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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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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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nsz 發表於 2003-10-10 03:57 |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倒序瀏覽 |閱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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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0-10 04:06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六章          時  已
  「你來太好了。」歐燁抓著他,好象抓住了救星,「正有件頭疼的事。」
  成功是為歐煦而來,可是,被小燁這樣迫不急待地拉進屋裡,也是件想不到的事。很多話來不及問。
  「你怎麼了?」歐燁不禁看著成功的臉上。
    「哦。」業成功趕緊撒了個謊,「摔的。」
    「不要緊吧,怎麼摔的?」歐燁問了一句。
    一時間還真是不好回答,好在,歐燁也沒往心裡去,抓著他,不停遞眼色,又不時向廳里擠了擠眼睛。
  突然,業成功心念一動,想到了歐煦。
  「你替我想個主意,怎麼把他們從這裡弄走?」歐燁有點迫不及待。
  「怎麼回事?」成功伸長脖子打量著廳內。
    「我不明白,這兩個跑到這裡對我說,『他們是我的父母。』」歐燁一臉煩惱又似愁苦。
    「哦。」聽罷此語,業成功難掩自己失望之色,不過,這倒第一次聽說,成功隨即好奇心起,認真地打量了廳內的兩人,壓低了聲音問他:「說真的,他們是嗎?」
  「那個我也不知道。」歐燁做了個苦臉,吐了吐舌頭又開始跟業成功咬起了耳朵,「糟糕的是,恐怕是。」
  「那還不是天大的好事!」業成功驚訝之餘,有點摸不清頭緒。
  「正經點兒,我請你來可不是要你來跟我道喜來的。」歐燁沒好氣了。
  「哦。這麼說,是你不想認他們是吧!可是他們看起來還不算太糟。」業成功感到了不可理解。
  歐燁點點頭,無可奈何地說:「一個是工程師,搞建築設計的,唉,都算得上是社會名流。」
  「不壞嘛,怎麼你倒好象愁壞了似的。」業成功吐了吐舌頭。
  「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歐燁頭疼地道:「他們跟我說,這是歐煦安排的,讓我回到他們身邊,到現在一直不肯走。」
    「這也不算壞事,找到自己的親身父母,難得歐煦不介意。再者說,以後大家有個往來,這沒什麼不好是吧!還有外面那些謠言也會不攻自破了。」成功想當然地道:「你也用不著整天苦著個臉吧!雖然我不知經過,可是――」
    成功這麼說是有道理的,外面一直有謠言,認為歐燁是業振宇的私生子,這件事出來,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不明白,我慢慢跟你說,我……」歐燁眉心似鎖。
  「她在裡面嗎?」業成功顯得神不守舍地打斷了他。
    「你說什麼?」歐燁茫然地瞪著他。
  「歐煦,她在裡面嗎?」業成功緊張地重複地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歐燁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業成功立即意識到自己想歪了,「她――她沒有回來你這裡?」業成功失望地自言自語地坐進了沙發里。
  一句話駭得歐燁靈魂出竅,「你――你問我,我知道還發愁?」
  「我一直在等你們回來,」歐燁呼拉地拽著他半隻袖子跌進沙發里,驚慌地問:「天啦,出什麼事了?你不能告訴我嗎?」
  「那是什麼?」
  沒等業成功反應過來,歐燁已經照片在手了。
  「哎呀,小孩子不可以看的。」業成功著急地過來奪。
  「有什麼嘛!不就是成年裸體嗎?」歐燁朝他撇了撇嘴。
  業成功傷口一動,痛得他直咧嘴,「就是不能看,你不能看。」
  歐燁因為他強調的語氣一愣。
  這裡面有什麼問題!
  他神色嚴肅地從背後拿出那沓照片,不管怎麼樣,現在他非看不可了。看到那種東西真是叫人氣得差點暈倒,「怎麼,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歐燁屏住呼吸地問。
  業成功氣餒地坐在沙發里長嘆,有些事情的確是很難告訴任何人的。
  歐燁看著他,這個人沒有給他回答。是啊,這種問題真是叫人如何啟齒?歐燁看著業成功心想,難怪他這樣消沉。這時候想說什麼鼓勵的話,實在也說不出口。
  「足可以看出些問題。」翻來覆去地看著那些照片歐燁突然這麼說。
  「什――什麼?」業成功有點結結巴巴。
  「別老把臉埋在手掌里,還是仔細看看這些照片,從某種程度說,很有水準呢!」歐燁客觀地分析著,「總之就是太專業了,象是出自刻意設計的。」
  業成功奪過照片,的確,他怎麼沒有注意這一點。連個孩子都能注意到的地方,他竟然忽略了。那是被設計的。為什麼以前他看不出來?一想到這些,他就更加難過。
  歐燁看了他一眼,長嘆一聲,「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歐燁很苦惱,本來他以為,歐煦度蜜月回來,他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他怎麼也不能明白歐煦怎麼能答應人,讓他認回他們?
  那是個沒有樂趣的童年,他還隱約記得,自己為什麼從小離家出走?而且一走了之,開始了他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生,再沒有回去。他相信他的理由是充分的,可是他絕不願對人透露。人們只是以為自己的行為不為人知,他看見了人性最醜陋的一面,在他還年幼的時候。一個小乞丐的人生也許並不適合他,他的委屈是和著眼淚咽下的,然而他的流浪生涯教會了他一樣東西,忘卻。如果他沒有遇見歐煦,他也許會象泥塊一樣沉入這個污濁世界的最底層。
  「媽媽,你不記得我了嗎?」他黑漆骯髒的手抓住了一條從他臉前飄過的長長飄逸的裙擺,這是他慣用的伎倆,他昂起的臉上永遠帶著一臉真切的期盼。那時候他專挑單身的女子,因為旁邊有男人往往是危險的信號,這樣的教訓絕不需要第二次。
  然而這一次,……那是一張多麼認真的面孔!他的命運,就是在這樣的凝視中改變了。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能明白,她怎麼敢那樣相信當年的自己?
  從一個小乞丐重新過回正常的秩序中,對他也是一種始料不及的折磨。在他磨磨蹭蹭錯過了卷著她的家當跑路的時機后,他想這也算是很對得住她了,全是因為他的好心情,他才會一天天呆了下來。
  不當乞丐的日子也挺無聊的,他整天地游手閒蕩,無事可做。那個時候他只覺得她是個笨女人,還是特別愚蠢的那種,他甚至因為自己的聰明,有點小小的得意,就在這個時候,他們之間第一次起了衝突,這個蠢女人,居然想安排他的人生,送他去學校讀書,真不知她的腦子裡是怎麼想的?當時他的確是無法理解她,就在他準備掉頭一走了之的時候,他病倒了。也就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那絕不僅僅只是一時善良的心境。
  唉,如果,如果他們沒有彼此遇見,他們的命運又會是什麼呢?
  「她可真漂亮。」望著桌上那張照片歐燁說。
  「你――你,算什麼意思?」業成功氣得語無倫次。
  「好了,好了。」歐燁趕緊地說:「你知道,我跟你一樣的擔心。」
   「真是被你氣死了。」突然成功又眼圈一紅,自責起來:「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我――」
  「不要再想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個人、這個人不管是誰,我一定絕不放過他。」歐燁恨恨地發誓。
  業成功凄涼地搖了搖頭。
  好久,歐燁問道:「你幾時知道的?」
  「我回到家裡,她不在。」成功的回答低落幾乎成呻吟。
  「怎麼會這樣!」歐燁禁不住氣往上撞,「是因為這些東西,所以不負責任地走了,這我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都不通知我一聲?為什麼把她一個人危險地留在那裡?」
  「我現在追悔莫及。」業成功不敢看他, 「不過,你能想一想,她會去了哪裡?」
  「不用想了,現在她是存心躲起來,換做是你,你會躲到叫人找得到的地方?」歐燁發脾氣歸發脾氣,他心裡其實對成功有一種很深的同情。
  「我――真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依你看,她會不會――?」成功鼓起勇氣地道出了心底深處的不安。
  歐燁長嘆一聲,「很難說。」
  「是我不好,我不該――」成功禁不住悔恨開了。
  「有什麼用!」歐燁氣餒地看著他。
  經此一番,大家倒是冷靜了下來。
  「先不要嚇自己,依我看,這是警方的事情,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趕快報警吧!」思量著歐燁不禁又苦笑,「最近的新聞又要熱鬧了。」
  「我該走了。」業成功疲憊地站起來,然後,他突然想起來,「――他們還在下面。」
  一想到他們,歐燁就顯得垂頭喪氣。
  這兩個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找到他,是希望以前的一點猜測和似曾相識的疑問得到最終的解釋。可是,歐煦再度失蹤,歐燁一點也不為血緣所動。該怎麼辦呢?真的鎩羽而歸嗎?他們決定專等歐煦,多久都等!成功在歐燁這裡耽擱了大半夜,這兩個人也陪著坐了一夜,而且還沒有走人的打算。
  在這件事上,成功始終有點不理解,為什麼在這件事上歐燁會這麼固執?現在是他實在是精疲力竭,沒有辦法幫上他什麼忙,所以他走了。
  他客氣地跟大廳里仍然堅守崗位的兩位道別,本來客氣有禮的他突然間身體僵直,電視里正在早間新聞,那個熟悉的聲音正在有條不紊地播道:「……不幸重傷,搶救無效身亡。警方初步判定為盜匪入室行竊殺人,財務損失情況已經出來了,……盜匪正在輯拿中。」
  梁定慷死了。他剛剛――還跟他打過架的!業成功心亂如麻,來不及再講客套,他失魂落魄掉頭走了。
  歐燁仍然發著愁,他的煩惱一點也不比先前少,業成功不能理解他,歐燁也不屑於向他解釋,這種事是很難告訴任何人的。如果能夠,也許只有歐煦可以,如果她能在自己身邊,如果她能傾聽他的述說,她一定能理解他。
  可是,媽媽,你在哪裡?
  想著想著歐燁居然歪在沙發里睡著了,迷迷糊糊地他好象聽到有人在說話。
  「你沒看到他在睡覺嗎?」女人說。
  「可是,那個人說很重要。」男人煞是為難。
  「我看不要,他好容易睡著了。」女人堅持著。
  「什麼事?」歐燁睡眼惺忪地問。
  「你看你說話這麼大聲,把孩子給吵醒了。」女人在責備男人。
  歐燁迷惑地看著眼前晃動的兩張殷切的面孔,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的心裡在悶想,為什麼要這麼多年以後,他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為什麼以前他在他們身邊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照看他?
  「是你的電話,要不要接?」那個是他父親的人把電話在他眼前晃了晃。
  歐燁皺著眉頭,「現在什麼時間了?」
  那個是他母親的女人忙不迭地答:「不到九點。」
  歐燁接過電話,「喂,我是歐燁。」
  與此同時他的耳朵受罪了,「我知道要你過來可能會給你帶來負面影響,可是,請你務必一定要走這一趟。……」
  把歐燁聽得沒頭沒腦,「什麼?請問你是――」
  「哦,真是對不起,我是沈津,業成功的律師,咱們見過的,兩年前在業振宇先生的遺囑問題上咱們見過的,對了,我扯得太遠了,現在情況非常棘手,比上一回還棘手,太棘手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歐燁幾乎失去了耐心。
  沈津終於言歸正傳了:「業成功先生被控昨晚殺害梁定慷先生,我已經見過業先生,他言明您可以為他做時間證明,所以,請您務必一定要走這一趟。我知道,您肯定會有難處,可是――」
  「等等,我不明白――」歐燁制止了這個人的滔滔不絕,他有點鬧不清,業成功怎麼可能跟人命案子攪到一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明擺著,這一定是搞錯了,不管怎麼說,業成功直到今天早上七點才離開,這麼會功夫,怎麼可能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來?
  「我也不明白,他媽媽的事情已經夠麻煩了,現在他自己又碰到這麼倒霉的事……」
  歐燁打斷電話那頭的沈津,心煩意亂地問:「哪個警暑?……好的,我馬上到。」
  他的寶貝父母在一邊驚訝地忍不住打聽:「什麼警暑呀?」
  歐燁言簡意賅地說:「就是昨天那位業先生,被控昨夜謀殺了梁定慷。」
  「這怎麼可能,昨晚他可是跟咱們在一起呀!這不是冤枉好人了嗎?」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你看――要不要――我們一起去做個證人?」末一句更是低聲下氣。
  歐燁看了他們一眼,心想,這叫什麼事!如果他們去,當然有好的一面,可是這事要是叫新聞那一攤子人知道那就有熱鬧瞧了。

  十年一晃就過,丁鵬環顧自己的實驗室,他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留連於一個又一個村落里的『游醫』,這十年他一直在開創他的另一事業,因為歐煦。
  實驗室建在九山,所謂九山其實只是一個土丘,只不過是級別稍大而已,他的實驗室就藏身在這環境幽靜,依山傍水之地。對這些外部的東西,丁鵬可謂無心欣賞,直到近幾年他才注意到,這裡的確象個避世的桃園。在這間實驗室里他一埋十年,他一點一點地在這片土地上前進,他在積聚,等待。
  他站在實驗室里,居高臨下,看見方舟正努力被那個鄔大羽推進來,大家各自忙碌,對此習以為常。
  丁鵬和往常一樣,陪同兩個人去見歐煦,這是一間地下冷庫,這裡冷藏著各種需要冷藏的東西,其中就有歐煦。
  看著已被冷藏了十年的歐煦,十年如一日,每來一次方舟都必需面對這個現實。她似乎從來不變,而他卻絕非十年前那個方舟了。
  丁鵬看著方舟的雙手,那雙撫摸在棺蓋上的手,想起方舟從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愛她一天就痛苦一天。」
  很顯然這個人他還在活在痛苦之中!這一點不容懷疑。十年如一日地他逗留在這裡――實驗室里,懷念著歐煦的存在,這個人的愛,讓人害怕!他想。
  整個實驗室的全部出資都來自方舟,可是十年來,丁鵬每次只能向這兩個人交待,他還在準備,需要準備。儘管他的學術報告、他的論文、他的研究成果為他在醫學界這個領域奠定了很高的榮譽。可是面對歐煦,他不敢輕易嘗試,其實這也難怪他,因為他輸不起,哪怕一次。
  多年來,他充滿歉疚,他的個人成就越多越大,他就越是內疚,雖然,方舟從沒有為此責問他的意思,很顯然,他只是在歐煦的冰棺前留連不去,有時候,丁鵬會這麼想,也許他本意更願如此。
  科學是急不出來的,的確它必須穩紮穩打,來不得半點僥倖,只有最誠懇、嚴謹的人,才能得到它的青睞。這個道理大家都懂,所以沒有人催促他。可是科學有時還需要運氣,只是大家不敢這麼說罷了。
  丁鵬曾經多次想從鄔大羽那裡打聽歐煦和方舟之間的一些事情,鄔大羽總是長嘆一聲,「唉,別提他們,……」他或許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辭彙,又或者,是不敢往下說了。丁鵬見問不出東西,也不敢深追,因為他明白他們似乎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隱約地他知道,他們和黑道有些不清不白的關聯。

  這是十年來他第幾次去看歐煦了?他記不清了。原本,他是打算記清楚的。方舟推動輪椅象上足了發條一樣定不下來。十年了,想想十年了。他焦躁地感到自己可能要發作了,他極度需要撫慰,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突然一股熱血衝進了大腦,「是誰?誰幹的?」
  他暴躁地脾氣驚動了屋內每一個人,他們莫明其妙、提心弔膽、戰戰兢兢推開他的門。
  「出什麼事了?」他的母親哄勸地問道。
  方舟象個狂熱的孩子,指著自己的電視大叫:「我的帶子。」
  他的母親疑惑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他們明白是什麼事了,可是誰會拿這種帶子?這家裡沒有一個正常人敢隨便跑到他屋裡,無論是誰,大家沒事誰都知道躲開他,沒有人把他當正常人看。因為他會突如其來地給人難受,暴躁得象瘋子一樣可怕!
  方母威懾地問:「小菱,你拿少爺的帶子了嗎?」
  小菱嚇得直哆嗦:「沒有,我沒有,不是我拿的。」
  方母皺起眉頭,「沒有人說一定是你拿的,你知道誰拿了嗎?」
  小菱猶豫了,向旁邊一個房間打了個手勢,方母順著她的手勢看去,心裡打了個突。
  她步態匆忙向那個房間走去,她敲了敲門,問:「子愷,你在裡面嗎?」
  沒有回答,她推門而入,進一步叫道:「子愷?」
  她聽見那孩子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仍然看到電視上那另人不愉快的一幕一閃而逝,方母厲聲問道:「你在幹什麼?」
  「啊,沒什麼。」子愷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遙控器還捏在他手裡,他把它藏在身後,希望奶奶沒看見。
  方母神情嚴肅,她素來寵愛這個孩子,可是今天的事情太讓她意外了。他還是個十歲的孩子,他還什麼都不懂,可是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偷偷看黃色錄像帶,那該怎麼辦?他沒有母親,父親也不管他,他的教育問題全著落在他們兩個老人身上。現在怎麼辦?她有點亂了方寸,她疼愛這孩子,她甚至把對兒子的感情都轉移到了這孩子身上。
  她一言不發,走過去,退出那盤帶子,看著那帶子克制著她問子愷:「還有呢?在哪裡?」
  子愷噘著嘴,一臉不樂意地看著柜子下面最後一隻抽屜。方母打算拿走還給自己的兒子,對兒子,對這個兒子,她不抱任何幻想,可是,她希望一切都能夠平靜,她的要求並不高,也不過分,方母看著自己的孫子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對這孩子怎麼辦?她太愛他了。
  「子愷,你不能看這種東西,你還太小――」她極力地告訴他,要讓他明白,她讓他不高興是為了他好。
  子愷並不領情,反而理直氣壯地問過來:「有什麼不可以,爸爸能看,我為什麼不能看?」
  方母著急地看著這孩子,她一定要讓他明白,「子愷,等你長到爸爸那麼大了,你就可以看了,我絕不阻止你,可是現在不行,你懂嗎?」
  子愷正欲反駁,突然閉嘴不說了。方母回頭,看著方舟陰沉的臉色,好一陣緊張,她走過去把帶子塞在兒子手裡息事寧人地說:「好了,沒丟就好了。」她正準備把兒子推回去,卻被方舟拒絕了,「媽媽,你出去。」
  「你過來。」同時沖兒子他一聲嚴厲地叫道。
  方母心頭一寒,有時候她真不明白,子愷是他的兒子,可是她從來沒在兒子的身上看到那種父子親情。兒子冰冷的語氣讓她一哆嗦,那是為子愷哆嗦的,她疼孫子,可是她也從來順著兒子,方母不無擔憂地回頭看了子愷一眼,「舟兒,他還是個孩子,你別太難為他,有話好好說。」看著兒子冷漠的手勢她只好退了出去。
  不到兩分鐘,子愷就委屈地跑了出來,怎麼叫也叫不住,那孩子無限委屈地跑了,象頭倔牛,如果她能夠早一點預見到日後不可挽回的局面,她絕不會屈從兒子,把子愷跟他留在一個屋子裡。
  真的,她太明白了,她的兒子是頭倔牛,她的孫子也是頭倔牛,她一直都小心地看著他們,害怕他們彼此地傷害,處處維護著他們的周全,可是這孩子竟然一頭跑出去,再也沒有踏進家門。
  方母焦急萬分,報警不夠條件,還好鄔大羽大半夜裡來了一個電話,那孩子居然跑他那去了,總算讓她安了一半心。
  方舟根本沒想到自己一個耳光下去的後果!他捏著遙控器,那裡面有歐煦,她的脾氣、她的絕望、她的耳鬢廝磨和情緒,她的冷傲絕情和她眼神流露的蔑視;他只有這些了,他害怕,沒有這些東西,她會消失,會和他一樣變得又老又丑;沒有這些東西,這十年,還不如他也躺在冰棺里,陪她度過。
  他一點也沒擔心兒子,子愷從來都是由他的父母操心的,他根本沒想過那個耳光對兒子的一生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突然他的房門上響起了一陣剝門聲。
  他問:「誰?」
  一個聲音應道:「我。」
  那個驕傲的聲音,讓他換了笑顏,「進來。」他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象迎接皇后一樣迎接那個進來的小姑娘,「進來,寶貝,讓爸爸看看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他快慰地叫道。
  女兒燦爛地一笑,快樂地跑進他的懷裡,「爹地。」單憑這一聲又甜又膩的叫喚,就可以讓他渾身舒暢三天,可是他嘴裡卻說:「好了,小姑娘,別叫了,再叫我就暈倒了。」
  方舟快樂地把女兒抱到輪椅上,他抱不動她了,十歲了,這孩子越長越高,越長就越象她的母親。
  方舟一直不喜歡子愷,男孩子應該長相象母親,可是子愷身上一點也找不到歐煦的影子。他從子愷身上只看到了自己,他莫名其妙地排斥他,這讓他更喜歡子嫣。大概做父親的都不能拒絕寵愛這樣的女兒,她的相貌並不十分俏麗,卻處處都隱藏著歐煦的特徵,她愛吃水果,就連她沖他甜甜一笑露出並不整齊的牙齒都和她母親如此相似。她從不沖他發脾氣,如果她真的生他的氣,他就只有去她的房間里找她,這種主動的修好,往往是唯一的途徑,幸好這樣的事只發生過一次,方舟就再顧不上去招惹這位小女子了,這種情形讓方母對這孩子不自然地流露出嚴厲。
  孩子是非常敏感的動物,她的感情也是最直接的,誰是真正愛她喜歡她的?她分得最清楚。
  子嫣喜歡哥哥。一個雙胞胎的哥哥,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倆人之間天生就被賦予了一種默契和了解。他們的性格如此不同,又不時有某種相似點。比如他們生起氣來都是頭也不回,那種傲氣簡直是骨子裡的相似,連方母都只有感慨,「這兩個孩子,一個脾氣。」可是他們又是那麼不同。
  爺爺和奶奶顧然是太喜歡子愷了,他們對待子愷顯然和對待她有所不同。也許是因為子愷是男孩子的緣故,她一直這麼想,而這種失落她完全在父親身上找到了補償。
  父親的眼裡只有她,這讓她倍覺甜蜜,父親對她的寵愛和對子愷的冷淡是如此的分明,這一點她從子愷的眼神里覺察到了一種敵意,她嬌傲,同時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呢?子愷是父親的兒子呀!子愷和她只為這件事生氣,這個中的原因卻無法深究,可是正是由於這種親情的偏愛,令她和子愷之間一觸即發,往往只是緣於微不足道的可笑的理由。於是就有他們兄妹水火不容的假象,在只有他們倆的時候,僅僅只有他們倆的時候,他們之間坦然地不能迴避那種默契,他們的嬌傲不需要任何人的介入就能平復於無形之間。
  方舟望著窗外,他聽到母親和父親的對話,他毫不懷疑他們說得這麼大聲倒象是故意怕他聽不見似的,子愷跑到大羽那裡去了,他暗暗鬆了一口氣,他不是不關心自己的兒子,也不是他不懂得自己,他往往在面對子愷時腦子裡浮現出極不愉快的回憶,這不怨子愷,沒有人了解到――,一切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這麼對待子愷也許並不公平,可是他有苦難言,在子愷的身上他總是看到自己;看到一種他無力挽回的命運,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每當他單獨面對他,他就全身發抖,他的這種生理反應,在左右著他面對子愷的平靜。
  方舟坐在輪椅里,望著窗外露野星辰,這些星辰很美,從這裡他可以輕易地看見美麗的海港、港灣里停泊的船隻和船上的航燈,他疲倦地閉上眼睛,在他的心裡,他又看見了他的『諾亞』號。
  他坐在『諾亞』號的船甲板上,他非常喜歡甲板上的海風,喜歡它掀起他的衣角,掀動他身上一切能夠掀動的東西,有人在他的耳旁提醒他,有人想見他。
  睜開眼,他見到湯繼善,只是略點頭大家算是打了個招呼。這回湯繼善不只是來遊玩的,他帶來了一個女人,並且執意要賣給他,這真是可笑!起初方舟並沒留心那女人長什麼樣!他的人把那女人推了一把。
  他只是半閉著眼睛懶洋洋地打量著那個女人一眼,「不會就她一個吧!」
  「就一個。」湯繼善笑得不懷好意,「要不送你,不過我有個條件。」
  方舟反應並不熱烈,或者說,根本沒有反應,他從來不做這種小生意。他愛聽不聽的樣子令湯繼善好沒奈何,「只要,活著別讓她離開這條船就成。」
  這個條件有點出乎意料,方舟很快就從這個條件里聽到了話外之音,他不由自主地又打量了那個女人一眼,於是,他重新估量了一下那個女人的價值。
  這件事會很麻煩!
  看著他點過頭,大羽帶著那些人都走了,剩下他一個人仍然留在甲板上,他一點也沒有察覺,他的命運從那一刻起竟然在他全無提防之下發生了質變。他甚至沒問一下,那女人被安排在哪裡?那是大羽的事情。
  這個看似老老實實的女人,來了一個星期不到就幾乎讓他下不來台,她企圖駕小艇逃跑,如果不是那隻艇,她一時不得駕駛要領,她已經逃跑成功了。這一下子真惹惱了他,看著眼前的女人,他心裡盤算著該怎樣處置?他的法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觸犯過了,至於眼前這個完全沒有把他法律放在眼裡的女人,他想――
  突然海上響起一陣喧嘩,一艘船靠過來。船主他非常熟悉,雷阿大,他突然靈機一動,沖對面的雷阿大招呼一聲,示意兩船靠攏,雷阿大本意僅僅只是遠遠打個招呼了事,大家同在海上,見面彼此招呼一聲有個關照,方舟別有目的,他沖雷阿大大聲喊道:「阿大,關照你件東西,一個月後歸還。」雷阿大看著他們把一個女人押到他船上,初時不解,隨即會意,沖方舟頷首稱謝。
  方舟曾經深為自己的這個主意得意過,然後他立即忘掉了那個落入深淵的女人。
一個月後,雷阿大真把那女人送回來了,不過是橫著抬回來的。其實他當初把這個女人送給雷阿大並沒打算他真能歸還,在他們那伙人手裡還能活著回來?本來就是個奇迹,不過雷阿大這麼守信,竟然真把她送了回來,他也不能把她扔進海里,不用他指示,大羽立即一切都安排下去,其實把她這半條命留在船上也好,可以警戒校由。之後,大羽找了個醫生,粗略地給那女人看了看,大家都相信她活不了了。

  鄔大羽接到電話趕往醫院,鄔倩倩自殺了,他的寶貝女兒,他著急著忙地差點撞到前面那輛車。
  他隱隱約約知道危險來自於哪裡?他老早就提醒過倩倩這孩子,可是這孩子太任性了,他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只是想不到倩倩這孩子會沉溺得這麼深?竟然到一時想不開而自殺,她這麼看不開,那以後的路就更難走了。
  子愷站在走廊里,看見他慌慌張張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鄔大羽難過地搖了搖手。
  子愷只說了四個字:「性命無礙。」
  鄔大羽嘆了口氣,頹然坐在椅子上。他已經想好了,倩倩一出院就把她送出國,不管她願不願意,他已經決定了。
  「很抱歉。」子愷說道:「我沒想到,拒絕她會搞成這樣。」
  鄔大羽打量著子愷,總地來說這小子很像他父親,非常能幹,在生意上,他的才幹比他父親甚至更有過之。雖然他十歲就跑上了船,說什麼也不肯再去學校讀書,但有一點他很像他父親,只要他肯學,一學就會,一會就通。這樣聰明的孩子,從小就會讓人注意,這八年來,鄔大羽一直非常放心地一點一點地把船上的事務交給他打理。
  除了長相出眾,很招人愛,尤其招女人愛,唯有一點他和他父親不同,他身邊的女人跟走馬燈似地總是換來換去,平均不到三四天。
  從小看著他在身邊長大,被拜託照顧他,鄔大羽早把他象自已親生的一樣看待。如果,子愷能把心放在倩倩身上,他也不會太反對這件事,可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子愷這小子,固然招女人愛,但他更招女人恨,這種事情他看在眼裡,憂心如焚。
  倩倩會喜歡子愷,這不怪倩倩,是女人遇上他,都會被他吸引住的。所以,他只能拜託子愷,對倩倩手下留情。總算得他手下留情,只盼倩倩這一關能過得去才好!
    與此同時,對子愷這孩子鄔大羽也恨不起來,他總是想,這孩子對女人這麼殘酷,和他母親不無關係,於是,他在心裡一次又一次原諒了他。話又說回來,這也不能全都怪責那個女人,歸根結底,都是方舟的錯,一錯而不可收拾。然而,這孩子不能總是重複這種做法,玩弄女人,再拋棄她們!
  鄔大羽老早就想找機會和他好好談談,無奈這事卻因為種種原因一擱再擱。畢竟,說與不說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倩倩即將被送出國,鄔大羽看著船頭的子愷想:是時候應該跟他談一談的時候了。這孩子的情況真是越來越讓人擔憂了。

