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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國崛起 百姓蝸居兩元宿舍之二 (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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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離開了女子宿舍,走時,她跟媽媽說:‌‌「我要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這裡,我恨這裡。‌‌」 可她走得一點兒也不遠,她打工的餐廳距離這個宿舍不過七八分鐘的車程。她喜歡那家提供住處的餐廳,儘管床只是餐廳的幾把椅子拼湊起來的,可那裡能上網,能看電視,能聽客人談‌‌「世界盃‌‌」,她喜歡那裡‌‌「飄著油煙味的自由的空氣‌‌」。 這些,戚小光的鏡頭是捕捉不到的,而戚小光也沒打算用任何旁白去解釋,他只打算靜靜地用鏡頭‌‌「打量‌‌」這個孩子。 鏡頭裡,她總是把媽媽甩後頭老遠,跟媽媽吵架,一副厭惡女子宿舍、不喜歡媽媽的樣子。媽媽說,小芳長大了,心野了,巴不得走得越遠越好,‌‌「一心只想賺大錢‌‌」。 這個13歲就開始打工的姑娘,認為‌‌「自由價更高‌‌」。只要打工的地方能‌‌「提供住處‌‌」,她寧可工錢少點兒。 她一心想離開女子宿舍,她說這裡的人都為下頓飯活著,她們眼裡只有‌‌「錢!錢!錢!‌‌」。她討厭勞動力廣場,她說這裡的男人都是‌‌「臭男人‌‌」。 在這條街里,她處處顯出些許優越性。這張少女的臉只需在樓下的勞動力廣場晃晃,不出10分鐘,就能找到活兒。當然,湊上來的很多中年男人,不懷好意,介紹亂七八糟的工作。她也確實上過當。 晚上,有小芳的女子宿舍也多是熱鬧的。旁邊的男子宿舍不斷有人過來跟她嘮嗑,請她吃飯,給她買‌‌「五六塊一斤的超大號蘋果‌‌」,誇她‌‌「有著地球引力般的吸引力‌‌」。甚至一個36歲的中年男人,求愛不得,寫下血書:芳芳:你好,多保重!21點09分。 當鏡頭裡,血淋淋的血書在上鋪展開,小芳從上鋪跳下來,快速消失掉時,整個畫面一下子快‌‌「窒息了‌‌」。 小芳從來就不認為自己屬於這裡。天一亮,她就出門,她一分鐘也不願在宿舍多待,哪怕外面飄著鵝毛大雪,她踩著雪在空曠的街上遊盪。她去過附近幾乎所有的網吧,她玩飛車遊戲,飆車時緊張得哇哇大叫,上QQ,認識了幾個‌‌「很遠很遠的朋友‌‌」。她像畫畫一樣,學會了寫26個英文字母。 在她眼裡,網上的世界,比女子宿舍的世界大多了,純潔多了。但她不敢玩太多網上遊戲,‌‌「那會讓自己在現實里活不下去‌‌」。她迷上了神話題材的電影,人瞬間能成為‌‌「富人‌‌」,能獲得很多種‌‌「武器‌‌」,能有無窮大的‌‌「力量‌‌」。她不相信灰姑娘,不相信一見鍾情,她討厭看韓國偶像劇,‌‌「太假太假了‌‌」。她愛玩網上一種結婚術的遊戲,新人在一個叫巴島的地方度蜜月,那裡四面環海,開滿桃花,‌‌「美極了‌‌」。 她伸出塗著綠色指甲油的食指和中指,做V狀,比畫著兩個方向,‌‌「知道嗎,我跟媽媽是兩種人,我們走的是兩種路,她屬於那個宿舍,我不是!‌‌」 可瞬間,這個幻想著穿婚紗的姑娘就又墮入冰冷的現實。她餓了,她必須回到女子宿舍,跟媽媽一起吃飯。 ‌‌「沒辦法,不留她,她就只能睡馬路‌‌」 在女子宿舍里,老闆娘‌‌「孫二娘‌‌」是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儘管她摳門得厲害,為了省電,她8點半就嚷著熄宿舍燈。她的口頭禪是:‌‌「拿錢來!‌‌」手機充電一次五毛,洗衣機轉一次兩塊。冬天樓下市場上的人凍得受不了,來屋子暖和一會兒,她伸手要‌‌「一元錢‌‌」。她像守財奴一樣,四處撿舊衣服,鞋子,堆在自己的小屋,隔上一段時間,在宿舍開一次展銷會,三塊五塊賣給住客…… 可很多人還是喜歡這個離了婚的潑辣女人,她常帶領女人們一起打當日的短工,幹活兒時,她把力氣最弱的女人安排在自己旁邊,照應著,回到宿舍坐床頭給大夥兒分錢。 