憶里,中國 人其實本就是驍勇善戰的「契丹人」,而絕非魯迅筆下那位全身上下只有嘴巴硬的阿Q;我們還比較容易忘記:當著中原漢家王朝因軟弱、奢靡、窩裡斗而陷入崩潰 之際,總是那些被視為王朝「看邊」的少數民族志士奮起抗爭,以其對華夏文明的執著嚮往和追求,維護著、光大著華夏文明、中國制度的正統地位。

  北國兒女多奇志,不愛胡裝愛漢裝——而黑龍江則是我國除雲南之外,少數民族最多的一個省份,東北人對於漢文明的景仰、維護和追求,倒往往比中原地區更為熾熱,說話、辦事?沿海地位反而更「正統」些,這其實是很有歷史的。  第一個把華夏文明、中國制度推向遠方、推向東北、推向長城之外的,其實就是契丹人。而這個話,細說起來可就遠了。

  

  契丹本是鮮卑人的一支,鮮卑人建立的第一個帝國就是北魏。當北魏深入華北之後,卻又面對著背後其他北方游牧民族的攻擊,於是,他們就沿著長城建立起一系 列的「根據地」,這些根據地由鮮卑、回鶻和漢人共同駐紮,而駐紮在「長城根據地」裡面的人口,經過長期互相通婚,其中回鶻、鮮卑和羌人迅速地向漢人的生活 方式同化,而漢人則在許多方面採取了非漢族的生活方?,於是,這些生活在「長城根據地」中的人口,便形成了一個特殊的族群——少數民族化(胡化)的漢人, 或者漢化的胡人(少數民族)。  北魏時代,乃是「長城根據地」形成、壯大的時代,那時,「長城根據地」有一個響亮的名字,叫做「六鎮」 ——即沃野鎮、玄柔鎮、撫冥鎮、懷朔鎮、懷荒鎮、武川鎮,所謂「兵分六鎮齊周興,隋唐楊李出軍營」,說的就是隋唐這兩個王朝,都是從六鎮中產生的,而開創 了隋唐基業的楊、李兩家,其實都是具有少數民族化(胡化)血統的漢人,他們均是從「長城根據地」——六鎮(特別是其中的武川鎮)中崛起的 。  「劍橋中國史」的作者說得好:   9世紀以來,中國世界的邊界劇烈地擴大了,「中國世界」的擴大首先是通過契丹人對今蒙古、遼寧、吉林和黑龍江等地的佔領,並以唐代中國的模式在這裡立國后形 成的。所有這些民族(契丹、女真和蒙古),也都不是作為新來者或與中國體系無關的局外人而強盛起來的,他們很久以來已經是中國體系的一部分。只不過,與王 朝權力和文化中心的居住者不同,他們更為熟悉偏遠的邊疆地區而已。 這就是說:9世紀之後的中國,與此前的「中國」已經再也不可同日而語了,因為從此後,所謂的「中國世界」就包括「內陸?國」、「邊疆中國」和「四夷番邦」這三個構成部分,而邊疆中國乃是內陸中國與四夷番邦之間的過渡,「邊疆中國」的核心就是長城根據地。   當金王朝第一次把長城腳下的重鎮北京作為自己的「中都」的時候,它正表現了這樣一種新的「中國天下觀」的誕生:按照這樣的構想,內陸中國只不過是天下中 國的一部分,新的「中國世界」構想,就是以「長城根據地」為核心建立起來的上述「三大塊」,從此後,相對於「中都」北京而言,內陸中國的首都:汴梁或者臨 安的地位,也就自然下降為「南都」乃至陪都。從這個意義上說,宋與遼金之間的紛爭,其實?是「內陸中國」構想與「天下中國」構想之間的紛爭。

  