  「你母親以前就是喜歡站在這裡。」 站在子愷身後,鄔大羽突如其來地說。
  他的話沒有達到他預期的效果,他感受到子愷的震動,但是,子愷很快鎮定了下來,「別跟我提那個女人。」子愷的話涼冷似船頭的風。
  鄔大羽明了的點點頭,「這是船上的規矩,大家都知道不提那個女人,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那種下賤的女人,我根本就不想再有人提起她。」子愷一臉厭惡的神情,在鄔大羽再次開口之前,他強調道。
  「我只是想告訴你――事實真相,難道說――你就一點也不想知道嗎?」鄔大羽皺動眉頭,感到不能理解。
  「為什麼?」子愷很好笑的樣子,「你一定要告訴我這些――這些事情呢?」
  「原因只有一個,再沒有人會這樣對你說同樣的話了。」鄔大羽禁不住一聲嘆息:「除了我。」
  出於說不清楚的原因?子愷冷笑地聳了聳肩,「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只是想你知道。」鄔大羽用心良苦地說:「一個人,有時候只是做錯了一件事,可能用一生都無法挽回。」
  子愷立即誤解了,「倩倩――不是準備出國了嗎?」
  「跟倩倩無關,」鄔大羽斷然搖頭,「而且,我多謝你放過了倩倩,希望這一次以後,她會長大。」
  子愷一愣。
  幾乎是傷感地大羽說:「快十九歲了吧,因為你的父母,我總是諒解你,因為你成長的經歷是一種和同齡人不一樣的痛苦。」
  子愷討厭他這種家長似的口氣,可是他和這個人之間的關係也不一般呢!所以,他沒有說一個字而是裝出一副沒有所謂的樣子。
  「反抗自己的父親,是因為你的母親的關係吧?你一定知道,你父親很愛你的母親!」鄔大羽大膽地切入了正題。
  子愷有點光火地看著他,這個人是想激怒他嗎?反正這一次他沒有象平常一樣大發脾氣,因為是鄔大羽,因為他今天珍重的語氣,也因為倩倩的事他懷著一份歉意,儘管在這件事上,他覺得自己沒什麼不對。
  「沒錯,我恨那個女人,如果有人膽敢跟我提她,我一定會懲罰他,可是這是你,因為你的關係,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我也恨那個為了那樣的女人把自己弄掉了半條命的人,這兩個人無論是誰都沒有愛過我。」子愷話里透著話,他這是在警告鄔大羽,如果知道進退的話,應該就此打住了。
  鄔大羽好象鐵定了心,不但對他的警告不加理會,反而就著他的話頭無比同情地道:「的確。從這兩個人身上,你沒有得到愛,也許還因此種下了恨,可是這是有原因的,造成這樣的結果,讓我這樣的人都沒有辦法不嘆息,我只是要你知道你的母親並不是你想象中那樣的人,而你的父親么,他還活著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所以――」子愷顯得一臉厭倦又無可奈何,「我發誓,絕不象他那樣去愛任何女人,任何人都不會。」
  鄔大羽憐憫地看著他,「那樣的人生還有幸福可言嗎?」
  子愷輕蔑一笑,「不要跟我提那種無聊的字眼,你以為我會想干那麼無聊的事嗎?」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鄔大羽神情嚴肅地看著他,「你父親就是因為做錯了一件事,一錯再錯,最後才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我老早就該和你好好談談,總是以為還不是時候,現在才說,也許還不算太遲。」
  子愷毫不領情,「我用你告訴我了嗎?為什麼我要聽那些陳年舊事?再說,他愛那種女人,折磨自己,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麼,你憎恨女人?為什麼?」鄔大羽簡直一針見血。
  子愷咬牙不答。
  「為什麼不回答我?」鄔大羽嚴厲起來,「你只知道,你父親愛著一個身份低賤的女人,而且,他還忍受著一種折磨,有件事只怕除了你父親只有我知道,你父親的腿雖然不是一點毛病沒有,也不是象他那樣看著嚴重,我曾親眼看見他步健如飛,他整天坐在輪椅上其實只是因為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這一次,子愷的確感到了震驚,「幹嘛要對我說這些?我並不想知道,這些都和我無關。」
  「怎能無關,她是你的母親,她還活著。」鄔大羽很高興總算從子愷臉上看到了自己預期的表情。
  「為什麼?」子愷亂了鎮定,「突然間來說什麼她還活著?不,那不可能?」   鄔大羽轉入沉痛,「嚴格來說,還不算是真正地活著。」
  子愷再度震驚:「你究竟――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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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0-11 04:02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一章          驚  宴
  華燈初上,香港的夜是美麗的,即便是天上的繁星全都墜向這個城市,也不及這裡華光之陸離;萬家燈火、霓虹變幻、路燈和廣告的燈箱象長虹貫空,探照的射燈茫然地掃向天際,甚至在不少地方還跳動著古老燭火的情調,如此五光十色的夜色,令人咋舌;原始人類只怕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想象這樣的夜晚!這是個真正的不夜之城,在閃爍中繽紛,在流光中溢彩。
  梁定慷駕車駛在去清水灣的路上,他要去參加『唐瀾別墅』今晚的Party,這座別墅古老華麗而有尊嚴,可是舉行盛大的Party卻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來,這裡冷清之極,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梁定慷身為華盛公司最大的股東,他與別墅的主人,前宏業公司總裁――業振宇是有一些往來的,三年前這裡的那個盛大的Party,他還記憶猶新,那個晚會的氣氛仍然強烈地留在他的記憶里,雖然他忘乎所以地追逐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並且最終還追丟了。
  回過頭,三年時間,它似乎短暫有如掐指之間,可是三年時間裡卻分明已物是人非。就在三年前那個盛大的Party之後,這個和睦的家庭駭然出現了一條不大不小的裂痕,人們對這件事刨根問底,發掘每一個可能的噱頭,可是一個禮拜不到,當人們似乎已經開始淡漠這件事情的時候,事態卻離奇急轉而下,業振宇突然車禍意外身亡,而那個女人歐煦也離奇失蹤,這對男女離奇的終結,結束了人們所能的猜想,劃下了一個意味無窮的句號。至於這個家族的產業,由業振宇獨子業成功全部繼承,而作為『唐瀾別墅』的新主人和他的母親,都沒有再舉行任何形式的Party。
  梁定慷突然幾分苦澀地自嘲起來,就在幾天前,他還決定和湯繼善聯手,先打壓宏業的股票,然後迫使宏業破產,到時候他會以最低廉的價格一舉收購宏業,他已經一腳插進來了,幾乎就在那件事情發生后,他對和宏業的合作就抱持著一種奇怪的破壞心理。他一直在找機會,而且,不久前他已經成功地找到了,甚至已經著手體會了一點勝券在握的喜悅,可是現在他必須把這條腿再抽回去,也許這就叫註定吧。
  他揮揮手,這不算什麼,錢和計劃--他可以放棄,至於他的合伙人,他苦笑了一下,那傢伙好象很有默契,居然也不動聲色,所以說,事在人為是不牢靠的,一切又都是註定的。其實,對這種事與願違的退縮,他早已有所準備,湯繼善這傢伙臨了手軟,對他來這一手,並不出人意料。湯繼善只不過是他的一張牌,這絕非打消他計劃的原因,他更不會就此裹足不前,他冷笑著對自己說:即使多費些手腳,他也在所不惜,然而,事實是……
  就在他猶豫著打消這個念頭,他心情矛盾地跟著微微飆升的股價,迅速買進了不少低位的宏業股票,然後他什麼也沒做,沒想到宏業出現了一路飆升的局面,這種形勢好得讓他說不出話來,這種形同廢紙的東西轉眼就變成了花花了鈔票,這說明什麼呢?一切還不是時候?還是他的計劃根本就是一紙廢文?如果不是他已經在心裡放棄了那個決定,他苦笑了一下,現在的局面不知他是應該為準備了多年的計劃竟然在一夜之間前功盡棄高興呢?還是難過?
  他已經一貫於一邊開車,一邊沉思。很多決策他都是在車上先打腹稿的。
  把車交給停車人員,有人急忙在前面拉開那扇廳門,走進大廳,這裡已經人語喧嘩,隨著音樂起處還有各種器皿碰撞的聲音。這情景讓他有幾秒鐘恍惚起來,就在他一愣的功夫,他看見了今夜的主角,宏業公司的總裁--業成功。
  男主角出場引起一陣騷動,他還是一貫的自信,嘴角噙著一個自若的笑,今天他刻意打扮了一下,他穿著一套很正式的西服,頭髮被梳成一個漂亮的形,女人們唏噓之餘,無不妒忌有加,那還是一塊神秘沒有揭開的面紗。到目前為止,這個傢伙害得那些為女兒物色金龜婿的母親們仍然抱著一線希望。
  梁定慷走過去禮貌地寒暄了幾句,然後就端著一杯酒走向廳角,說實在的,這家人的Party,總是給他一種壓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因為什麼?他打量了一圈,他的合伙人沒有出現,看樣子這傢伙還在刻意迴避他。
  打量了一圈,梁定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今天的這位主角身上,這小子幾年來多少成熟了一些,不過在商場里他還太嫩了,即使這兩年來,他在宏業這個最高、最重要的位置上,也近乎毫無建樹。當然,他太輕信他的舅舅――湯繼善了,要知道商場如戰場,輕信就註定失敗。如果不是他梁某人改變了初衷,這件事是不會讓人輕鬆愉快的,自然也不會有人大張旗鼓搞什麼定婚Party了,據各家大報小報傳載,業成功大造聲勢,將在今天的佳賓女眷里指定他的未婚妻,有這麼孩子氣的舉動,已經實數可笑了,居然還有這麼多人前來捧場,這就更可笑了。總之,他有幾分慣有的幸災樂禍。這個家庭!
  比他心情更複雜的還有一人――何融融,香港何氏房地產的唯一繼承人,她早早的就來了,可是仍然不能避免引起了一陣騷動,何融融沉靜悄立,似乎是出席了又似乎是完全不在場。
  「你說今晚會是誰?」
  「啊,不敢說。」這種對話很有代表性,大家的心思一般無異。即使何融融也不得不承認,對那個尚未揭曉的女人有幾分好奇。
  大多數的人還不清楚她跟業成功的關係,可是也有人知道一二,有些話在鬧哄哄之中,勢所難免地刮進了她的耳朵里。
  「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肯定不是那邊那位。」
  緊接著一陣笑聲鑽心刺耳。是啊,除非奇迹,那個沒揭曉的女人絕對不是她,何融融,她剛剛成了業成功的前女友。
  豪華的場面、最令人羨慕、年輕帥氣的男主人,多麼吸引每一個女人,如果那個結果一旦宣布,不知道是哪個幸運的女人?那麼剩下來的事情,年紀大的女人必然為自己的女兒可惜,年紀輕的不免為自己嘆息,男人們更少不了為自己沒有及時拉攏這個年輕人而可惜,一個多麼可靠的生意夥伴,一個多麼有力的背景支柱,他為什麼不能成其為自己的女婿或者扯上別的什麼關係?只要是可能的,可牽扯上的關係他們的手一定會責無旁貸的伸過去,理所當然,他們的職責不只是表面恭賀那麼簡單。
  與此同時,那個應該意氣風發的男人也有些奇怪,人們用目光追隨著他從大廳里穿過來,穿過去,觀察每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今天他真是禮貌而周到,有時候他也會若有所思,停下來,短短的停滯的目光,望向那扇豪華的廳門,似乎有所期待又似乎有一些擔憂。
  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誰是那個幸運的女人?那個美麗幸運的花環會最終落在怎樣一個女人頭上?
  時間已經不早了,人們開始留意大廳里的人,打過招呼的、沒打招呼的,總之今天來的人很整齊,似乎該到的都已經到了。這讓每個近在咫尺的女人們都萌生出一輪新的激情和希望。
  就在業成功看錶的那一會,他感到了客人們的騷動,抬頭間正看見門被拉開,他感到了一陣緊張。
  此刻人人都在期待那個神秘的女人,心裡都在盤算,不妨公開哂落一下她的品貌。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們都只是一廂情願的猜測,當歐燁一反常態,居然找了一套挺合身的西服裝出現在大廳時,人們真的是太意外了,幾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從頭到尾他們都在期待一個女人,可是站在門廳里的分明是一個男人,不,一個沒成年半大的男孩。幾乎就在同時,有人尖叫起來,顧不上這是什麼場合,向自己仰慕的人蜂擁而去。
  當業成功看著歐燁幾乎立即被驚醒過來的女人們包圍起來,他感到了害怕,他立即向那個誤入包圍的人擠過去。他露出害怕的眼神掠過每一張面孔,緊張、略顯粗魯地分開他的客人,他早該預料會有這場令人擔心害怕的一幕,他緊張地在人群里搜尋著,這時候他真有點討厭這個節外生枝的傢伙。
  業成功以男主人的身份,好容易分開他的客人,近在咫尺的歐燁無可奈何沖他聳了聳肩頭,他無法拒絕這份熱情,雖然他也知道這場合不是場合,可是這由不得他,大廳里因為他的原因變得亂鬨哄的,好在,他已經習慣於應付這種騷亂了。他忙著翻來覆去地在一些匪夷所思的材質上籤著自己的名字,還有回答各種古怪的問題,當然他不必每個都認真回答,只要他裝沒聽見就行了。
  及時地他給擠進來的業成功遞了一個眼神,業成功會意地很快讓了出去,顯然這已經不是他的地盤了。不過他已經鬆了一口氣,他沒有對這些小孩子們表示出不滿,他們的父母親朋或多或少地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更何況他的注意力早被集中在了另一點上,他有點孤單地叫了一杯酒,慢慢呷著,有人走過來和他聊了幾句,他也心不在焉地對付著。
  大廳里行行色色的人,竟有不少都是歐燁的歌迷、影迷,他已經是最有潛力和前途、最討人喜歡的偶像級明星了。雖然今年他才十四歲,無論是否成年,這沒有界線,人們喜歡他的青春、勃勃朝氣,他帥真的表演,他的漫不經心的自然流露出的氣質讓人們想起純凈的空氣,浮想白雲和一望無際的雪野。這種喜歡甚至使人們忽略了她那個有爭議的母親。
  事實上,在現實中他也是非常討人喜歡的,在學校他即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在圈子裡也是,無論是發現他,與他合作過的導演,還是任何與他演出的同仁都出於同樣的感情,愛護他、幫助他。
  不久前,他出演了一部影片,人們讚揚他還因為那是根據他的小說改編的,小說內容是寫一個女人在路上遇到了一個陌生的小男孩,據說這個故事是源於歐燁的親身經歷。影片很成功,人們希望看到的都看到了,他的健康、活潑、多才多藝,他的成功,讓所有的母親都為之怦然心動。
  人們開始醒悟,今天的Party他來參加是很自然的,如今這世道到處都是追星族,不管是什麼階層的人。矜持的人們感慨之餘為自己的尷尬做些表面的遮掩。
  女人們仍然拿眼睛關注著今天的男主角,看不出他焦急的樣子,一定沒有錯,根本不存在什麼神秘被期待的女人,那麼,哈哈,今晚她們的女兒還有一個機會,她們因而不約而同地、迫不及待地相互交換著自己的想法和眼神。
  業成功耐心地等著,他不怕人攪亂,既然歐燁到了,那麼……
  哪怕自己心裡是患得患失的,他也絕不表現出來,現在的他跟三年前的他畢竟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咬著一塊冰屑,已經拿定主意要沉住氣。
  大廳的門再一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個女人,那些小女人們依然嘰嘰喳喳地圍住歐燁,她們顯然已經簽名在手,卻仍意猶未盡,和他有一搭沒一搭聊上了。明天,哪怕只是今夜一個眼神,一個句子都可以揣摸出值得炫耀的資本。
  業成功看著那人進來的一剎那,眼皮就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廳里有人已經注意到了那個進來的女人,他們有些疑惑,已經有一些人認出了她--歐煦,不折不扣的一個女人,不過,看業成功的樣子又不象,他沒有剛才那份焦急,端著酒他瞧了她一眼,鎮定地繼續慢慢地呷著。
  歐煦脫去外套,一面有些詫異地打量著大廳里的形勢,她特意地來遲了,本意是不想引起人的注意,可是想不到,情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大家似乎都在伸長脖子一副關注她的樣子。這讓她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陣緊張。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夜禮服長裙――一條簡約的乳白色棉褶裙,她一貫自己設計,交由裁剪店訂做,想必,這一套也是沒品牌的小製作了。參加這樣的宴會穿這樣的製作有點太……那個,簡樸了,回頭再瞧瞧業成功,女人們在心裡暗暗下定結論,她――應該不會吧!
  可是業成功已經有所行動了,他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有點嚴肅地看著向自己一步步走來的歐煦。
  歐煦一邊走過去,一邊注意廳角的歐燁,看樣子今晚歐燁搶盡了風頭,難怪業成功一臉嚴肅。
  從那個女人出現,梁定慷就一直在注意她,他毫不覺察地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但很快他就不得不皺了皺眉頭,周圍的一些竊竊私語、議論微辭,打消了他繼續的念頭。
  他完全有理由認為,今天,她實在不該前來湊這個熱鬧。可是真奇怪,當她出現在廳門裡那一剎,他除了驚嘆,就只剩下目瞪口呆。
  多麼――奇迹!
  在一個女人身上,他看到了天壤地別的變化。同時,他又感嘆,在另一方面她竟然絲毫也不做改變,始終如一。也許正因如此,才讓他對未來寄予了一些希望。
  「恭喜你。」
  看著歐煦伸來的手,業成功心裡翻騰著一絲苦澀。
  歐煦遠遠地和歐燁交換了一下眼色,懷著歉意地說:「他還是個孩子,你不會跟他計較吧!」
  業成功神情一呆,好象剛明白她意之所指。
  「送給她的。」還沒有等他從苦澀中回過味來,歐煦從手袋裡取出一隻小盒子,「嗯,你不給我介紹一下嗎?」她拈著那隻小盒子,向四周看過去。
  不出意料地,她遭遇了好幾道冰冷的目光,有些失落,也許她真不該來,雖然她最終還是來了,同樣的她在內心疑惑著,她沒有在他身邊看到某個跟他般配的女子。突然,一陣笑聲,把她吸引過去,那是廳角的――於是,又一次她若有所悟。
  難怪業成功嚴肅,也許他的準新娘也是一個狂熱的追星族呢!這很有可能,她沒有理由不是年輕、出眾的女子,可是這樣的小姑娘往往會被浮華的東西而忽略自己的愛人。這是個追星的時代,似乎不論老幼,都執著於這種有益身心,鍛煉意志的運動。
  於是她說:「他還是個孩子,你別跟他介意。」這次她利落地把那隻小盒子塞在了業成功的手心裡。幾乎是耳語般地她說:「但願,能合她心意。」她不用眼睛也知道那些人在饒舌什麼?她輕輕地吐出這幾個字,準備走開。
  業成功的手指觸到那隻盒子的瞬間,眉心也一痛。
  「我代她謝謝你。」 他有點乾巴巴的說。
  不知道因為什麼,歐煦一愣,她剛想走開,一隻手已經被業成功緊緊地捉住了,他把她輕輕地拉到自己身邊,而她,只想把手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這個掙扎的動作意味很不好,何況她沒有掙脫,這讓她深感不安。
  業成功發布了他簡短的開場白,「各位來賓,女士們先生們,請大家給我做個見證,我一生的幸福都取決於今晚,此刻。」
  他低沉婉轉的聲音在大廳里迴響,那些女孩子們有的已經被他們的母親小心地帶開,也有不願離開的,也住了嘴安靜的站在歐燁的身邊不肯離去,因為她們的偶像表現得非常關注的樣子,現在她們又重拾了對業成功的好奇。
  那個還沒有揭曉的女人一定會是誰呢?
  這時的歐燁終於得以向男主人走過去。這些年來,他一直和業成功保持著一種關係,這種關係很特殊,這幾年,如果不是成功提供學費,對成功來說這筆錢自然不算多,可是沒有這筆錢,他就只有把業伯伯留在他名下的那棟房子抵押成貸款,這對於兩年前的只有十二歲的他無疑是很必要的幫助。他知道今晚對業成功的重要,他也知道成功需要什麼?他真的有些擔心,今晚將怎樣結束?或者結束或者開始?他關心、他擔心的那個人!他的默許,真是對嗎?一陣緊張讓他有點透不過氣來。
  他沖業成功咧了咧嘴:「祝你成功。」然後,歐燁靠近歐煦身邊站定,挺了挺胸,深吸了一口氣。
  業成功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廳里緩緩地響起業成功低沉的語調:「先生們,女士們,謝謝你們能抽出您寶貴的時間來參加我的Party,希望――你們能幫我見證這個時刻,今晚我將向我心愛的女人請求,希望你們把好運帶給我,希望你們祝福我。」
  大廳里響起熱烈的掌聲。所有的目光都在追隨著他手裡那隻精緻的盒子,追隨著他的目光從大廳里一一看過。人們在他的目光中追逐著哪怕只是一點最微薄的希冀。整個大廳都在莊嚴地寂靜中期待著。他會向誰走去呢?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陣緊張。
  有幾秒鐘,業成功垂下眼瞼看著手中的那隻小盒子,他暗暗地咬咬牙,幾乎是就地緩緩地單腿跪下,他抬起頭,看著歐煦那張錯愕的臉。
  他沒有開口,只是認真地看著她,那一分鐘,所有的人都替他感受了時間的漫長。
  「嫁給我。」大廳里迴響著他簡潔的求婚辭,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期盼、熱切,還有就是一點害怕。
  整個大廳里安靜得有點嚇人,這就是那個揭曉的神秘女人?!大家戲劇性地張大嘴,真是――太不能接受了!心神不定的人們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代替震驚的是一種滿心氣憤和被耍弄的味道。
  歐燁手心捏著一把冷汗,他關注地、擔心地、期待著事情最後的結果。要知道,這兩個人對他的成長都曾起到過決定性的作用。
  人們看到那個被求婚的女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所有的一切正在前所未有地向她壓過去,她愕然地看著那隻盒子,根本沒想到這個人會跟自己來這麼一招!她不該來的,這一切都是策劃過的,她下意識地看向歐燁,歐燁垂下頭,根本不敢看她。她不得不極力地壓制自己的情緒,突然笑了一下,這個帶點凄楚的笑,一點也沒有搏得眾人的同情。
  歐煦認真地看著還在跪在地上的業成功,有一刻功夫,她真的相信那不是一個玩笑。可是她怎麼能接受!如果他的父親……,這個念頭象煙頭一下子燙醒了她。她再也看不到那個還跪在地上期待她回答的人,頭也不回地,她疾向廳門走去。她的這個決定,讓人們又一次震驚了。
  就在她即將步出廳門的剎那,人們終於噓出了聲,這種聲音,突然讓她止住了腳步,突然,她醒悟到,她的處境就在於她步出這道門后,她能否就此輕鬆。在她的身後,那個跪在所有親朋面前的那個完全暴露在傳媒、輿論面前的人,他的處境。如果此刻她一走了之,她能夠心安嗎?
  那個男人把自己完全置身在一個絕對的劣勢,因為他絕不是想開一個玩笑,他在表白他的決心,想到這裡,她的心猛地靜了下來。眼下,她情願那個被傳媒、被世人唾棄的人是她,而不是那個跪在地上滿心期待,可能絕望的心。
  想到這些,她一點一點轉過身,用更快地步子向業成功走去,她的舉動讓噓聲嘎然而止,人們用目光追隨著她,不知她意欲何為?
  她的舉動顯然也驚動了那個幾乎快要絕望的男人,成功的雙眸里又重新熱切地燃燒著希望。
  「剛才,……我只是不敢相信。」她的這句話,讓他清楚地明白到自己的處境有了轉機。業成功立即精明地取出那枚戒指幫她帶在手指上,這個動作太快了,以至人們還未及驚嘆,那隻戒指已經戴在了歐煦的手指。
  此時大廳里的人們各懷心態,心理很是複雜。他們之所以關注這個Party,正是因為它年輕人的男主人,還有他背後雄厚的財力,這是一個多麼年輕理想的結婚對象啊!可是,怎麼會這樣,這個女人的再現把一切都攪亂了!
  這不奇怪,傳媒早就在大家的腦子裡為這個女人描繪了一個形象,那麼今天這一幕曲折,如此戲劇性地收場,自然也是她即興導演的又一傑作了。人們是無法理解她內心的掙扎和矛盾的。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她是什麼人?她從前的那段經歷和眼前這個跪在地上求婚人的聯繫,這層複雜的關係,讓所有的人都為之叱鼻。
  怎麼現在的年輕人做事這麼糊塗!這個胡鬧的傢伙,需要人們善意的提醒,當然,所有的人都有分寸地絕不會在他的Party上用一個耳光去提醒他,這些自恃為紳士淑女的人是干不出這麼粗野的事來的。
  梁定慷被驚得目瞪口呆,思想里一片混亂,根本無法集中思考,更沒有機會掩藏自己臉上的表情,因為也不需要掩藏,跟大家一樣,每個人都在下意識地驚訝,不一樣的是他心裡的痛苦很深。
  客人們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地矜持離去。他們爭相湧入這裡,只是期望一個門當戶對的,一個令人羨慕的組合;一個也許會給他們帶來一些利益的組合。這將會是一個豪華氣派的Party,是長久后值得他們回味的一個話題,也許他們會多少和那個幸運的女人搭上一點關係,也多少沾上一點幸運。可是事實是多麼叫人氣憤。
  這個求婚成功的人,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好得很,就算大家立即掉身就走,連借口都懶得找,這個人也不會介意。
  何融融落在最後,她顯然正在歷經人生中最殘酷的打擊。
  「你們――兩個是來真的嗎?」這裡顯然沒有任何人比她更有資格質問他了。
  業成功看著她肯定地答道:「當然。」
  何融融點了點頭,冷冷地、咬牙切齒地說:「做出這種事――真夠膽的!可是――不要太得意了!」她踉蹌著走了。要知道,她絕不是輸家,絕對絕對不是。
  「麻煩快點定個日子吧!」歐燁望著那個女人的背影提醒地說。
  「沒錯,得趕緊挑個日子,要乾的事還真不少呢!準備新房、訂酒席、花車,還有寫請柬。來吧,咱們慶賀一下。」求婚成功,他有絕對高興的理由。
  歐煦看著他們,並沒有那麼高興。因為,她剛剛做了一個可怕的決定。事實擺在眼前,這是不被人祝福的。到明天各大報紙自然大幅報道這件醜聞,保管轟動全港,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都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也難怪她這麼想,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而它的後果,根本還難以想象。
  紛紛而去的人們有著種種猜測。
  肯定不會長久的!再傻的人也不會傻到永遠不會明白。
這個女人真是可惡!真是不象話!
  唉,年輕人太胡鬧!竟然把自己的名譽、地位全都放在了那個女人的裙下,真是看著叫人生氣。
  梁定慷有很多話要說,他要發泄,卻沒有一個合適宣洩的口子,深深地他看了一眼歐煦,其實,象他一樣沒有跟主人告別的人大有人在,沒有人懷疑或是多注意他的無禮,他步於人后,心裡堵成一團,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久前,當歐煦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里,他幾乎沒能立即認出她,可是,也只是一個猶豫,他認出那就是她。幾乎就在看見她認出她的一瞬間,他立即在心裡發誓,這一次,再也不會讓她從自己眼皮底下溜掉。
  他想不透,這個應當怨恨他的女人沒有怨言地突然出現是原諒了他嗎?不,僅僅只是為了明天的股市!宏業的股票!這個女人想幹什麼?想操縱他掌握中的一切,輕而易舉地就操縱他嗎?他不會,也不允許,他多年來的經營,豈能因為她的一句話就毀於一旦。他幾乎要懷疑這個讓自己著迷不能自拔的女人,她還想幹什麼?做救世主嗎?讓他停止決鬥!他幾乎要懷疑這個女人,還是不是以前那個他認識的歐煦?可是,她分明是的。
  他曾經做過一個卑鄙的小人,不斷地他給過業振宇暗示,後來乾脆就來明的,他已經忘了自己到底說過多少關於她的壞話?而這一切的起因全是妒嫉。
  「知道了,謝謝你。」這個人最後說,除了一些驚訝,業振宇完全沒有一點憤怒的跡象,非但如此,他顯得彬彬有禮,紳士十足。
  梁定慷心裡想著這個業振宇不是虛偽得可怕,就是真的很可怕。事實是,他枉做小人,他的惡意,沒有掀起任何波瀾,被這個人反手之間化於無形。
  他氣憤地愈加妒嫉那個已經死去的人。他很清楚地明白她的意圖,也明明知道答應她將意味著什麼?
  他的回答是不可能。
  「真的沒有商量的餘地嗎?」歐煦臨走時最後問他。
  這個即將走掉的女人讓他猶豫了,「除非……」梁定慷終於開出了條件,「你嫁給我。」這是個很荒唐的條件,這個條件對任何女人都會有不小的誘惑力。可是,歐煦走了,那意味著沒有可能。
  而他也忘了告訴她,『我會做到你看』。
  自從這個女人重新出現在他眼前,他就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踏進了無力左右的局面里,其實他根本就不該拒絕她。他很不情願地發現,只是一夜之間,她就成功地讓自己再度愛上了她。這是可怕的,這意味著他將被自己的情感束縛了手腳,從此以後,他將不再是無所顧忌地做人做事。
  「不要抱著敵意,放棄敵意,為什麼――你不可以?」歐煦是如是說的。可是,這做不到,對那個死去的人,他充滿妒嫉。這都是他不該有的情感,而且是他再次見到她之前,無法想向的情感。這種酸楚和妒嫉不是後悔能夠找補的,當初的武斷讓他痛失了她,現在他似乎又遲了一步,他陷在深深、深深地浮想里。
  那個女人此刻與他近在咫尺,她目不斜視,安靜地待著,也許她不敢也不屑於這周圍存在的人們。有那麼一刻,梁定慷感覺到她似乎掃了他一眼,那個不做任何錶示和情義的眼神,更是讓他心頭一寒,他咀嚼著那陣痛苦,品味著一股澀澀的甜蜜,也許失去的,再也找補不回,可是他不甘心,既然他也做過妥協,這讓他相信,他已經不能放棄了。
  在賓士的速度中他重新體會了一絲快意。
  他痛心疾首地發現自己仍然深深地愛著那個女人――這個讓他得到過又失去的女人,沒有什麼比曾經得到又再失去而更令人痛心疾首了,特別是在失去后才體會到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彌補的缺憾。
  突然他狂笑不止,任由淚花四濺。真犯傻,那個女人並不愛他,這一點他應該不難明白,可是,在他看來那個人也是靠不住的,他相信,那只是一個場面,嘩眾取寵的場面,畢竟它的結局,只能讓人厭惡。

  第一次梁定慷遇到歐煦是在輝煌夜總會。
  他不常去那地方,去也僅僅只是喝些酒。儘管如此,他和Jarly還是很熟絡的。那晚Jarly給他安排的就是她,這是他的要求,Jarly總是把新來的介紹給他。他並不常與那種女人干那種出格的事,只是陪他喝杯酒或者跳一隻舞而已。這完全取決於他當時的心情。他立即就從她的拘謹中感覺到她真的是新來的,很顯然對夜總會嘈雜陰黯的環境她還很不熟悉,而且,說不定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這一點,事後他在Jarly處得到了印證。這確實是她第一次到夜總會這種地方上班,如果,這也叫做上班的話。
  這一次,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很久以後,他都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為什麼他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別墅?
  別墅在西貢,久已沒有回去過了。那裡除了人以外什麼都有。他把她帶出場,帶著她毫無目的地在九龍兜圈子,最後向自己西貢的別墅馳去。多年之後,他對自己說,那只是一個偶然,僅此而已。
  他一點也沒有思想準備,那個行為拘謹的女人,他只是認為,她有點拘泥、緊張、害怕單獨與人相處,此外可能還有點迂腐。哈,真是想不到,萬萬想不到,也特別讓他意外地生了一場氣,她竟然還是處女!這年頭,連十幾歲的小姑娘也不再找出象這樣毫無經驗的處女了。
  可是當他蒙蒙睡醒后,當他十分意外地享用著她端到床頭的那份很不錯的早餐時,他什麼也沒有多說,昨夜的不滿以及對Jarly興師問罪的衝動一時竟沒好意思出口。出門時,他對她說:午飯自己吃,晚飯不必等我。
  晚上,他出乎意料地回來了,他美美地享用了一份她做的晚餐。然後,他扔給她一沓鈔票。一個月夠嗎?他決定包下她,一個月,憑她入廚的手藝,就算只做他一個月的廚娘也不賴。畢竟,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那段時間,他確實感覺到了她給那間房子帶來的氣氛,那間房子越來越象一個家了。這是許久也未光臨這裡的一股勃勃的生氣。她不知從哪裡弄了一些植物,那東西長得很是茂盛,在窗檯後面,她掛上一隻鳥籠,那小東西其貌不揚,卻有一副絕好的嗓子,它跳上跳下不知疲倦,在這所寂靜的房子里。
  她幫他送洗衣服、打掃,都是保姆該乾的活,那個鐘點工,肯定再找不到象樣的活來幹了。她的飯菜燒得越來越好吃,可是跟她上床就決非那麼回事了,她似乎總也放不下自己的羞澀和拘謹。這種變化太緩慢了,有時候他想,她似乎總是不能適應自己。
  好在她每天都會燒出一些可口的飯菜,她從來不給他打電話,其實是他有心不給,他還沒想過,跟她有什麼更深的關係,她似乎也沒覺得有什麼不便,更沒打算問他要。她只是耐心在家等待,如果他有應酬,她也會把那些飯菜處理掉,她自然是吃不了那麼多的,他猜想。
  每當他吃飯的時間回去,他准能美美地享受一頓豐盛可口的食物,即使錯過晚餐,還有不錯的宵夜,連他自己也感覺到,那段時間裡,自己食慾旺盛、精力充沛,似乎還微微有點發胖。在處理日常事務時,也多些溫和,少些脾氣,這一點他自己沒有太大的感覺,他的屬下們卻深深地體察到了其中的不同。
  可是,當他有一天回家沒有看見她時,他才真的吃了一驚,飯菜依然一桌,他吃到一半,才想起她來,以至於,他前後找了個遍,看到她留下的一堆帳單,才醒悟到,原來不知不覺中,一個月到期了。
  他心不在焉地又吃了幾口,突然不想呆在那個空得只剩下他自己的房子里。從家裡出來,他駕車漫無邊際地在市區兜風起來。好象是無意間,又到了輝煌,當他一看到輝煌夜總會的霓虹燈,他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可惜,他撲了一個空。
  Jarly看到他自然吃了一驚,可是她看見梁定慷的吃驚程度遠不如梁定慷看見她吃驚來得更多,不會只是個巧合吧!Jarly戴在頸上的那根項鏈和自己送給歐煦的一模一樣。
  他的表情和心靈的震驚,讓Jarly很容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很尷尬地趕緊解下項鏈解釋著:「我知道,這是你送給歐煦的,你別誤會,她只是暫押在我這裡,她挺需要錢的。」
  「錢!」這個字眼讓梁定慷輕蔑一笑,掉頭欲走。
  Jarly還在企圖挽回:「你知道,她欠了不少高利貸,她的兒子需要換腎。」
  他本來打算頭也不回的走掉,可是,Jarly的那句話,讓他猛地掉過身去,「兒子?她有兒子?」他聲音刺耳地問,他真地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Jarly對這個他以為奇怪的問題甚不理解,「她為什麼――就不能有兒子?」
  梁定慷終於明白到了,這個女人還是個不小的騙子。連眼前這個女人想必也不會知道,她撒謊的本事如此純青。他幾乎立即明白,Jarly給不了他答案,如果他還想知道什麼是最後的答案。不知道為什麼,他終於問了他本來想問的那個問題,「她在哪?」
  Jarly的神情分明遇到了難題,在心裡她默默拼湊了半天,終於嘆息出聲,「她跟一個客人出去了。」
  昏暗的燈光散碎在梁定慷的臉上。
  Jarly暗底里長嘆一聲,她顯然在為歐煦失去的這個客人可惜。
  真的,他的臉色想必已經很是難看了,有一刻,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自己的僵硬。他平生絕少尷尬,即使有也從來應付自如,可是一個妓女,只不過是一個妓女,他竟然為她情緒失控,而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給了他一記嚴厲的耳光,他走了,讓她見鬼去吧!他反覆對自己說。
  可是,她沒有見鬼,如果當時他找到她,也許事情還會有迥然不同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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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0-14 01:02 | 只看該作者

[東京]《飄

第九章          弱  水
  第一次兩個人這樣正式住在一起,小屋子裡顯得悶熱難當。畢竟快六月了。
  子愷沒辦法睡得著,只好偷偷地打量用帳簾隔起來的這塊地方,那個人很安靜,他看不到什麼,反正睡不著,他起來,乾脆到門外,坐在台階上,這樣有點風,他長長地透了口氣,該買台電扇了,他想,得找份兼職,以後沒這麼閑了。正在想,有人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大家都睡不著,沒有說話,兩個人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溫柔的半個月亮蒙朦朧朧地爬上中天。突然,子愷做了一件事,他親了身邊的沙鷗。
  這件事做完,他整個人臉紅得厲害,他害臊地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避開沙鷗驚訝的眼神。
  可是這種短暫的停頓讓他重新鼓足了勇氣,他回過頭,吻向她。
  也許是完全意想不到的驚訝,也許是微妙的說不清楚的情緒,好在,她沒有回絕。他輕輕地貼近她的嘴唇,甜蜜得幾乎醉倒。可是,他再不敢看她,不敢看她臉上的表情,他懶懶地靠在木柱子上,就象有人剛給他灌了一瓶子酒。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與此同時,他工作的酒吧里有一位姑娘正在向人打聽他,「不愛笑的那位今天沒來嗎?」
  真擔心啦,那些傢伙會不會在找他的麻煩?!

  這兩個小時,子愷全花在路上,除了乘公車、地鐵,他還必須過跑的,這樣可以鍛煉身體更加結實,一舉兩得。
    子愷一邊準備飲料一邊問同伴,「海濤,有下午做的兼職嗎?」
  「有倒是有的,不就是酒店招待羅!不過――」海濤拍著他的肩膀說:「有必要這麼拚命嗎?」
  子愷頗感興趣道:「幫忙聯繫一下,我隨時都可以開工。」
  海濤笑了笑說:「這個沒問題,只是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客。對了,再來兩杯『藍血人』。」這時音樂聲突然大起。
  海濤笑眯眯地問他:「你這傢伙,好象有什麼好事發生呢?」
  「說什麼?」子愷示意自己沒聽清。
  「我說,你好象有什麼高興的事。」海濤湊在他耳跟前重複。
  「沒有啊。」子愷一邊調酒一邊大聲回答。
  「沒有?那你在笑什麼?」海濤表情詫異地問:「那天有個小姑娘跑來打聽你,是不是――」
  可是,子愷完全聽不到了,他驚愕地呆在那裡,因為海濤剛才的話心裡起了一種奇異的驚慌。
  「在笑嗎?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是因為沒有習慣掩藏自己的內心?還是――還是那是一種什麼東西在作怪呢?以前,以前都沒有體驗過!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他一定在干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再次望著家門的心情和昨夜從家裡出發時大相徑庭。
  他有點焦躁,心跳突然的加快了許多,腳步卻莫明其妙變得遲疑,「我怎麼了?這是什麼毛病?我一定是生病了都不知道。」
  門突然地開了,他大吃一驚,可是,門裡的人也一樣的吃驚呢!
  沙鷗難以掩飾吃驚地看著他,「幹嘛?站在門口,這樣嚇人一跳。」
  他埋著頭匆忙地從她身邊進去。
  可是有什麼不對。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背影一閃而出,他追出門去,是一個正在跑開的女孩子的背影。
  沙鷗費力地解釋道:「那個,她走投無路了,所以――」
  「別傻了。」子愷氣結地看著她,「相信那樣的人!你――」他賭氣坐在台階上,心情壞到了極點。
  突然,兩個人就不太說話了,似乎有意疏遠起來,與此同時都有點不大舒服的樣子。而且,子愷下午有了兼職,這樣大家在一起的時間理所當然的更少了。
  僅僅這樣客客氣氣了兩天,兩個人都感到了一種從所未有度日如年的感覺。

  「又是你。」沙鷗打開門,詫異地打量著。
  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小姑娘。
  「實在是太早了,這樣打擾你――真是不應該,可是,能進來喝杯茶嗎?」小姑娘怯生生地道。
  沙鷗因為她的禮貌猶豫了一下,終於把她讓了進來。
  這女孩子四面打量了一下,然後很有禮數地說:「上次太匆忙了,還沒有介紹,我叫森田美惠。」
  沙鷗沏好茶,不敢確定地問:「愷,那天受傷是因為你嗎?」
  「嗯,」森田美惠點點頭,反過來問她:「那天幫我趕走糾纏我的人是您的弟弟嗎?」
  又被人這樣問到,沙鷗只好點了點頭,心內有點不安,她還記得子愷說她只是『彼此無關的客人。』
  真的,只是這樣簡單嗎?
  沙鷗遲疑地問:「你想怎樣呢?」
  森田美惠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吞吞吐吐地說:「就是想,只是想,能不能讓我和子愷單獨談一談,那個人――他對我老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弄得我都不敢走近他。」
  沙鷗把她留下了,因為子愷大概就要回來了。

  「那是什麼?」子愷一邊換鞋一邊詫異地叫道:「沙鷗」。
  他瞪著台階下的那雙陌生的鞋有種不妙的感覺,抬頭時正好看見屋內探頭出來的美惠。
  「怎麼是你!」
  「沙鷗――」森田美惠困難地說:「她出去了。」
  子愷一下子坐在台階上,那是一種被人背棄的感覺。
  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麼,他忽然得很,站了起來,一邊脫掉衣服,一邊粗暴地對森田美惠開始動手動腳起來。
  森田美惠本能地躲開他。
  子愷一陣冷笑,「你不是來跟我說,只想在這裡跟我聊天吧,我可是男人,並不是小孩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森田美惠愣怔了一會兒,她要很努力地才能做出決定,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她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同時微微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如果她不是因為害羞閉上眼睛,她就會明白自己的決定有多麼愚蠢!
  子愷冷酷的眼神看著她。

  子愷開始穿衣服。
  森田美惠嬌羞地看著他,她的感覺並沒有那樣糟,因為是心甘情願地奉出,她的第一次,給了她想愛的人。
  她也開始穿衣服了,這樣穿戴完畢,她羞澀地讓臉迎向子愷。
  「你應該能夠回家吧,我可沒打算送你。」子愷不作表情地道。
  森田美惠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化著,她突然明白了,這個人把她看成了輕浮隨便的人,可是她是認真的,非常認真的,她想努力地辯解,可是,那個人冰冷的面色,讓她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子愷掃了她一眼,很無情地說:「我對你的興趣到此為止,難道――你聽不懂嗎?」
  森田美惠完全明白了,留在這裡,只會尊嚴掃地,她象只可憐的小動物一樣全身發抖,要鼓起全身的勇氣,她才能走出這個地方。
  可是一走出這個傷心地,她立即明白了,她的處境是多麼可悲!留在那裡沒有自尊,可是離開,離開正好稱了那個人的心,她再也不能回到那裡。那個看一眼就讓她傷心的人,要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
  子愷冷酷地打發掉這個人,突然愣住了,他看著台階下,那是――,他突然全身繃緊,沙鷗回來過!他換上鞋,沖了出去。
  再次看見這個人,讓外面的森田美惠精神為之一震。可是那個人並沒有一絲一毫留意她的樣子。
  子愷略一遲疑,跑向河邊。
  迷霧正在消散,太陽象只碩大的蛋黃,在河流上。
  看見沙鷗的身影,子愷鬆了一口氣,他慢慢地走過去,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沙鷗驚慌的掙扎了一下,子愷更緊地把臉貼在她的髮絲里,「別動,也不要說話,好嗎?」
  沙鷗髮絲里那種熟悉的氣息讓他定下了心神,「知道嗎?如果,如果說在這裡看不到你,你知道嗎?我會……」他咬了咬嘴唇,仍然有點六神無主,「我想你應當明白,象這樣不理我,一走了之,我真的好害怕。」
  雖有千言萬語,此刻她也說不出一個字,兩個人坐在河邊,看著那枚太陽一點一點變化,誰也沒有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這一切,都被後面的森田美惠盡收眼底。此刻她臉上的表情真是難以形容。
  夜幕掃向大地,可是在河邊卻沒有這種感覺,從河邊決定回家,才發現,真是已經很晚了。
  「我好餓唉,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吃的?」子愷愉快地說著話,路燈不祥地時明時滅,又看了一眼前面路燈下的背影,他警覺起來。
  從出現在視線里,那個身影就一動不動。
  「站到。」
  伴著這一聲,最初的驚詫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子愷的緊張,子愷壓低聲音對沙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聽好了,你走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管。」
  沙鷗沒有說話,她退到一邊站定,既沒有走開,也沒有說不走。
  子愷看著她緊張地咽了口氣,向那個背影迎上去。
  「愷。」隨著這一聲,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胸口,幾乎立即就聽到了肋骨碎斷的聲音,好快的拳,他甚至還沒有看清楚這個人的臉,這一拳的力道,足以讓他明了一件事――今天他要完蛋了,他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剛好迎上第二拳,他踉蹌地扶在牆面上,才不至倒下,跟著第三拳到了,暈過去的瞬間他想再看她一眼,可是沒能夠。
  一團身影跟上來。
  這是第三拳。
  可是有一個人比他更快,沙鷗讓自己擋在了前面,她看不清這個人的長相,可是可以肯定他是個大塊頭,和一般的日本人不一樣。
  如果這時候退縮,那她就贏了。
  「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打你。」 黑影開口了。
  沙鷗剛剛來得及背轉身,冷靜地用後背硬接了他一拳,這短暫的一刻,她感覺到自己輕飄得象要飛。在合上眼睛的瞬間她想,一切都結束了,她想,她再也看不見東西了,她的眼中一片黑暗。
  他們倆,不管誰也沒有想到,整件事徹頭徹尾還有一個目擊者。
 
  醒過來,反而感覺很累。醫院,這不是她第一次來這裡了,她想笑,可是,她笑不出來,連這點力氣也沒有,她短暫的蘇醒后,又一次昏睡過去。
  子愷醒過來,知道自己沒死,第一個念頭就是沙鷗怎樣了?看不到她,他心緒煩亂,可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動一下,因為他動不了,除了轉動眼睛,他發現自己被固定得沒法動彈,他痛苦地哼了一聲。
  然後,他看到一張臉,想不到這種處境下能夠碰到一張熟識的面孔,護士小姐笑了笑,喜形於色地說:「咱們又見面了,還真有緣分呢!看不出你有這麼調皮的!」
  這種時候看見這個人,讓他抱以希望,子愷焦急地看著她,發出一連串痛苦的聲音。
  護士小姐立即慌了神,「好了,別著急了,我告訴你,她和你一起被救了。」
  「天啊,你再動,再動我就給你注射鎮定劑,你聽懂了嗎?我說到做到!」護士小姐被迫手忙腳亂地道。
  威脅起了作用,子愷放棄了自己徒勞無功的掙扎。
  「這樣才對,依我看你還是當心自己,早點把身體養好要緊。」護士小姐感到了一陣欣慰。
  多麼不甘心啦!他多麼想知道,沙鷗到底怎麼樣了?他再一次把希望投向眼前這個護士小姐。
  謝天謝地,她真的領會了他的意思。
  「你想知道更多她的事情?」護士小姐機靈地眨著大眼睛。
  天啦,真是聰明伶俐的姑娘,他眼神里的讚許,立即打動了這位白衣天使。
  「好吧,我告訴你。」他的眼神真是讓人不能拒絕。
  「嗯。」她想了想說:「昨晚上你們被人送來醫院,你傷得太重了,肋骨斷了好幾根,可是她的麻煩更大,她上次的傷口還不能算是痊癒,現在她的內髒髮生了移位不說,原先的傷口又裂開了,她的身體單薄,也沒有你挺得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過,你不必太擔心,和上次一樣,你們被送來得非常及時,還有她剛剛醒過來過,所以說,你不用太擔心,你們不會有事的,我們做醫生的一定會全力以付的。」
 
