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國外的女人都有難念的經

作者：日本百合

    百合搬入這所城市之後不到一個月，老二就上幼兒園了。突然有了自己的自由時間的百合去參加了一些中日交流活動，並且認識了幾個從中國來的留學生，由於百合在日本一直沒有機會和中國人接觸，對留學生的生活充滿了好奇。在百合的印象里，留學生活是艱苦但是充滿激情的，學生們通過勤工儉學和刻苦努力，克服種種障礙最終將在異國獲得的成績與體驗帶回國，給父母的期待和自己的人生一個完美的交待。



    百合太渴望了解留學生的生活了，於是百合請求一個上研一的東北小弟弟帶自己去參觀他的大學，介紹他的生活。小弟弟很負責任，帶著百合從他的圖書館到食堂，從足球場到研究室，從這個樓逛到那個樓一一作介紹。這所大學中國留學生很多，在圖書館里小弟弟指著好幾個人的背影說這都是中國同胞，他們忙著呢，咱們就不去打招呼了。



    小弟弟最後帶百合去了他們的「總部」，就是中國留學生聚集的「留學生會館」。會館里的留學生大部分都是中國人，因此那裡就成了中國人的天下，中國人氣最壯，聲最高。會館旁邊有一棟擁擠的小樓，像是一個小小的家屬院。百合問他你住在這兒嗎？小弟弟搖搖頭，這是給結了婚的留學生夫妻住的，我沒有資格。他們也只能住兩年，然後自己找房搬走把地方留給別人。



    小弟弟突然壓低了聲音問百合：「姐姐，你膽子大不大？」我說還可以，怎麼了？小弟弟說我告訴你件事兒，你可別害怕。前幾個月這棟樓里住的女人從這裡跳樓自殺了。她是我們的師姐，孩子都好幾歲了，跟著爺爺奶奶和老公在國內。她丈夫有了外遇，她知道后就在回國前一天晚上從樓上跳下去自殺了。學校怕這件事影響不好就把消息壓住了，沒有一家報紙登載這條消息。學校覺得對我們留學生關心不夠，給了她家撫恤金，還給我們全體留學生減免了一些學費。



    關於這個女人百合就得到了這麼多消息。報紙沒有登載，除了這裡的留學生以外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機票都買好了，這個女人一定考慮過回去面對那個讓她心痛欲絕的事實，但最後還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國內的老公是覺得後悔還是幸災樂禍不得而知，但是她的孩子和父母一定會傷心欲絕，孩子要面對一輩子都沒有生母的命運。只有留學生們因為她的死得到了一點實惠，她跳樓的地點像歷史遺迹一樣留下一個可以向別人傳很多年的話柄。



    生活在國內的人對於在國外生活的人抱有一種沒有根據的憧憬和羨慕，彷彿在國外的人一定比自己命好。殊不知背井離鄉去外國闖蕩的人除了一部分人確實懷有夢想和遠大抱負，還有很多人是出於無奈的選擇，他們選擇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將自己的屈辱與不幸埋葬掉。



    2001年百合在國內教一個出國口語強化培訓班，學生里除了有一個公安局長的女兒以外，大都是當時的富二代。後來進了一個插班生，正是百合現在的年紀。我們給她起了一個英文名叫「Helen」,Helen和其他學生一起很認真的學英語，對我們這些年齡比她小得多的「老師」和「同學」很親切。看到百合下課後蹬自行車回家的時候，就會很爽快地從車上下來，把我的車放進車的後備箱里送我回家。Helen是某公司的董事長之一，有股男人式的豪放和大方。課後有時百合和她一起去吃飯，她就搶著付賬單。百合有時還陪她去買東西和做瘦身按摩，我們課上是師生，課下是朋友，相處得很愉快。



    一次百合邀請她和另一個學生兼朋友來家裡，招待他們吃日本的咖喱飯。Helen立即看不慣百合家昏暗的光線，當場保證說給你們找一個更好的房子，後來還真的給百合介紹了一處工商局長家又大又明亮的房子。話歸正傳，Helen在百合家吃過飯之後，對百合倒了心裡話。其實你住的這個住宅區里有我的房子，就在你們家旁邊的那個樓上。幾年前我和老公吵架，我從家裡跑了出來，老公追上來，在小區里當著別人的面給了我一個耳光。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踏進過這個住宅區一步。要不是因為你，我決不會來這個讓我羞辱的地方。