  傅海波和崔瑞德指出:  我們若把宋對抗其敵人的戰爭視為純粹的抵抗外族人的民族戰爭或者種族戰爭,這是不能成立的。我們應該把以宋為一方,以遼、西夏、金或蒙古為另一?的戰爭,看 作中國內戰的一種特殊形式,其中的後者只不過主要是在外族統帥的指揮下作戰,配置了人數上略佔多數的非漢人分隊而已。 實際上,宋與遼、金的對抗,並非一種文明與另一種文明的對抗,毋寧說,這是「天下中國」的新制度,與「內陸中國」的舊制度之間的博弈,它表現了中國文明在充 滿創造力的邊疆守衛者手中——在胡化了的漢人、或漢化的少數民族兄弟那裡——所能煥發出的自我更新的活力,因為這些「新夷狄」所要堅持和發揚的,正是華夏 的制度、華夏的文明。岳飛和完顏宗弼(即金兀朮)儘管處於敵對的雙方?但卻是在同一中國制度框?中扮演著同樣的社會角色,甚至擔任著同樣的職務(太子少 保),岳飛被害,倒是他的對頭金兀朮,聞其死訊,全軍縞素,望南大哭。英雄相惜,兔死狐悲,自然也就可以理解。  朱子曾經沉痛地論述過 北宋滅亡時的情況,他指出:宋金交涉中導致和議決裂的根本原因,完全在於宋一方。他說:金太祖時,諸將即曾勸其乘滅遼之勢滅宋,但太祖不聽,並斥責道:既 然與宋有合約,大丈夫做事應光明磊落,決不可食言。反之,宋卻玩弄小技,企圖利用垂危之敵國遼,襲擊友邦金,因而方才觸怒了金人,以至於汴梁失陷,二帝北 狩,投?失敗,醜態畢現;故當金宋斷交時,金曾飛檄痛責宋之背信棄義,句句有理,聲聲有節,使宋朝廷理屈詞窮,無以應對,甚至連《宋史》中亦未敢載入此檄 文。且宋代道學家們的歷史敘述,更長期而可笑地掩蓋了:在真實的歷史中,所謂南宋朝廷,不過是金王朝按照「天下中國觀」,依據華夏正統儀式所冊封的一個藩 屬國。金皇統二年,宋高宗趙構在給金上誓表時,即稱金為「上國正統」,宋為「弊邑屬國」,此所謂:「臣構言,……臣今既進誓表,伏望上國蚤降誓詔,庶使弊 邑永有憑焉」 。這個賣了自己還要求打收條的誓表,當然也沒有收入嘴巴特別硬的《宋史》,而卻赫然載於《金史》?中。  因此,若客觀地了解中華文明、中國制度發揚光大的歷史,最應該看的乃是《遼史》、《金史》、《元史》,而非僅僅《宋史》的「一家之言」。   了解中國史,我們一定要注意到:9世紀以來,「中國」這個概念已經大為改觀,因為此後的中國,變成了由內陸中國、邊疆中國和四夷番邦構成的「天下」。由 於這個「新中國」是以「長城根據地」(北魏時的六鎮)向南北擴展的,故從此後,我們方才有了「長城內外是故鄉」的美麗格言。  歷史浩瀚如煙。以「長城根據地」為核心興起的北魏、隋、唐、遼、金、?、清,它們放馬愛的北國、?的中原的恢宏燦爛,雖在所謂正統史觀中逐漸遠去,但卻留下無數蕩氣迴腸的故事和傳說,在中國民間源遠流長,不絕如縷。

  未完待續

  韓毓海,男,1965年11月4日生於山東煙台。1985年畢業於山東大學中文系,獲學士學位。1985年至1988年為山東大學中文系魯迅研究方向研究生,導師孫昌熙,1988年獲碩士學位。1988年至1991年為北京大學中文系當代文學專業博士研究生,導師謝冕,1991年獲博士學位。現為北京大學教授。

  著有《新文學的本體與形式》、《鎖鏈上的環:啟蒙主義文學在中國》、《摩登者說》、《紅玫瑰到紅旗:變遷的中國現代觀》、《知識的戰術研究—當代社會關鍵詞 》、《星火》、《天下—江山走筆》、《五百年來誰著史》。

  韓毓海教授一直堅持對新自由主義的批判立場,是批評新自由主義的著名學者。堅持對歷史、文化和人性的宏觀思考。北大新銳學者,國內鮮見的大知識分子,在思想文化界擁有廣泛的影響力。其現實關懷和價值取向,每每引起關心國家命運、關注底層生活的讀者的強烈共鳴。

  來源:山西左城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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