        等他好點時,有一天,子愷睜開眼睛,他看到了那個揍他的人。沒錯,這個人。儘管當時他都沒有看清楚他的臉,可是絕不會認錯,這樣的氣勢,站在任何地方都會相當突出,讓人難忘。
  如果他不是太氣憤的話,眼前的景象不難把他逗樂。太滑稽了,這個人完全脫胎換骨一樣,非但沒有了那層戾氣,居然一臉熱切。
  「埋伏我,我可以理解,那麼現在是因為什麼?」現在他的好奇大過了本來的怒氣。
  這個人發出一聲不大肯定的咯咯聲,古里古怪地問道:「那個人她和你是情侶嗎?」
  「哪個人?」一時之間,子愷沒有明白這是個什麼問題?與此同時,他整個人「騰」地坐了起來,瞪著那個傢伙,他怒起心頭,「你,你這個混蛋,你差點要了她的命。」
  這個人點了點頭說:「沒錯,是我出手太重差點要了她的命,可是,你沒有回答我,你們的樣子,讓我很奇怪,他們說你們是姐弟的關係,是這樣的嗎?」
  子愷怒極反笑,「我們是什麼關係關你屁事!」
  這個人也笑了笑,自負道:「當然關我的事,我看上她了。」
  子愷臉色驟變,如果眼神可以吃人,那麼這個人一定糟糕了,瞪著這個人,子愷咬牙切齒地吼道:「休想。」
  這句話半點也沒有打擊到那個人的決心,他只是不緊不慢地看著他說:「我有點擔心,不是因為你會不會認同?對我來說這根本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們的關係似乎不止姐弟這麼簡單,照目前看來,她是你姐姐,她可以為了你不要命,那麼,我也會不跟你太計較。」
  子愷表現得很可怕,他怒吼一聲,從床上直蹦到地上。
  這種叫聲並非無人聽見,護士小姐驚惶地尋聲而來,好歹把他按回了床上。
  那個人笑了笑,鎮定地不跟他一般見識地說:「我叫雄太。」
  護士一面看著他離去,一面大惑不解,「幹什麼動氣?那個人把你們送來醫院,還幫你們支付了醫療費,你幹嘛對他那樣不客氣?」
  子愷惱恨地倒在枕頭裡,余怒難息。
  錢算什麼東西!他絕不會接受這個人不懷好意的施捨。

  子愷能去看沙鷗時,沙鷗也好轉了很多,而且正在熟睡。
  子愷把臉埋在她的手掌里,默默地祈禱著。
  「又讓你――為我擔心了!」沙鷗醒過來說:「我一直好擔心你現在好點了沒有?」
  「嗯。」子愷點點頭,仔細端詳著她,「你的樣子好憔悴。」
  「這樣子一臉病容當然憔悴。」沙鷗樂觀地道:「我會安然沒事的,別太悲觀了,情況還不至於那麼嚴重。」
  「我只想你明白一件事,如果,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說著子愷有些哽咽。
  沙鷗看著他,心裡涌動著同樣的情感。
 
  雄太一邊駕車一邊對旁邊的人興奮地道:「我喜歡她的勇氣,面對我的拳頭還能這樣鎮定的女人。」
  那個人顯得很冷靜地問:「都說了不要高興得太早,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嗎?」
  「聽說是姐弟。」 雄太有點遲疑道。
  「最好派石田去查查,我想越快搞清楚越好。」停了一會,那人又道:「不要怪我不提醒你哦,喜歡是一回事,可是如果為了一個女人惹上麻煩那可有點犯不著。」
  雄太有點固執,「我可不喜歡只有漂亮的女人,不過她的確與眾不同。」
     「別怪我潑你涼水!」那人憂心忡忡的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種話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算了,不談這個。」雄太岔開了話頭,「對了,組長,美惠她的事怎麼辦?」
  被他叫做組長的這個人名叫森田光一,而這個人此刻臉上的表情的確也夠複雜費解的。

  石田名叫石田紋,此刻他正在香港。
  接到傳真,石田紋吃了一驚。這裡的報紙上剛剛刊出訃告,方舟的葬禮,就是照片中的人,也許不對,年齡上有出入,可是這樣象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人,不能不讓人這樣聯想。
  石田紋不敢貿然得出結論,電話里提也沒有向組長提及此事,他打算第二天去參加方舟的葬禮,相信必有收穫。
  等他第二天著手調查后,他立即為此人下了結論,是父子沒錯。和組長通過電話,組長只是輕「哦」了一聲,並沒有追究更多細節。麻煩的是雄太,特別要求幫個小忙一併調查一下。石田紋聽著雄太的要求真是哭笑不得,順便,這個詞用來說說可以,要知道這種搞調查的工作,哪能說順便就能順便的!
  雄太堅持說沒錯,是那個叫子愷的人的姐姐,這樣總該好調查吧。石田紋一聽就是一愣,子愷的家底他打聽得非常仔細,方舟只有一子一女,兒子方子愷,另一個是他的妹妹方子嫣,怎麼又跳出一個姐姐來了,聽都沒聽說過!
  石田紋的第一感覺就是雄太給弄錯了,在他的印象里,雄太把事情弄錯是很正常的。
  傳真一過來,石田紋就吃了一驚,這個女人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啊,可不是見過嗎?方舟的女兒――方子嫣!不對,這絕不是同一個人,照這樣看來,雄太要求調查的女人的確象是一個姐姐呢!
  也不能就這樣想當然,既然是雄太拜託的事情,他難得拜託自己一回,再怎麼樣,他也不好意思隨便敷衍了事。他想,明天還是再跑一趟澳門。

  與此同時子愷復原得很快,當然這個快也是相對而言的,沙鷗的情況就沒那麼好了,然而執意出院的卻是沙鷗。子愷沒有過於堅持,因為這個醫院,他住得不安心。
  回到家,才感覺到那個地方曾經是那麼溫馨,眼前的一片蒙塵,讓人叢生再世為人的感覺。
  象上次一樣,沙歐靠在廊下,看著子愷忙碌地收拾。
  看著有點蒼白的沙鷗,想起自己差點失去了她,子愷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心裡有個打算,要掙回夠還給那人的住院費,可是,照現在他的情況,還要相當一段日子才能還上那筆錢。
  子愷囁嚅地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我想――把那份兼職辭了。」
  「知道了。」沙鷗簡單答道。
  「可是――」子愷無奈道:「咱們的開支,可能更拮据了。」
  「是因為那筆住院費嗎?」沙鷗說:「我倒有個辦法。」
  「什麼?」子愷暗暗有一種感動,為什麼這個人總是能夠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關於錢的事――他很疑惑。
  沙鷗一板一眼地說:「在第二隻抽屜,那件衣服口袋裡。」
  「是什麼?」子愷猜不透地問。
  沙鷗微笑不語,示意愷自己動手。
  子愷翻開口袋,心頭一沉。
  「賣掉吧。」 沙鷗說。
  子愷沒有反對,因為那隻戒指代表的並不是令人愉快的意義,而且它的身價足以用來償還那筆昂貴的醫療費用。那個骯髒的傢伙,他想到,他絕不能夠接受這種人的施捨。
  雖然可以這樣想,內心卻並不好受。接下來的日子,子愷變得很沉默,他在擔憂,而他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那個人已經向他宣戰了。

  時間過得不知不覺,石田紋回到東京,立即去見雄太。
  可是,雄太剛巧不在。
  「怎麼?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森田光一問他。
  石田紋略做猶豫道:「是關於跟那個叫子愷的人一起的女人。」
  森田光一輕「哦」一聲,很有興趣地問:「怎麼一回事?難道說他們不是姐弟的關係嗎?」
  石田紋躊躇半天才道:「怎麼說呢?這件事情――」
  「照直說。」森田光一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
  「情況似乎是這樣的――」石田道:「他們不是姐弟,是母子。」
  難得看到他露出大吃一驚的樣子,森田光一會預料怎樣的答覆他不曉得,不過,石田紋知道他絕料想不到有這樣的答覆沒錯。
  一抹奇異的光在森田的眼神里一閃而過,既然是母子,幹嘛要說是姐弟呢?只要想一想,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樣一來,石田紋的驚訝更甚,他想不到森田光一對這個女人也有這樣大的興趣。
  這不是平常的興趣。
  「既然是母子,幹麼要說是姐弟呢?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因為這件事情很感困惑,雄太拜託的這件事情真是有古怪。」石田紋很想不通地道。
  「我也同你一樣的糊塗。」森田光一已經恢復了常態,想也想不出個究竟,只好不往下想了,「不過,此事到此為止。」他看著石田紋果斷地道:「這件事情除了你我,不要告訴任何人,雄太那邊也不要說。」
  石田紋看著森田光一臉上很不一般的表情,如果森田這麼說,就一定有很特別的道理。既然這個消息讓森田如此吃驚,毫無疑問,這個消息也會害得雄太目瞪口呆,那麼不讓雄太知道,也許是對的。
  「現在,咱們談一談正事,馬來那邊有筆交易,我想你去我會比較放心。」森田光一儼然公事公辦地道。
  這是不是有點支開他的意思?石田紋禁不住心裡犯嘀咕。

  此時子愷正在和雄太見面。
  子愷是來還錢的,他可不會甘心被這種人施捨。
  雄太並不想拿這筆錢,他是以為能和這人好好談一次才過來的,他能來完全是看在沙鷗的份上。
  雄太很有耐心地說:「看樣子之前我們有點誤會,你看你打了我的兄弟,所以我出手理直氣壯,並沒有任何不安,只是你姐姐那裡,的確,有點那個下手重了,你看,我的意思是說這筆醫藥費由我來出,怎麼樣?希望不要因此讓大家彼此結怨。」    
  子愷對他看了一眼沒有回答,那並不是友善的眼神,他扔下錢站起來,頭了不回地走掉了。
  雄太突然倒抽了一口氣,看樣子跟這個人他永遠沒辦法談成什麼結果。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搓動兩手想:要怎麼辦呢?
  子愷一出酒吧,一頭撞上海濤,奇怪的是海濤看見他,跟看著鬼一樣。
  子愷疑惑地一把抓住他,「出什麼事了?」
  海濤躲躲閃閃地說:「你,你認識那個人嗎?」
  子愷冷冷地回過頭,原來他是指雄太,想必是海濤也認識此人。
  子愷說:「不算認識,只是大家打過一架。」
  聽了這麼輕率的話,海濤駭得直吐舌頭,轉身就走,子愷差點就這樣讓他跑了,不管怎麼樣,他想,要了解他的敵人他就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幹什麼,你放手,要不然我要叫警察了。」海濤掙扎道。
  「連那種人我都不怕,你以為我會害怕警察嗎?」子愷嚇唬他地說。
  海濤立即軟了,苦著臉說:「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可不想被人追殺。」
  「你在說什麼?今天不告訴我,你可別想走掉。」子愷固執起來可真是說一不二。
  海濤聲音可憐兮兮地道:「這樣講吧,這個人是這裡屈指可數的黑幫大哥。你明白嗎?跟他打架,如果沒有當場打死,已經是個奇迹了,唉,我說,你怎麼會招惹上這種角色,依我說,你趕緊抓緊辦後事吧。」
  子愷的確有些驚訝,繼而一想,這個人是混黑社會的,也是情理之中。可是這個人在幫會中竟然有這麼高的地位?……然而也不足為奇,能把他輕易撂倒的人的確不該是等閑之輩,那麼,這個人要找他的麻煩是完全可以輕而一舉的了。他憂慮地皺緊了眉頭。
  「你不相信我?別看你現在不死,過兩天也一準會死。」海濤抓住機會趕緊跑掉了。

  晚上,一上班老闆就叫住了他,酒吧的氣氛跟以往也有所不同,大家看著他還能來上班一致顯得十分驚訝。
  「聽說你有麻煩了,這到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老闆能這樣問一句已經相當客氣了。
  子愷看了海濤一眼,海濤遠遠的看見他恨不得躲起來。
  「是否真的?」老闆壓低了嗓門,「聽說那個人是――」
  子愷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如果老闆相信了海濤的話,他就會立即被炒魷魚,既然他來問他,那麼表示,他還不太相信,要知道這種時候抵賴,絕不會有任何的好處,可是,如果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那一套話又會讓人聽上去覺得站不住腳。
  「我懂您的意思,如果您認為我的工作不中意,就會請我走路,您看看我,我絕不認為自己會有您想的那種麻煩。」子愷鎮定而言。
  老闆上下打量他一番,的確,他並沒有缺掉一塊,非但如此連傷痕也沒有一點。
  「我的意思你必要緊記。」老闆狐疑道:「小心處理自己的事情,出去做事吧。」
  有許多事情會和人們的料想不一樣,這件事情也是如此。
  這樣連著三天過去了,海濤終於忍不住過來搭訕,「嗨,我說,還真不可思議!你想,這一回那個人是不是想捉弄捉弄你?」
  子愷本來懶得理他,可是他越說越過分,「如果只是被捉弄一下也就算了,就怕搞不好最終還是會莫明其妙丟掉小命。」
  「聽著――」子愷沒好氣道:「他不過是想給我醫藥費,而且被我拒絕了。」
  海濤目不轉睛地瞪著子愷,差不多眼珠子就要掉到地上了。過了好久,他才想到:「你,是不是,有什麼――後台什麼的?」
  「好了,別亂打聽了,」子愷不耐煩道:「趕緊做事吧。」
  哪知道海濤臉色越來越難看,這可不是好玩兒的,他以前完全不知道會這樣的!他幹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他幾乎相信一定是這樣,因為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這麼沒有道理的事情會是什麼原因?他拉著子愷直犯結巴,「你,你――」
  子愷一愣,看著他哭笑不得,為了擺脫他只好道:「都是沒有的事,我跟你開玩笑呢,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
  海濤這才緩過神來,神清氣爽地說道:「你這傢伙,玩笑開得太過分了,差點沒把我嚇死。」雖然這麼說,心裡仍然有點七上八下的,他分明看到他們坐在一張桌子上的!
  管他呢!這件事情還是少想為妙。過了一會,他又湊過臉來搭訕:「是姐弟吧!那天我看到你們,有些相像呢!」
  「胡說。」子愷惡狠狠地瞪著他,這一次他是動了真氣,恨不得手上的酒杯就這麼對準他那張愚蠢的臉扔過去。
  海濤很自然地一縮脖子一軟腿,趴在吧台上。自此看著他就繞道走。
  然而,對著洗手間的鏡子,鏡子也在看他,子愷眼角跳動,這張臉沒有辦法抹殺一個事實。只有此時此刻,在這面鏡子里的男人,在他扭擰的眉宇間,他不得不承認,他看到了他的血緣,他那終日愁眉不展的父親,他們是怎樣地相似!

    時間莫明其妙過得飛快。
  森田美惠嬌傲地看著沙鷗,她的隆起的腹部足以讓任何人都能一眼明白,她懷孕了。
  「這是我的孩子,我跟子愷的。」她說。
  很可惜除了有些驚訝,沙鷗並沒有任何傷心的表情。
  「你愛他嗎?」沙鷗深思著問:「我想親耳聽到你的回答。」
  森田美惠一愣,可是她的反應很快,她用力地抓住沙鷗,彷彿抓住了一條救生的繩索,「我愛他。我知道您會以為我很不要臉,可是我真地愛他,當我第一眼看見,就不能再忘記掉。」她說得有些黯然神傷,彷彿又一次沉浸在那個世界里,她說:「他站在酒吧里,在那樣狂燥混亂的氛圍里冷靜得象一顆樹。」她眯起眼睛,因為這份愛,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沙鷗有一種震動。因為,她可以想象那樣的景象,多麼不協調!子愷和那樣的氛圍。
 
  沒有感覺到不安,和平常一樣,子愷回到家,然後他看到了台階下多出了一雙鞋,女人的鞋。
  子愷憤怒地出現在門口,然後他的憤怒消失無蹤,他望著森田美惠隆起的腹部,突然想到,其實自己幹了一件非常愚蠢之事。
  子愷看著沙鷗迅速冷靜下來:「你出來,我有話說。」
  沙鷗捏著美惠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可是美惠子卻從中感到了自己可以期望。
  在這種情況下,看見廊下的子愷,沙鷗忽然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即將開始的一場談話是多麼讓人苦澀!
  「那個姑娘她很愛你。」沙鷗說道:「一個年輕漂亮的妻子,一個即將出生、可愛的孩子,難道這不是理想的生活嗎?」
  「你這個傻瓜。」伴著一記無聲的嘆息。
  沙鷗愣住了,可是,很快她就固執道:「天下無不散宴席,何況我並沒有離開,即使是眼前有一些困難,我也會陪伴你們身邊。」
  「我不相信你會不明白。」子愷激動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在我們之間再多出一雙別人的眼睛,我――」 他張大了口,感到自己正在一種邊沿,危險的邊沿。
  難過地看著他,沙鷗嘆息道:「我並不是要你聽我的,可是,我不希望你做出的決定傷害那個可憐的姑娘,有一天你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的。」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子愷脾氣暴躁起來,「我只能勉強養活咱們倆,難道你準備住露台嗎?還有――我能不顧你的感受,對你置之不理嗎?這個你考慮過嗎?」
  「難道這是我的錯嗎?」沙鷗情緒激動,「那孩子她懷孕了,她還那麼小,而且她懷了你的孩子,難道你忍心拋棄她們嗎?」
  「究竟我要怎樣說你才明白?」子愷拿定主意地說:「就象你說的,她還不過是個孩子,她根本不應該這麼早生過這種日子,早晚,她一定會後悔的。而且,對我來說這種機會根本不必擔心。」
  「是嗎?」沙鷗沉下臉來,「她願意為你生下那孩子,難道你一點也不感激嗎?那樣嬌小的身體裡面能孕育生命,難道不是一種奇迹嗎?她那麼愛你,而且很有勇氣,一點也沒有打動你嗎?你的心什麼時候變得象鐵石一樣?」
  「是。」子愷不為所動地說:「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沙鷗簡直不能置信,「你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嗎?讓一個少女去墮胎,這麼不負責任!」
  「我堅信這是最好的決定,對大家都好,又何必在乎是不是好聽呢?」子愷皺著眉頭,一臉無情。
  沙鷗失望地看著他,「決定了,我不會讓她走的。」
  話一下子談僵了,這種氣氛跟剛才不同,讓兩個人都感到了害怕。
  終於,沙鷗傷感地道: 「難道你沒有一點點高興嗎?不久的將來你要做父親了,如果我有自己的孩子,我會非常疼愛,絕不會象你這樣無動於衷。」
  說完她背轉身,這場爭論劃上了休止符。
  子愷盯著她的背影,細細品味她剛才的話,忽然觸摸到了她內心深處的那份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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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0-27 23:20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十二章      折  柳
    子愷用了整個下午來打一個電話,子嫣對此有點意外,子愷讓她機場接人,媽媽要由她照顧了,除此之外,子愷沒有說明關於這個突然的決定任何的原因,子嫣也沒有問。她對這個母親,並沒有象哥哥那樣寄予著感情,相反的,倒有點排斥的情緒。然而,她沒有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
  子愷抓著窗欞,拚命的出汗,怎麼都止不住,他不停的擦汗,看他的樣子,象是生了大病,只是勉強硬撐著。
  森田光一盡量不動聲色地問:「真是,連再見也不說一句嗎?」
  「我不會――」子愷費力地道:「說這個字眼。」
  「我猜――是不敢面對訣別的眼神,恐怕自己連再見也說不出口吧!」森田光一這麼說實在是過分了。
  「混蛋!」子愷終於憤怒了。
  「是混蛋沒錯。」森田光一看著他能生氣反倒鬆了一口氣,「其實,這樣也不錯,雖然分開會痛苦一陣子!可是,留下來大家面對面痛苦也不是什麼好景,如果思念就拿出來想一想,有那麼多可以一起回憶的事情,不是也很幸福嗎?」
時間在焦慮中過得很快也很慢。
  「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是,我真是生氣,勸你的話我不想說,一個字也不想說,可是這麼做真是傻透了,簡直是白痴嘛,真是。」森田光一忍不住要勸一勸這個人,他擔心得不是沒有道理,這兩個人真的能夠忍受分開后還彼此牽挂的心嗎?象這樣突然分開連最後一面也不敢相見,那麼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整天過在悲傷和悔恨中嗎?
  「你這傢伙,這樣就能躲得掉嗎?」森田光一看著他長嘆一聲,「唉,說這麼多有什麼用,現在就是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子愷緊緊地靠在窗台上冒汗,「我好象根本辦不到。」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掩飾自己,尤其是在這個人面前。
  「本來這事不關我的事,可是看你這樣,叫我這旁邊的人都跟著受不了。」森田光一心內不忍地道:「你看不到你現在的樣子嗎?一直抖一直抖,象風中的樹枝,連站都站不穩的樣子。」
  子愷根本沒有心情計較他的用詞,「等我,請你等我。」他默默地輕呼著。
  森田光一不被察覺地笑了一下,「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快點決定吧。」
  子愷閉上眼睛,狠狠地咬了咬牙,「我去,可是――」
  還沒等他說完,森田光一道:「我送你。」

  機場送行的隊伍不算人山人海,也算得上人流如織,到處都是送人的被送的人,打招呼的,和被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落。
  子愷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落入了石田那雙銳利的眼睛,然而沙鷗正在黯然地掉轉頭說:「我進去了。」
  當此之際他一個字也沒有說,他已經誓言絕不讓自己在其中產生影響,然而命運的安排和眼前的這兩個人,讓他有點難言的情緒,不知道道別該說些什麼?這兩個人會說些什麼呢?有點好奇,可是無論如何聽不到了。
  森田光一長噓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見與不見,也許並不重要,或許有一天這個傢伙能夠自己醒悟過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只是不知道那時候,自己還是不是在活著?他相信石田的忠誠可靠,更深層的原因是支走石田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至於眼下子愷的情緒,只能用時間來平復。
  直到幾天以後,子愷和森田光一討論著公務時,猛然地,他才注意到,森田光一在其中的作用:「你實在沒必要這麼做。」
  森田光一聽得好笑,「幹嘛?不好意思嗎?」
  「是有點好奇。」子愷不否認道。
  「有什麼奇怪的?」森田光一輕鬆道:「是你客氣了。」
  「是奇怪,為什麼――你會不問我?好象很明白我一樣?」子愷還是搖頭,他想起那天聽到的談話――森田光一和石田的談話,這個人好象懂他?連自己都不能確定的那部分也似乎在內。
  森田光一靜靜地看著他,倒也不否認:「是啊,連我自己也好奇怪。」
  「也許你可以明白。」子愷疑惑地道:「知道嗎?我一直都在追求我想要的生活,我發誓絕不為任何人任何事來羈絆我,可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什麼呢?後來我明白了,能這樣彼此陪伴的日子,為什麼不珍惜呢?想不到我的一生里,也會有喜歡人的感覺!我只想這樣喜歡一個人,我的心裏面,只可以有一個這樣喜歡的人,只能夠一個!因為多了就是一種負擔,把一顆心分成幾份那個我辦不到,可是,我越來越困擾,自己的情感是什麼呢?我沒有辦法回答自己。」
  「沒有辦法確定自己的情感!難怪你困擾!跟這樣年輕的媽媽一起生活,而且是在從未一起生活過的前提下,有這樣的困擾一點也不足為奇。」森田光一理解地道。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對她有什樣的感情?」子愷迷惘地道:「我確定不了。」
  「你不要勉強,這需要時間。」森田光一不由得嘆息道:「那個時候我好想跟你說點什麼,第一次知道,她是你媽媽的時候,就很想說,可是,最終我還是閉上了嘴,我什麼都不說,心裡非常不安。」

    「為什麼我們要互相傷害呢?難道我們不能溝通嗎?」何融融看著業成功。這麼多年了,她依然孑然一身,象成功一樣,她也專註地把自己放在工作里,事業越做越大,也越做越累,可是這樣並不阻止他們見面,而且象這樣他們經常可以見面,有些是因為生意場上的原因,有時只是因為私下的一種需要,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每次見面大家總是不歡而散。
  「這應該與你無關吧!」業成功言辭間相當不客氣。
  何融融最討厭他言辭間這種冰冷的腔調,可是聽不到又會常常惦記。
  「我說了,我喜歡你,這也無關嗎?」何融融神色無奈。
  「別說你喜歡的話,沒有她,我不會幸福的。」業成功流露出了一種厭倦。
  何融融不依不繞道:「二十年了,如果說,有她的話,你就能幸福了嗎?發生過的事情能夠當沒有發生嗎?」
  「為什麼你要這麼殘酷?」業成功被她沒來由的糾纏惹火了。
  「我殘酷?」何融融苦笑道:「我只是――,喚醒你是我的責任。」
  「你實在沒必要這麼做。」業成功毫不領情。
  「我真是不敢相信,難道這就是你生活的全部嗎?一份永遠也沒有辦法得到的愛,和所有這些一同生活下去,你想一錯到底永不回頭了是嗎?都二十年了,你還是什麼也不明白嗎?」何融融凄苦地道:「我也真是傻瓜,總以為我們是這世界上最孤獨的兩個人,總以為,只要我有耐心就一定可以,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努力了這麼久,根本不管一點用?」
  「你不會懂,那樣愛過一個人後是不可能再愛第二次的!」業成功看著她不無內疚,也許只要接受她的感情,自己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可是,他的心意竟然那麼難以改變。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能補償我所受到的煎熬嗎?」何融融強忍著眼淚道:「二十年,你知道二十年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我的心在流淚,在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流淚,你不能裝什麼都不知道啊!」
  「傻瓜,幹麼要那麼傻?」業成功面有不忍之色。
  「那麼――還是這樣一意孤行嗎?為什麼不放棄?放棄不是就好了嗎?為什麼把自己過成這個樣子?哪怕你不能愛我,也可以過得比現在好得多,為什麼?我何融融平生第一次,唯一的、這樣毫無保留地愛一個人,為什麼結果竟然是這樣?歐煦,你這個女人,我詛咒你!」何融融眼看著情緒失控了。
  「不要這樣,融融。」成功的心也亂了。
  「是啊,」看來何融融及時克制了自己的情緒,「我一定是有毛病了才會這樣。」
  「怎麼能這麼說呢!」業成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別走!」何融融剛剛平靜的情緒又起波瀾,「為什麼你這麼絕情!我做什麼了讓你這麼討厭我!」
  「我不是討厭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業成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
  「好。」何融融咬著牙說:「我決定了,我決定放棄了。現在,你走吧,從此,我要開始我的人生,以後,我們都不會再見了。」
  一愣之下,成功遲疑了,「為什麼是我呢?象我這樣的人只要你願意到處都是。」
  「沒錯,只要我願意,如果我願意――」何融融心灰意懶地道:「以後,我不會再這麼傻了,現在,你走吧。」
  「有酒嗎?」業成功兀地問她。
 
  說起這件事,歐燁仍然心緒激動不已,「我真是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當我和子嫣到機場接人的時候,沒有絲毫的跡象預示即將發生的事情,一開始,我還沒有弄明白我看到了什麼?我看著子嫣,再看到她,看著她又看看子嫣,雖然難以置信,我卻知道一定是她,子嫣的媽媽!我的媽媽!?可是怎麼可能是她?她還是那樣,象當初一樣?可是怎麼可能,一個人經過二十年還能那樣?我心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叫你過來。」
  「我一直在期待這一天,可是再怎麼我也想象不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也知道我不能期望一切都能保持原來的模樣不變,有時候有些事有些人――」歐燁不無傷感地道:「我提心弔膽地害怕著,萬萬想不到音容不變的她竟會什麼也不記得了。」
  「依你看,是真的她不記得了嗎?」業成功仍然抱著一種態度,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也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你懷疑什麼嗎?」歐燁吃驚地搖著頭,「不,依我看她是真的不記得了,假若活在過去只會悲傷,這樣倒也未嘗不可,只是她為什麼連我也不記得了?這樣完全忘掉未免也――」
  「那就提醒她。」業成功堅定地道:「我絕不認為那是沒辦法的事。」
  歐燁為之一震。
  「你想……,不,」他難以認同地道:「過去並不代表未來,出於一種真誠地愛護,我不想她再回到從前。」
    「你以為我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難道,我的初衷不正是為了愛護她嗎?」成功對他的用詞,有一種反感,還有人能置疑他的初衷不是源於愛嗎?你想我怎麼辦?我什麼都記得,那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在撕我的心。我怎麼辦呢?」業成功急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歐燁也急了,「不如――再等等?!」
  「我等不了了,既然現在她回來了,有什麼理由大家不各歸各位呢?我等了二十年,人生有多少個二十年?」業成功心情沉痛地說。
  對他的反應歐燁似乎早有預料,大家一時間都沉默著。
  「可是,如果,如果知道那些她會高興嗎?」歐燁態度兩難,可是他的置疑無疑又是對的。
  是啊,我會高興嗎?成功的信念無疑地遭遇了一種阻力。
  「再說這麼做又有什麼好處!你想過最終的結果是怎樣嗎?她會象你這樣果決嗎?不要說我沒提醒過你。」歐燁理性地道。
  「好處!好處就是無論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陪伴著她,不過,也許――我是在自找苦吃。」成功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去勸勸她,也許她肯聽你的。」
  歐燁一陣緊張,好象自己剛被人收買了一樣。

  「你說你是誰?這怎麼可能?您的說法實在奇怪,我怎麼可能是您的妻子?難道,您不以為可能是弄錯了嗎?您也說過,畢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沙鷗幾乎以為這人是在開玩笑,無論業成功如何解釋,她總是不相信,『她是他妻子』的說法。
  「為什麼您不能相信我?您有著一個和您像貌相似的女兒,你們象這樣站在一起,超出了常理,難道這世界上的事情,不在常理之中就是胡扯嗎?」業成功據理力爭。
  沙鷗望著子嫣,的確,她立即接受了子愷,然而,對這個女兒,真是奇怪,因為她是子愷的雙胞妹妹,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接納了她,在她的腦海里,這無疑仍然是一種疑問,子愷這樣告訴她,她便相信了,然而,她真的有過這樣一個女兒嗎?還有歐燁,那是一種怎樣的過去?為什麼她的腦子裡竟是一道長長的空白?
  業成功望定她,有一種焦慮。
  然而,沙鷗緩緩地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不能因為我的腦子裡過去一片空白,我就會相信您。我這樣說也許非常殘酷,為什麼不放棄呢?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麼漫長的時間也足以改變一切,把生命和時間消耗在這裡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成功黯然地搖搖頭,「您真地完全忘卻了我是嗎?難道,您以為飽經挫折的愛情能輕易地從我的腦子裡也抹掉嗎?」
  奇怪!這個人傷感的情緒有點感染了她,但她仍然堅決地搖了搖頭,「請您放棄這種想法吧!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過得悶悶不樂?」
  沒有時間再猶豫不決了,看著這個他深愛的女人,既然命運安排他們重新相遇,那麼眼前的放棄不僅僅只是一種不甘心,更是一種對自己多年守候的褻瀆,他決定豁出一切,「那麼讓過去面對你,你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他這樣說,眉心的確有一種不忍,這個建議真是有些殘酷,他在兩難中何止徘徊過千次,可是,現在他已經孤注一擲了。
  沙鷗專註地回望著他,短暫地猶豫著。
  「您害怕什麼呢?」業成功激將道。
  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看著這個執著的人,終於,她點了點頭,「如果――如果我真的是您所說的那個人,那麼在我的世界里,那肯定是一個漫長的夜。」
  這真是殘酷的決定。成功看著她有些黯然。  
 
  這樣叫人怎麼開口?
  業成功先打量打量歐煦,再打量打量石田,不,應該是沙鷗,現在她還是沙鷗。
  石田紋旁聽,實際上是沙鷗從中堅持的結果,起初,這讓成功感到很難堪,可是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現在他只能寄希望這個寡言少語的日本人會聽不懂中文,可是他很快就明白到,這個日本人其實完全懂得他聽到的意思。
  沙鷗看著他心裡滿是疑竇,為什麼她的命運那樣令人難以啟齒?為什麼?想到這裡心就會立即變得忐忑不安。
  「那時候,大家都不叫我成功,而習慣叫我的英文名字succeed。這個名字,你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沙鷗皺了皺眉,這個名字的確對她不起任何作用。
  「我第一次遇見你是在――」成功望著她期待的眼神――那雙眼睛里期待的眼神,心頭一緊,「輝煌夜總會。」業成功提到這個名字有種難言的苦澀。
  沙鷗心裡一沉,她知道那種地方,她做不到石田那樣不動聲色。
  「輝煌夜總會。」業成功念叨著這個名字。
  沙鷗望著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
  起初這兩個人都不明白他為什麼翻來覆去的老講這個,突然聽到他說到開房間時,不禁嚇了一跳。
  沙鷗 「騰」地臉紅成一片,接著刷地變成一片蒼白,與此同時,成功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
  控制情緒,不要激動,冷靜,冷靜――,沙鷗暗暗地祈求著。然而迎著來自這兩個男人令她難堪的目光,不由得她心頭一黯,沒錯,她相信了這個人,因為他認真的態度。可是,她能相信嗎?
  石田「嚯」地站起來,說:「我在外面。」
  沙鷗根本不敢看他,這件事情,只能由她自己面對,外人加入只會令她更加難堪。
  成功看著他沒加攔阻,這個人知趣的話早該退出了。
  兩個人目送他出去,心情卻迥然有異。
  門重新關上后,被這個人中斷的回憶又開始尷尬的延續了。
  「本來――」成功繼續回憶著:「那個暑假我決定不回家,可是,我聽說了我父母的事情,我趕回來,剛來得及參加那個Party,知道嗎?我萬萬想不到,會在那裡看到你,那個破壞我父母感情的人竟然是你。」
  沙鷗驚訝得差點叫出來。
  舊事重提,成功依然帶著怨恨,一時大家都不做聲。
  「我好恨你,在我快要記不清你模樣的時候,你竟然用這種方式出現在我面前!若不是再遇見你,或者我可以把你忘掉。我痛苦萬分,不知道該向誰傾述?我沒有辦法安慰我的母親,卻把我的痛苦全部暴露在她面前,這是我的過錯,只是當時我一點也沒有意識到。」突然間,他變得情緒慘淡,「一切事情都是有前因後果的,只是當時看不清楚,現在雖然看得清楚也是惘然!」
  沙鷗不解地看著他,習慣地沉默著。
  「兩天後,我突然接到警察局的消息,我父親出了車禍,幾乎當場死亡,我的母親傷心欲絕,連律師宣讀父親遺囑的時候,你也無影無蹤,那個星期里我的人生簡直是到了底谷。我實在不明白命運為什麼這樣跟我開玩笑?我發誓要報復你。」
  沙鷗疑惑地望著他,不理解為什麼這樣的事情他反而敘述得這樣平靜?
  業成功看著她,他並不打算原原本本的對她講個徹頭徹底,他有所保留,可是有關他的感情上的部分他不能不敘述清楚,「兩年後,我在歐燁那裡見到你,我一直在等著那個日子,我知道如果你回來,就一定會回那裡,我一直在心裡默默地期待著這一天。嚴格地說,時間非但沒有淡化我對你的仇恨,仇恨反而在與時俱增,我發誓要報復你,我接近你,我用一切手段報復你。」
  沙鷗聽得不寒而慄。
  「走近那片海灘,我一度感到了情怯,也感到了仇恨在胸口陣陣做痛,復仇的計劃早就在我心裡醞釀成熟,我發誓,我要讓你痛苦,我想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我也弄不明白那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恨,甚至於哪裡是真?哪裡是假?」
  「可是不管怎樣,你閉口不談這兩年的行蹤,這一點無論如何,你都守口如瓶。」成功看著她眼神一盪,「當時我還在想為什麼一定要等兩年?為什麼兩年後你又回來呢?你可以選擇不回來,永遠也不回來,我當時怨恨地看著你,心裡只是想,『你為什麼不死啊?』,總之,當時我滿腦子都是報復你的想法,我決定向你求婚,一切都顧不得了,我腦子裡轉著惡毒的念頭,全是怎麼折磨你,我的計劃並不成功,我的第一次求婚被你拒絕了。」
  「不久,被我發現到,何融融背地裡和你有過接觸,我猜想她肯定跟你說了很多實話,一氣之下,我把一肚子怨氣全都發向她,跟她撤底地決裂了,這麼做是很不明智的,那時候,我已經接近了破產,無論我怎麼努力還是控制不住江河日下的局面,還有申請的貸款久久沒有消息,我脾氣暴躁,心情敗壞,在這種心情下,竟然,我得到了那筆貸款,老實說我很意外,後來才知道,是小舅舅為我抵押了自己全部的財產,而你也出面抵押了歐燁名下的那棟房子,說實話,我當時並不感激你,可不管怎麼說,你明知道我是惡意的,卻仍然幫助了我,第一次我猶豫了。」
  「不管我是不是曾經發誓不惜一切代價報復你、折磨你,甚至接近瘋狂地想著報復你,可是我更明白地看清楚自己仍然還愛著你,我決定再次向你求婚,為了下決心我花了太多時間,我發誓以後我不會再迷惘了,這一次我絕不讓你再有機會拒絕我,我挑了一個大庭廣眾的場合,我的辦法也許有點無賴,可是我知道你善良,你不會把難堪留給我一個人。」
  「想不到婚禮中,我的心又亂了。」業成功傷心地道:「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找你,本來我以為,除非夢裡今生再也不會見到你了,二十年,恍若隔世的相遇重新扣響了我的心扉,這是你的臉,你的呼吸,雖然歷經苦難卻仍然不失聖潔的本意,你叫我――怎麼能夠放棄!」在他的懊悔中有著一種堅定。
  沙鷗伸出發顫的手向他示意,不要再說了。
  「我還是忘不了你。」業成功脈脈地望著她。
  沙鷗眼神一暗,「那只是――心中的感覺,並不實際,所以,別再胡思亂想了。」望著窗下,樹葉聲聲玲瓏,不禁她看得出神。
  「請你別這樣。」沙鷗猛然驚覺躲開了對方的手指。
  雖然,這個人明白地對她寄予了深情,雖然,他的眼神里毫無保留地眷寫著愛戀,雖然,她曾經渴望過愛情,那熱切地遙想,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可是,眼下愛情是一種負擔甚至是一種噩夢。
  「你完全不記得了是嗎?可是――」業成功焦慮地道:「在我心裡仍然保有了對你的愛情,我沒有辦法忘記,如果只是一點情愛我早就捨棄了,可是,我們經歷了最波折的愛情,我知道在這場愛情中,我更傾向於執著,我保有這顆愛你的心,是希望,有一天我們能重新站在一起,並不是象現在這樣,讓我意想不到。不瞞你說,來這裡的路上,我也曾經懷疑,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夠戀愛?可是,當我看到你,完全沒有了那種顧慮,我迫切希望你回到我身邊,我也知道這樣急切會很殘酷,我這樣不惜傷害你,是因為我,我們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有時候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對自己有多麼珍貴!有時候我們會做種種傻事,沒有對也沒有錯,只是傻事,我懇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業成功熱切地望定她,「只是一個機會,這樣都還不行嗎?」
  而沙鷗顯得精神恍惚,心頭縈繞著一個越來越沉重的想法。她依然去聽,卻再也――再也聽不明白,而且也不想努力去聽個明白。
     她理所當然地想著,那是美好的,她心裡有著無窮的疑問,這就是她的過去嗎?她好想知道,又好怕知道的過去,她做夢也沒有想過竟是那個樣子的!
  石田果然守信,守候在廊下,他回過頭看著她,而她好象剛剛死過一次,看著後面跟出來的業成功,石田冷冷地嘴角掛上了慣有的冷笑。
  回到自己的卧室,這個地方,這個地方讓她不能安寧,那對顯然躲著她的老人,幾乎時刻地迴避著她,甚至子嫣,還有那個叫她媽媽的歐燁,企圖把記憶灌輸給她的業成功,她的心再也不能平靜!
  為什麼好象有一堵無形的牆隔在中間?我叫歐煦!到底,我是怎麼樣的人?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那麼這近二十年我在哪裡?我怎麼會是他說的那個人?她實在沒勇氣再溫習一遍那個人剛剛塞在她腦子裡的東西。突然,她腦海里閃現了一個地方,九山醫院,是九山醫院嗎?她的心沉到了底點。
    在九山醫院,大家便不大肯定她從哪裡來?還有子愷,關於他的一些事情,她更是從來沒有弄明白,她這樣聽從他的安排可能根本就是錯了。
  我要問子愷問問清楚?我是他的媽媽,為什麼我就這樣接受了?也許一切只是一個誤會,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這誤會是可以解開的。我只是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所有大家全誤會了!
  沙鷗掛了電話,裡面立即傳來子愷的聲音,那麼近,近得似乎她一轉身就能見到。
  一切竟然可以這麼容易!眼淚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子愷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邊的情形,一時大家只是默默而立。
  沙鷗一言未發,掛掉了電話,心裡既難過又安慰。終於,她想通了,無論她究竟想證實什麼?即使證實了,又能怎樣?她能夠改變什麼?她的生活?她的命運?
突然,她有了決定。
  不管怎麼說,眾目睽睽之下,她是休想走脫的,再怎麼也要等到午餐過後,等到大家用完餐回到各自的房間里,那個時候應該比較適當。她決心已定,立即著手收拾行李。
  雖然她思慮周全,可是,午餐時的氣氛仍然讓人渾身不自在,大概大家都以為她不會出席的,所以,這一次人數特別整齊,連那對平常不大照面的老人也來了。沙鷗只好假裝專心致志地吃飯,因而沒有注意到其實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打量她,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一抬頭,大家的眼神就會立即散開。
  「食不言、寢不語」,不管怎麼安靜都是符合禮儀的。整個午餐時間,大家斯文地不發出一點聲音,不幸的是歐燁吃得最快,而且吃得過飽了,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子嫣聊最近的天氣。
  不管怎麼說,這種難堪的局面不會再久了,沙鷗暗暗發誓。
  沙鷗有點焦急,不知道怎麼搞的,也許是正午的關係,一直沒見到計乘車,好容易看到一輛巴士,趕緊上去了,不管未來等著她的是什麼,現在她只想快快離開這裡,離開所有這些困擾著她的人和事。
  起初,她的計劃非常順利,可是上車不久,天氣突然變壞了,噼哩啪啦地下起雨來,這時候,她才想到自己忘了備傘。真是的,她暗暗後悔,吃飯的時候歐燁肯定提到過的,只是當時自己正在胡思亂想地沒有聽在心裡。
  雨不緊不慢地下著,幾乎一下車,她就被淋了個透濕,更倒霉的是,在她萬分狼狽的時節,她猛然看到了石田。石田並不過來,只是嚴厲地遠遠地看著她,而且他還打著一把非常大的洋傘,此時此地,從裡到外,她都害怕見到他們中任何一個,即使是這個人,徹底失敗的那種感覺讓她相當狼狽。
    沙鷗心情沮喪坐進石田的車裡。
  然而,車經「西望洋山」並沒有停下,兜了一個圈子后,重新到了關閘,過關后,車一直沒有停下的意思。沙鷗驚訝地瞪著石田紋的後腦勺,有一肚子話想問,卻沒有出口。突然,一種奇異地聯想,令她想到了子愷,她立即心情黯淡,本來想問的話也忘了。
  這樣走了兩天,她已經不知身在何處?
  至於石田,他臉上的表情一動也不曾動過。
  反正,這個人給她吃的,她就吃,給她喝的,她就喝,突然間她變得出奇地平靜。
  「離開這塊傷心的地方,準備一直逃下去嗎?」終於,石田問道。
  「呃――?」沙鷗愕然地望著他。
  「――哦。」想不到這個人會對她說話,更想不到,對這個人突然的問題自己竟是這樣無言以對。她只是想逃開,逃到一個不再有傷害的地方。可是逃向哪裡?哪裡才是她容身之所?這世界是如此博大,大得讓她茫然。
  她沒有回答,沒有回答石田就讓目標向前延伸。