女人們常常為爭水、搶馬桶、丟了鏡子這類小事爭吵不休,老闆娘就像‌‌「太平洋警察‌‌」一樣,主持公道,平衡中間的關係。她的目的是‌‌「讓所有的住客留下來‌‌」。 這段時間,上面查身份證很嚴,屋裡的一個精神病人沒有身份證,被老闆娘趕了出去,第二天,看她睡在馬路邊,老闆娘又把她‌‌「撿回來‌‌」。 ‌‌「沒辦法,不留她,她就只能睡馬路。‌‌」老闆娘說。 老闆娘看得很清楚,這個宿舍的絕大部分女人是沒有出路的,她們被親人拋棄、無房無地、年老色衰、沒有技能、沒有社會保障,有的出現精神問題,她們僅剩的是,日漸稀薄的力氣。 她早就想好了這些走不出去的老女人最後的路:給救助站打電話,給110打電話。 可14年來,許多人根本等不到老闆娘打電話。一個又病又老的婦人,從宿舍下樓,坐在勞動力廣場的馬路牙子上,等活兒干,等著等著就歪下去,死了。老闆娘讓警察帶走了她。她的床鋪,連床單都沒有換,很快又住進了新客人。 5年間,有幾個老弱病殘的女人出現在戚小光的鏡頭裡,可一兩次后,再也沒出現過。戚小光找了很久,等了很久,再也找不到了,‌‌「也許她們有人不在了。‌‌」戚小光聲調悠長地說。 眼睛越來越差的宋淑文也想過死。她甚至想好了要買很多很多的安眠藥,跟老闆娘告別後,到外面找一個角落‌‌「永遠地睡去‌‌」。可就在她坐在樓下馬路邊等活兒等不到,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時,一個路過的年輕小伙遞給她兩個菜包子,她一下子覺得‌‌「天都亮了,要好好活下去‌‌」! 晚上,女人們也會在宿舍唱歌,唱《小荷包》、《十五的月亮》,唱過時很久的老歌,有人會像《二人轉》里一樣轉手絹,在狹小的過道跳交際舞。她們為‌‌「毛澤東時代到底好不好‌‌」的話題爭論一個晚上。 她們自嘲‌‌「腳下的布鞋,與開奧迪的僱主穿的布鞋一樣,養腳‌‌」。她們希望‌‌「像趙本山一樣,嘮嘮嗑也能賺錢‌‌」。 她們也說女人間的私房話,宿舍有姐弟戀,大家會笑她‌‌「武則天,老有魅力了‌‌」。 拍著拍著,女人們在笑,鏡頭后的戚小光卻鼻子發酸,他覺得,這群‌‌「我們認為沒有希望的女人‌‌」,堅強地活著,‌‌「太了不起了‌‌」。 讓他最動容的事情之一,是住在宿舍里的女人們‌‌「顯擺‌‌」的樣子。有人對吃的挑三揀四,嫌棄這個不好吃、那個不好吃;有人把300元錢買的手機說成值1000元;有人打工回來散一圈煙,裝著很大方,或者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很忙碌的樣子。 ‌‌「這是她們捍衛尊嚴的表現。‌‌」戚小光說,‌‌「就像你我一樣。‌‌」 ‌‌「紀錄片他媽的真殘酷‌‌」 宿舍里還住著兩位不用付房費的成員——一隻被稱作‌‌「企鵝‌‌」的鴨子,一隻愛吃火腿腸叫‌‌「笑眯眯‌‌」的黑貓。 在這個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的世界,它們成了住戶們的精神支柱。鴨子的主人穿3元錢一件的衣服,卻花10多元錢買了一個包,把鴨子裝在裡面。一天中,她最幸福的時光是,她吃一口柿子,鴨子吃一口。有人來串門,說‌‌「燉了鴨子吧‌‌」。這個女人大聲說:‌‌「還是先把我燉了!‌‌」 不過,戚小光的鏡頭裡很少有這樣的‌‌「花絮‌‌」畫面。他的鏡頭似乎總是在等待更殘酷、更真實的東西出現。 終於有一天,他正在拍攝,屋裡的兩個女人打起來了,越打越厲害,等他過去阻攔時,已經來不及:一個人突然拿出刀刺中了另一個人的腹部,瞬間血流如注。他把女人抱起來,跟老闆娘一起把她送往醫院,這個受害者最後脾摘除。他留下了3000元的醫藥費。 那一夜,他身心疲憊,內心充滿了自責,慚愧,‌‌「如果我不為了鏡頭,早點跳出來,也許那女人不會挨上那一刀‌‌」,他跟做紀錄片的同行朋友抱怨:‌‌「紀錄片真他媽的殘酷,我他媽的廢了!‌‌」 鏡頭捕捉了這場流血事件,可有些事件,‌‌「不流血卻比流血更痛‌‌」,這不全是鏡頭能捕捉的。 宿舍住著一些無事可做的女人,她們從不打工,她們對著過道里拿透明膠粘著的一面大大的破鏡子,濃妝艷抹,她們只想在樓下熙熙攘攘人群里,找個有錢的‌‌「飯票‌‌」男人,嫁掉。 這個狹小的宿舍充滿競爭,年輕女人給年老女人的‌‌「男朋友‌‌」一塊西瓜,年老者就會認為年輕人要搶走她的‌‌「老頭‌‌」,一通大罵。