    Helen更早的歷史我以前聽她說過。她本來在銀行工作，有了兒子之後公公婆婆誰都不管帶孩子，她氣憤之下就辭掉了鐵飯碗，在家裡專心致志帶兒子。等兒子上幼兒園后她正好趕上一個化工廠招聘承包人，她就成了那裡的股東之一。剛開始生意不好做的時候，她去虔誠的求一個大師，大師給她改了一個帶「三點水」的名字，意味著財源、好運滾滾。之後化工廠的生意越來越好，Helen自然就越來越滋潤。但是Helen不滿足，還在不停的想把生意做得更大。百合有時間就跟著她跑到北京的某著名大學去找化工方面的教授，看著他們一同搞新產品的研究。她工廠的英語介紹和廣告都是百合給她翻譯的，我們之間就是跨越年齡的朋友。



    Helen的夢想是一邊繼續做這邊化工廠的股東，一邊作為投資移民去紐西蘭創業，給自己和兒子更好的生活環境。她在強化口語班學習一年之後所有的手續辦完，百合戀戀不捨的送她和兒子去了紐西蘭，繼承了她兒子養的蝦和蟹。幾個月之後Helen回來探親，給百合帶來了紐西蘭的羊胎盤膏護手。她告訴百合紐西蘭的天有多藍，草有多青，空氣又有多麼清新，還有紐西蘭的土著毛利人，這一切都讓她非常的興奮，但唯一的不滿就是地毯里有很多蟎蟲。百合為她成功找到了生命的第二次出發點而高興。在紐西蘭，她是從中國來的年輕女企業家，她將為紐西蘭的經濟注入新的活力，是受紐西蘭政府歡迎的人。Helen有很強的事業心和上進心，還有一個很帥的兒子。她還有很強的親和力，百合相信她與當地人一定能夠處好關係，並且順利發展的自己的事業。



    她走後百合再次搬家，換了電話號碼，之後百合隨老公來了日本，就徹底和Helen失去了聯繫。回國時特地去看我們住過的那個光線不好的房子，順便也看看Helen指給我的她走出后就再也沒有踏進一步的家。那個住宅區新建的時候是針對比較富裕的人群的，百合住的房子就是房主給他的「小三兒」買的，電器傢具灶具地毯一應俱全。那個女人在那裡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在搬出前百合還有幸見過她一面。中國的房子老化得很快，周圍又不斷地建起更新更豪華的住宅，襯得它更破舊了，小亞看到爸爸媽媽住過的房子說「像是鬼屋」。曾經的新房子變得不再有人氣，住民們陸續搬走，就連門口的警衛都換了好幾撥，曾經偶然看到Helen被丈夫扇耳光的人還有幾個人住在那兒呢。即使沒有人記得，只要房子還在，心裡的恥辱記憶是不會消失的吧。



    去年驚聞紐西蘭發生嚴重地震，百合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唯一一個在紐西蘭的朋友Helen。不知道她和兒子是否安好，有沒有遭受到什麼損失。但是苦於沒有辦法聯繫，只好在心裡祝願他們母子一切平安。



    在中國時由於工作關係，百合接觸過很多想要出國的人。男人和年輕人的出國動機往往比較單純，一般都是想去國外闖一番或者為了更好的前程。而女人們的動機卻要複雜得多。女人是最戀家的動物，一旦找到了心理和身體上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再不願意移動。有了家有了孩子的女人肯豁出一切去重新開始，可以想象她心裡有多麼堅強的意志在支撐著。曾經有一個媽媽為了兒子不肯好好學英語來找我哭訴，這個女人一直在遭受家暴。她打算靠做技術移民把自己和兒子弄走，但是又不能對孩子講太多。孩子不理解她的苦心不喜歡學英語，媽媽一個人心急如焚。



    兩個女人，一個選擇在異國他鄉結束自己的生命來逃避要面對的恥辱，另一個把恥辱留在國內毅然遠走他鄉。對於在外國生活的人用不著羨慕，所謂的光鮮不一定真實，內心滿足的人也不需要向別人炫耀。也請不要隨意唾棄離開自己祖國和故鄉的同胞，他或許有無法向別人訴說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