  是你嗎?就算不說話,也請你――掛個電話過來。子愷的心又躁動起來。
  我怎麼這樣牽挂!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夠習慣?
  澳門,這個並不遙遠陌生的地方,為什麼自己對它的情感竟這麼複雜!是陌生?是熟悉?是擁有?是失去?嚴格來說,對這個地方,他甚至有著比對父親更複雜的感情。在他小小的腦子裡,印象最深的是一年的端午,一家人到西灣長堤上看龍舟,榕樹成蔭,喧鼓震天,海鷗激飛,也只有那一年,父親和他們在一起過的節。
  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他的心情好一片黯然。
  努力地從那種情緒中擺脫出來,他想象著沙鷗在大三巴牌坊前計數台階;想象她在媽閣廟裡拈香乞求祥瑞;想象她留連於主教山教堂飄飛的唱詩里的神情;澳門的街巷,甚至家裡的一陳一設,一草一木,那些本不記得、並不留戀的東西一一從他心頭掠過。
  真的好後悔,現在才想起來,竟然沒有陪她上過富士山看過櫻花,哪怕一次呢?甚至於都沒有象樣地給她買過任何東西,突然間她就走了。自從沒了她,他的一切一直在迅速地褪色,剩下的只能是蒼白的遙想。
  突然子愷望向走廊,有點魂不守舍。
  「這音樂怎麼了?」 森田光一忍不住地問。
  「哦。」子愷如夢初醒地道:「沒什麼,只是曾經聽過這首歌,她唱的,唱得真好聽。想不到還能聽到這首歌,對了,這歌叫什麼來著?」
  一時之間,兩個人靜靜地聽得很認真。
  「……它是個難題,讓人目弦神迷,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裡,我對你仍有愛意,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因為我仍有夢,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總是容易被往事打動,總是為了你心痛 ……」
   「『當愛已成往事。』」森田光一突然答道。
  跟他預想的一樣,子愷震驚了,他想不到森田光一真的曉得這歌的名字,更想不到這歌有著這麼一個叫他震撼的名字。
  「是嗎?」子愷竭力使自己口吻保持平和。
  「啊,我記起來了,當時歌詞很讓我生氣,我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敢聽到那種旋律。」子愷傷感地道:「大概,這就是我跟她之間的命運!註定,要用我一生的時間,來試著遺忘,或者――想念。」
  森田光一心神不定地抽著煙。
  「你就不能不抽煙嗎?」子愷敏感地皺了皺鼻子。
  「你――」森田仍然有點心神不定地看著他,「幹什麼那麼討厭抽煙?」
  子愷張了張嘴,卻沒有說明。突然間,他想到了他的父親,他並不是討厭抽煙,還記得他曾經幼稚地很努力地學習過抽煙,然而,無論他怎麼強迫自己都不成,如果他抽煙,每個人都能從他的臉上看到,那種可怕的過敏症。這種時候,他總是聽到,他們父子相象的話,由於對煙有著相同的過敏症,於是更加放縱地寄情於酒。
  子愷喝了一大口的酒,躲開了那個問題。
  「子愷。」森田叫道。
  「嗯?」子愷平平地應了一聲,「這是,這是――,你哪裡來的?」子愷睜大眼睛,手指顫抖,那是沙鷗的照片。
  森田光一揚了揚眉,擠兌他,「怎麼,不想要嗎?」
  「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剛才還在想,怎麼能象以前一樣,連一張照片也沒有為自己留下。」子愷滿懷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
  森田光一笑得有幾分勉強,「我想你會用得著的。」
  子愷若有所思地執著那張照片端詳了半天,說不清楚究竟是高興還是痛苦?突然他說:「現在,告訴我,有什麼不對嗎?」
  森田光一苦笑了一下,又有點欣喜,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這樣一種默契,彼此的關切已經讓他們變得難以隱藏。
  「是的,我在猶豫,」森田光一眼神憂鬱地道:「我害怕有一天你會埋怨我,可是我又心存僥倖,擔心你再度消沉。」
  「你到底在說什麼?」子愷把目光從照片里抽了出來。
  森田光一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不決了,他使勁地把煙掐滅了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你媽媽她――她失蹤了,石田也一起失蹤了。」
  子愷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他「卟」地跌坐在椅子里。
  他只想在他的想向里,在心裡的某一塊位置上,用自己的心繼續愛她,這就是他全副心思所在,現在,這種想法現在已經蕩然無存,她不在那裡了。他無法再平靜地坐在這裡回想她的存在,她消失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昨天。」森田答道。
  「這麼說,你一直在等石田的消息!」子愷苦澀地道。
  森田光一避而不語。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看著黑暗中的人影子愷吃了一驚。
  「我覺得,你應該在這。」說實話,他對自己都無法解釋得清,森田光一嘴角里噙著一絲苦笑,他說:「什麼都不要想了,去找她吧!」
  那盞可笑的路燈仍然不祥地明滅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子愷問他,「幹麼不勸我?」
  「如果我勸的話,你肯聽話嗎?」森田光一苦笑地搖搖頭,「我不勸你,我又能勸你什麼呢?」
  子愷看了他良久,只是消沉地道:「最近,我會常常想到這裡走走。」每次,走在這條巷子里,看到不遠處屋子裡的燈光,比一切都近,比一切也都遙遠,不管屋子裡住著誰,它的溫暖總能深深地被他記住。 
  森田光一一語不發。
  這個人給了他最大的理解和幫助,子愷想,他一直沒想過,為什麼這個人會理解他?這個問題為什麼以前他一直都沒想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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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1:43 | 只看該作者

[多雄拉]《飄

第十五章      雲  鎖
  張峰愁雲鎖面,望著大家發獃,深悔當初怎麼就草率地答應了。喝了一口米酒他說:「明天,我一個人先攆上去。」
  他的意思大家一聽就明白,象這麼走下去,永遠也別想攆上林松他們。林泉和陳皮也沒有任何想跟他搶差事的意思,畢竟,見到林松少不得被他數落一頓。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五個人就出發了,今天的任務特別艱巨,而且一定得走到。
  望著眼前的埡口,大家兩腿發抖,張洋嚇得「哇」地哭了出來,張峰心浮氣躁得厲害,這也難怪張洋,風口的風太大了,人會隨時隨地地被刮到懸崖下面,摔成粉身碎骨。一個小時就這樣颳走了,等風勢小一點的時候,大家迅速行動起來,顧不得害怕了,如果,不走過去,後果會更可怕。
  張峰想拉妹妹,張洋躲開了,張峰嘆氣地跺了跺腳,當先走了上去。歐煦拉著張洋,緊跟著張峰走了過去。大家同是女人,也許這是她唯一可以安慰張洋的方式。
  風仍然刮著,「卟卟」地把衣服颳得緊貼在大家身上,每個人都在程度相近地腿腳發軟,口乾舌燥,神經高度緊張地綳著,死亡正在隨時隨地地威脅著每一個人。
    生命正在死亡的邊沿行走。
  這百米的崖道,終於過去了。
  張峰抹了一把汗說:「我得先走了,找到林松他們,我會再來接你們。」張峰說走就走,走出了老遠仍然還在回頭看。他不放心,這四個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是他放心的。
  剩下四個人大家不敢休息,馬不停蹄地前進,可是速度仍不理想,已經日落西山了,還沒有看到任何村落的跡象。
  突然,張洋僵直地站住了,「那個――是狼是狗啊?」張洋一把抓住歐煦緊張地問。
  林泉看著那東西吐了一口氣,是狗!因為狗叫開了,然後,他們就看到了林松,他們到了。墨脫最大的鄉――背崩鄉。
  對林松來說,在這種情況下,兄弟相逢,根本不是喜悅。林松一聲不吭地背起了弟弟身上的行李。
  自然,所有的責難都落在了張峰一人肩上。張峰對這種形勢早有預料,垂著頭一聲不吭。
  張洋實在看不過去,「不關我哥的事,是我們自己堅持要來的,何況我們好好的,什麼事情都沒出!」張洋說著,使勁地看著左右。陳皮不敢吭聲,林泉也一樣。可是不吭聲就是等於默認了。
  林松就勢放了張峰,他心裡明白,這不關張峰的事,可是,這麼大的一件事做出來了,他不能不表明自己的態度。畢竟危險係數太大了。這一關過了,大家都愉快起來,守著堆火,說笑談唱,不亦樂乎。
  林松宣布:「在背崩再休整一天。」
  林松一直在打量歐煦,林泉見機趕緊替他們介紹,「這是我哥林松,這是歐煦。」
  然後,林泉把哥拉到了外邊。
  歐煦擔心地看著他們,很想知道他們商量的結果。
  「你不覺得你的要求太魯莽了?」林松連想都沒想地說:「你以為任何人想參加就可以的嗎?沒有野外生存的經驗和認識,沒有經過訓練的身體,你以為就可以嗎?最危險,莫過於,一個身體和思想毫無準備的人突發奇想,一時的心血來潮對整個團隊都會造成致命的威脅。」
  「是,沒錯。可是,她是朋友呀!」林泉的理由的確是蒼白得不象話。
  「朋友?」林松一臉懷疑地問:「你老實跟我說,你們怎麼認識的?」
  「就是――這事說來話長。」林泉抓了抓頭,覺得一時之間說不清楚,混賴道:「哥,這有必要嗎?」
  「是沒那個必要,所以不行。」林鬆氣惱地一揮手。
  「由我帶著她,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這樣也不許嗎?」林泉追著他叫著:「哥――」
  「門都沒有。」林松固執的,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兩個人進來時,臉色都不大好。歐煦心裡咯噔一下子,那個叫做哥哥的這麼不通人情嗎?
  張峰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歐煦,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你哥。」歐煦逮到機會就問:「他怎麼說?」
  「總會有辦法的。」林泉勉強地道。

  「哥。」林泉懇求地說:「哥,你就答應吧,大家認識一場,總不能就這麼拒人千里吧。」
  「說了不行,你知道嗎?從墨脫出去,就趕緊叫她走。」林松一點鬆動的意思也沒有。
  「哥,當我求你了。」林泉幾乎在哀求他了。
  「我再說一次。」林松態度堅決地道:「不行。」
  「好了,我真是看不下去了,難道他的團隊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
  「呃?」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歐煦跟個鬼似的突然冒了出來,一把拉住了心急如焚的林泉。
  林松掂量著又看了她一眼,立即擺脫林泉快步走開去。
  林泉一臉懊惱,「你幹什麼這麼說,任何人的身體都不可以突然承受那樣的負荷,這裡的每一個隊員都通過了嚴格的體能訓練,老哥他不肯答應,當然是出於安全考慮,可是,不管怎麼樣我會再求他,直到他答應為止,你放心好了。」
  歐煦愣了一瞬,她只看到了這個人的傲慢,的確她可沒有往這層面上考慮過其中的原因。
  「哥,你行行好――行行好――成不成?」一大早,林泉又逮到了他。
  林松出人意料地皺著眉頭,腦子裡又浮現昨晚見過的那張面孔,實際上,這一面對彼此都產生了一種衝擊力,留下來的印象也相當怪異,或者乾脆說,他還看不懂她,既沒有盲目的崇拜,也不是執迷於狂熱,這個人的眼神堅定中透著冷靜。在以前他往往能夠一眼洞穿對方的心靈,這是一種長期與死神交道培養的靈感,又似乎是一種敏感的嗅覺。在他看來,這人最不尋常的地方不是她要加入他的團隊,而是這個人根本意向不明。
  「好了,到了林芝再說吧。」林松道。
  「哥,你答應了。」林泉立即聽出了其中的鬆動之意。
  林松瞥了他一眼,「你保證她不會惹麻煩是嗎?」
  「當然,我保證。」林泉沖哥哥拍了拍胸脯,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笑什麼?」歐煦瞪著他。
  林泉一愣,居然笑道:「真是在笑呢!」
  聽著他這麼不著邊際的回答,歐煦給他氣得笑起來。
  「啊,我是在想。」林泉眯縫著眼說:「知道嗎?你抓著我跟我說正在找我的樣子,真是讓我好感動。」
  歐煦被他的口氣弄得糊裡糊塗的,「說什麼呀?感動?!」
  「啊。」林泉收斂笑容,正經八百地說:「就是,很奇怪,總之,對你我會一幫到底的。」
  「什麼呀你!」歐煦仍然一臉莫明其妙。
  對這件事情其實兩個人的感受不盡相同。當兩個互相尋找的人,突然在大街上對望著,那種感覺也許是激動莫明的,可是,隱藏在它們背後的意義卻相去甚遠。
  林泉忍不住好奇地問:「想不到你對雪山這麼感興趣,真地那麼想登上雪山嗎?」
  「是的,站在最高的地方,望著腳下。只是,我原本以為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歐煦顯得心事重重地說。
     「事實是,並不那麼簡單。」林泉接道:「光有毅力是不夠的,光準備登頂的工具就可以把你累得半死了,沒有團隊、沒有團隊的精神和合作是不成的。」
     「當初的想法的確有些幼稚。」歐煦承認道:「其實,你哥的團隊的確是很棒。」
  林泉笑道:「他一直是最棒的,不過聽到你這麼說還真難呢!」
  「不是我吝惜,實在是看不慣他傲慢的樣子。」歐煦說。
  林泉一笑,心想這兩個人為什麼彼此不留好感呢?真是件奇怪的事,「放棄梅里雪山,應該不會後悔吧。」
  「不會吧,」歐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半對自己半對林泉說:「聽說,你哥是準備登希夏邦馬峰是嗎?」
  林泉點點頭,「是海拔7292米的西藏希夏邦馬峰西峰。」
  關於這座山峰,她還沒有相關的資料。

  晚上,拉布的妹夫,又給他們弄了不少玉米酒過來,大家有一茬沒一茬地聊著,喝著酒。
  這個團隊的確有一種讓人愉快的精神。
  第二天,這一天時間,大家全用來拍照、洗澡、曬太陽、唱歌、睡大覺、喝酒,所有的他們想到的事,他們全都做了。
  所有的鄉民都矚目著這群山外來的年輕人,他們的快樂愉快地在整個山鄉里滑翔著,特別是那群山鄉里的孩子,總是好奇地追隨在他們周圍,這些光著腳快活的滿地亂跑的孩子,莫名其妙地讓人心疼,能夠留給他們的東西,他們幾乎都留給了他們,特別是口袋裡那幾顆水果糖,幾乎成了他們留給這些孩子最好的禮物。這些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深深地印在了每個人的心坎里。有時候,歐煦會心頭一動,真想留下來不走了。
  時間在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中流逝了。
  當太陽準時出現在背崩鄉的上空時,他們要走了。今天,他們這一團人,將到達阿尼橋。
  在解放大橋,接受了邊防檢查,那裡僅有的三個邊防戰士對著突然而來的這一群年輕人,非常驚奇,很誠懇地挽留他們住一宿。林松本待拒絕,看著那兩個女人,終於又改了主意。
  這一夜,是意外的歡樂,在這暗夜篝火里激揚歌聲,讓年輕的歌喉在空谷里展放、迴響。
  第二天,幾個邊防戰士戀戀不捨地送別了他們。
  今天的行程不趕,比起以往的確要輕鬆許多。大家走走停停,也許是大家都在一起的關係,沒有人覺得很辛苦,出了一身汗,大家就小坐休憩,興緻很高地聊天。
  突然,一種不安打斷了他們,大家尋著聲音迅速地跑去。張峰幾乎立即嚇得掉了魂。張洋的尖叫,在咆哮的江鳴中仍然清晰可聞。
  「等等,」林松攔住他,看著眼前這座古老的藤橋,這是個簡易的弔橋,由兩條藤索架起的一條通道,有點象一個竹皮網兜,現在這個網兜已經破了,哄鳴的江水和離岸三分之二的地方一索已斷,剩下的另一條橋索,隨時可能也斷掉。張洋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事實是她還沒有鬧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被整個地卡在了橋板里,有勁使不上。更讓人驚心的是,歐煦正在一點一點的向江心接近,企圖幫助張洋。對著正在迅速擴大的破網和越加飄搖的弔橋,大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簡直不能置信。這兩個女人出來方便,竟然方便出這麼大的漏子來!
  大家屏著呼吸,提心弔膽地看見歐煦正在一點一點接近張洋,深怕不小心弄出什麼動靜,害得她一個失手。
  天啦,這個女人,難道沒長大子嗎?這太冒險了。瞎子也知道這座橋已經老得連一個張洋的體重都承受不起,現在怎麼能再承受一個成年的女人,這樣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會連累死卡在中間的張洋。
  然而,這種時候只能抱定一種僥倖,眼下的確是束手無策。在這裡,誰的體重也不可能比歐煦更輕了!幾號人,全都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出地聚在山崖邊,默默地祈禱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得好慢。
  橋板斷裂的聲音一再地響起,每響一聲,眾人就會暗暗捏一把冷汗。這奔流的江水看得讓人頭暈,即便聽著也會情緒不寧,岸上的人緊張,歐煦更緊張。她要做的事絕不能失敗!突然她做了一個非常冒險地動作,懸吊在張洋附近。
  想必是她非常小心地托起了張洋的腳,張洋一感到腿上鬆脫,立即向對過爬去,眾人如釋重負,這橋比想象得似乎結實了一些。
  歐煦一直沒有行動,看著張洋順利地爬上對崖。
  張洋驚魂初定立即爆起一聲歡呼。
  「媽呀!可真玄啦!」張峰趕緊抹了把汗,一側臉看到林泉,冷不丁地一哆嗦。
  林松一刻也沒有放鬆對歐煦的關注,這個人在幹什麼?這不符合日常做人的本性。他還來不及整理出頭緒,橋索突然斷了,歐煦立即變成倒掛在橋索上,墜入江心。
  眾人的驚呼聲,蓋過了江鳴。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心跳到了嗓子眼裡。
  林松暗暗跺了跺腳,那份心情真地是難以形容,他似乎對不幸早有預料,不管怎樣現在救人要緊。
  大家費了九牛之力,七手八腳地把斷橋曳上岸來,萬幸的是,橋索雖幾處斷開,卻幸運地仍然被橋板連綴著,更幸運的是,歐煦還卡在橋板里。大家緊緊地圍在她的周圍,實在不能肯定她還活不活得了。有說有救的,有說沒救的,說有救那是一種善良的願望,是啊,如果有救,應該醒了,所以,似乎希望不大。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林泉嚷嚷著,彷彿正在回答這片唏噓聲。
    眼前的情形是無論說什麼都是林泉絕聽不進去的,他還在努力,他要救回這個人,從死神的手裡爭奪這個人活的權力,只要有他在。
  他不停地給歐煦做著人工呼吸,沒有人阻止他,雖然大家有這麼想,這無濟於事,卻識相地沒有說出口。
  「好了,……醒了,謝天謝地,終於醒了。」一時間歡聲雷動,看見她嗆出一口水,大家終於舒了一口氣,包括還在對岸的張洋。
  歐煦蘇醒的第一時刻,竟然是一個非常動人的笑容。沒有人真正知道她做過了什麼,無論怎樣辛苦都是值得的,看著張洋從死亡中爬上彼岸,她有種由衷地欣慰,她做到的是一件真正值得她驕傲的事,就在橋索斷開的瞬間,她非但完全沒有害怕,甚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得意。
  大家欣慰地歡呼著,分享眼前奇迹一般的喜悅。
  可是,與此同時,林泉臉上的欣慰被另一種痛苦的表情所代替,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複雜的怨恨,他突然揮出一記耳光,這記耳光重重地摑在歐煦的臉上,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愣,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他就跑開了。
  這顯然是不對的。大家心裡的疑問實在到了搞不懂的地步。
  對此林松有著深深的憂慮,弟弟這麼在乎一個人的生死,而且,這麼不加掩飾!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這是一種愛,又是一種恨,這種複雜的情感,讓他心頭震撼。他要問問弟弟:為什麼這個表情?剛剛,那種表情?
  「大家準備,今天就在這裡露宿,還有――」林松道:「你們每個人每天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要一不留神把自己留在了這裡,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因為自己的無心連累了其他的人。」
  歐煦聽得心頭一緊。顯然這話是沖著她來的。
  「那洋洋怎麼辦?」張峰又著急又不放心。
  「只好靠她自己了。」林松無可奈何地看著對崖,這件事不能全責怪張洋,如果,大家不巧全在橋上,那後果更不想象。
  順著奔騰咆哮的激流林松上下尋找,始終也未找到一個能過去的地方。他站在斷橋處反覆地看了很久。

  「到這個時候,你還不打算跟我說實話嗎?」這件事林松真是越想越不對。
  「什,什麼實話?」一開始,林泉還想著可以把事情掩飾過去。可是轉念之間,他覺得可以向哥哥尋求幫助。
  林泉抬起頭懇求他道:「哥,你要幫我,幫我嗎?」
  「是為了她嗎?」林松皺起眉頭,「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林泉打了個寒顫。
  ……
  「這麼說,你是打算,一旦她要是顯示出那種輕生的苗頭,就及時阻止她,是嗎?」
  「是,哥。」林泉期待地看著他。
  「而且,你好象也希望我能加入,幫你一起看著她是嗎?」
  「哥――」林泉懇求地看著他。
  「我幫不到你。」林松斷然搖頭,「我在與死亡搏鬥,那個人――卻在與它握手,前面還有很多艱險的事情在等著我們,哪有精力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是的,可是哥――你不會坐視不管對吧。」林泉急了。
  「那個人的死活,何必再去管她!」林松突然動起氣來,「她的生死在她自己手裡,你能看著她一輩子嗎?」
  林泉現出痛苦的表情,那是一種痛心,其中更有一種複雜難以形容。現在他完全能夠理解到,為什麼加入他們,她卻是那樣的表情?既沒有一團高興,也沒有興奮得發抖,而是一種冷靜。這樣一想他就不能不恨她,為什麼不珍惜生命?生命對人只有一次,一次而已!
  「可是,我做不到。」他痛苦地道:「對那個人的命運我感到一陣陣恐懼,聽憑一切在我眼皮底下發生嗎?我做不到,哥。」
  看著弟弟林松心疼不已,「象那個人她對生命抱著一種輕率的態度,就象你說的,那是她自己的心意,她身上的那種堅定,是在對死神挑釁,就算你阻止了一次,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
  「我懂,正因為我懂,所以我才要拜託你,我總會有疏忽的時候,所以才要拜託你幫我。」林泉再一次乞求地看著他。
  林松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個弟弟,不可救藥了,看樣子,要解決問題,還要找另外那個想想辦法,真是傷腦筋啊!
  「睡吧。」林松說。
  「這麼說,你答應了。」林泉眼前一亮。
  「我不會答應這種事的。」林松不置可否地道:「就這樣吧!」
  這件事情真是越想越難以入睡。

  「有什麼事嗎?」歐煦不懷好感地問。
  「可以借一步說話?」對著她,林松一臉嚴肅。
  歐煦看著這個人,心裡七上八下。這個人在她眼裡一直是個過於嚴肅的人,但是,很奇怪他能把所有這些奇形怪狀的團員成功地組織在自己周圍,不是很奇怪嗎?
  「需要我幫忙嗎?」歐煦又一次問道,難道這個人叫她出來陪站的嗎?
  只有直面過死亡才會有這種平靜。不管他有多無奈和惱怒!林松冷冷地看著她,這不是友好的眼神。
  「你還不懂嗎?我不希望在我的團隊里發生這種事情。雖然你是在救人,卻也在送命,也許你送掉的還不僅僅是自己,還會斷送其他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不能管好自己,我勸你最好退出我的團隊。」林松一番話咄咄逼人。
  啊,是逐客令!
  歐煦有種好象被人猛抽了一個耳刮子的感覺,好一會她才回過神來,「對不起。」
  「奇怪,幹麼說對不起。」林松冷淡地道:「我只是提醒你,以後和團隊要保持一致,不要發生不該發生的事,無論發生什麼意外,活著的人都會背上一種沉重的包袱,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歐煦啞然,她無言以對,她不能為自己的行為做出冠冕的解釋。
  「啊欠。啊欠。」突然,歐煦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該吃藥了?」林松本來嚴肅的面孔上突然現出一種古怪。

  不敢相信,她是怎麼睡的,竟然睡著了。這一天也折騰得夠嗆!
  一夜過去了。曾幾何時,快樂也遠去了。
歐煦睡得很沉,也沒人來叫她,醒來,有些精神恍惚,她用了很長時間來想清楚自己是在哪裡?
  林松可就沒那麼閑了,天還沒亮就起來了,一路沿岸尋找。和他一樣焦急的還有張峰,他甚至比林松更著急,張洋還在對岸呢!不知道怎樣了!兩個人一籌莫展望著江水愣愣地出神,不能過江,困守在這裡將一事無成。
  「給。」
  歐煦手裡多了一根藤杖。
  「這個東西結實耐用,甚至可以用來扛行李,非常用得著,」林泉道。
  歐煦有點驚喜,這個的確會很有用。
  「放心好了,每個人都有一根,全是我跟陳皮兩個人弄的。」林泉又道。
歐煦剛想問他,為什麼他昨天打了她那個莫明其妙的耳光?這時候,意想不到的有了一個驚人的好消息。有人在對岸嗚哩哇啦地亂叫開了,其中夾著張洋活蹦亂跳的嗓音,「喂。喂。」
  大家聚精會神一看,除了張洋,還有幾個當地人,看樣子,張洋這小丫頭還真有兩下子,竟然一個人走到阿尼橋,找到了阿尼橋的住民。
  在那三個人的幫助下,很快就搭了一個簡易的過橋。
  其實,所謂簡易,真是簡到了極點,簡易得只有一條繩子。這條繩子,完全利用落差,兩邊固定點一高一低,從高處往低處,全靠人自己滑過去。
  林松似乎很熟悉這種方法,弄根繩子牢牢往腰上一系,又弄了一個弓形的架子,抹上點油,往橋索上一架,再把腰上的繩子綁住架子兩角,兩腿一蹬,第一個出去了,就是這樣,也不能直接過到對岸,剩下一段因為落差還得手腳並用自己爬過去。
  大家差不多只是聽說過,還沒見過,更有甚者,象歐煦對這種方式更是聽都沒聽過。
  在大家的一再示範下,歐煦咬著牙,閉著眼,一跺腳地過去了。林泉是最後一個。他故意把自己留在了最後,看見歐煦安全地到達彼岸,他才鬆了一口氣。
  林泉大叫著,沖向對岸。
  真是夠刺激!可是這份刺激花了大家前後差不多是三個小時呢!

  張洋一直拉住了歐煦不敢撒手,深怕老哥揍她,張峰氣她,拉長了臉不跟她說話。
  前思後想,思前想後。終於,張洋有點坐不住了。
  「哥,以後我不敢了!」張洋知道老哥這回是真地生她氣了。
  「你居然還知道什麼是不敢!」張峰氣不打一處來。
  「算我將功補過還不行?」張洋可憐兮兮地看著老哥。
  張峰怒氣沖沖地瞪著她。
  「好了,事情都過了。」連林松都開口了,張峰不能不給他一點面子,「你記住了,再給大家添亂,可別怪我。」
  張洋不敢問他,『可別怪我』怎麼樣?沖歐煦做了個俏皮的鬼臉。
  歐煦很喜歡這小丫頭。真奇怪,張峰怎麼敢把她帶來冒這麼大的險?
  林松出人意料地宣布,今天不走了。
  整個晚上,似乎林松一直都有心事的樣子。
  等待在前面的是萬丈絕壁虎口崖和著名的九十九道拐。
  再次出發不久就是虎口崖,這是熟悉的氣息,這不足一米寬的崖道上行走,容不得任何走神。此時正是大家精力最充沛的時候,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站在生死邊沿的感覺,可是站在這條崖道上仍然讓人一陣陣手腳冰涼。
  崖壁上很潮濕,冰涼的水滴會突然地滴在後脖子里,往往是驚嚇出又一身冷汗。不小心中林泉把帽子掉了下去,望著那頂瞬間飄去的帽子,大家都有點透不過氣來。
  過了虎口崖,實際上,一切才剛開了個頭,大家來不及喘息,著名的九十九道拐就闖進視野。爬在這條通天的險道上,林松象生了一場大病一樣。
  突然,一個念頭從歐煦腦海里閃過。當年,林松的那個同伴,也許就是從這裡失足摔了下去的。林松的不同尋常,張峰和林泉也注意到了,林松突然的緊張只可能有一個解釋。
  不出意外的情況下――今天他們將駐紮在漢米。
  漢米。這幾個樹皮和樹木紮成的沒有門的小棚子沖大家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大家緊張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生著火燒著水,看著鍋子里滋滋冒著熱氣,彷彿有一種情緒仍然留在了那條險途中。
  突然一個低低的聲音哼起,那是一首歌曲的前奏,低緩有力,每個人都抬起頭,注視著那個發出聲音的人,這乾乾淨淨地歌聲,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別流連歲月中,我無意的柔情萬種,不要問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為何你不懂,只要有愛就有痛,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人生已經太匆匆,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忘了我就沒有痛,將往事留在風中。」
  她唱得不費吹灰之力,灑如流暢,更奇怪是本該憂傷的歌,卻唱得沒有一絲憂傷,每一顆聆聽的心都久久地不能平靜。所有的人都不自覺地因為自己經過了這樣的一天感到了一種由衷的自豪。
  氣氛活潑了起來,最會活躍氣氛的當數張洋;大家鼓著掌,看她跳舞。歐煦看著她很是感動,她想,這孩子的腳一定很疼。
  陳皮索性地扯開嗓門大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
  嚇得張洋以手掩耳,做著鬼臉大叫救命,「難聽死了,不要再唱了。」
  夜暮中飛起一陣歡歌笑語,誰也不會相信,就在今天早上,他們還在生死之間行走。
  大夥一散,林松就乘人不備塞給了歐煦一隻小瓶子,那是一種藥酒。

  「小虎哥,就是死在那裡嗎?」林泉問。
  林松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你也不必太傷心了。」林泉也知道這麼說說,根本不能幫上什麼忙。
  「整整十年了,重新回到這裡,我一直有這個心愿。時間過得可真快,有時候,我甚至懷疑過去的真實性,那些記憶好象塵封在一個沒有人跡的角落裡,結滿了蛛網,積滿了塵埃,甚至那張年輕的臉,我都差不多記不清了。」林松沉痛道來。
  林泉看著老哥好是擔心。他還從來沒有在哥哥臉上看到這麼困惑和疲倦的表情。

  林泉跑進來,歐煦正在給張洋擦藥酒。張洋那雙腳正疼得她齜牙咧嘴。
  「怎麼你們有這個?」林泉拿著那個瓶子好奇地問:「你的腳――」
  「有什麼事嗎?」歐煦問他。
  「哦。」林泉想起來地道:「別忘了,把這個擦上,你也擦上,明天要過螞蝗山。」
  給他一提到這個,兩個女人心裡就不免發毛,經過今天的事,她們才真正體會到,拉布當初那一番話的實在。
  「這個葯氣味很大,可是,你們聽好了,腿上全塗上,還有,綁腿,千萬別省略了。」林泉一再交待,「還有褲角一定要紮緊了。」
  「好了,你可真羅唆。」張洋沒好氣地把他哄了出去。
  如果不是這輔天蓋地的螞蝗撲進眼帘,這個世界原本也是美煥絕倫的。
  大家埋著頭,快速地行進著。只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黑壓壓蠕動的東西,歐煦就莫名其妙地發抖。有很多時候甚至顧不上美景當前,只有這驀一回首才會心弦一動。在這種時候,歐煦真地很佩服這些男人們,好幾個他們都在對著鏡頭快速地搜索著闖進鏡頭裡的風景。
  她不得不承認,她們兩個的確是大家的累贅。所有的她的行李都被林泉扛下了,除了分擔她們的行李,大家還得輪流提著那隻沉重的攝影箱子。
  總算,每天走在這生死之間,反而讓她一天天挺了下來。
  過了螞蝗山,不久,他們到達了今天的目的地。傾斜的木棚和到處扔掉的棄物,以及篝火的燃燼,這些都是熟悉的人類的痕迹。
  明天,他們將要穿過原始大森林。