有的年老女人幾個月沒吃一口菜了,卻捨得去溫州人開的美容院,花50元文兩道黑黑的彎月眉。 他們眼裡,這裡沒有愛情,‌‌「柴米夫妻,沒柴沒米怎麼做夫妻。‌‌」末了,他們會住到陽台那個每天7元的‌‌「夫妻間‌‌」。 說到底,‌‌「夫妻間‌‌」就是一個布帘子隔開的雙人床,床上有封面起捲兒的《上海的愛情魔方》、《一隻老鼠的艱苦奮鬥史》,和幾本武俠小說。 打開戚小光的錄影帶,就能看到一個男人對著鏡頭說:‌‌「女人,在我眼裡,就是一身肉!‌‌」 ‌‌「喔!那多像我的母親、姐妹、外婆、姨媽!‌‌」 張燕秒還記得自己第一次面對戚小光的機器,抱著腦袋四處逃的樣子。後來,她一邊手撕燒雞,拿啤酒瓶子喝酒,一邊對著鏡頭流淚,說自己的新年心愿。 老闆娘也常說自己的心愿。她希望戚小光資助她,改造這個宿舍,把所有的床、褥子都換掉,牆要刷上那種淡淡的蘋果綠,地上鋪上光滑的瓷磚,養上幾盆花——像真正的‌‌「女人的宿舍‌‌」。 她抱怨生意遠不如以前了。1996年,這個靠擺煙攤討生計的離婚女人在勞動力廣場開了第一家旅館,第一晚只來了2個人,第二晚上6個,第三晚上10個。10天後,生意出奇地好。人多到拿啤酒箱子擱床板睡,起夜上個廁所回來都沒地方了。那時農村苦,出來打工的人多,衚衕里全是找工作的人,‌‌「苞米兩毛一斤,豬肉2元多一斤,賤得厲害!‌‌」 最近幾年,農村好過些了,打工的少些了。附近一下子又開了20多家旅館,一樓好門面的都改造成了‌‌「時尚旅館‌‌」,帶電視機的一天30元,帶電腦的40元。這讓她‌‌「腹背受敵‌‌」。 起初,看著戚小光的機器總在她宿舍晃來晃去,她也抱怨‌‌「整這玩意兒幹啥,不如給大夥兒找活兒干‌‌」,時間久了,她和張燕秒一樣,對著鏡頭,就像對著老友的眼睛。 她們坐在床頭,說自己活得多麼‌‌「不得意‌‌」、多麼‌‌「埋汰‌‌」,給女兒的嫁妝只能是‌‌「充充話費‌‌」。新年那天,還有人在鏡頭裡說了‌‌「新年快樂‌‌」! 5年來,戚小光在這個片子里越陷越深。冬天零下30攝氏度,為了拍她們出門打工前忙碌的場面,他把5斤重的機器揣在大衣里,5點鐘坐最早一班公交車,穿過松花江來宿舍拍片。這些女人對著鏡頭伸懶腰,打哈欠,穿衣服,解褲帶看錢,刷牙,塗口紅…… 他請這裡的人吃飯,給小芳生活費,幫她找工作,希望她走出這個宿舍;他給生病的人買葯、看病;兒子高考出成績的那天,他還在女子宿舍忙活…… 有一年的年三十,他給老闆娘錢,讓她做一大桌子菜給大家過年。儘管他很清楚,他‌‌「干預‌‌」了鏡頭,這是拍紀錄片的禁忌,但他沒辦法只拍她們吃饅頭就鹹菜的場面:‌‌「那畫面太殘酷了。‌‌」 隨著戚小光的紀錄片素材越拍越多,女子宿舍也在慢慢變化。 前年,老闆娘在女子宿舍旁邊租房子,又開了家‌‌「男子宿舍‌‌」,4元一天。女子宿舍的價格,則提到每天3元。 如今,老闆娘決心用一生所有的積蓄把宿舍買下來,‌‌「要把宿舍開到自己80歲‌‌」。旁人說,這個精明的商人賭的不是房價,而是賭這群人不管怎樣,也走不出這裡。 幾乎每個人離開這裡時,都信誓旦旦地說‌‌「再也不回這個‌‌『豬圈』了‌‌」,可不用多久,她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又會回到這裡。甚至有人出嫁了,跟丈夫吵了架,還會再回這個‌‌「娘家‌‌」住幾晚。 如今,戚小光正在進行紀錄片的後期製作,他早早想好了‌‌「尾聲‌‌」,那是‌‌「一個讓人放心的交待‌‌」,而不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他要把這個片子‌‌「獻給中國的農民工‌‌」,他希望片子在工地的腳手架前、工棚里,坐滿農民工的露天電影院里放映,他希望每個看到片子里的人,產生共鳴:‌‌「喔!那多像我的母親、姐妹、外婆、姨媽!‌‌」 ‌‌「我一定會躲在銀幕邊,大聲地笑,這比得什麼獎都欣慰!‌‌」說這些時,戚小光笑出了聲。
一個內心陰暗的人是容不得任何光明的,因為光明讓他們原型畢露,嘲笑正義、調侃崇高是他們的心理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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