  真不敢相信,他們又前進了。
  眼前的路,是他們必須下到溪流中,行走在這條終年浸在溪流中陡峭的溪道里,會很容易滑倒,甚至會一不小心把自己磕在亂石上,溪水冰涼可愛,沖刷著赤熱的肌膚。所謂行走,其實人根本不能站直,磕膝蓋不得不向後彎著,整個人不得不大半個地浸在溪流中,這種奇怪的姿勢讓人非常辛苦。
  經常這樣沒有直截的路。有很多時候,必須先向下再向上,複雜的地形一再地考驗大家,似乎是永遠也走不完似的。雖然沒有昨天那樣的險境,可是,非常苦,跟著大家一起,這樣長距離地前進讓人筋疲力盡。
  他們這些陌生生命的闖入,似乎也驚起了這個寧靜世界躁動的情緒。歐煦忙裡偷閒地欣賞著頭頂鳥鳴啾啾。突然,一條蛇,冷不丁地看到那麼手臂粗的東西蜿蜒地從她前面爬了過去,歐煦屏住氣,渾身僵直,空氣似乎也一下子凝固了。
  看著它竄進了對面的草叢,林泉緊張地鬆了一口氣,「好了,沒事了。」
  可是,歐煦並沒有那麼好過。
  「怎麼了?」林泉擔心地問。
  歐煦吞了一口氣,艱難地道:「誰也沒有告訴我,會遇到蛇?」無論她是不是看開生死,可是對著那種東西,比死還可怕。
  林泉看著她,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在原始森林裡遇到蛇一點也不稀奇,這個話不說,也該早有心理準備,別說只是這麼一條蛇,這個斑斕的世界里什麼動物都可能遇上。
  歐煦緊緊地跟著林泉,努力地壓抑著內心的恐懼;參天的古木越來越多,空氣中不但有屬於生命的氣息也越來越多地彌散著一種腐爛的氣息,整個森林帶靜謐得讓人感覺到恐怖;任何可能衝破這份神秘,出現的一切,都讓她精神緊張;她可能被巨大的野獸撕碎,這麼可怕的事情,會不會叫她碰上,根本是件不可知的事情。
  80里山路穿過茫茫森林,一路蜿蜒,無論如何林松堅持不能在森林裡駐紮,其實每個人都明白其中的原因。
  這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一段距離。每一步都難以下足。海拔在不斷地上升,經常他們是手腳並用。
  林泉一直在注意歐煦,歐煦也在努力地不讓自己拖累他,雖然她已經感受到雙腿越來越不能支撐自己的身體,她的膝蓋骨痛疼得幾乎麻木了,可是,她還在咬緊牙關堅持著。也許,她想:她會累死在這條路上。她又莫名其妙摔了一跤,林泉扶住她,心疼又無可奈何。
  每個人的狀況都好不到哪去,張洋臉色蒼白,那是累的,很顯然她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
  相比之下拉革大崖穴的窩棚,真是人間天堂。因為裡面已經生起了火,有人正在火坑裡煮著香噴噴的玉米糊。這股香氣暖暖和和的非常誘人,這是大家沒想到的。會這麼走運!
  就象他們意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人一樣,對方也沒有想到會看到他們這麼一大群人從黑暗裡冒出來,更難以置信的是,他們中間還有兩個女人。
  這些門巴族的背夫們睜大了眼睛,並且立即很紳士地騰出地方,讓給了這兩個女人。歐煦和張洋也顧不上客套了,現在她們的模樣一定相當狼狽。男人們坐看著這些門巴族樸實的漢子,他們的生命會象紙一樣隨時飄落在這條險道上,看著他們每個人油然從心裡升起了一股敬意。
  氣氛很融洽,即使言語不通,彼此都對意外的相逢感到很高興,大家紛紛拿出乾糧,交換著,心情愉快地目光集中在僅有的兩個女人身上。
  「我們來照相吧。」張洋腦子裡靈光一現。
  大家馬上響應。簇擁著那三個背夫,興奮地沖著鏡頭做著種種古怪的樣子。大家亂照了一通,又沒事幹了。
  陳皮眼珠子一轉說:來唱歌吧!張洋一聽,馬上跺腳反對,陳皮哪管三七二十一,張嘴就唱:「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陳皮唱得很起勁,雖然,他嗓音沙啞,甚至於五音不全,這首歌被他此時此地唱出來,真是豪情萬種,勢不可攔。所有人都在一愕之後,喜歡地唱著,或鼓掌或棍敲鍋底打拍子……
  「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事知多少,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一襟晚照。啦啦……蒼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大概是受他們所感染,這些背夫中,有一個人唱了起來,這大概是一首門巴族的歌,象一條歡快的溪流淙淙地從他的肺腔中躍出,這天然的歌喉悠悠長長地在這崖洞里伸展開,雖然大家聽不懂,卻聽出了其中的美好,一股真誠直透到心裡。
  有些人有些事只在一生中相逢在一個偶然里,從此後,便音消影逝,留待回憶,可是,這份回憶卻暖暖地直透到心底,一輩子都不能忘記。
  明天,將是翻越多雄拉山埡口。
  這是歐煦第二次翻越雪山的經歷,帶著極度的疲勞和巨大的體力消耗,頂著冰寒的風,在低垂的雲霧中穿行,氣溫急驟下降,呼吸愈加困難,滑倒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整個翻越多雄拉埡口的過程,只能用爬行來形容。
  翻過埡口,更是突來一片碎雨夾著冰雹,密集地拍打在每個人身上,只一會兒就把大家澆了個透濕。歐煦咬著牙輕輕地打著寒顫,她不會讓人瞧不起的,不能因為她是女人就被人說成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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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1:57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三章          錯  雷
  門后是一張女人的臉,初次照面兩人都不免吃了一驚,後來才知道,那是業家傭人,業成功恢復家裡的老規矩,按時打發人來給歐燁打掃。
  樓上傳來一聲尖叫,歐燁從樓上探頭看著她,然後噔噔咚咚地讓人害怕地撲下來,那種感覺,就好象整個樓都在顫抖一樣。
  歐燁抱著她,讓她感到了一種不安,這個孩子長得太快了,他的個頭已經象個大孩子了。
  歐燁興高采烈地抓著她,好象只要一撒手,她會水氣一樣蒸發掉。沒辦法,無論她再怎麼勸,歐燁就是不睡覺。他有說不完的話,他的學校、他的功課、他的演出,還有他出了一本書,他驕傲地說,它已經被改編成了一部電影。他問歐煦過得如何,這兩年去了哪裡?這些問題,歐煦一概沒有回答,他也不過分追問,好象他已經問過了,完成了一樁任務一樣。
  除了欣慰,歐煦也有一種壓力,來自這孩子身上的壓力,她竟然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歐煦心情複雜地告誡他,「我回來的事,你要保密。」
歐燁答應得有些勉強,「好吧,我儘力。」雖然不明說,彼此卻心照不宣,都知道這個保密是對誰。
  應該說,她是帶著平靜回到這裡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回來兩天,她就失眠了兩天,因為一閉眼,就會噩夢。更讓她不安的是,當她從噩夢中驚醒后,看到歐燁。在他心疼的眼神里,歐煦看到了一種疑問、一種不忍。為此她有一種很深的內疚。
  儘管如此,歐燁顯然很願意享有這份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時刻,而她也極力地補償他一個母親,如果能夠這樣生活下去,那也別無所求了,可是事情總是向著它本來的軌跡前進,儘管她不想見到他,可是,那個人他還是驚覺了。
  為什麼――那個人總是和她糾纏在一起呢?!
  他應該憤怒,理所應當。她沉默著,這麼做是因為對他感到負疚,因為她――才發生了一切的不幸。也許是沒有力氣了,她感到自己沒有生氣,也沒有特別悲傷,更不會讓自己隨著業成功心神激蕩,她寧靜得讓自己都吃驚的地步。
  這一點業成功也感覺到了,歐燁最無可奈何,只能緘言旁觀,還沒有一個人能明白她的這種變化是源於什麼?
  然而,她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天她竟然和這個人走向了婚禮,一切似乎是在嘲弄她,又似乎不是。

  婚禮不便在清水灣別墅舉行,改在維多利亞大酒店,業成功全包了整個的酒店,雖然他預計沒有太多客人,可是他還是極盡豪華地安排了一切。
  蜜月安排在第二天,第一站曼谷,飛機票已經訂了,那才是這次婚禮的重心所在,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甜蜜。想一想他都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帶離這裡,到那個只屬於他們的世界。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業成功又看了看錶,他本來已經有些思想準備,在心裡把那些往日的交情全掂量了一番,可是現實就是現實,它有時候非常殘酷。
  大廳里只有幾個小角色的記者,因為這世上有些人全靠謠傳來判斷人、了解人,於是傳媒應運而生,到頭來也就只有委屈了這些記者們了。
  不知道是真的有事,還是隨便拾來搪塞他的一個由頭,反正禮到人沒到,幾個他自認為還要好的舊識,也相約不赴,特別是幾個大學的同窗,他再看得開,也難免一番愁悵。
  百無聊奈之下,他上去找歐煦,歐煦只肯隔著門問他:「什麼事?」
  他也說不清有什麼事?最後他也不管了,索性自己躲到一邊喝起酒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個領班找到他,這個人激動的情緒著實把他嚇了一跳,「唉呀!在這裡,在這裡啦!」
  成功斜睨著眼,看他扯起嗓門大呼小叫倒也有趣,不好玩的是,一呼拉上來一夥酒店的員工七手八腳地架住他。
  「大家都在找你。」
  「客人都在等你半天了。」
  「還好,總算找到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把他架了出去。
  起初他以為自己喝多,聽錯了,或者是他們搞不清楚狀況,難道自己真的喝過頭了?反正也無所謂,他任由他們拉拉扯扯地把他挾到大廳里,想不到大廳里真有客人,他只看了一眼,至少一分鐘之內他沒有明白他看到了什麼!他眨了眨眼睛,確定沒錯,這絕不是什麼錯覺,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迎了上去。
  那人老得一把年紀了,卻精神矍鑠,老人對他出現的樣子起初顯出一些驚訝,繼而表示出了理解。
  正在這時,老人身後突然轉出一個樂顛顛的聲音,嚇了業成功一跳。
  「我的乾女兒呢?」
  成功完全被這一聲問住了,他瞪著從老人身後轉出來的,全身迸射著珠光寶氣的身體目瞪口呆。
  「發什麼愣呀年輕人!我的乾女兒結婚竟然不請我!待會看我怎麼罰她。」這個富於表現力的聲音和她那張毫不遜色富於表情的臉一樣讓人不知所措。
  業成功總算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不過他仍然認為這不大可能,多半是有人搞錯了,就他所知,歐煦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倒是聽說過,她有過一個親戚,好象還死了有幾年了,現在突然來了個乾娘,而且還是地位如此顯赫的……不過,話說回來,這樣尊貴的身分總不至於冒冒失失地跑來錯認吧!
  老人開口了,「我看還是有必要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夫人。」他獨特的嗓音又嚇了業成功一跳,
  彷彿如夢初醒,業成功有點受寵若驚地招呼起這兩位客人起來,「啊,是蕭夫人,我妻子在樓上房間,這樣好了,請您先休息一下。」他殷情地沖這位尊貴的客人徵求意見,隱隱透出一種敬畏。「我帶夫人上去,片刻即回。」現在首要的是讓歐煦確認這件事情。
  那位舉足輕重的老人頷首而笑,「我等你。」
  這是今天第二次來敲這扇門,「是我。」突然的他想大笑三聲。
  過了許久,他感覺站在門后的那個聲音有些不悅:「胡鬧。」
  他趕緊解釋不是胡鬧,有人要見你。
  蕭夫人好容易忍了半天,終於可以發言了,她刷刷地說:「是我,丫頭。」
  業成功趕緊補上一句:「是你乾媽。」
  門開得如此爽快,讓外面的人著實吃了一驚。
  「你非要這樣調皮嗎?」 一聲責問之後,歐煦愣住了。
  成功不免也是一愣,眼前的這張臉幾乎和身上的白紗一樣無色,那是一種驚艷的感覺,眼前的歐煦一身輕紗,純潔,冷艷,這兩種女人最吸引男人的氣質此刻全集中在她的身上。
  「誰調皮了。」他好容易從驚艷的感覺中掙扎出來,乾乾巴巴地說:「乾媽,還有乾爹――在樓下,你幹麼不早說。」
  歐煦狐疑地打量著這個被成功叫做她的乾媽的女人,「乾媽?」
  壞了。業成功立即心裡涼了一截。一定是弄擰了。
  蕭夫人眼疾嘴快:「怎麼!我還沒罰你,就嚇成這樣了。」
  成功剛反應過來,立即向經過的酒店員工叫道:「來一杯熱飲,嗯,一杯檸檬汁。」
  歐煦神色奇怪,既沒有承認什麼,也沒有否認。
  蕭夫人笑盈盈的說:「怎麼,你們小倆口讓我陪站?」
  幾個人就這樣突然被讓了進去。
  裡面歐燁正不知所以在打趣他,「我就知道,你會找到借口的――」他詫異地打量著進來的每一個人,稚氣地沖業成功做了個鬼臉,看見母親臉色和剛才已經大相徑庭,他本能地覺出和那個來訪者有關。
  業成功看了看蕭夫人,很識趣地說:「小燁,陪我去弄點喝的,蕭夫人可以嗎?」
  蕭夫人看著離開的成功點了點頭。

  「你覺得,她們有沒有一點奇怪?」業成功琢磨著問歐燁。
  「是很奇怪!」歐燁認同地說。
  「你――」成功按捺不住地問:「從來沒聽你媽提過嗎?」
  「我沒有呀!連你都沒聽她提過,何況是我?」歐燁噘著嘴心裡不痛快。
  「你怎麼知道她沒跟我提過?」業成功嘴硬起來。
  「就是知道羅!」歐燁並不給他面子,當場揭穿。
  「不要你呀你的,你是不是應該改口了。」成功死要面子地說:「先叫聲好的來聽聽」。
  「哎呀,這麼快就在我面前擺譜了。」歐燁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唉,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歸你們的,咱們可歸咱們的,你要是跟我擺臭架子,可別怪我不幫你說話。」
  「小器鬼。」業成功罵道。
  「咱們――回去聽聽,看她們聊什麼?」業成功憋不住地說。
  「不好吧。」歐燁嘴裡說著一套,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套,「除非――咱們有個借口。」

  左右無人,蕭夫人方才開口:「來得太唐突了,實在,我們不好怎樣介紹自己,所以冒充而來,一定把你鬧糊塗了是吧!噢,我那個兒子――」
  看著歐煦面露疑惑之色,她趕緊又說:「瞧我這腦子糊塗的!鴻彬,我們倆口子就這麼一個孽子,多虧你救了他。」
  歐煦恍然,她本來就奇怪嘛!自己哪來的這樣的乾媽?只是,那是一段並不愉快的記憶。
  「知道你要結婚,起初還真有點擔心,……」蕭夫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這麼說有些不客氣,她很尷尬地替自己掩飾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來看一看的,再說,鴻彬那孩子心裡很惦記欠你的一份情。」
  「啊,他――也來了?!」歐煦失聲問道。
  「不,我們沒讓他來。」蕭夫人看出她有些心煩意亂,趕緊道:「但是大家希望你有一個如意的歸宿是不錯的。我看成功這孩子吧不錯,雖然,年齡有點問題,不過只要他真心愛你,我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妥,至於外面那些小報小道,根本不值得理睬,我看得出來,對你他是認真的,這一點最重要。」說著說著,她就掏出一隻盒子:「也沒什麼好給你的,這個――」
  業成功回到房間里,正好看見蕭夫人的禮物,他不以為意地請蕭夫人喝點什麼。蕭夫人該說的話也說了,便不再避他。
  酒店的侍應生,推著滿滿一車的酒水點心進來,與此同時,他故意放慢自己的動作,不忘好奇地看了那隻剛剛打開的盒蓋,這一眼,也不算驚奇。
  那是一枚玉指壞,蕭夫人解釋地說:「我說送什麼指壞這種東西的,送一串鑽石的項鏈多好。我就沒聽說有人給新娘子送指環的!那小子硬不同意,非說你喜歡。」
  大家聽得一愣一愣的,不覺得這指環如何了不起?
  說著無心聽著有意,成功是個心細如髮的人,「那小子」,誰是那小子?待會他要問的問題還真不少呢?
  只有歐煦吃了一驚,她是萬萬不能接受的,可是,無論她怎麼推辭,她心裡也明白,這是很難推辭掉的。她萬般無奈地看著那枚古樸的玉指環,蕭夫人沒說仔細,可是她卻是懂得的,蕭鴻彬曾經在她面前誇耀過這件東西,流傳至今不知歷經了多少劫難,它能夠完好如今,可見它的靈性,這讓她心裡隱隱不安,她自問並沒為他們做什麼,倒是他們,在她人生的轉折關頭不遠辛苦帶來祝福。她平靜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
  蕭夫人措手不及,手忙腳亂地說,「呀!哭什麼?」說著說著她自己倒開始鼻子發酸,眼圈也紅了。
  歐煦看她這樣,倒止住了眼淚。
  侍應生繼續調他的酒,耳朵卻支棱著,看這兩個女人還能製造出什麼新聞。
  成功和小燁直愣愣地一旁看著這兩個女人,一來二去的仍然沒有鬧清楚。
  小燁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她竟然隻字未跟他提及這位乾娘,還有乾爹呢!他心裡暗暗不高興,還沒有出嫁就已經開始跟他打埋伏了。回頭,他一定得弄弄清楚、鬧個明白。
  歐煦帶上那枚指環,斜睨了成功一眼,心想,要怎樣跟他解釋?嘴上卻說:「咱們下去吧,別讓客人久等。」
  成功被她提醒覺得有理,自己有些疏忽了那位身份顯赫的客人。本想告訴她客人寥若晨星,卻只張了張口,終於沒有說出來。
  幾個人還沒下樓,已然嚇了一跳。特別是成功,樓下陣陣喧嘩,絕不是無人跡象,果然步下大廳,但見賓客如簇,業成功喜出望外,挽著妻子他步入大廳,步履輕鬆,一改沉悶。反倒是歐煦緊張得很。
  成功本想和這些客人多聊聊,卻不無驚奇地發現這些客人絕大多數都是只聞其名,並無往來的商賈,而且他們普遍不在邀請之列。這些人不乏名氣,卻奇怪地都跑來賣他的面子,其中更有一些乾脆說不清來歷背景身份。
  突然間他憶起他還有位重要的客人。恰好一位侍應生過來通知他,那位老人家躲清靜,在一間客房裡休息去了。他原本想該不該去打擾他老人家的?正在躊躇間,蕭夫人過來催促他:「你等什麼呢!」他想起老人果然說過等他的話,不敢再延誤,只好暫時撇下妻子了。
  小燁跟在歐煦身後,專司收禮。這些人似乎都和母親認識,他們往往湊過來聊上幾句,無非是「好久不見了。」「你好嗎?」,全是廢話。然後送上自己的禮物,說幾句祝福之辭,又不深談,就走開去了。
  歐煦也不看那是些什麼禮物,一概來之不拒都收了,侍應生找半天也沒找到籃子,給歐燁弄了一隻口袋,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手裡的東西全扔了進去,擰起那隻袋子,他很是得意。
  歐煦沒有他那麼興高采烈,顯得心事重重。也說不出為什麼心裡會有這種感覺,老覺得不踏實。
  那些人遠遠地,也有相互認識的,但聊不上兩句就又各自散在廳角,佔據一方自得其樂,全是一副不需要主人照管的樣子。
  歐煦的樣子顯得很疲倦,蕭夫人正準備勸其休息一下,突然間她愣了一下,對面人叢里有名男子跟她打了個照面,似乎認識。
  「你,你是――李――」。蕭夫人覺得眼熟,可是一時卻叫不出名字。
  「李登,伯母。」那人一臉乖巧地湊過來。
  蕭夫人恍然,「對,鴻兒的同學。」
  「是啊,去年我在府上小住過幾天的。」李登挑臉沖歐煦眨巴了眼說:「咱們可有好久不見了。」
  「你們認識?」蕭夫人有些意外。
  「是,當時我陪鴻彬也在船上。」說著,李登又看了歐煦一眼。
  「你們說話吧,我先失陪了。」歐煦顯然沒話跟他說,禮貌地退開了。
  李登目送她走開,才問:「您怎麼會來這裡呢?鴻彬也來了嗎?我怎麼沒看到?」說著四面張望。
  「他沒來。你知道鴻兒的脾氣――」蕭夫人擺了擺手說:「不過歐――。」
  「――煦。」李登很機靈地接道。
  「啊,」蕭夫人看著歐煦若有所思,「這個人,你了解嗎?」
  李登不接話頭,「伯母,您是因為鴻彬才來的吧!我知道鴻彬這個人――」
  「不要提他了,我是問你這個歐――。」蕭夫人有點急躁。
  「――煦,伯母。」李登不得不又幫她一把。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蕭夫人臉色古怪。
  李登不解,「什麼事情奇怪?」
  「也不是,」蕭夫人心直口快慣了,「就是――有種很不好的感覺。」
  「您是說,這個婚禮嗎?」李登問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覺得,這個女人挺不錯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老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話說到這份上了,蕭夫人又神色後悔了。
  「您的感覺沒有錯啊!」李登一面難以覺察地笑了笑,一面贊同道:「以我看,嘿嘿,他們的問題還不小呢!其實,您是不該來的……」 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你好。」李登跟個熟人打著招呼。
  「你好,偵探所開得怎麼樣了?」那人隨口提道。
  蕭夫人驚訝地望著李登。
  那人一走開,蕭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你開偵探所?」
  李登點了點頭,淡然地說:「謀生而已。」
  「這麼說來,你消息靈通是很自然的羅!那麼,剛才你不是隨口說的吧!」蕭夫人問他打探上了。
  李登有點為難,「伯母,如果是別的事情我可以竭誠相告,可是這件事――恕我無能為力。」
  蕭夫人也不說什麼,只是拿眼睛看著他,看得李登很不自在。
  「不是我不想告訴您,我已經對這件事做了一筆交易,我不能再透露與這件事有關的任何細節。」李登為難地攤了攤手。
  蕭夫人張大了口,很是失望,「你這個孩子,你這個孩子。」
頓時,李登感到心裡一陣過意不去,說:「伯母,要不――咱們到那邊喝杯茶,您看怎麼樣?」
  蕭夫人搖了搖頭,搖得李登臉色急變,正在他難過之際,緊跟著蕭夫人認真地來了一句:「我想喝杯酒。」
  李登這才鬆了口氣。
  兩個人喝著酒,有一陣子都不說話。
  「您怎麼這麼擔心的樣子?」李登不解地問。
  蕭夫人暗暗搖了搖頭,「我是擔心,如果,如果這兩個人又散了的話――,哎呀,我今天這是怎麼了,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您是擔心鴻彬!」李登恍然大悟,「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這時外面又湧進來一群人,大廳里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所有的人都在打量這群人,今晚上的客人已然相當奇怪了,可是這路人更怪,一看就知道不是正道不說,還渾身邪氣,不讓他們進來的那個保衛一定遭了殃了。
  蕭夫人偶一回頭正好和來人照面,不禁奇怪,「你看那邊――」
  李登依言看去,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可沒功夫替歐煦操心,更不想跟這種人照面。
  蕭夫人立即看了出來,「你認識?」
  李登借著酒杯衣袖掩飾地搖了搖頭,遇上蕭夫人並不信任的看著他。天啦,在這位蕭夫人大驚小怪地拉住他問個沒完之前,李登趕緊壓低嗓門:「道上都管他叫『豹』,三、二句的也說不清楚。」硬拉著蕭夫人躲了。
  歐煦正在吩咐小燁,扭頭看見那群人心裡一亂,大廳里猛地靜了下來,大家顯然都在捕捉主人臉上的表情。
  那個叫豹的人看了她半晌,居然一聲不吭地坐進一把沙發里,也不知做了什麼暗示,他的手下立即散開,取盤子、取酒,大廳里立即零亂地響起杯盤器皿的撞擊聲。
  沒人敢橫加攔阻,現在是避之唯恐不及,再說主人沒有開口,他們犯不著多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群大爺惹不起。
  可憐的女主角!想應付這群土匪,還是幫忙找找新郎吧!
  大廳里嘈雜的氣氛讓歐煦精神緊張,她額角冒汗,無可奈何地她去了趟洗手間,如果能夠,她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她不明白,難道他們來看她的笑話嗎?
  從洗手間出來,她本能地放緩腳步,象無法逃脫的獵物嗅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不幸她被逮了個正著。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她的額上已經見了汗。
  「出來了,為什麼不找我?你以為嫁給那麼個對你一無所知的小子,就會他媽的幸福了!看來你忘了,咱倆才是天生一對。」 豹一上來就顯得口氣不善。
  他想摟住她,可是她反抗了,反抗得很堅決,她甚至不得不咬了他,他猛地推開她,大惑不解,「為什麼?」
  她抿著嘴唇,並不道歉,也不解釋,她不能平靜下來,面對這個人她從來都不能平靜,他是座隨時噴發的火山。儘管,他確實對她很好,可是她更愛成功閃爍愛情的眼睛,更重要的是,她已經是成功的妻子了,當她相信他的真愛時,她發誓,她要重新做過,做一個好妻子,只要她願意,她就會做得很好。
  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有種惹不起的感覺,沒有人會不害怕,她的新生活不能不害怕出現這麼一個男人來攪局。
  該怎麼辦?
  她目光閃爍,卻不敢正視他,而他也不見行動,只是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她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也許,他會給她一個耳光,或者咬還她,如果事情這麼簡單就好辦了。
  可是事情似乎真的簡單,她忽然發覺他摔開她,並且走了,歐煦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他正在走廊的轉角處,指間捏著一物,向她晃了晃,「晚上,在山頂。」
  她起初不解,繼而大驚失色,那是她的結婚戒指,望著自己的手指她傻了,如果空著手,她要怎麼去見成功?
  她驚慌地追了出去,匆忙間差一點與迎面一人撞個滿懷,她本待規規矩矩道歉,但她頭也不抬,甚至於看也沒有看一眼她撞上了誰,只是匆匆說道:「對不起」,這時候她只想追趕那個拿走戒指的人。
  有人很不禮貌地從背後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是你!」 她失口叫道。
  梁定慷露齒一笑:「我來恭賀你。」
  歐煦絕望地看著他,突然淚下。
  梁定慷立即慌了手腳,他不怕被人看見,或者傳為奇談怪聞,這一段日子,他已經經受考驗,自問神經很是堅強,可是歐煦的眼淚讓他慌了神了,「好了,我弄疼你了。」他鬆開她,「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這時候來,可是,我愛你。」這三個字好象從他的心坎里蹦出來的,他平生第一次說這三個字,他眉心一痛,感覺自己的情感象開閘的洪水。
  她絕不是個輕易動用眼淚的女人,她這也不是哭,只是任由淚水肆虐,宣洩著所有的委屈和命運的捉弄!她太痛苦了。
  梁定慷無比留戀地看著她,「我本來想把你從混亂拉回清醒的世界里,如今看來,也許太遲了,我已經失去了你,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看著那張爬滿淚水的臉,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他走了。
  歐煦淚眼蒙蒙地看著他的背影,根本沒留心梁定慷匆匆而去竟是跟蹤豹,如果知道,她一定會阻止他的,可惜她心神已亂。歐煦只好又回到洗手間,小心地補了補妝,盡量掩去哭過的痕迹。
  沒有人注意到隔壁男洗手間里還有人。而那個不幸的人不幸得很正是成功。外面發生的一切,讓他震驚,他躲在洗手間里,也只有這個地方能夠讓他暫時躲避一下了,而他心裡的那份驚駭真是難以形容。
  他無法理解,他剛剛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她,他本來以為只有自己這麼地唯一地了解她,了解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如果說失蹤以前他是全部地了解她的,那麼就是這失蹤的這幾年時間裡一定發生了許多事情,她無端地跑出一對大有來頭的乾爹乾媽,還有外面大廳里那些奇怪的客人,他忽然醒悟到那些不是他的客人,還有剛才那個與她關係非同一般的那個人,一個混黑社會的!她怎麼和這種人認識的?就在剛才,她、還有那個梁定慷,看來也有很深的關係。
  業成功痛苦萬分,他深深地愛著她,他讓她堅信這一點,為了她他可以把名譽地位毫不可惜地放棄,可是現在,他猶豫了,他沒有把握了,為什麼他的情感在一點一點痛苦地掙扎?他好害怕,他極不情願地想,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個錯誤,那麼他該怎麼辦?
  從洗手間出來,歐煦聽見男洗手間里有人抱怨:「怎麼搞的,誰把門給插死了,裡面有人沒有?」
  越過那人歐煦向大廳走去,她已經失蹤得太久了,她不能再在洗手間里繼續躲著不見人是吧!
  歐煦站在大廳里孤零零的,一切都來得不大真切,就好象自己正在一種幻境中飄浮,一切都輕飄飄的,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業成功走出洗手間,那份挽著歐煦步下大廳的神采蕩然無存,他特意兜了一圈,回到大廳,大廳里沒有了豹,似乎平靜得多了。遠遠地他抬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覺得她容顏恍惚,一陣害怕。
  眼神相對中,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疑惑地看著手中多出來的那包東西,是一隻紙袋,等他抬起頭,人們卻四面八方全在打量他,已然無法分辨誰是誰不是?
  剛才那個塞東西給他的人,他好象聽他說過:立即拆看。不過他並沒有打算立即拆看,而是隨手裝進衣袋裡,他本能地覺得它不該有危險。
他向自己的妻子走去。

  送走客人,他已經很累了,其實也不算太晚,如果年輕人愛玩,可以在酒店裡玩通宵,卡拉ok、蹦的、末了還可以斗麻將,可是客人們顯然都願意選擇上樓睡覺,這一切自然有人安排,他無須操心,他帶著妻子離開酒店打算回清水灣的別墅。
  歐煦依在他的肩上,不知在想些什麼,也許在想那個約會,或者是梁定慷,這麼想,另他煩躁不安,他一定要好好跟她談談,當然不是在車裡。
  回去第一件事歐煦就是洗澡,其實是躲在衛生間里,理清自己的情緒。
  洗完澡出來,歐煦看見成功坐在沙發里,深閉雙目,面色灰白,額上冷汗涔涔,表情極其痛苦,不由得吃了一驚,「出什麼事了?」
  可是無論她怎麼問,成功卻不理睬,實際上,成功也沒有力氣理睬她了,他覺得四肢冰冷,如墜冰窖,頭皮又如烈火灼炙,胸口唯有一口氣在,實在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歐煦問不出究竟,只是無可奈何地幫他擦拭額上的汗,握住他冰冷潮濕的手不免焦急,「我去叫大夫。」
  突然業成功用上了唯一的一點力氣抓住她,樣子可怕地說:「別去,我有話問你。」
  歐煦心裡一驚,她一直在擔心,自己被問到乾爹媽的事,可是成功無力地呻吟著,幾乎立即墜入了一種半昏迷中。
  歐煦看著他心急如焚,她勉強把他拖到床上,幫他脫去外衣,弄得自己一身大汗。
  業成功睡得十分不安,他折騰了一夜,歐煦只好一夜沒睡。

  醒來,他已經好了很多,至少,他頭腦清醒地問了一句:「你一晚沒睡?」
  歐煦點點頭。她的手指上空空如野,沒有那枚戒指,成功注意到了,也滿懷希望地問了,「我們已經是夫妻了,沒有什麼好顧慮的,我想知道,這兩年你的狀況?」他想知道她這兩年的經歷,這兩年,她怎麼跑出這樣一對顯赫的乾爹媽來了,還有……
  歐煦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可是不管她想沒想過,成功的這個要求仍然讓她黯然神傷。
  「我――」歐煦眼神一暗,苦澀地說:「已經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
  這份回答實在是太堅決了。
  「為什麼不提,你是我的妻子,你對我還有所保留,我要知道的是我妻子的一切,這不應該嗎?我要確信她有資格做我的妻子。」業成功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出來。
  這是遲早的事,可是,它來得也未免太快了。歐煦嘴唇輕顫,身體在瑟瑟發抖,好容易她鼓起勇氣地說:「有些事情難以啟齒,我無意隱瞞,也不是刻意哄騙你,實在是難以啟齒,一個人活著的尊嚴,僅有的一點尊嚴實在容不得――容不得我――」
  業成功懊惱地望著她:「尊嚴嗎?」
  突然他想到那些照片,他把那隻紙袋扔在她面前厲聲問道:「告訴我,什麼是尊嚴?」他指著那沓照片有些失去理智了,「你的尊嚴就是那樣的嗎?」
  歐煦抖抖嗦嗦地拾起地上的紙袋,臉色死灰,終於她勇敢地抽出其中一張,頓時只覺得眼前一黑,一陣噁心,她扶著燈架險些一頭栽倒,不用說,她也知道其它的想必也一樣,這是她的裸體照,這不是一般的裸照,這是出自那一行里很有水準的攝影師之手的春照,有一些還是她和一些男子交愛的照片。
  成功看到這些東西,當然受不了,他一定以為她是一個水性楊花、行為敗壞的女人,要怎麼告訴他,她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這些東西?她還怎麼可能做回從前?她已經早就毀了,可笑她還幼稚地讓自己相信,一切能夠從頭來過!歐煦倒在沙發里,以手覆面,痛心到了極點,她的整顆心都碎了,從昨夜起到此刻,她的那顆心就一點一點地開始碎裂。她一點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眼前的這個男人,將拋棄她,她已經走到了盡頭,她的生命就要結束了,她想……
  成功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她一點也不知道。
  清醒一點的時候,歐煦也走了,很奇怪,她早就收拾了行李,護照、她的蜜月機票,還有一點錢,一個小時后,她坐上了去曼谷的飛機,她茫無目標的起程后,居然有了目的地。
  迷茫地,她看著身邊那個永遠空置的位置。
  我――不會再愛任何人了!望著窗外,她憂鬱地想。然後,她心裡一疼,昏睡過去。

  業成功從家裡出來,駕著車在街上兜來兜去,他的樣子彷彿一隻鬥牛隨時隨地準備迎頭撞將過去。可惜街上太平靜了。
  現在已經凌晨三點多了,這時候還沒睡的人不多,就有那麼幾個多半也不是好人。再早起的人這時候也還沒有起來。街上靜悄悄的。
  而這個時候,業母也正在納悶,為什麼往兒子的家裡打電話,卻一直沒人接聽?本來是可以不必擔心的小事,可是今天,不知為什麼有一種異樣的不安。
  業夫人把電話掛到弟弟那頭,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而且電話裡面只粗里粗氣傳來一聲「嗯?誰呀!……」就『咣』地掛斷了。可是,那一聲的確是弟弟湯繼善,很顯然,他還醉得不輕。
  所以,業成功在街上無所適從的時候,他的母親正在擔心地在路上趕往他舅舅湯繼善家裡。與此同時,業成功發現後面有一輛車在跟著他,他試了幾次,後面那輛車確實在跟蹤他,於是,他乾脆把車停了下來。
  算你倒霉!業成功怒視著反光鏡,他已經準備不客氣了。奇怪,這個無聊倒霉的傢伙會是誰呢?
  後面的車果然跟著停了下來,業成功怒氣沖沖地準備打架的時候,人家下車了,還不等他開口,那人遞過一張字條:木蘭山莊。
  業成功初時一愣,想了想,這字跡他似曾相識,在他一愣之間,那人已經退回自己的車內,一溜煙地跑了。
  木蘭山莊是何氏的產業,說起何大小姐――何融融,大學時,大夥都認為他們是很精彩的一對,在法國讀書時,更是如此。業成功從來沒把這個玩笑當真,他想的只是一種好朋友關係,可是這事由不得他,在歐煦失蹤后的那兩年的日子裡,業成功也不能不承認,他們逾越了他從前界定的那個準線。他們已經不是普通的朋友那麼簡單了,如果不是歐煦的再次出現,如果不是他重新地認識到自己仍然深愛著她,也許他和這位大小姐會繼續發展下去也說不定。
  這裡,他不是第一次來,他熟練地停好車,向屋內走去,大廳里亮堂堂的,直如明晝,卻空無一人,他略一思索,徑直上樓,他禮貌地敲了敲房門,卻沒人理會他的禮貌,明明在樓下他看到了房內的燈光,於是他推了推門,門果然沒上鎖,他推開門就看見了何融融,她裹在被子里坐在床上,正一臉古怪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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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00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二章          更  疑
  「怎麼沒有人出來阻止?難道說由著他胡鬧,都沒一個人出來管管嗎?」大家眾口一詞。整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真不知如何收場?
  滿世界里,只有業成功的母親湯繼慈還在一個人蒙在鼓裡。三年來,這個女人一直躲在榕樹灣自己的家裡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她不看電視,三年前,她就恨上了電視和報紙,自然她也不聽廣播,她幾乎過著一種苦行僧一樣清苦自虐的生活。只是弄弄花草、晒晒太陽,在堂前屋后之間尋求一種平和。以至於這三年來,她素來愛惜保養得體的身形發福了不少。
  兒子大了,他已經獨當一面了,何況公司的生意還有弟弟湯繼善幫著打理,她沒有什麼好操心的。而且,她相信自己一定是個對男人再沒有吸引力的女人,於是,她獨自沉浸在一種漫長的等待中,只有她自己明白,在這種表面的平和背後是一份怎樣歷盡滄桑的悲苦。
  「作為一位母親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番話早晚有人來說。暫時來說,大家還在矜持。

  整個以後的星期里,梁定慷都按時上班、回家。雖然他的心裡還不能放下這件事情,可是他告訴自己,暫時放一下,他真的很需要冷靜。事實上他也一直在關注那對男女的動作,每天他都得到他需要的信息,這並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段,他請了一個偵探。讓人費解的是,那兩個人毫無動作。
  可是就在第七天,梁定慷整個人都傻了,他拿起那天的晨報,在其中的一頁整版地刊登著一個公告。
這個措辭簡單的公告,剛開始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隨手翻過去,他的目光停留在另一頁報紙上,整個人卻莫明其妙地發起愣來,突然地,他翻回剛才的那一版,就這麼傻眼了。
  「業成功先生和歐煦女士將於本周六晚,在維多利亞大酒店舉行盛大婚宴,敬請光臨。」
  正是因為這種組合離奇的措辭,害他差點就這麼漫不經心翻過去了,也許真的那樣的話他會不這麼痛苦也說不定!那個愚蠢的偵探不識相地來了個電話,被罵了一個狗血淋頭完全是活該,即使是這樣,也難消他心頭氣憤。
  發完脾氣,他開始發怔。他真的錯了,大錯特錯了!他的無動於衷、自以為是、他的自信、他錯誤的估計、徹底地把他摧垮了。
  竟然,他如此不堪一擊!
  幾乎立刻,他給歐煦去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不是她本人,也不是歐燁。本來他還在想電話那端傳來她的聲音時,他一定會怎樣黯然神傷,痛苦不堪,可是僕人告訴他,女主人不在家。
  這一上午他全用來打電話了。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她圓潤的嗓音,「我是歐煦,請問你是誰?」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他及時地做出了回應,「是我――我在家裡等你。」他的聲音一瞬之間變得又干又澀,今天他一定要見到她,這個念頭,打從他的心裡頭一冒出來,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他不再等她答覆,立即掛斷電話,他實在是害怕她的拒絕和猶豫。
  在多年之後,她出現在這裡時,他居然笑了,很奇怪,當初他發脾氣扔出去的那盆植物,非但沒死,反而長勢猖獗,守著牆角里美得一派自在逍遙。只是,那隻不知名的鳥早死了,他重新又弄了一隻,不記得那只是不是長成這樣?看著它在籠子里蹦達,他想,他一定要讓她看見相信一切還都為她保持著不變。
  看著她在小徑上徘徊猶豫時,梁定慷幾乎衝動要去拉她一把。總算他在衝動的最後一刻,剋制了自己,既然她已經來了,就不會就此離去,僅僅只為了在他的草坪上踱步,這絕不是她的性格。
  無論從前,眼前她確實欠他的。
  躊躇了一下,歐煦禮貌地敲了敲門。梁定慷故意站在門后小忍了一會。
  她的一雙眼睛幾乎沒有與他對視,就從他讓出的一側走了進去。梁定慷遞過一杯果汁,他隱約記得她可能很喜歡,他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小口,然後滔滔不絕敘起舊來。至於歐煦她可不是來敘舊的,這還真是可笑,要知道,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可值得回味的,但她想今天把一些話說清楚,於是她默默地忍受著沒有打斷他。
  突然梁定慷把那杯酒一飲而盡,斜睨著眼睛看著她。這兩個人都在準備,準備開始今天的正題。
  「你忘了,咱們之間還有一些賬沒算清楚。」梁定慷一開始就意圖明確。
    歐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把那些舊賬真的全翻出來算一算的話,……還是不算得好,這筆爛賬,算起來,還不知道是誰欠誰多些?
  「是的,謝謝你沒有對宏業落井下石,可是我也沒有因此答應你什麼。」她沉靜地說。
  「你利用我!」梁定慷差點發做了,初次交鋒,他就沉不住氣了,「可是――」他強按心頭怒火, 「你說過你不會嫁給任何人?」
  沒有回答,歐煦靜靜地,準備著聽憑他發泄心頭的不滿,這種話題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愉快。
  「過河拆橋是吧!你――好。」梁定慷已經大亂陣角,因為她的確沒有正面答應過任何條件,「你最好記住,我梁定慷要乾的事,還沒有幹不成的。」梁定慷不禁氣急敗壞。
  「你威脅我?」歐煦沉著地回望著他。
  很顯然梁定慷試圖讓自己安靜下來。
  「嫁給我。」他很誠懇地說:「你應該嫁給我,而不是那個又無賴又無聊的傢伙。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他不合適你,你們――怎麼可能湊在一起?太標新立異了!他可以不怕世人恥笑、唾罵,你也陪他!聽著,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屬於自己的幸福,你也年紀老大不小了,為了屈從別人做出違背自己意願的事,你不覺得更該為自己著想嗎?」
  「已經太遲了。」歐煦說,梁定慷最後這句話,多少有點打動了她,可惜幸福不是恁你希望就能得到的?「我不能――拋下他。」她說,一種無可奈何已經不自覺地從她的話里流露了出來。
  「混蛋。」梁定慷情緒激烈,「你根本不愛他。」
  歐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她只是說。
  梁定慷當即勃然大怒,「你不擇手段達到你的目的,你就準備告訴我這個,你這個冷血動物,你有沒有感覺?」
  歐煦根本沒有回嘴的打算,任憑他把自己罵了個痛快。在她看來,憂傷、暴躁,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她相信她看到了痛苦,這讓她相信,她真的欠他的,比她想象的、知道的要多出許多。
  「為什麼?」梁定慷惡意地質問道:「你不愛他,為什麼還要和他結婚?」
  「難道――」歐煦看著他嘴唇掀動,「相愛就一定能結婚嗎?」
  梁定慷啞然,這個不似回答的回答,他不能回答。
  「他不配擁有你。」他只是堅持。
  歐煦悵然地望向窗外,「他愛我,他有勇氣,他的表白和決心讓我無法拒絕他。我曾經發誓,絕不為任何人動用感情,可是這一次,這一次――」
  「無賴――行徑。」梁定慷咬緊牙關地說著,而同時他還抱了最後一點幻想,「你和他――」
  看著他那個可憎的手勢,歐煦心裡掠過一絲不快,她遲遲沒有回答。是因為她不能回答,也不能否認。
  「你不肯回答我,是,還是不是?」梁定慷追問著,「為什麼不說?難道――」
  「四年前,我就已經跟他……,你滿意了?」突然間惡意的話她衝口而出。
  兩個人的臉色誰也不比誰更好,這是出人意料的回答。
  這是怎麼了?這是回答嗎?連歐煦自己也講不清,為什麼剛才自己那麼衝動?歐煦看著他,心裡為這無謂的傷害而更覺歉意。
  為什麼要充滿敵意呢?突然她想,他也可能是一個朋友,沒有那種關係――她一定會有辦法讓他忘記這一點,於是,她有了一個決定。她長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地說:「其實,對我來說,你們都一樣,他是我的第二個客人,和你一樣的客人。」
  「客人。」震驚之餘,梁定慷咀嚼著這個詞眼,那個晚上――他去找她的晚上,跟她出去的那個人,難以置信,四年前,那個人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他還突然想到,四年前,那麼,她是先和兒子,再和――他被這些突如其來顛來倒去的情節弄得一陣頭暈腦脹。
  「原來如此。」苦澀地咽下這幾個字,他說:「我不信。」他搖著頭,一定要讓自己堅信這一點。沒錯,四年前,他才多大!無稽之談!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判斷。
  可是,歐煦很快就無情地撕碎了他的希望,「你可以找Jarly,如果你想知道她的地址是……」
  梁定慷暴躁地打斷了她,「讓我相信什麼?讓我相信,四年前,你就跟那個還在讀初中的小子上過床是嗎?……」
  一時之間,歐煦不知該說什麼?
  「他,他已經高中畢業,準備讀大一了。」她試圖為自己辯解,她的臉肯定燙手得厲害。
  「那麼――你轉眼就勾上了那小子的父親,如果不是業振宇出車禍,你已經成了他媽了。」梁定慷深受刺激。
  這句話,更象一記耳光『啪』地摑在歐煦臉上。
  「你就想讓我相信這個?」梁定慷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歐煦痛苦地回望著他,她並不想強迫他相信什麼,那個複雜的故事,即使她已經堅信自己是磐石堅不可摧,卻還是不能迴避自己心底那份惶惑和脆弱。
  「我是成功的第一個女人,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忘不了我。」她竭力平靜地說:「離開你后,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我意識到,我必須結束那種生活,在還清高利貸后,我離開『輝煌』,徹底和過去訣別,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這時,我遇見了業振宇,他是個和藹的人,他給了我意想不到的幫助,對於一個陌生人來說,這非常不容易,我很快就成了他的秘書。」
  「是情婦。」梁定慷憎恨地說:「披著羊皮的傢伙。」
  歐煦看了他一眼不做任何辯解,只是說:「你什麼也不懂。」
  「這麼說,你是知恩圖報了!」梁定慷禁不住挖苦道。
  「如果――」歐煦咬了咬牙,「我說――那個人他從來沒有碰過我,你相信嗎?」
  梁定慷想也沒想地說:「這種鬼話只有你們自己相信。」
  歐煦看了他一眼,感慨地說:「你們是多麼不一樣的人,這也是我深深不能釋懷的原因,那個人沒有從我這裡得到任何回報,他不斷地付出,是我從來也不敢奢望的付出,他把我帶到了一個讓人激動的世界里,我也曾經暗暗地想過,如果不是命運如此玩笑,假如能和他在一起,生活想必是輕鬆而愜意吧!」
  「嘖嘖,那是有錢的感覺。」梁定慷輕蔑地撇了撇他的嘴。
  歐煦不加理會地繼續說道:「我從來也沒想從他那裡得到那些東西。」
  「哦。」梁定慷禁不住冷笑一聲。
  「我知道公司里有種可怕的謠言,他也無可避免地終於和他夫人吵了一架,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那樣兩個人的關係怎麼也會演變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一直相信,那一定是個非常幸福和睦的家庭,根本我都沒想過,事情會象那樣發展。」歐煦讓自己沉浸在一種回想里。
  「等等,你是說真的嗎?」梁定慷突然意識到了原先那個問題的重要性。
  「什麼?」歐煦茫然不知其何指。
  「我是指――他沒有碰過你,業振宇他――」梁定慷感覺彆扭地問。
  「有什麼關係呢?」歐煦苦笑地說,沒有人會相信,看著窗外,她想,這也許就是她忘不了業振宇的原因吧!他的溫情永遠讓人覺得舒服,難以拒絕。
  「那個人他心裡想什麼我實在不明白。」時至今日,她仍然被困擾著,「他那麼做是為什麼,只是一時間同情心的結果?還是真的是出於道德高尚的心胸?為什麼他要對我付出許多?我無法做出回報,我來不及做出回報。業成功突然從國外回來,他怒氣沖沖地準備指責自己的父親,他準備用最蔑視的目光來唾棄我這個闖入他的家庭,破壞他母親幸福的女人,可是他驚呆了,他看見我的時候,我的腦子也一片空白。」
  「我知道老天在跟我開了一個玩笑,它把我困在一片乾涸地沙漠里,讓我聆聽遠處潺潺流過的溪流,我什麼也沒做,我知道那個我遇見的好人,只是不屬於我,我知道我和他永遠都不能走到一起。」
  梁定慷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她的敘述里充滿了一種異樣的平靜。
  後面的事情,眾所周知,沒幾天,業振宇出了車禍,就在當年他的首席秘書出事地點不遠處。至於她,則杳無音訊,梁定慷的疑問變得愈加強烈起來,她沒有解釋她的失蹤,是因為什麼?是感情上無法面對?還是――總之那兩年裡,她沒有再出現,梁定慷看著她神情極其古怪地皺著眉頭。
  他突然想到,她應該遠離那個討厭的家庭,根本她就不該再和那個家庭有任何牽扯,難道這還需要有人來提醒她嗎?
  「拋開一切不談你也不能嫁給他。」不得不承認,現在他已經平靜了許多。
  「即使我答應他的求婚,我也只是想證明他很快就會厭倦。」歐煦很坦白地說:「我以為那只是他一時浪漫愛戀的興緻,有一天他會清醒、決定,到那個時候,我再平靜地走開,當他認真地向我求婚時,我仍然非常透徹地看到、相信這一點。當時我只是想著一點,絕不能把他一個人留下,獨自面對眾人的眼睛,可是――我錯了,那個人他是真心愛我的,這一點不容置疑。」
  「你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你這是在玩火!」梁定慷痛心疾首地道:「你這個傻瓜!為了滿足他一時的異想天開,你就這樣犧牲自己嗎?你不想想,真到那時,你會落到怎樣的境地?因為你愚蠢的善良,人們就會原諒你了嗎?他是男人,世人可以很快原諒他,而你,你只能成為笑柄。你現在所有的一切,被你輕率的決定毀之一炬!」
  他越是痛心、越是憤怒,就越能印證他對她的感情。這個女人從他的生命中奇迹一樣地消失了,又奇迹般地出現了。他放縱自己沒有目的的人生!似乎一下子在她的身上重新找到了意義,他痛心,因為她犧牲得越多,就越證明她愛著,而她愛的並不是他。但是他堅信,他不會放棄,他知道她的堅定,他想告訴她,「堅定但別固執,機警但別多疑。」她不應該懷疑他的出發點,他不僅僅只是為了自己而勸阻她,同時那也是出於一片真誠的愛護,可是,他也不能否認,即使她選擇的不是業成功,他也一定會加以勸阻,他相信,他才是,她最終理想的決定。
  歐煦默默地看著這個人,這番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的話讓她立即在心底原諒了他。

  梁定慷給她打電話時,她正在Jarly的家裡,Jarly沒有改行,不過她已經和一個男人同居了,在西環有層樓,她找Jarly 是想了一點辦法的。
  「你好嗎?」
  「是,怎麼是你?」看著墨鏡后那張臉,Jarly好生意外。
  Jarly看見她真是大吃一驚,她聽到過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謠言,樁樁件件都稱得上轟轟烈烈。
  應該說,這檔子事她比旁人更清楚根由,但她並不認同這段感情。多年前,她就執著反對的態度,歐煦能離開業成功,她是起了不少作用的。
  一個18歲,剛高中畢業的學生,和一個妓女交上朋友,這樣的關係,即便是兩個人的自我感覺沒問題,別人也是無論如何看不下去的。連她都無法接受,其他人更甭說了。首先,兩個人的年齡就不合適,還有其它,她可以掰著手指數落出一堆理由。玩玩可以,可是這種有錢家庭的孩子,是不可能和一個帶著孩子謀生的妓女有什麼結果的,這是不言而預,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會明白這樣的道理。
  要知道她的初衷的的確確是出於一片好意。她看得太多了,這種事,最後吃虧的總是女人。沒有什麼原因,人的感情是非常不易把握的,何況還有那麼多差異懸殊。而且事實證明,歐煦做的仍然不夠果斷及時。這件事也是怪她,竟然沒有打聽一下對方確切的身份,以至於,剛開始,她還鼓勵歐煦抓緊來著。結果業成功一連個把月幾乎天天泡著歐煦,這才讓她警覺起來。還好,歐煦總算是聽話熬過去了,為了朋友也為了場面上沒惹上更大的是非。至於那小子好象很快就被家裡打發到國外去念書了。不管怎麼說,這家人總算還不糊塗。
  可是麻煩似乎遠沒有離開。先是歐煦,留了張條,連招呼也不打一走了之,把她一個人留在熱鍋上。緊接著,一個更奇怪的人――湯繼善來了,好在歐煦還沒忘了還清高利貸,要不然,她的麻煩還大著呢!為了這件事情,到現在她還生歐煦的氣,惹上一個梁定慷不算,又惹上一個更難纏的業成功。
  直到有一天看報紙,她才意外地驚喜交加地得知歐煦的消息。臭丫頭,照片居然上了頭條。這也算是一大新聞了。說來說去,這世界真太小了,轉來轉去,她居然又轉到那家裡去了,看來註定是躲也躲不過去。她的失蹤,在她看來其實就是死於非命,可是三年後,她又奇迹般地出現在電視上,就在幾天前,那個出人意料的定婚宴更是匪夷所思。不知道這是老天在刻意玩弄玄虛,還是她真的熱衷於折騰。管它呢!她在驚異之餘始終保持著緘默。在她看來,無論她到了哪個地步都不是幸福。說到底,一個女人平常才是幸福。
  歐煦坐在那裡喝著她的速溶咖啡,一點也沒有窘迫之態。這真奇怪,在她身上,依然能體會到一點從前的東西,這絕不是她的衣著,她的談吐,而是她形容不了的,只能意會的東西……
  「你可真是的,要不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要不然就突然冒出來嚇人一跳?」Jarly的確有點生她的氣。
  歐煦並不介意,只是點頭,娓娓道來:「你知道,我很快要結婚了,一直以來,我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時機。可是現在,我不能不來,再不來見你,竟沒有機會了。」
  歐煦有些傷感。她不是虛偽也沒有做作。
  Jarly點頭表示自己理解,如果她和業成功結婚,她自然就該收斂自己,做一個全新的業太太,她的行為舉止,隨時有授人話柄的可能,她怎能還與她往來?即使是現在,她也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而來,傳媒小報,會把她今天的來訪形容成重操舊業炒上半個月,很多無辜的人會被一起抄成一鍋爛粥。她能來,冒著危險而來,讓她不能不有些感動,於是她說:「你不該來的。」
  「可是,你是我的朋友。」歐煦的回答毋庸置疑。
  Jarly眼睛一陣搔癢,這樣不忘舊十足讓人尷尬,於是她話鋒一轉,「不管怎麼說,你都不該和他結婚,儘管我知道,可是世人並不知道,他們知道的是你曾經的飾演了一個錯誤的角色,而且一錯再錯。」
  「我不能把這種局面扔給他一個人。」歐煦心事沉重地說:「你希望我離開這裡?再次飄離到不知世上的哪個角落裡嗎?」
  Jarly啞然,是的,如果解除婚約,那就意味著,歐煦必須再次離開這裡,業成功那小子的毛病就是,堅定且又固執。他就曾經在三年前出國后還打發他的小舅舅來繼續為難她。這是個做事不考慮別人怎麼說怎麼想的人,很顯然這種毛病他一點也沒有改變過,而對女人來說,這太吃虧了,髒水往往總是潑向女人頭上。
  「也許,你是對的,Jarly。」歐煦回過神來。
  「這些年,你都怎麼過的?」Jarly若有所思地問。
  歐煦眉心一痛,把目光從她臉上轉向沙發,又轉了開去,突然她想起什麼,抓過自己的手袋,「我,還你的……」
  那是一套SK-II的化妝品,Jarly接過去一邊一件件把玩著,一邊不住地說:   「比我那套好太多了」。
  氣氛終於輕鬆了一些。
  「你不會和我要一套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吧!那還不如殺了我更容易!」歐煦玩笑地說。
  Jarly得意地笑了笑:「那可是當初說好的。」
  可是看著歐煦遞過來的那隻支票,不由得Jarly勃然變色。她多年在場面里滾爬,深諳錢這東西,錢――多麼可怕而又迷人的小東西!它可以無足輕重,又缺之不可,笑容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她的眼睛里在冒火,「你把我當什麼了!」
  歐煦根本沒有打算收回的意思,「錢不能帶來一切,可是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度過下半輩子,乘現在我還有的時候。」
  Jarly叭噠落下一滴淚來,「死丫頭,幹麼還回來?」她收下那張支票,心裡很清楚,這個朋友從她的生活里徹底消失了。

  「咱們去哪好呢?」業成功不厭其煩地翻著各種圖冊,「歐洲怎麼樣?我可以做全職導遊,這樣咱們連導遊的錢都省了。」
  「你都去過了,還有什麼意思!不如在東南亞找個地方,反正我哪裡也沒有去過。」歐煦邊煮著咖啡邊說。
  「好主意。」業成功興緻勃勃,「東南亞,我差不多還沒去過。」
  「這樣好了,東南亞咱們轉個一大圈,這主意可太好了。」業成功興奮地規劃著,歐煦偶爾敷衍兩句,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都這麼晚了,歐燁這孩子怎麼還不回來?」業成功看著表直犯嘀咕。
  正說著,小燁來電話說今晚同學家裡要玩通宵。歐煦沒說什麼,畢竟這孩子都這麼大了,有些事情要靠他自己拿主意了。
  「這小子,那不是剩你一個人嗎?」成功假裝生氣。
  「這樣――」他試探地又說:「我今天――可不可以留下來?」
  歐煦佯裝生氣地把他攆走了,剩下一個人獨自在窗前眺望大海。
  海在夜色中變得愈漸深沉,如果沒有紛擾的愁緒,生活本該在這海的起伏低吟中平和!  
  她的婚禮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而她也已在賭桌上壘起了一生的籌碼,可是,說不清到底自己怎麼了?為什麼這樣心緒不寧?
  多麼微不足道的我!
  在我那微不足道的心裡只想有著一份最平常的感情,我發誓在我活著的時候一定找到它,現在――我似乎是找到了,可是它於我又似乎遙不可及。幸福――也許只要伸手就可以夠得著,可是我的手在發抖,我的心也在顫抖。
  習慣地她讓自己仍然躲在一種情緒里。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婚前恐慌症?
  耳畔的風輕輕地撩起回憶。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一定還在更遠的時候,在街上,從她在回家的路上,從對面那個骯髒的孩子冒冒失失地對她說:「媽媽,你不認識我了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說不清楚究竟是她改變了那孩子的命運,還是那孩子改變了她的一生?也許正是他們的命運緊緊地聯繫在一起,才發生了以後那麼多的事情。這大概就叫做緣分!
  撥開紛亂的思維,追憶逝去的時光,那流水一樣的時光,究竟是什麼在決定著一切?
  她凝視著照片上歐燁年輕的臉,那仍然是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她的命運是因為他而改變的,那時候的她在這個城市裡沒有親戚,沒有朋友,跟所有的人都不太交往,終日只是在其中隨波逐流。因為缺乏應對現實的勇氣,對生活她更象一個毫無知覺的人。生活平淡似水,然而也有水起波瀾的時候,她的生命突然被賦予了一種神聖偉大的責任,如果說,以前她在黑暗中摸索,那麼現在,她慶幸自己看到了光明。
  自從多了那個相依為命的人,生活變得讓人牽挂!她為這孩子所做的一切和所有母親想做的一樣,他們擠在一張床上,感覺對方身體上的溫暖,那是一種讓人親切的溫情,她開始行色匆匆,一個新的生命佔據了她的生活,她堅信,如果有一天她死去的話,那麼她的一部分還將在這孩子身上延續。
  歐煦繼續凝視著照片上這張仍然孩子氣的臉,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往往你以為得到的時候,其實離失去也就不遠了,得到的那麼容易,失去得也如此這般輕易。
  「不,絕不,這是命運賜予我的希望,我的生命。」她絕不坐視他消失。等待她的是未知的、又或可知的命運。
  那孩子需要換腎,這真是個讓她絕望的消息,可是,那種艱難的日子,都過過來了,從這孩子換腎后,似乎她也開始走運了,倒霉的日子似乎是離開了。命運之神,它的確存在。雖然事後,每每自己仍被當初的決定,驚出一身冷汗。
  在以後的日子裡,她的生活頻繁地發生著變化。
  也許是醫院裡的氣氛容易讓人覺得脆弱而更易親近,總之,一位病人家屬,竟然幫她得到了一份推薦,這份推薦最終幫她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工作。她一點也沒想到,她工作的企業不久會被另一個企業併購,而她也因此到了宏業。宏業,她的耳際彷彿立即又響起了業振宇那副溫和的嗓音。
  然而,故事的戲劇性似乎只是剛開了個頭,緊接著是一個更加戲劇的出場。業振宇的首席秘書,竟然出了車禍意外身亡了。大家都很清楚這位秘書對業振宇的重要,而這種重要程度從那幾天里不斷更換秘書人選的頻繁就可以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這是個讓人嚮往的職位,可是,所有有實力的人都採取了謹慎的態度。畢竟,大家都心知肚明,在一種多年的默契某一天里突然消失后,這必然需要一個調適的過程,於是,歐煦被作為一個調適期間的人選,無足輕重地選派進去了。
  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業振宇出乎意料地只發了點小脾氣,歐煦跟大家一樣意外,因為她手生的原因造成的些些過失,竟然沒有被老闆怒氣之中加以深究。大家都抱著好奇的走著瞧的心態,連歐煦自己也不例外。
  可是事情就有得例外。接著第二天、第三天。她被留了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人們對她的好奇變成了一種略顯惡意的猜疑。她只能加倍地努力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在那個位置上,她努力地經營著,一點也不明白,她的命運從此發生了質變。
  直到有一天,業振宇說:「我注意到,你學得很快。」
  「是啊,多虧了您的幫助。」 歐煦小心謹慎地答道。
  業振宇若有所思,「你一定很辛苦吧!身體還吃得消嗎?」
  「當然。」歐煦不太明白地說:「我的身體一向很好。」
  業振宇看著她略顯遲疑,「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留下你?」
  「是啊。」歐煦顯得很羞愧地答道:「我的學歷一般,工作上也沒有經驗,的確……」
  業振宇點點頭,突然狡黠地說:「沒錯,可是,你還記得吧,在醫院,你沒有問醫生打聽過我嗎?」
  歐煦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您是說,醫院嗎?」
  業振宇點頭說:「是啊,給我妻子換腎的人,這麼合適的人選,這種機率是非常小的,我應該多謝你。」
  歐煦臉「騰」地紅了。是那個買下她的腎的人嗎?她當然不會打聽,為什麼要打聽呢?她出賣了它――她的一部分。她感到臉燒得厲害。
  業振宇審視著她,「很抱歉,我後來聽說――你是為兒子籌措換腎的藥費是吧!」「你不用難堪,我覺得你這麼做很對,當然,只能這麼做了。」他理解地說:「我曾經想去看望你們,可是,就在推門的一瞬間,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去打擾你們更好。想不到,現在你會在我的身邊工作。」
  歐煦沉默了。這個人是在憐憫我,施捨我嗎?
  業振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意,「你不用誤會,給你機會,是因為你有一顆愛心和面對問題的勇氣,你能有今天的成績完全歸功於你的努力。我好象――把氣氛搞得很嚴肅。自從rich出事後,我的確脾氣變得很壞,我也知道這不是大家的錯,我的脾氣是不是很壞?」
  還能說什麼呢?歐煦艱難地點點頭,「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雖然她解開了心上的一個疑團,卻沒法跟大家合理的解釋清楚,隨大家怎麼猜吧,她決定保持緘默。她的工作開展得很順利,業振宇真地在給她機會,在以後的兩年中,她一直佔據著那個位置。當然,她呆得時間越長越能感覺到自己的不足,無論什麼時候她都不敢鬆懈自己,她學得非常快,也很刻苦,同時她也從繁忙中變得更加成熟。最重要的是,她有更多的薪水,這份薪水讓她從此不必再為生活無著發愁。
  在業振宇的幫助下,歐燁進了一所很棒的學校。一所真正象樣的學校。歐燁這孩子,恢復得很好,人也乖,功課也非常不錯,似乎自從換過腎后,這孩子就沒有讓她操心的事了。
  當然大家不會理解到,他們的老闆喜歡有人情味的秘書,而不僅僅是資歷和學歷。然而無論她如何謙和,來自四面八方的猜疑仍然傷害了她,一方面是受排擠慣了,她不想分辯,另一方面,業振宇的關懷備至的確也讓她感到超出了一種界線。這種界線本來是保護她的,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的時候,已經到了讓她不由得大吃一驚的地步。
  有一天業振宇突然問到,「你好象在找房子吧!找到了嗎?」
  歐煦只好搖頭,香港的房子可不太好找。而且考慮到歐燁讀書和自己上班這些因素,這樣的房子就更不好找了。  
  業振宇顯得漫不經心地說:「我在海邊有一所小房子,有空去看看吧。」
  這是所舊房子,的的確確是座舊房子,業振宇說,因為是家裡的祖業所以不想賣掉,白白空著。歐煦去看了看地方,很喜歡那裡的小環境,在海邊,站在窗口就能看見海、沙灘,對業振宇這樣的身分,那所房子也許太小了些。這也許是他們另覓華屋放棄那裡的原因吧。
  看過那個地方,歐煦的確有點喜歡,可是動心歸動心,她想,以自己的經濟能力恐怕很難租下那個地方。所以她把這件事也忘掉了。
  可是業振宇倒很記得這件事,「你覺得那個地方合適嗎?」
  「哦。」歐煦淡淡一笑隨口問道:「很不錯的地方,您打算要多少租金?」
  業振宇笑盈盈地說:「租金倒是在其次,只是恐怕租的人樣子討厭。我想找個能愛惜家屋的人。象現在這樣不得不常打發傭人過去打掃,這樣兩邊跑,傭人們常常抱怨。」
  歐煦不吭聲,這是所可愛的老屋,而且她真有點喜歡。
  「如果――」。業振宇有點突然地說:「如果你願意住,那就太好了,我可以便宜算你的租金,其實算不算都無所謂,只要你不問我收打掃費就好了,你會問我收嗎?」
  歐煦吃了一驚,這個提議實在太……讓人吃驚了。業振宇總是把關懷做得不著痕迹,可是這一次,一所房子,未免也太那個――離譜了。
  可是,她最終還是接受了這份好意。她跟歐燁搬進去后,那種感覺真是難以形容。她有了一個真正像樣的家,有歐燁、有她,還有屬於他們的房子。
  不久,公司里就開始了另一種很不好的流言,老闆正在鬧離婚。
  歐煦的驚訝當然不在話下,她惴惴不安地問過業振宇,「您――真是打算這樣嗎?」
  業振宇的反應很奇怪,回答就更顯奇怪,「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你可真是的!」
  歐煦暗暗心驚,她的確象個聾子一樣,她早已習慣讓自己在某一方面變成聾子,習慣於流言總是針對自己。她看不出為什麼老闆這樣的好男人也會受到流言的傷害?這讓她心裡很不安。
  業振宇看不到她的反映,「我不可以離婚嗎?」他反問道。
  歐煦實在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大家都有這個權力!可是運用不當,就會造成很大的傷害,這種傷害是在衝動之下無論如何也無法預計得到的。而且,業振宇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歐煦心中惴惴不安,她很自然地想到,不會是――因為我吧?這麼一想,她就更加不敢過問業振宇的家事了。
  就是那一天,業振宇說:「家裡有個Party,晚上參加吧。」
  歐煦很猶豫不敢答應。
  業振宇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說:「我夫人會參加的,你不是希望我們合好的嗎?」
  「啊,是這樣。」歐煦鬆了一口氣。
  那個著名的宴會造成了後來一連串破碎的記憶,業成功的出現彷彿一記重重的耳光響亮地抽在她的臉上,她踉蹌地離開那裡,感覺到自己兜了一個很滑稽的圈子,這個圈子兜得如此滑稽,受愚弄的似乎也遠不止她一人。實在,她不該僥倖自己可以這樣幸運的!兒子、工作、家,這一切都有了,又一度都消失了。
  帶著一種平靜,她重新回到了這裡,這種平靜是怎麼來的?有時候,她暗自費解。
  從家裡出來,慢步在沙灘上,不經意地欣賞著這裡變幻無常的光線。迎面那樣的藍色彷彿一種憂鬱,連風都是藍的。她提著鞋,由著沙子鑽進自己的腳趾丫里,那種感覺只有愜意可以形容。
  還記得,她回來后,很久,才敢走近這片海灘,她永遠都不會忘記,乘著夜色悄悄走近那個家,然後終於按下門鈴。
  再一次歐煦強烈地想到自己不該接近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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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13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七章          冰  輪
  「不管怎樣,你應該相信,你父親很愛你母親。好好想想,你不想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懲罰自己嗎?」從目前看來,鄔大羽正在一步步接近成功。
  子愷一臉陰雲,他心底的那些疑團就要被揭開了, 「好吧!你想說什麼――請吧!」
  鄔大羽並沒有一絲欣慰,反而神色更加嚴肅了, 「你母親――」他措辭小心地說:「企圖逃離這艘船被抓住了,作為懲罰,你父親把她送給了一艘剛好經過的走私船。」
  緊接著的是片刻意味深長的停頓。
  「說什麼?」子愷的臉罩上了一層更可怕的寒霜。
  「不需要我再做解釋,相信以你的聰明,一聽就能明白。」鄔大羽心情沉重地看著他,「你父親這麼做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想過,不久,他會愛上她。」
  子愷的表情完全沒有辦法形容,他沒有辦法說一個字,因為沒有任何語言能表達他內心裡的震撼。
  「說句實話,連我也想不到,你父親會愛上她,她被送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一息尚存,沒想到那口氣讓她活了下來。你父親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我想就連他自己恐怕都說不清楚?我記得你父親曾經救過你母親一次――」鄔大羽回憶著,「大概就在那邊,那件事讓所有的人都大惑不解,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兩人是冰火不能同爐的仇人,而且,那之後你父親還使用一些手段讓你母親拍過一些照片和影帶,我當時的確被弄得很糊塗,我想……」
  子愷勃然變色,「說什麼?」他一把抓住鄔大羽的衣領。
  局面僵持起來,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胡說,我早就不能忍受了,你滿嘴地胡說八道。」忽然,子愷鬆開鄔大羽歇斯底里地笑道:「你,是為了倩倩報復我吧!」
  「你以為呢?」鄔大羽鎮定地捋著衣服,「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早已經把你看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我和你父親是多年的朋友,我和你們家更是交情非淺,你認為我在拿這種事開玩笑?我為了倩倩拜託你的事,你已經手下留情了,我再說一次,我絕不為此事抱怨你。」
  子愷突然剎住了那陣刺耳的笑聲。
  「其實這些事,只要你想知道,是不難查出來的。這就象明明只要一回頭就看見了,可是,就是不回頭。因為害怕吧!」鄔大羽一氣之下說著:「我並不想傷害你,只是想提醒,在你以後的人生道路里,不要因為做過了再後悔莫及。我想你父親也是在心底努力抗爭過,可是,他的那些做法證明他只是一錯再錯,他最後還是不能壓制自己的感情,終於釀成了悲劇。而你也應該知道,你母親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你不應該在心底輕視她、憎恨她。更不該因此仇視和玩弄身邊的女孩子。聽我一句忠告,不要隨便傷別人的心,為了你自己。」
  喉嚨里好象堵著什麼,子愷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在你的成長中充滿了痛苦和扭曲,這是我不願看到的,現在,你也更應當理解,你父親為什麼對你冷淡,而把一腔父愛傾向子嫣。他在你身上總是看到自己而心生厭惡,而你的妹妹跟你母親就象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一樣,也因為這個原因,你的爺爺奶奶並不喜歡她。」
  這話太厲害了,所有他以前的疑惑幾乎全都迎刃而解。的確,他只留意到父親對自己的冷淡,而忽略了爺爺和奶奶對待他和妹妹的態度簡直和父親對待他們的態度如出一轍,他總以為那是因為他是男孩子的原因,原來全錯了。
  「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只是不想看著你在歧途里越走越遠,人生是你的,自己好好把握。」鄔大羽鄭重說完,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子愷感到了一種深深地自責,不是為倩倩,只是因為,他剛才還誤解了他的良苦用心。
  這麼多年來,他們的確更象父子。
  原來有些事情看起來為難,其實只要有心是很能做成的,他的辦事效率很高,只用了半天,他就收穫了所有的消息。甚至包括父親常去的那家醫院。
  九山。
  子愷想了想,決定把車停在山下,然後他順著山道往上走去,這個地方也許不能算美,卻絕對稱得上寧靜,也許正是這份寧靜讓他放棄了喧囂代步的車子。
  這要不了多少時間,徒步在這個地方,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讓他感到了一陣驚懼,期待的心也愈來愈緊張。
  他一邊走著一邊在想自己這是在幹什麼,想幹什麼?難道那個人她真的存在嗎?或者一切只是一個謊言。要不要相信呢?也許他已經相信了,要不然他這是在幹什麼呢?
  已經看見醫院的一角了,似乎,他心情也變得更加徘徊。就在這個時候,他停了下來,他回過頭,透過樹叢看見了一個人,一個長發的女人,她仰著頭似乎很隨意地在看什麼。他看不清她長得什麼樣子,她只是靠在樹榦上,仰著頭而已,這個樣子和這個環境協調得簡直沒有道理。
  這是他在山上第一次看見人,他抬起頭,望向藍天,想不出她在看什麼?不過他決定打個招呼。
  他繞過樹叢,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整個人愣在當場,這,這個人,是,是她嗎?雖然,他應該不記得她了,他腦子裡出現的畫面讓他有種做嘔的感覺,這種感覺,這種讓他害怕的感覺,突然一下子抓住了他。
  怎麼辦?這完全不是,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個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種時刻是不能用通常的時間來計算長短的,女人放下視線,然後她發現這個定定地看著她出神的人。
  「你好。」她打了個招呼。沒有回應,她準備走開。
  「等等――」象大夢初醒一般,子愷突然驚覺到自己應該怎麼做了,與此同時腦子裡他閃電一樣出現了一個想法。他看著四周圍,這裡是如此寧靜,沒有一點相遇的徵兆。可是有一點猶豫,一點猶豫。
  他的猶豫讓女人驚覺了,女人不信任地繼續走開。
  「等等。」子愷追上去,跟在她的身後,焦急道:「能和我說會話嗎?」
  女人停下來,不太肯定地看著他,「你――確定嗎?」
  「當然。」子愷緊張得嗓子發乾。
  看著他,女人考慮著說:「可是,你剛才,真是――象丟了東西一樣。」
  「什麼?」子愷顯得神不守舍。
  「失魂落魄的。」女人直言不諱地道。
  「是這樣。」子愷咬了咬嘴唇,定下心來,「可以坐下來聊一會嗎?」
  女人想了想說:「好吧,現在回去,似乎是早了一點。」
  子愷有點走神:「你是說――回去?」
  「是的,我就住在前面。」她說話的聲音真好聽。
  子愷順著她的手指望著上面醫院一角,心緒不寧地問:「你叫什麼?」
  女人看著他好奇地問:「你為什麼不看著我說話?你的樣子好奇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名字――SOBLUE,我的病歷牌上這麼寫的,沙鷗白露,他們都這樣叫我。」
  子愷疑惑地看著她問:「那是什麼意思?」
  「沙鷗白露的意思,其實就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嫣然一笑:「因為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們這樣叫我,我也不知道對是不對?我一點也記不起來,從前我是什麼樣子?這樣很好笑吧!我的腦子只是個空殼,現在,在這裡接受治療是希望能夠知道以前的事情。」
  看著她把這麼悲慘的事情說得這麼輕鬆,子愷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沙鷗白露咬著嘴唇,「你很驚訝是吧!」
  「不。」子愷沉痛地搖了搖頭。
  「不――是什麼意思?」沙鷗白露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也許,冥冥中一切都有上天安排。」子愷望向藍天,突然好奇地問:「剛才,你在看什麼?」
  「看雲。」沙鷗白露神往地樣子,「我在想,如果能象雲一樣飛就好了。」
  子愷微哂,「是想離開這裡嗎?」
  沙鷗白露顯得有些迷惘,「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姬娜博士說,她要幫助我,我想不起來,她就教會我,現在我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我很努力地學,可是她說她答應過我的家人,一定等到把我全都治好了才行,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讓我跟家人見面?」
  子愷不假思索地問道:「這個博士是誰?你的醫生不是丁鵬嗎?」
  「不。」沙鷗白露面露疑惑之色,「丁鵬是誰?好奇怪喲,你為什麼這麼說呢?難道你知道我的事情嗎?」
  「可以這麼說吧!」子愷試探著說:「我會――帶你離開,你願意――跟我走嗎?」
  「不行的。」沙鷗白露搖著頭,「我應該在這裡治療,等待跟家人見面,難道不是這樣嗎?」
  「多久了?」子愷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你這樣有多久了?」
  「已經有大半年了吧!」沙鷗白露重重地嘆了口氣。
  子愷看她的眼神若有所思,「有沒有――想過,也許你永遠也不能象以前一樣?」
  「為什麼你這樣說?」 沙鷗白露眼神一暗。
  「我覺得這是件沒有指望的事。」子愷煩躁起來,「難道你不覺得嗎?即使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也許只是痛苦。」
  「不知道。」沙鷗白露痛苦地搖了搖頭,悶悶不樂,「也許真的象你所說的吧,我常想我的家人為什麼都不來看我?每次我跟姬娜博士談起這個,她總是言辭閃爍。」
  「那你――想跟我走嗎?」子愷再次試著問道。
  沙鷗白露在他的注視下有點動搖起來,「這樣不好的!如果就這樣走了,姬娜博士會很生氣的。」說著她打了個冷顫。
  子愷看在眼裡問:「她脾氣很爆燥嗎?」
  「不,她只是為我好,有點著急罷!」沙鷗白露很體諒地談起她,「她總是發脾氣,並不是沖我發脾氣,她好象老是在生自己的氣。」
  「你等著,我去和她商量,她會同意的。」子愷不由分說起身要去 。
  沙鷗白露吃驚非小地站起來,「她不會允許的,她那個人――」
  子愷回頭看著她,胸有成竹地道:「這可由不得她,我知道這裡誰說了算?」
 
  子愷找到丁鵬,丁鵬正在實驗室。他的樣子和資料上看到的幾乎沒有區別,不過他似乎沒做什麼事,只是坐在實驗室里發愣。聽見說有人找他,才抬起頭來問:「什麼事?」
  「我想帶走我母親。」 子愷開門見山地道。
  丁鵬無比詫異地看著他,「你母親?」
  子愷只說了兩個字:「歐煦。」
  這個名字讓丁鵬失掉了鎮定,沒有人明白他看到這個人的感覺?真是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他認真地有點古怪地打量著子愷,「這麼說,你是她兒子……」
  「你在說什麼?」子愷疑惑地問。
  「哦,沒有。可是,有一點你應該清楚。」丁鵬嘆息著卻絕對態度誠懇地說:「你父親應該告訴過你,她一直被冷藏著,我沒有把握能夠治癒她。因此,我勸您還是放棄這個打算吧!」
  子愷冷笑一聲打斷了他:「你跟我說這個,是想叫我相信嗎?」
  丁鵬沒有生氣,反而和顏悅色地說:「好吧,你跟我來。」
  兩人走進一個碩大的冷庫,這個地下冷庫,光從這家醫院的外表是沒法想象會有這番規模的。
  子愷一言不發,走廊里迴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這種聲音似乎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上。
  突然,丁鵬很感慨的說:「她一直被冷藏在這裡,你知道這種事急是急不出來的。你父親也常來探看她。想必你是最近才知道吧!因為你父親一直沒有提及過你,當然,其實他提及過你,只是想不到你竟然是歐煦的孩子。實在想不到,你竟然都長這麼大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呀!」
  站在丁鵬身後,瞪著那隻冷櫃,子愷心裡產生了一種無法解釋得清的恐懼,會是怎樣的呢?在那個冷櫃中,他將看見什麼?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景?也許是冷櫃的關係,他感到了一陣寒意。
  看著丁鵬慎重認真的樣子,子愷的心頭突然一個閃念,難道,是自己弄錯了嗎?剛剛那個女人……難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眼前這個人在玩騙術?
  他的疑惑一點也沒有逃過丁鵬的眼睛。
  「你更象你父親。」丁鵬仔細地打量他,寬容地說:「好吧,我打開冷櫃,你自己看吧。」
  隨著這一聲,丁鵬抽出冷櫃,一陣冷氣四溢,就在他準備給身後的子愷讓開位置的一瞬間,他突然發出一聲驚叫,這叫聲來得如此突兀,隨著這聲叫聲,丁鵬差點整個地撲進冷櫃里,這個冷櫃里無論如何也藏不住兩個人而不被他發現!他抓著頭髮錯亂地只是發出一連串地短句:「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誰幹的,是誰幹的?」
  子愷看著他狂呼亂叫地衝出冷庫去,想必是要揪出那個李代桃僵的人吧!
  子愷望著冷櫃里的女人,這絕不是他要找的人,丁鵬想必也被蒙在了鼓裡,再怎麼裝,他也不相信一個搞科學的人會裝出這副樣子來騙人。與此同時他的恐懼一點兒也沒有減少,突然,他飛速地穿過各種走道,躲開正在被鈴聲招集而來的工作人員。

  穿過樹叢的一瞬間,子愷感到了從未有過的一陣緊張。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她還在,感謝上蒼,他深吸一口氣,衝上去拉起毫無準備的沙鷗匆忙地道:「跟我走。」
  兩個人飛快地跑下九山。
  「出什麼事了?」沙鷗不停地問。
  子愷迅速地發動車子,現在他沒有功夫理會她的這個問題。車子飛速地在路面上滑過,這樣子有點危險,不過他準備冒險,現在他們想必已經發現了吧!他想。
  「一定出什麼事了!我聽到了鈴聲。」沙鷗白露並不是傻瓜。
  子愷看了她一眼欺騙地說:「真的沒事。」
  突然,沙鷗白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子愷看著前面的路面,一愣神。這個問題,要回答這個問題。他有點心煩意亂地說:「子愷。」
  回去,鄔大羽不在,幸好這個人不在,他匆匆到房間里收拾了一下,他想辦法迅速地盡量多地弄了點現金,這很冒險,可是值得,他必需拿到自己的護照,沒有護照他什麼都幹不成。
  已經決定了,他準備徹底地離開這裡,跟這裡一切相關的東西徹底地絕裂,這是唯一的他想到的辦法。因為突然萌生了這樣一個大膽的計劃,他必需放棄過去的自己。人有時候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可是他不是,現在他已經想好了那個問題,自己到底要幹什麼?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要把她藏好,藏到一個任何人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他偷偷地打量著她,真奇怪,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竟然就……
  「好奇怪,我連你的名字都只是剛剛知道,竟然跟你離開了那些熟悉的人,真是,好奇怪!」突然,她說。
  子愷手裡一抖,差點滑出車道。
  「你也很吃驚吧!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還以為你很討厭我。」沙鷗白露閃動著象孩子一樣天邪的眼神。
  「別說傻話了。」子愷打斷了她,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行程上。
 
  方舟正在接見他的客人,這十幾年,他的客人屈指可數,而且大家都知道,他不會輕易接見什麼人,可是這個客人不同,他可以暢通無阻,因為他是豹。
豹看著方舟吃了一驚,「你,怎麼――?」
  「老了是嗎?」方舟坦然相對,對於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他並不是不知道,「聽說,這十幾年你在泰國?」方舟輕輕一語帶過。
  豹『哼』了一聲,「都是當年那個案子鬧的。」
  「聽說,是梁定慷那個案子?我一直不明白你怎麼會跟那種人結怨?」方舟老練地看著他。他一向消息靈通,可是也有象這樣鬧不明白的時候。
  「也不是結怨,只是那個梁定慷沒頭沒腦地老查我,實在煩人。只是想警告他的,想不到我的人出手不知輕重,把事情鬧到那麼大!」豹坦率地道:「我並不是怕事,只是這裡也沒什麼好留戀的。對了,我找不到她,你呢?」
  方舟把臉別過去,木然無語。
  「說起來――」豹琢磨地看著他,「當初把她送進監獄,你還真是忍得下心!」
  「我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我承諾絕不讓她活著離開我的船。」方舟坦言道。
  「那時候把她給我,就不會有這些事了。」豹有點直來直去的,「說這些廢話幹什麼!不說這個了。還記得嗎?」突然,他話鋒一轉說:「那隻猩猩,長那麼大了。」他用手比劃出一個大小,「我不得不替他找了個動物園。」
  方舟瞪著他不禁好笑,「為了討好她干這種蠢事!」
  「有點愚蠢,可是值得。」豹顯得興緻勃勃地說:「記得我第一次離開的時候,問她要什麼?她回答說『星星』,我知道她並不是要刁難我,而是真不想要任何東西。記得第二次去的時候,我讓她看到那個小東西的時候,她多麼吃驚,又多麼寵愛那個小不點。那種寵愛真是讓人有點吃醋。」
  方舟不禁失笑,「吃一隻猩猩的醋!你還真是的。」
  豹不去理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
  「她堅持帶著那小東西去吃飯,記得那小東西。」他突然傻笑了一下,才接著說:「那小東西居然把她的肩帶弄斷了,當時真是有意思,她窘迫的樣子,到現在我都記得。」
  方舟看著他,有點怪怪的感覺。
  「你為什麼愛她?」方舟忍不住問出了心中所想,對這個問題,他的確有一種相當程度的好奇。
  豹回望著他,有一會一言不發,過了小許才說:「知道嗎?第一次我見到她的時候,我,我把她當成和別人一樣的女人,真是好笑。」他突然笑起來,很認真地說:「真的――」
  方舟認真地看著他,幾乎是不動聲色地說:「她一直吐,象一個醉酒的傢伙一樣,你就是為這個好笑嗎?」
  豹一愣,接著血氣上撞,「你,你怎麼知道?」隨即恍然,「你這傢伙,房間里裝了監視器是吧!」
  「我有權掌握自己手下的行蹤。」方舟完全面不改色地道:「有誰規定不可以了嗎?」
  「你真是一點沒變,還這麼混蛋。」豹瞪著他,不由得悻悻然。
  「的確,我不會因為這種原因喜歡任何人,不過我也鬧明白了,嘔吐只是一種宣洩她心理厭惡和痛恨的方式,更可以說是故意的,雖然有人故意也不定能做出同樣的事來。」豹一本正經地道來,「你知道我的酒量?」
  「對,喝什麼都不醉的傢伙。」言下方舟似有嫉妒之意。
  「沒錯,怎麼喝都不醉。」豹露出一臉古怪的表情,「可是那天我生平第一次吐得一塌糊塗,也引發了我對她的好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嘔吐的原因,雖然吐得相當辛苦,可是吐完了,感覺有一種痛快輕鬆,說實話我當時的脾氣好得有點出奇!」
  很奇怪我會喜歡她?可是更奇怪的是這個人也會喜歡她?
  方舟不語,發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然而這還是不能解釋,為什麼這個傢伙會和他一樣愛上同一個女人?
  「真奇怪。」豹有點糊塗地說:「我是說,你居然會愛上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在房間里搞那種傢伙,對你真不知是不是一種懲罰?」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感情?可是,那也是我唯一能夠了解她的方式。」方舟一陣苦笑,「我也想過、抗拒過,我甚至想我不能讓她愛我,就讓她恨我。」
  「很好,我欣賞。」
  方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豹居然這麼評價他。話說到這個份上,方舟顯得有點心不在焉起來,「我經營著我的神話,一點也沒有留意,那個――那個足以改變我命運的人已經出現了。我不能容許有人觸犯我的法律,我懲罰那個人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想過,我也沒了退路,這是我生平最後一次愛上別人,想不到竟然會這樣痛苦!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愛上你的敵人,這是多麼可怕的命運!愛上最不該愛的人!越是深愛越是痛徹心扉。她要的只是一個完全跟我無關的人生,這一點眾所周知。我既不是滿臉大麻子,也沒有醜陋的疤痕,可是我卻從來沒有象這樣感到自己這張臉如此難以見人,我甚至不敢用我的聲音去驚嚇她。也許沒有愛上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每天還象以前一樣自在而不會感到痛苦。說過的話可以收回,可是做過的事情真是有不能挽回的那種。我已經幹什麼都沒救了,這樣我還有救嗎?我好象時刻守候著一枚定時炸彈,我知道它一定會爆炸,可是卻無能為力。」
  「我在想――」豹說:「如果找到她會怎樣?」
  對於這個假設,方舟一個字也沒有發表意見。
  兩個人照例這樣聊著,這時仆佣和那個丁院長几乎是一溜小跑地上來了,丁鵬的神色已經預示著發生了重大的事。
  「方子愷在哪裡?您的兒子在哪裡?」丁鵬擰著那名僕人的脖領子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問。
  方舟有點詫異地打量著他,他這樣突然出現,而且以這樣的形式出現,的確讓人驚訝,方舟的大腦里迅速閃現出一連串的可能,都不對,這樣,只可能是――突然他感到一陣發冷。
  豹沒來得及退出,這個人這樣頭髮豎立著來見方舟,有點嚇人,所以他好奇地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他根本不想跟這些不知所謂的人照面,可是正打算離開的他突然來了一個大轉身。
  因為丁鵬呻吟地說道:「歐煦――」
  「說什麼?!」
  豹不由得轉過身,看著屋內的兩人,他疑惑的目光,從丁鵬臉上落向方舟。他在想這兩人玩的什麼花樣?他一直打聽不到的歐煦,有消息了嗎?
  方舟根本沒有留意他的行為,丁鵬也無心理會他的詫異。
  而他也沒有白聽這場談話,因為這兩個人的談話里有著一個共同守護的秘密。而這兩個人都因為彼此的見面而沒有留心他,或者是明明知道卻顧不上。
  丁鵬痛苦地站在那裡,他受到的驚駭難以形容,他不能為自己開脫,這種事情沒有辦法原諒,現在的他只想那個人重新回來,根本不奢望有什麼原諒的事,「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對不起。」他滿頭大汗地道:「用這種方式來增添您的痛苦,可是,這件事情不能不驚動您,這是最直接的辦法,我已經想不到什麼主意了。我不想推卸責任,發生這種事情,在我的眼皮底下,雖然我被蒙在鼓裡,可是這是我的失職,我沒有保護到她,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只要想到她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就不寒而慄……」
  話頭一下子被掐斷了。
  豹從後面一把擰住丁鵬的后脖領子,殺氣騰騰地道:「好了,現在,從頭說起,別再顛三倒四,含糊不清。我要知道全部。」
  丁鵬駭然地瞪著他,直到現在他似乎才注意到這個人臉面凶煞,神色不善。
  「放手,」他難受地說:「放手。」
  丁鵬撫著自己的脖子,惱怒地瞪著他,好久才言道:「事情是這樣的,令公子昨天早上來,他說他想帶走他母親,我當然不同意了,所以我帶他去見歐煦,可是哪知道,哪知道――」他語速驚人,越說越快,「冷櫃里根本已經不是歐煦,我差點嚇死了,我趕緊招集醫院的人手,終於給我查到,原來是姬娜,她擅做主張,乘我去國外做學術演講期間,她偷偷為歐煦做了手術,當然這種病毒,我已經攻克了,可是歐煦不同,她被冷藏了這麼多年,而且不容有失,我遲遲不動手術完全是出於謹慎的考慮。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昨天令公子來過,我才發現歐煦的事情,真是太沒道理,太疏忽了,我不敢請求您能原諒我,真是想不到,我亂了方寸,等我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就發生了歐煦不見了,我想,一定是這樣,令公子把人帶走了。」
  方舟的驚駭不下於他,他聽明白了,又不明白,帶走了?說什麼帶走了?是怎麼一回事?愷為什麼要帶走她?
  「不知道――」丁鵬好象剛好回答他,「令公子把人藏到什麼地方了?我真的是愚蠢,在我的眼皮底下發生這種事情,竟然還沒有來得及見她一面!這種事情是開不得玩笑的,不知道她另外是不是還有些什麼癥狀?得趕緊觀察治療。」
  「治療?你說什麼治療?」方舟一臉茫然。
  丁鵬尷尬地道:「我忘了告訴你,據姬娜說,自從她清醒后就沒有記憶,至於其它的情況,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方舟立即撥響了大羽的電話。
  一旁僕人忍不住插嘴道:「他不在呢!聽說去了法國,好象是為了倩倩小姐的事情。」
  這時,豹發話了,「讓我的人去吧,這件事我可以幫得上忙。」這個時候不是跟人鬥氣算帳的時候,有賬留著以後慢慢再算,當務之急找人要緊。
  丁鵬重新注意到他,他不認識這個人。帶著疑問丁鵬望向方舟,那意思,何許人也?這個發言的人。可惜方舟根本沒有心情回答他。

  我怎麼會愛上她的呢?方舟將視線越過窗去。
  窗外,他每天都按時迎接第一抹曙光,就象當年他第一次在視線里發現她一樣。許多事情其起因都是非常偶然的,只是當時自己並不自知。
  沒有人明白那是怎樣的時刻!他獨自站在甲板上,前面好一片黑暗。他靜靜地站著,站到超出了他預想的時間,海風撲面帶來了一種再熟悉不過的氣息,這讓他想起了學校時,校園裡那個黎明,也許此時海風那種潮濕略帶點腥味的氣息有點讓他情緒混淆。
  彷彿一切又回到了另一個時空,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花氣的芬芳,伴著樹林里潮潤的嫩葉的氣息,透明透亮的薄霧,薄薄的把一切都籠罩在其中,這時候,曙光突然來臨了……一個濕漉漉美麗的初吻,還有腦際五色繽紛的想法,呼吸這透涼的氣息,聆聽清昵的雀啾,和風在林間徘徊沙沙的聲音,遠遠的閃光的池塘,彼此默默心心相印的微笑。
  就在他最溫柔的時候,突然,天空有了一點亮白,那顏色象剛剝下的蛋殼,可是即使是這一點白也分外的刺眼,他眯縫著眼睛,腦子裡有一種痛苦,一切都被奪走了,無情地被從他手裡奪走了,只是一場車禍,一場簡單的車禍,他的人生就完全轉變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讓他自己想起來都會膽顫心寒。
  就在這個時候,他驚訝地看著那個方向,那裡有一個身影,在他的視線里,一點曙光跳躍著在那個方向出落成一抹最亮麗的色彩。他獃獃地望著那個身影。那一瞬間,那個不動的身影起了變化,她飄落得象一縷晨風,從甲板上,掠過,完全沒有留意他的存在。
  也許如果她留意到,只會為那個早晨,徒增一瞥仇恨的眼神。
  一切――似乎都從那天開始,一切――又都註定在那天結束。
  從那天開始,他一直保持著那一習慣,他總是讓自己看得見她,但是,他會小心地不讓她察覺。這是怎樣不同的兩種心境。他在上面想象自己正在展開的事業,也想象她正在經歷的心理,總是在第一抹曙光出現后,她就消失掉。彷彿因為這種遐思,他開始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一種聯繫,這種聯繫僅僅只是局限在每個早晨第一抹曙光消失的瞬間。
  他一直保持著這段從艙台到船頭甲板的距離。她在幹什麼呢?他想。大海的情緒變幻莫測,殘酷無情,而他的命運一開始就註定了慘淡曲折。

  不久,他的心情被一場無意間聽到的對話打亂了。
  當時他按錯了鍵,屏幕上一片漆黑,就在他改變主意時,卻傳來了談話聲,「不要隨便說話,會被監聽到的。」這是常常能聽到的對話。
  「不會的啦,今天又不開工,他們才不會忘記關掉呢!」
  「你怎麼樣?跟我說說。」方舟正打算關掉,他已經聽出這是誰在對話了。
  「再別談那種無聊的事了,別怪我不提醒你,那個人,你最好躲著點。」一個聲音勸告地說。
  「你說什麼?」另一個聲音不理解地問道。
  片刻的沉默,似乎是猶豫,「難道你沒有注意過嗎?只要有第三者在,那傢伙根本不用正眼好好看她,我敢發誓,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從來沒停過超過一秒,可是,有一次,我看得很清楚,就是那次,他跳下去救她的那次,大家都很奇怪他會做那種事,每個人都在想,他一定有更惡毒的念頭,可是,只有那一次,那種眼神,有點象――」停頓了一下,那個聲音似乎想了想說:「就象,你有時候看她的眼神。」
  「我的天,這不可能吧。」聽到這種話的人當然會深感驚訝。
  方舟腦子裡「嗡」地一下,此一刻真是如夢方醒,經過上次的事件后,他一直在反省,他努力地掙扎過,甚至不止一次研究探討過自己的內心深處,可是,最後他終於確定並不是那樣,他怎麼可能愛上一個那樣的女人?他堅定的信念直到如今,直到方才,這個人的話,讓他呆若木雞的同時,也讓他當真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話可不是隨便亂說的,不會錯的,那個人不是你能夠喜歡的,聽我的沒有錯。」
  「可是,我――。」
  「你不要跟我說你是來真的,干我們這一行的,如果喜歡別人就會死得莫明其妙。」
  方舟「啪」地關掉了按鍵。
  然後,他果決地採取了行動。
  站在船板上,他森然的眼神輪流在這對雙胞胎身上掃過。
  「哥,怎麼辦?」弟弟大禍臨頭地拉住哥哥,害怕得要死。
  哥哥強自鎮定問道:「我們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
  方舟只是冷酷地問道:「你們自己跳下去,還是讓我叫人幫忙你們?」
  「求你了,老闆,別這樣。」弟弟哀求著。
  「這件事情是你們自找的,怨不得我。」 方舟口氣毫無餘地。
  做哥哥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一種驚恐萬狀的神情突然凝固在了他的臉上,他們碰到了最壞的命運,「我明白了,我早知道會這樣的。可是,你聽著,你一定會遭到報應的,那個時候,比我們更可憐的傢伙――你一定不得好死的,我會在下面等著看你的下場!」他因為想到那個日子凄厲一笑。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向弟弟勸道:「好了,咱們跳下去。」既然一切已經不能挽回,反而讓他從驚懼變得鎮定。
    「不,我不能,我才20歲,我不想死。哥。」弟弟還在掙扎著,他說得沒有錯啊,可是沒有用。
  方舟毫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在生死邊沿做最後的掙扎,沒有半點同情。他的心裡完全被剛剛發現的事情困擾著,根本不能注意別人的生死。
那對兄弟含著眼淚從船上消失了。而方舟則坐在自己的艙里,茫然四顧,沒錯,他還是做不到完全掩藏自己。那對倒霉的兄弟倆提到的事情,也曾經深深困擾了他很久,他原以為已經完全解脫了自己,想不到,又輕易地陷了進去。當局者總是沒有旁觀者看得清楚,再次反思,就會看得更加明白。
  他回想那一幕,他靠在頂層的船舷上,船艙里的燈光搖曳溢彩,在這種時候他輕輕地呷了一口酒,然後他聽到了一種聲音,短暫的警覺后,他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雖然都是他的客人,動手的人是豹,所以他又繼續靠回到船舷上。
  起因想必是為了歐煦,因為她也跟著出現在船甲板上。她有點薄薄的醉意,看著這場打鬥。  
  方舟一臉的冷笑,說實話這種場面並不精彩,因為雙方的懸殊太大。所以他想,這樣有點太過分了,畢竟都是他的客人,他正打算過去干預的時候,他看到她被豹推開了,然後她聽到她威脅的聲音從下面飄上來:「住手,要不然我跳下去。」
  他看到的一幕就是這樣的,豹根本就沒有聽到她說什麼,或者聽到了根本跟沒聽一樣,而她非常乾脆地跳了下去,說跳就跳,大出人意料之外,所有的人都不及反應。
  豹醒悟過來的時候,方舟已經從艙舷一躍而下。
海水是怎樣的,他不想再回想了,那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救她。他想,他當時的樣子一定非常狼狽,而且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可是他顧不得了。
  他還記得他把她從海水帶出水面,那時候沒有一點欣喜,有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們弄上了船。他幾乎毫不猶豫地給她做了人口呼吸,這就更難解釋了,當她醒過來后,豹立即接替了他,而他當時的心情幸虧沒有被這兩個人注意。
  「不想活了,你!看把自己弄的,差點丟了小命!怎麼樣?究竟怎麼樣?」豹沒好氣地說道:「真是不想管你。」
  「好冷,冷。」 他聽到她牙齒打戰,哆哆嗦嗦的。
  這個時候,方舟失魂落魄地退回到艙里開始反省自己了。
  是的,這算怎麼回事呢?他當時為什麼會那樣毫不猶豫?他有點害怕自己正在變得脆弱。所以那之後,他做了一些事情來幫助自己擺脫這種困惑。
  自從這對雙胞胎消失后,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明白這一點也就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徹底忘記這個人了。
  一個人的感情一旦確定總是這樣永遠向前,沒有辦法的。
所以他靈機一閃,一個主意出現在他的腦海里,這種想法一旦確定就變得沒有辦法抵擋,明知道那些不屬於理智的範疇,可是,他卻不能讓自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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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14 | 只看該作者

[東京]《飄

第八章          安  笑
  船上的生活規律是大白天睡覺。大家習慣玩徹夜,白天,整條船懶洋洋地在公海里曬太陽,一到黃昏,又會奇迹一樣活過來。所以,他的計劃也遭遇了莫大的困難,要怎樣在大白天里接近她和不被她發現?不被人發現呢?這念頭時強時弱,時隱時現。每當他一有猶豫,這個念頭就會跳出來象拉鋸一樣地折磨著他。
  整件事情,他不得不求助於鄔大羽。首先,他得負責掐掉整個的電源,沒有電,即使是大白天,這些艙房也形同暗房,而他巴不得越黑越好,最好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哪怕下一腳都不知該往哪裡邁,只有這樣他才夠踏實。 
  大羽顯然眼中有言,欲語又止,看得他不禁一陣慚愧,不要說是大羽,起初他也不明白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只是為了聆聽她近在咫尺的鼻息――她平靜的鼻息,這樣值得嗎?他會很容易被發現,一旦被人發現到他乾的事情,他要怎麼解釋?他甚至都不能跟自己解釋!
  「誰?你是誰?」
  他懸著的心縮緊了,他不該這樣一味僥倖!聽著對面她驚惶地倒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
  「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敢以為自己可以胡來?」
  他感到她的緊張,同時,亦不能掩飾自己忐忑的心跳,他的心正在接近瘋狂地跳動,這是一個夢,走近則碎的夢!這是一種多麼難言的情緒,在一片漆黑中他抱緊她,只是把自己埋在她散發清香的髮絲里,只是這樣,什麼也不做。他的心意,她也體會到了,因為他們都能感覺到對方忐忑的心似乎平靜了下來。
  「你――你究竟是誰?」  
  他陷得太快,也陷得太深。他吻著她,體會著被自己壓抑了很久的感情。
  這是觸摸心靈的戰慄!很難相信,他們會在這種異想天開里結合。他不得不抗拒著,差一點在這種幸福的疲倦中一睡不醒,聆聽著黑暗中她均勻的鼻息,他不能不黯然神傷。
  從那一刻開始,所有意想不到的纏綿和更加意想不到的痛苦終日交織糾纏在一起。他極力迴避,卻迴避不了背脊上她冰冷的眼神,他想借酒澆愁卻怎麼也不敢醉,因為心底隱藏了一個驚天的秘密,他經常會不寒而慄。因為這個秘密讓他感到了比從前更加的痛苦,這時候他只想快點天亮,一切只有待到迎來每天的第一抹曙光,也迎來屬於他們的時刻,所有被他壓抑的激情才被釋放,他因此註定受著這冰與火的煎熬。
  只要在他的期待里還有這樣的時刻就足夠了。人就是這樣喜歡僥倖,他的全神貫注,讓他不能注意到自己正在危機四伏。
  一切――都跟著了魔似的!
  這種無視一切的心情!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方舟想到,一定是有懷疑才會這麼做的,當他聞到打火機的油腥味,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已經註定這條路他走到了盡頭。
  那一刻有如一萬年那麼長。接著,一片黑暗,掩藏了所有複雜的表情。不管這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一切都來了,也去了。
  他站在艙里,望向海,這晴海碧風為什麼也這樣憂傷!他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果然不出所料,她來了,然後,她拿了果盤上的刀,然後刺進了他的身體。一切都簡單地發生在預料之中。
  他始終沒有勇氣回過頭去看她。
  為什麼會這麼做?他想,這大概全是因為內心的痛苦和無望吧。
  他知道她還在那裡,他失去知覺的時候。他想到,這樣也好,如果一個人死了就不會再這麼痛苦了。 

  捫心自問,這麼多年來,還沒有這樣認真地做過任何一件事。
  一直以來,自己就好象一片泡沫,不知道為什麼存在?茫然隨著海面起伏,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人生在一場喧鬧中上演,也突然在嘈雜喧囂中迷失。
  現在,這一切好象突然間靜了下來。
  為了做成眼下這件事情,子愷費了好大的周折。他駕著車子一直北上,一路上他把身上值錢的東西賣得差不多了,戒指、手錶、凡是那些浮華的可能換錢的東西都賣了,這樣一來,他手上已經捏上了一筆現金。
  跟著去哪裡好呢?他有點定不下心來。應該說,他還不能完全確定自己究竟想怎樣?他有點拿不定主意地駕著車在中國的版圖上,忽東忽西忽南忽北,頻繁地在大河上下往複,如果有人駕車跟蹤他一定又氣憤又迷惑不解,這個人好象鐘擺一樣搖擺不定。事實上,他的心情就跟這一路的旅程一樣彷徨。
  這真的是她嗎?只是當時突然有一種感覺,認為那人就是她,他甚至都沒有去確認一下。不,一定是她、除非是她,不可能再有別人了。他彷徨的心因為那個人的毫不懷疑更加彷徨。這樣的心情與其說是一種痛苦還不如說是因為一種寂寞。第一次,他感覺到自己想強烈地擺脫這種寂寞!可是,那個人她都沒有留意過。
  他也一再問過自己,這究竟是在幹什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自己始終也不能回答。也許,當他穿過樹叢的一瞬間,令他窒息的一瞬間,那個人她還在,他的感情因為那一刻變得脆弱,看來就是這樣的,他的決定因為前方不明而迷惘。
  現在這樣辛苦是為什麼呢?這個問題他不只一次在心裡自問,沒有人可以這樣永無休止地奔波下去。
  有時候子愷看著她就想,難道她一點也沒有害怕過嗎?如果他願意,他可以輕易地把她葬送掉。他這樣想也因為一種由來已久,對她的憎恨。每一次只要想起來,他的胸口就會象這樣有一種恨意。
  為什麼要遺棄我!為什麼?做媽媽的就可以這麼做嗎?子愷的心在掙扎。出賣了自己孩子的人,還有資格這樣笑嗎?這樣想著,腦子裡面自然裝著一幅危險的畫面。這個想法一閃現,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恨她,這一點不容置疑。難道,僅僅就因為她不記得了就能一筆抹煞嗎?他這樣想的時候那個人好象一點也沒有覺察!
  真搞不懂她憑什麼來信任他?也許是腦子裡出了什麼問題了,要不然為什麼這個人一點疑心都沒有?這個想法同時也讓他感到害怕,得留心這個人,如果她這麼容易跟著他走掉,那麼他就得當心會不會有同樣的事情下一次發生,如果是這樣,他絕不會原諒自己。
  他的心事就是這樣複雜。
  看著攔在前面的一群孩子,子愷的心裡象突然被針扎了一下,「為什麼要生孩子呢?難道不是因為愛和期待才生下的嗎?為什麼又要拋棄他們呢?」
  沙鷗看著車窗外面那幾個孩子骯髒的小臉,心頭一震。
   「那些孩子一定會問,『為何生我?』。」 子愷森然地說著,同時,他咬著嘴唇,胸口有一種痛楚。
  幸虧沙鷗沒有看他的表情,而是憂傷地看著那些孩子全神貫注地說:「做媽媽的是不會拋棄孩子的,一定有很多無奈吧,也許她正在很後悔呢!」
  不知道為什麼那陣痛楚突然消失無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莫明的憂傷。
  「天啦,我真是個魔鬼。」子愷暗暗罵道。

  到了西安他突然轉向北上,到了大連,他想辦法把車賣了,把車子賣完了,他才暗暗罵了一句,實在是賣得太賤了,不過現在他不能帶著這個累贅。沒有了車應該也是一種輕鬆,現在的問題,是護照,要想辦法再弄一份護照。
  他已經為自己想好了將來,和這個人的將來――日本東京。為了這個目標,他躊躇滿志。
  有好些事情,是乘沙鷗睡覺的時候辦的,這個對前途一無所知的人一點也沒有過擔心和顧慮。這種事情天經地義地由他一手操勞。
  他已經全計劃好了,一切只有耐心等待。
  坐船偷渡這種事他是不能幹的,因為她,不能冒這種險。所以花出去的錢是值得的。
  之所以選擇日本,是因為它稠密的人口,扎在這樣的人堆里,應該沒有被發現的可能吧,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籌劃錢的事情,為了將來打算,不能再象以前那樣大手大腳,過日子的事情他多少懂一些,得掰著手指頭過。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從羽田機場出來,東京的氣息撲面而來,也體會到了日本真是人口密集,其程度真是到了讓人害怕想逃的地步。反觀沙鷗,奇怪地一派從容坦然,這讓他感到了莫大的壓力。感謝上帝一切順利,他的錢沒有白花。過關的時候,他極力地掩飾自己的忐忑不安和緊張,這一切沙鷗顯然一無所知。
  未到東京子愷就開始用心琢磨他今後的人生。,要知道到達東京,一切還只是剛剛開了個頭。初來乍到,他就開始迅速行動起來,沒有時間好浪費,還有口袋裡的錢,不能總是看著它嘩嘩地往外流。
  在東京郊他租了一間屋子,地方不怎麼大,又老舊,不但好貴,而且交通不便利,房東留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正經要用的根本沒有,雖然這樣,子愷卻決定租下來,他看上了這裡的寧靜。
  不知道為什麼,在以前他也許會很喜歡的東西,現在竟然會不屑一顧,活到現在他突然學會了安靜。從前那個動感的日本,在他的眼裡變得含蓄也更傳統。
  權衡了好久他還是這樣決定了,而且鄉郊的空氣也格外自在,另外還有個更重要的原因,這裡離錢湯很近,錢湯不是喝的,是洗澡的地方,來這裡的很多都是老頭老太太,再就是他們兩個,這幾乎是子愷最喜愛的時刻,抱著換洗衣服和沙鷗站在門口用眼神道別,這時候他是愉快的,因為舒服地泡完澡出來,他會看到她,她總是先一步在那裡等著了。
  這樣,他上班就有麻煩了。他已經找了份工作,這有點奇怪,現在失業率這麼高!話說回來,在這種尊重學歷的社會裡,象他這樣沒有學歷的人,居然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只能說是運氣了。但是,他的運氣也不是憑空來的,他有一手很棒的調酒功夫,只不過以前學來是玩的,現在是依賴為生罷了。
  不過到哪裡,他似乎應該都能生存。可是現在是要憑自己養活兩個人,所以他不能象以前那樣由著自己的性子亂來,還有收斂自己的脾氣。
  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上夜班,這樣可以錯開電車最擁擠的時間,坐這種交通工具讓人精神緊張,更讓他緊張的是每天的交通費。還有,這樣兩個人住著才不會太擠,更不會因為兩個人突然住在一起感情彆扭,一切似乎都來得順利、理想。
  對他來說踏著薄霧回家並不是什麼浪漫的事,徹夜不眠地勞碌使他疲倦。兀地,好象腳底生根一樣,他站在那裡。是一首歌,一種非常悅耳的旋律,清楚地傳進他的耳內。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
    這是他第一次聽她喝歌,她全心全意地喝,一點也沒有注意他的存在,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嗓音能有這麼好,這樣婉轉多情的歌,在晨光中聆聽,只會讓人溫柔似水,熱淚盈眶。這首歌――這首歌,充滿了說不清楚的憂傷,這股憂傷淡淡縈繞心頭,無法消散。他靜靜地聆聽著,聽得非常專心,竟然沒留意自己會一腳踩空。
  「哎呀。」
  「叭嚓。」
  伴著他的驚呼,幾乎同時傳來了一陣破碎的聲音。
  「是什麼?你把什麼摔了?我看看,快讓我看看。」子愷緊張地跑進去。
  沙鷗因為他突然地出現吃了一驚,「是――對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沒傷著就好。」子愷一點一點拾起地上的碎片,小心地扔進垃圾桶里。
  突然,他就站在那裡想:你這傢伙,對她那麼緊張幹什麼?然後他想起什麼似地粗著嗓門說:「以後,別唱這種歌了。」
  沙鷗張了張嘴,似乎要說話,可是又忍住了沒說。
  兩人吃完飯去買生活用品。
  是一隻野貓,可憐兮兮地蜷縮在牆角里。
  子愷早有預料地道:「別去管它。」
  可是她沒有聽任這說法,反而有點傷感,「是被人丟掉無家可歸的!」
  她俯下身,憐愛地撫摸著它,她的善意並沒有立即引發出惡果,也只是時間問題,那東西毫不領情地咬了她一口,同時驚慌匆忙地從她身體下面竄了過去,這一來她差點嚇倒。
  「見鬼。」子愷暗罵一聲,蹲下,拉著她的手小心地察看一番,看樣子得找大夫看一看,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更倒霉的麻煩?
  兩個人從醫生那裡出來,就忘了本來是出來買東西這回事了。
  子愷還在一個勁嘮嘮叨叨,「聽著,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就假裝沒注意。」
  沙鷗仍然有點執迷,「難道聽任它餓死都沒人可憐嗎?」
  「我是說,再有這樣的事,可沒人會可憐同情你。」子愷暗暗著惱。
  沙鷗搖了搖頭,無限憂傷地道:「為什麼?難道當初不是想過要它,喜歡過它的?它的記憶里應該也有歡樂的想法,它這樣子咬人雖然不對,可是想必它一定是害怕得很厲害。」
  突然心裡一陣發酸,子愷一個字也沒再說。
  有了今天額外的遭遇,兩個人也走到了一條以前沒來過的河邊。
  「我總是想不通,天上為什麼可以有那麼複雜的色彩?」沙鷗望著天邊露出迷戀的神色。
  子愷把目光從她的臉上轉向天空。
  「是因為它的心情吧!」沙歐感慨地說:「我想,它也有心情,也會寂寞和熱烈。」

  早早的子愷就聽見那個女孩大叫救命的聲音,不過他不準備繞遠路,更不準備管這種閑事。現在,他只想有一份工作掙一份錢,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事能夠引起他的注意。      
  轉過街角,子愷就看到了他們,幾個男子正在糾纏一位小姑娘。
  顯然,他的出現讓所有的人都有些吃驚。與此同時,看見他的出現,那個女孩子更加放開嗓門大聲叫:「救救我,救救我。請你不要走,不要走。」
  可是這樣的聲音不能打動他,聽著那個求助的聲音,子愷連停頓也沒有,他繼續走著,經過他們,他就要走過路口去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難道你沒有姐妹沒有母親嗎?」那個女孩子對他的無動於衷感到了憤慨,她已經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
  子愷放緩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男人們立即進入一種戒備狀態,同時在人數上的優勢也讓他們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姿勢。
  「快點給我滾。」其中一個象火球一樣暴躁地跳起來。
  另一個威脅地沖他亮了亮拳頭,「不想吃苦頭,就滾。」
  子愷吃了一拳,那感覺有點象不小心被炭條灼傷了一樣。
  「趁我們還沒有收拾你快滾吧。哈哈。」這些傢伙令人噁心地大笑起來。
  可是,他也不是沒有準備的,他的拳頭也能揮出漂亮的結果,這三個傢伙,他已經掂量出他們的實力了。
  勢均力敵呢!
  可是他不準備力敵!
  他惱火地沖那女孩叫道:「還不跑?」
  女孩從愣怔中清醒過來,迅速地跑掉了。
  跑過好幾條街,子愷站下來,苦笑地想,自己怎麼也會幹這種蠢事!有點想不明白呢!
  他加快腳步,心想不要遲到才好。
  酒吧里的氣氛,還沒有完全調動起來,客人不多,他趕緊小心地處理了一下傷口,酒吧里很暗,也許不會有人注意到。
  出來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女孩坐在外面,突然有點生氣。竟然跟蹤他!

  一天又這樣結束了,子愷收拾完,出了酒吧,那個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他很快忘記這件事,另外想到,他該抓緊時間,如果乘天還沒完全亮之前回到家裡,這樣,也許沙鷗不會留意到而追問他吧!
  他匆匆地趕路。
  回到家門,有點緊張。他掏出鑰匙想打開門后,悄悄地溜進去。可是,門這時從裡面打開了。
  噢。他有點懊喪地掩飾著自己臉上的傷痕。
  可是,沙鷗只是越過他的肩頭看著他的身後。問道:「是你的朋友嗎?」
  他回過頭,那麼遠地突然發起脾氣來。
  「又是你,怎麼搞的?」他真想一把抓住她把她大罵一頓。
  沙鷗阻止了他,「別對女孩子這樣。」
  子愷惱火地瞪著那個人氣勢洶洶地吼道:「不要過來,聽清楚了嗎?」他一把拉住沙鷗,『砰』地從身後關上門。可是這樣一來,他就忘了去掩飾自己,沙鷗看著他,吃了一驚,她慌張地跑進去找藥水,看著那隻藥水瓶子,子愷也吃了一驚。
  沙鷗擔心地望著他,什麼也沒有問。
  可是,這樣躺在床上,卻一點也睡不著,本來應該很睏倦的他,翻來覆去地想,自己一定辦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他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真正麻煩的事也許還在後頭。

  吃完午飯,子愷思索著說:「幹什麼好呢?不如,去買東西,希望今天不會再碰到貓兒狗兒的!」
  沙鷗被他打趣得笑了笑,「那好吧。」
  不想兩個人出來又添了不少煩惱,那個女孩竟然還在那裡,子愷憤怒地瞪著那人,拉著沙鷗快步地走過去。
  看著子愷,沙鷗欲言又止。
  還好,兩人買完東西回來,那女孩已經不見了,子愷這才鬆了口氣,對他來說,這樣子被人纏上是很苦惱的,要知道現在他只想過點簡單平靜的日子。
  吃完晚飯,沙鷗在院子里澆花,不知道為什麼,她忍不住開門向外看了看,天啦,那個女孩子又來了!
  她驚愕地看著外面,心想,不知道子愷這孩子幹了什麼?
  子愷走後,有一位鄰居敲門借針,然後象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嘆她丟在桌上的一件襯衫,那是子愷的,不知道在哪裡掛破了,她正在破裂的地方刺繡。
  兩個人勉強聊了幾句,因為沙鷗在語言上還有欠缺。
  儘管如此鄰居對自己的發現非常喜歡,堅持邀她過去喝茶。
  她去了。
  從鄰居那裡回來,沙鷗一直憂心忡忡,「怎麼辦?那孩子――竟然沒有一個朋友!」這是一個問題,從前她沒理會過的問題。
  象這樣大的年紀,應該過著象鄰居家的孩子們一樣無憂的生活,看著她們的樣子,第一次,沙鷗感覺到,子愷竟然和別人是那麼不一樣!
  子愷不快樂。
  要怎樣才能快樂起來呢?

  子愷邊吃午飯,邊不安地問:「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我們到底有哪裡相似?」沙鷗愁眉不展地說道。
  子愷忽地心跳加速,「胡說什麼?」
  沙鷗苦惱地搖著頭,「不是胡說,也許真是有點相像呢!」
  「有時候你真讓我生氣。」子愷的確是有點生氣了。
  「鄰居是這樣說的。」沙鷗急了,「的確是這樣說的。」
  「好笑,哪裡象了?」子愷氣呼呼地道:「居然有人說這種傻話,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倆有什麼相像的地方?」
  「我當時也吃了一驚,她們還問我是不是你的姐姐?」沙鷗把心裡的話一下子全倒了出來。
  子愷看上去很震驚,顯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我――」沙鷗緩緩地說:「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們。」她注視著子愷,有一種淡淡的憂鬱。
  「我是嗎?」沙鷗咽了一口氣,突然問。
  子愷不敢看她,只是使勁地搖了搖頭。
  有一刻,沙鷗黯然地望著他,「如果――你點頭,也許我會更開心。可是――這樣也好。」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鄰居家裡,有好幾個女孩子。」突然她說。
  子愷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里。
  「我一直在想,要怎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這樣的你?」停頓了一下她說:「是時候認真……」
  子愷態度生硬地打斷了她,「我不會喜歡的。」
  「那,能告訴我,你喜歡怎樣的女孩子嗎?」沙鷗企圖打探一個究竟,「是那個被你嚇唬不走的女孩子嗎?」
  「沒有的事,怎麼可能是她。」子愷斷然否認。
  「那麼,是另有其人羅!」沙鷗試探地問。
  「不是,坦白說,是還從未想過。」子愷搖頭,他還很少有這樣被人問倒的時候。
  沙鷗搖頭不信,接著神色黯然,「你在騙我。」
  等到吃晚飯的時候,子愷終於忍不住了,「好了,還生氣呢!你不要生氣,你這樣我真是很難回答。」
  「我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沙鷗認真地道:「你們還配得剛剛好吶,難道你不覺得嗎?」
  「和誰?」子愷好笑,「真是胡說,我的心裡早已經有人了。」
  沙鷗一點也不相信,「你才是胡說,一點也沒有那個人的影子,除非你告訴我是誰,長什麼樣子?」
  「你別說話了,讓我想想。」看著她子愷心裡說:唉,要有好像你這樣,我就不用嘆息了。可是,旋即又罵自己,怎麼可以這樣胡思亂想。
  「你究竟在說什麼?」沙鷗催促道。
  「沒有。」子愷為難道:「只是,呃,我實在說不出――」
  「早知道是這樣了。」沙鷗一臉失望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快樂一些,為什麼你都不懂呢?」
  子愷一愣,突然生起氣來:「誰說我不快樂?難道說非要娶個女人才叫快樂嗎?我現在很快樂,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沙鷗固執地搖了搖頭,「快樂不應當是這樣的,雖然這話猛一聽很有道理,可是難道這世界上的男女不是都應該成雙成對的嗎?」
  子愷瞪著她,斷然地道:「我才不跟小孩子談什麼戀愛呢!」

  子愷望著沙鷗的臉,對他來說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一個護士走進來,她先是看了看床上的沙鷗,然後幫忙整理病房裡的東西。
  「是姐弟嗎?」突然她小心翼翼地問。
  子愷一愣,被人突然這樣問到,讓他不知如何應答。
  「你們長得滿相像的。」護士小姐好象漫不經心地說道。
  這是真的,竟真的有人當面跟他說這種話,說不出為什麼,聽到這種話讓他心生怪誕。
  他還沒有回答人家的新問題又來了,「她結婚了嗎?」
  「沒有。」子愷不理解道:「可是――」
  「那麼,你結婚了嗎?」護士又問開了。
  「這有關嗎?」子愷難以理解地看著她。
  護士的表情顯得有點扭捏,「那倒不是,只是突然之間來了這樣兩個人,一下子來了兩個,大家都很關心。」
  「什麼意思?」他還是一點也不明白。
     「是這樣,像你們這樣漂亮的人,在一起是會惹人羨慕的。」 護士小姐鼓起勇氣地說。
  子愷這才明白,難怪有這麼多護士和醫生跑過來呢!想到這裡,子愷真是不能不有點生氣,不過現在他還沒有精神大發脾氣,而且現在他也不想開罪他們,擱在以前,以他的脾氣肯定要發作了,總算他忍了又忍,才不至於表現出來。
  護士小姐惴惴不安地看著他,「我不是想冒犯您,可是――」
  顯然人家還在等他的答覆。
  「雖然沒結婚,可是彼此都已經有心愛的人了。」子愷著實有些賭氣地說。
  「啊!是這樣。」護士表情有些失望,「其實,應該這樣的,只是大家拜託我來,問這樣的問題,真是有點太失禮了。」
  她很快從情緒中擺脫出來並輕聲地安慰他:「沒人告訴給你知道嗎?都說沒問題的,別那麼擔心,她不會有事的,只是還有點虛弱。幸好是白天,送來得非常及時,不然的話――」
  這不是子愷第一次聽人這麼說,可是他還是驚出了又一身冷汗,的確,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
  「可是,怎麼只有你在這裡陪伴病人呢?」這個護士也是不簡單的人。
  子愷不能回答,他可不能繼續杜撰什麼根本不存在的人。
  護士臉色古怪地走後,子愷一直在沉思。
  這件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完全讓他不知所措,現在是時候讓腦子騰空來想這件事了。
  究竟他做得是對還是錯了?當初,把她從那裡帶走,放棄從前的一切從頭來過,是對呢?還是錯?他想重新思考這個問題,這樣做的後果會是什麼?如果一切都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他會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是騙人的吧!」
  子愷看著沙鷗,太好了,醒過來太好了。可是這份欣喜又被另一種東西困擾著,沙鷗這樣問叫他實在不能回答。
  「別那樣子表情。」沙鷗故意埋怨道:「好象我要死了一樣。」
  「真胡說。」子愷生氣地制止她。
  「不管怎麼說人都是要死的。」沙鷗淡淡地說:「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要老死,是不會就這樣死在病床上的。」  
  「你還說!」子愷生氣地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沙鷗的話非但沒有給他任何寬慰的感覺,反而讓他感到了一種莫明的哀傷。
  「不管怎麼說,你那樣子騙人家可不對。」 沙鷗不很高興地看著他。
  「什麼?」子愷垂下頭說:「我沒有。」
  沙鷗失笑道:「你連我也回答不了,還敢說不是騙人的?」
  子愷沒有回答。自己的確有喜歡的人了,並且打算跟她一起過完下半輩子,可是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這個打算?可是這個話只能在心裡說說。
  「那個是怎麼來的。」他問。
  沙鷗不知所指,「什麼?」
  子愷說:「你手上的戒指。」
  沙鷗嫣然一笑:「你說那個,一直都有,戴在手指上有點漂亮,所以一直戴著。」看著子愷嚴肅的表情又補充道:「其實,我一點也不記得為什麼戴著?」
  子愷看著她沒有說明那是一隻昂貴的戒指,之所以說它昂貴而不是珍貴,因為不知道它的意義。這樣昂貴的東西,戴在她的手指上,意味著什麼呢?他竟然一直沒有留意到,這是個足以惹禍的玩意。
  「警察可能會來。」子愷告訴她。
  
  「我是中村刑警。」 警察先生一進來就自我介紹:「聽說是因為一枚戒指,是嗎?」
  「只是一枚戒指,想不到他們會這麼干?」沙鷗說。
  對她的輕描淡寫警察先生很不以為然,「要知道,他們沒有把你的手指一起剁下來,已經很幸運了。」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因為這個說法的確太血腥了。
  中村警察盯著她的手指公事公辦道:「就是那個嗎?我得把戒指的內容記下來,那個有多重?上面有什麼標記嗎?或者圖案什麼的?有沒有什麼縮寫?啊,我還得拍個照片。」
  沙鷗有點為難,因為回答不出。雖然,這個她看過很多次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是自己的東西。
  「能看看是什麼戒指嗎?」中村先生例行公事地說。
  沙鷗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遞給他。
  看著那隻誇張的戒指中村警察不禁笑道:「真是好大的鑽石!是真的嗎?你這個不要命的人,拚命是要保護這個嗎?」
  「那是過去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沙鷗說。因為她的固執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可是她也有她的理由。
  子愷一震,轉開視線遠遠地望向窗外,慢悠悠地說:「也許,它只是痛苦的記憶。」
  「也許你說得對,可是,也許它是很重要呢!」她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那麼拚命地護著它?不知道怎麼搞的?老覺得那東西如果在她手上丟了太不應該了似的。
  中村先生不耐煩地問道:「你們在說什麼?能用我聽得懂的話說嗎?」
  子愷冷冷地用日語講:「大概值八千多萬吧。」
  只見中村他表情戲劇性地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地道:「沒有可能這麼貴的!」舉著那隻戒指就著亮光中村警察仔細地看著,或許真有那麼值錢吧!可是――
  他來回看著這兩個人,沒可能的,「你們――從事什麼職業?」他懷疑地問道。
  子愷冷笑一聲,「這個好象無關吧!」
  中村一臉嚴肅:「恕我直言,你們兩個誰也不象擁有這種東西的人。」
  「這你也能看出來?!」也難怪子愷生氣,這話擱誰誰不生氣?
  沙鷗有點著急地解釋道:「是這樣,一直戴在手指上的,事實上真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屬於我的?」
  「說什麼?」中村沒聽懂她的意思。
  沙鷗趕緊解釋道:「我也不知怎麼向你解釋,我失去了記憶,所有的記憶,這是唯一可能幫我恢復記憶的東西,這個,是我跟過去唯一的聯繫!」
  「哦,這樣!」中村警察看著這兩個人想,這樣看,這兩個人也象有這種東西的人呢!剛才,只是一時快人快語,沒經過大腦就說了那麼不客氣的話。
  「是那樣,真對不起,剛才說了過分的話。」他道歉地說。
  「沒有關係的。」沙鷗接受了道歉並不介意地擺了擺手,「我也很疑惑。真的――有那麼貴嗎?」
  子愷沒有回答她,只是心事重重望向窗外。
  中村警察的問話,快要結束了。他一邊在做最後的筆錄,一邊公事公辦地問道:「幾個人?看清楚長相了嗎?」
  沙鷗看了看子愷搖了搖頭,「好幾個,當時太亂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幾個,還有我不記得他們的長相。」
  中村警察頭也不抬地做著記錄,然後問:「有沒有,非禮你?」
  沙鷗看著子愷有點為難,「什麼――叫非禮?」
  子愷臉色難看不做回答,這是另一件叫他害怕的事,正如那個護士說的,沙鷗是個漂亮的女人,這也是一種危險,非常的危險。
  這一來,害得中村疑惑地伸長了脖子,心裡想,這兩個人當我是傻瓜嗎?要不然,這裡一定有個傻瓜。
  「抓到他們,是不是會被坐牢呢?」沙鷗對這個問題似乎更有興趣。
  中村習慣性地點點頭,看樣子,這個傻瓜是她了。
  「那就算了,只是一枚戒指,何況他們還沒有搶走。」沙鷗輕飄飄地說。
  「算了!」子愷面色陰沉,「怎麼能算了!他們差點殺了你。」
  沙鷗難過地看著,「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其實,現在想起來,知道他們只是要戒指,當時給他們就好了,實在是當時我太緊張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才弄成這樣。」
  兩個人之間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爭執。
  好不容易才結束了他們的爭執,兩個人都有點面紅耳赤,結果當然是子愷又一次妥協了。
  中村張大了口,看著這個女人,又看看子愷,再看看那份口供,走了。既然有人不想把事情鬧大,他也樂得省事。
 
  「我想回家。」沙鷗溫言地說:「我想回家。」
  子愷一心一意地削著蘋果,顯得無動於衷,「我想現在可能還不行。」
  沙鷗憂慮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樣住醫院住不起嗎?」
  「錢不是問題。」子愷想也不想地說。
  「別騙我了,我其實都知道,我可並不象你想的那麼傻。」沙鷗微微有些惱怒。
  子愷只好推說:「那得問過醫生同意才行。」
  兩個人還是想辦法回家了,因為沙鷗一再堅持。
  醫生很無奈地說:「好吧,只是要絕對休息靜養,好好吃藥,有不舒服隨時來找我。」
  回到闊別半個多月的家,兩個人站在庭院里一時都沒有打算立即進去。
  「在想什麼?」子愷問。
  看著他,沙鷗凄然一笑,「你一定擔心壞了。」
  「啊。」子愷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踢掉鞋,跑進屋內。
  他忙著收拾,這個家,因為他突然得到的消息而變得異常零亂,現在收拾起來當然有點手忙腳亂。
  「還是我來吧。」沙鷗忍不住地說。
  子愷把她擋在門外,制止道:「一切有我。」
  沙鷗心疼地看著他,「晚上,別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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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19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十章          嬋娟有問
  「以後你睡中間。」沙鷗安排道:「別擔心,把睡覺的時間錯開,不會有問題的,待會你陪我去買一些日用品好嗎?」
  美惠子有點心不在焉擔心的樣子,沙鷗看在眼裡,把手疊在她的手上,靜靜地看著她,雖然一個字也沒有說,可是卻讓森田美惠定下心來,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以後的幾天日子大家過得平淡無奇。
  誠如沙鷗早已預料的一樣,子愷總是跟大家錯開見面的時間,避免大家見面本來是件好事,而且完全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可是那種氣氛卻搞得相當緊張。而且,這種緊張似乎越來越只是子愷單方面的,他發現到沙鷗和森田美惠相處得似乎真的很融洽,美惠子也漸漸放鬆了自己,而沙鷗正象她說的一樣,很高興多了個伴!她的高興並不是裝出來的,然而她這種情形一旦看在子愷的眼裡,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子愷開始反省到,自己不能再聽之任之了。

  沙鷗和森田美惠照例象平常一樣上街,迎面正好碰到雄太,雄太目光閃爍地走近她們,沙鷗看見這個人不自覺地有點緊張。
  「嗨。」美惠子跟雄太打著招呼。
  沙鷗驚訝於他們竟然彼此認識。
  雄太說既然這麼巧遇不如一起喝杯茶吧。
  森田美惠差點笑出聲來,想不到他竟然想出喝茶這種事。森田美惠立即看出他的用心,不過她熱心撮合這件美事。
  喝完茶,森田美惠又說了很多話,可惜,沙鷗聽過就算,並不往心裡去。
  這樣一來,變成美惠子每天主動拉著沙鷗逛街了。每隔上二、三天的就能巧遇到雄太。每次,她們都能享受一頓免費的下午茶不用付錢。
  子愷當然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雄太出現,只是看著兩個女人的關係一天一天親密,就足以讓他變得心急如焚。
  在他和沙鷗中多出來的這個人,無疑是個障礙,因為這個障礙把他和沙鷗隔開了一段老大的距離,這使他突然象變了一個人,終於,兩個女人都深感不安起來。
  「不要,會被沙鷗聽到的,她應該要回來了。」美惠子壓低聲音幾乎哀求地說。
  子愷粗暴地打斷她,他當然明白美惠的意思,可是他是有意的這麼做的。
  子愷煩躁不安地站在門口,現在他極想透一口氣,他憋得發慌,他的視線從天上掉到院內,他吃驚地突然發現牆角落裡,沙鷗對著牆角正在發抖。
  象只貓一樣,他無聲無息地靠近,在她恍惚的眼神轉動的瞬間,他突然粗暴地抓住了她,他近乎顛狂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跟著她一起顫慄著。那是怎樣的一瞬間!他慢慢地放鬆她,彼此都從對方顫抖的眼神中看到了絕望中的掙扎,命運是如此令人絕望!
  子愷倒在牆角里,傷心欲絕,他看著她掙扎著跑了出去,可是他只能看著,沒有阻止,也無力阻止。
  森田美惠扶著窗欞神色凄苦地看著這一切,她小心地抹掉眼角的淚,讓自己重新躺回被子里。
  天色越來越糟。
  一陣清冷的雨,來得突兀。
  子愷坐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來雨停了。天也亮了。

  雄太一直在注意著她,從她進來以後。
  在她的面前放著一杯酒,可是她一口也沒喝,她顯然不太了解酒是用來喝而非看的,因為她整整看了四個小時,這也難怪他一直這樣胡思亂想,直到她突然一氣把那杯酒全倒進喉嚨里,他才嚇了一跳。
  她似乎突然發現了有酒入喉的佳妙,「再來兩杯。」
  雄太趕緊過去,他本欲勸阻,忽然間又變了主意,也許,照現在的情況看起來,這是個機會。
  這樣喝法,醉得自然快,當她醉眼迷離地趴在桌子上,他想也沒想,毫不猶豫地把她帶回了自己家裡,至於店裡的人怎麼看他,他根本沒有想過。
  如果說,他本來有什麼企圖的話,那麼活該他倒霉。他被活活地折騰了一夜這還不算,另外還被吐得一身髒兮兮的。
 
  見不到她,子愷失魂落魄地坐到台階上,心亂如麻。
  敲門聲突然讓他振作起來,他「嚯」地站起來,美惠子很識趣地趕緊開門,她看著沙鷗,暗暗跟後面的雄太遞了個眼色,心裡的高興真是難以形容。
  子愷看著沙鷗,腳步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向她傾吐。這時,他看到了沙鷗背後那個大塊頭,心猛的一沉,就象那個傢伙一拳重重的打在了上面。
  沙鷗躲開他的眼神淡淡地道:「我打算搬出去。」
  她從子愷身邊閃過,子愷有點踉蹌地,眼神錯亂地看著她,隱約的他想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等她提著行李再經過自己,他適時地抓住了她的手,他一個字也沒有說。
  沙鷗躲開他的眼神,強忍著一股痛楚,掙開他的手。      
  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自從沙鷗走後,森田美惠一直在擔心地看著子愷,他一直坐在台階上。
  天正暗下來。
 
  美惠子小心翼翼地道:「吃飯吧。」子愷搖搖頭,森田美惠不敢勸他,怕勸不好,適得其反,她可不想在這種時候成為出氣用的桶。
  美惠子看了看天色,終於鼓起勇氣地說:「晚上別去上班了。」
  子愷又搖了搖頭,並站起來堅持要去。
  這一下,森田美惠更擔心了,但是,奇怪的子愷好象沒有剛才那樣消沉了,他換了套衣服出來,森田美惠看著他想,自己是不是把事情想得過於嚴重了?
  可是子愷走後,她沒有一刻安寧過,內心不知道因為什麼變得驚恐不安。
 
  雄太從窗台上往下望,正好看到子愷按門鈴,他「呵」地一笑,下來開門。
   「她呢?」 子愷問道。
   「睡著了。」雄太答:「睡得好沉,昨天喝醉了鬧了一夜,肯定是倦了。」
  子愷一言不發,神氣非常奇怪。
  雄太看著這位不速之客,豁達地說:「咱們可以好好談談,你喝點什麼?來點威士忌怎麼樣?」
  雄太打開酒櫃,突然感到后腰上一涼,他迅速本能地反手一拳,子愷順著他的力道,撞在沙發上,然後彈到地上。
  子愷鎮定地從地上爬起來面不改色地道:「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卑鄙,可是,現在咱們可以好好地打一架了。」
  雄太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喝著剛剛倒下的酒苦笑道:「我明白了,我以前一直都沒弄明白。」
 
  子愷坐在床沿上,靜靜地看她沉睡,她非常安靜,這樣安靜顯得有點無情。但無論為她做什麼都值得。
  樓下忽然有了人聲,他可以乘著人來前跑掉,可是,他坐在這裡就不想再走開。
  他們一定發現了雄太,他聽到有人尖叫的聲音,好像是美惠子,也可能是聽錯了。
  「快送醫院。」在一片紛亂中他聽到這樣的聲音,接下來他們就會闖進來,這個是當然的。
  門「砰」地打開,森田光一冷冷地打量著這個連頭也不屑一回的人正在專註的表情。
  「愷。」森田美惠差點絕望了。
  森田光一攔住她,只是冷冷地吩咐手下:「送小姐回家。」
  「你們放過他,哥――」有人不管她的掙扎把她弄走了。
  「哥」和「小姐」這兩個稱呼子愷都聽到了,他突然明白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可是只是短暫的幾秒鐘,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沙鷗的睡臉上。
  沙鷗剛剛被驚醒過來。
  森田光一打量著這兩個人,下達了第二條命令,「把那個女人帶回去。」
  「不關她的事,是我乾的。」子愷沉不住氣了。
  森田光一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他當然知道事情是怎麼一回事。
 
    森田光一立在窗前,他剛剛得到消息,雄太傷得很重,最嚴重的是,他的頭在倒下時砸壞了一個水晶煙缸,那個東西也老實不客氣地回敬了他一下。  
  事情到這一步,還能挽救嗎?
  森田美惠剛剛和他長談了一次,現在的麻煩是,他不得不想著辦法把一切掩蓋過去。他要努力保全這兩個人,因為,他想保全子愷就勢必連那個女人一起保全,這一點他早就明白了。可是談何容易!這不是可以簡單權衡的問題,是一個關於感情的問題。他和雄太的感情、他和美惠子的感情,還有他對那個人的奇怪的感情,他忍受著憤怒了很久。
  子愷被帶了進來。
  森田光一一扭臉,仔細打量著子愷,目光閃爍地說:「請坐。」
  子愷暗暗打定主意,不管這人有什麼花樣,他最終的任務就是保全沙鷗,他傲然地站在那裡,心下揣測。
  「聽說你們是姐弟是嗎?不過不管怎麼說,你為了她不惜殺人,這可有點說不過去?」森田光一話外有音。
  不管是什麼,子愷決定不理他那一套,「人是我殺的,這一點你明白最好,不要牽連無辜。」
  「你好象很明白自己的處境必死無疑是吧!可是――」森田光一毫不吃驚地說:「現在我不想追究你,我想追究那個罪魁,那個你叫做無辜的人。」
  「你想怎麼樣?」子愷憤怒了。
  「啊――問到點子上了。」森田光一摸著自己的鼻子,一邊摸一邊重複:「我想怎麼樣?」他自言自語走了幾個來回,突然地停住,出奇不意地摸了子愷一把,子愷吃驚地一連倒退,倒在沙發里。
  森田光一俯身逼近,臉上更是似笑非笑,似有暗示。
  子愷腦子裡一片茫然,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知道為什麼?子愷突然明白了,他大驚失色地極力地扭過臉去,「不可能,休想。」
  森田對他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他順著子愷的手勢,「唰」地退開了。
  「竟然以為我會做那種事,」子愷氣憤地大步地離開沙發向門走去,現在他終於清醒了,明白了發生什麼事了。
  他把手伸向門柄扭頭憤然地吼道:「你還是趕快殺了我得好。」
  森田光一併沒有繼續糾纏,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淡淡地說:「不知道――你死了,她會不會很傷心呢?這樣傷心,一定會很痛苦吧!不知道,如果告訴她,這個讓她傷心的人其實是她的兒子,又會怎樣?」
  「你好象害怕了!突然害怕了。」不出所料,這個人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伸出去的手突然間失去了鎮定,彷彿門柄上有根看不到的刺,子愷的心在發抖,他扭過頭看著這個自鳴得意的人,他的面前是一死路,如果只是一個人死,他會面不改色,可是現在――即使只是兩個一起死掉也變成了一種奢求。
  森田光一哈哈一笑,他因為這樣的結果有點得意。「你的樣子真叫人害怕,是想咬死我嗎?」
  子愷慢慢扭轉身體,疾步沖向他。
  「怎麼突然又不怕了?看你的樣子是打算跟我同歸於盡嗎?」森田光一嘴角里噙著冷笑,他在靜候這隻走投無路牙齒拔光的獅子。
  可是,他看到子愷只是衝到旁邊的牆面上,他的額頭猛烈地一再撞出聲響,如果子愷上來,掐住他的喉嚨威脅他,他會毫不吃驚,森田光一憐憫地望著他,這個人象害瘧疾一樣地顫慄,如果在他身上掛只鈴,那隻鈴就會一直響。
  可是這是他的機會,可能還是唯一能夠征服這個人的機會,這時候他的心絕對不能憐憫,他知道現在這麼做,可能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給自己帶來敵對的麻煩,可是他必須這麼做,要得到這個人就必須先征服他那顆桀驁不馴的心。
  他走過去從後面一把揪住了子愷的后脖領子,「好了,好了,你這傻瓜。」然而子愷這時象個喝得爛醉的人開始吐得一塌糊塗,森田光一大大地吃了一驚,這傢伙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故意的?這種可怕的酸液,氣味難聞,至少二三天內消散不去。

  沙鷗剛剛來及看清楚,子愷已經踉蹌地撲過來,把臉埋進她的膝蓋里。
  她感覺到他的顫慄,也感覺到他的淚一點點打濕了她的膝蓋,可是,她不敢安慰他,更不敢看他那張爬滿淚水的臉,她抬起手,久久地沒有落下。
  又回到了這間屋子裡,大家都有點不大自然,似乎都在躲避某種不愉快,可是,這種安靜隱隱透著一種威脅。彼此間他們不得不故意疏遠了一段距離,這樣,大家背底里暗暗吐一口氣的時候,又覺得生硬得難受。
  沙鷗依然細心照顧懷孕的美惠子,子愷又給自己找了份兼職,躲開大家乾脆不怎麼見面,這種日子一天天繼續,而與此同時那種不祥的氣息一點一點積聚,一觸即發。
  森田美惠擔驚受怕地看著這一切,她對危險總是特別地敏感。
  「我們結婚吧。」飯正吃得好好的,美惠子突然出人意料地說。
  「呃?」子愷驚訝地抬起頭,沙鷗的反應也一樣。
  森田美惠兩眼發光,迎著子愷的眼神,「我們――結婚吧。」
  沙鷗看著她,眼角潮潤,她期待地看向子愷。
  子愷趕緊把眼神從她身上轉開,就在森田美惠露出失望之色的前一秒鐘,他問:「你父親同意嗎?」
  美惠子略微一愣,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說:「我媽媽她同意的,雖然她已經過世了,可是只要是我樂意的事情,她是一概不會反對的,只是父親那一面,他不在國內,我想,這件事情還是不要通知他的好。」
  沙鷗吃了一驚,「這樣可以嗎?」難怪她憂心忡忡,這樣沒有徵求過對方長輩的同意行嗎?
  森田美惠看出來了,「我父親是個專橫的人,如果明知道他會來搗亂,又何必呢?」
  子愷洞悉一切的眼神一閃。
  「呃。」他埋下頭繼續吃飯。
  他的回答簡直令森田美惠喘不過氣來,她欣喜地來回打量面前的兩個人,多麼地希望再次確認一下。
  是真的嗎?那個人他是同意了嗎?
  子愷一副專註飲食的樣子,只有沙鷗的眼神象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美惠下沉的心,這是這麼久以來,兩個人第一次毫無芥蒂的對視。森田美惠簡直興奮得發抖,這頓飯她沒法再吃了,她要拚命抓緊什麼東西才能鎮定自己。

  兩個女人開始忙碌地準備工作,由於都沒有經驗只好不斷地向鄰居們打聽。
  鄰居們顯然很熱心有這種好事發生,紛紛出主意。
  「想要結婚是吧,這可是件好事,其實結婚儀式只是一個方面,親朋故友聚在一起熱鬧一陣子才是最有樂子的事情。」鄰居家的男主人不由分說插進來。
  「你不要插嘴,想又喝個盡醉是吧!」主婦想把他從談話中趕出去。
  「怎麼,姑娘家的親眷一個也不來嗎?這樣――可有點奇怪。」男主人悻悻地道。
 
  婚禮很簡單,但也隆重。
  那一天,森田光一居然到場了。
  子愷看著他,臉色突然象個病人。
  美惠子立即很緊張的樣子,不知道他怎麼會得到這種消息的,雖然她有這種擔心,而且擔心得完全有道理,可是事實上,森田光一的態度倒算得上大度。
  「怎麼好象不高興看到我?我來恭賀我的妹妹出嫁,難道都沒有人表示一下歡迎嗎?」森田光一拿出一包賀禮,對森田美惠附耳道:「這不算過分吧!」
  美惠子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如果這是真的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森田光一望了子愷一眼,走到賓客席上,要知道美惠子原本是他的新娘,他能夠做到這一步,的確算得上有氣量。
  美惠子感激地望了森田幾眼,確定他的確沒有惡意,終於寬下心來,她的心又放在了自己的婚禮上,跟子愷結婚!會不會太幸福了,所以有點不太真實的感覺。為什麼她總是有些不安!這種不安有一部分是來自子愷那邊,因為她感覺到了子愷在緊張,只是不明白原因?
  子愷根本連眼角都不朝森田瞟一眼,想來想去,只能是男人之間的醋意,想到這點她有點暗暗的得意,子愷會為她吃醋,這真是一大發現。

  這十幾年來歐燁可謂星途坦蕩,象他這樣過早地踏入這個圈子,而且一直受到人們的關注和愛護實在是非常幸運,年齡地增長、變化並沒有改變人們以他的支持,他也這樣回報大家,用他的努力不懈,他這樣勤奮刻苦,也讓他更加倍受大家的敬重和喜愛。
  今時今日,他決定結婚了。
  按理說,他的婚禮應該倍受矚目,然而他非常低調地閃電一樣地和一位姑娘結婚了,很難解釋他的這種專註?從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起,他就再也不能把自己的目光從她出現的地方挪開,他跟著她出現的所有場合里,這大概就是一見鍾情吧!
  方子嫣――很漂亮,年齡十九歲,這樣的年齡應該再等幾年,可是他等不了了,他害怕別人發現她,搶走她。儘管沒有人非議他,他形象迷人、身體健康、事業專註有成,沒有緋聞至少是緋聞很少,在名利場中功成名就,卻能夠卓然出眾,可是誰也不敢擔保這種事情,他極力地說服這個姑娘立即嫁給了自己。
  象他這種年紀結婚實在也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至於新娘是不是太年幼這個問題,想必也沒人去做深究。
  他一向與傳媒合作,就在傳媒已經習慣了他的合作后,他給傳媒來了一個閃電動作,當記者們著手這個遲到的消息,他已攜妻出海,出於一種愛護,傳媒體諒了他,關鍵的是,方子嫣的背景也沒什麼可挖的,她的確非常年輕漂亮,而且身世清白。

  島嶼上的風光自然迷人,今天島上開市,歐燁攜著妻子,正準備步入穿梭的人流里,幸福一似他四溢的微笑。
  然而無論無論他把自己處理得如何低調,他仍然是一顆耀眼的明星。
  「我們想要歐燁的簽名,聽說他就在船上,你們沒見到嗎?」兩名年輕男子攔住他們,作如此打聽。
  「哪個歐燁?」歐燁故作不知地問。
  「還有幾個歐燁?」其中一個立即不屑一顧地走掉了。
  另外一個倒是拿出一張照片。
  「沒有見過。」歐燁假裝看了看,斷然搖頭,用手肘推了一下妻子。
  這是個迷人早晨。
  如果在這樣的情境中,被人突然從後面給了一拳,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歐燁從墨鏡后鎮定地望向身後的那個人。
  「怎麼――是你!」他呆若木雞,無論如何他也想象不到會在這裡見到業成功。
  業成功冷笑一聲,「你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錯嘛!對老朋友也來這一手!」
  歐燁輕舒一口氣,接著又一聲苦笑,「我已經為他們做了太多貢獻了,這一次我不得不小心行事,說到傳媒,我實在是心有餘悸,他們是怎麼誇張的一套你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來,能象我這樣跟他們努力保持關係良好的人,恐怕也不多見。」
  「的確。」成功有點走神,「那些傢伙好象沒完沒了地老是有活干。」
  第一眼看到方子嫣他就明白了,為什麼歐燁會這麼快決定結婚?而他的這份神秘更是一種出於保護的需要,這女孩子的神情太象了,簡直和歐煦一模一樣,很顯然,歐燁是擔心一不小心被人拿來大做文章。
  「這下你算是一顆心吞下肚了。」成功臉上佯笑,心裡卻又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可別亂打主意。」歐燁看出來了。
   「怎麼?」成功馬上挖苦道:「這麼快就心虛了。」
  「我怕誰?」突然歐燁臉色一轉,「你,……」
  「噯,除非你打算把她讓給我。」業成功打斷他。
  歐燁窘迫地嘆了口氣,「好吧,咱們不談這個。」
  業成功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子嫣,納悶道:「真搞不懂!你這傢伙走的什麼運!」
  「我是有走運啦,你是不是想問我『她有沒有姐姐妹妹?』」歐燁顯得洋洋得意。
  「正有此意。」這話正中業成功下懷。
  「實在連我都替你可惜。」歐燁替他惋惜地說:「她只有個雙胞胎的哥哥。」
  「多大了?」成功隨口問道。
  歐燁看了他一眼,答道:「十九歲。」
  成功臉色一變,只說了一句:「太年輕了。」
  他鄉遇故人,自古以來即是旅程中最完美的際遇。何況,這二十幾年來,因為一個共同的女人,他們之間培養了一種人生中最值得珍視的友誼。
  三人結伴而行,旅途不能說不愉快。歐燁心裡明白,此時此際,這個人即使他有心想趕也趕之不走。於是乎,有人不分場合,旁若無人地和他的新婚妻子談笑風生了。歐燁明知道他雖然行為有失乖張,卻不算真有那個意思,說實在的,眼前的小景,非但不能令他醋海翻波,反而為這月夜平添了一重清冷,他親眼目睹這個完全有理由幸福的男人,是怎樣在打發歲月!
  媽媽,你在哪裡呢?在我心裡,有一片地方,是那麼地期待你的消息,然而對那個遙遙的消息又是那樣的心存畏怯。他努力地不去想象歐煦被他們找到時的樣子,都快二十年了,那個人會變成怎樣呢?又或者,根本就找不到了。
  歐燁在靠近他的位置坐下,「你打算這樣多久呢?」他悶悶地問道。
  「怎麼?你不會是吃醋了吧!」成功突然興緻高漲。
  然而,歐燁的表情,立即讓他明白到,這跟興緻無關,也不是可以玩笑的話題,他深深吸了口氣,覺得滿腹惆悵,可是末了,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對自己可能獲取的幸福喪失了應有的信心,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
  歐燁輕嘆一聲,不得不安慰地道:「我認為――那只是一種甜蜜的折磨,有一天,你們還會相遇,這是遲早的事,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其實他們兩人都明白這個說法難以說服對方。
  成功苦笑了一下,那個人――她也在憑窗望月嗎?

  石田紋回到東京已經又是三個月過去了。
  回來后他就聽到了雄太的消息,與這個消息同時到達他耳朵的還有美惠子的婚事。
  太過分了!這麼大的事情森田光一竟然沒有立即通知他。
  「大夫,你說――意外,我不相信。」石田看著病床上的雄太,平生第一次失去了冷靜。
  「聽說――的確如此。」醫生為難地看著他,他收拾東西趕緊走了。
  石田紋很少象這樣衝動,他看著病床上的雄太,想到他今後將這個姿勢永遠躺下去,真是象心裡著了一把火一樣,他帶著一肚子疑問衝進了森田光一的辦公室。
  這麼多年來,他和雄太一直都是這個組織里的核心,森田光一的左膀右臂,他們出生入死,一起打造天下。可是,會嗎?意外?森田光一怎麼會容許這樣的胡說八道!森田的態度使他隱隱約約感到了懷疑。
  森田光一對此似乎早有準備,「請坐。」
  石田紋不準備跟他客套,這種時候,他哪有心情坐著。
  「你的問題,我都明白。」森田光一做了個不由分說的手勢,「你不要以為我不難過,雄太和你一直就象我的親兄弟一樣,他那人勇氣過人、不懂畏懼,而你,膽大心細、精明過人,你們倆是最好的拍擋,在我的印象里沒有你們辦不成的事,可是這一次,我的確沒有想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雄太這傢伙我早就警告過他,可是他聽了沒有?沒有。」森田光一說得心疼不已。
  石田紋態度冷硬地看著他,「你想說,是美惠求你的是嗎?真的僅僅只是看在美惠她的份上嗎?你怎麼能在這件事上允許自己洞若觀火!」
  「我,我洞若觀火?!」一句話把森田光一惹火了。
  「算了,我不想談了,我會通知老爺子回來。」石田紋站起來,大步流星走了。
  森田沒有阻攔他,這兩個人暫時結束了他們的爭執。
  至於這件事遲早老爺子會插手進來,只是早晚問題,老爺子回來主持局面,那麼事態就會偏離他的意願,這一點森田早有擔心。
 
  石田紋並沒有象自己預期地那樣衝動,跟老爺子通氣的事,他先放了放,象往常一樣,他要自己冷靜下來三思一分鐘。
  現在困擾他的只有一個問題,十個方子愷也未必夠雄太打的,除非是雄太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偷襲暗算,想到這點,他真是怒火中燒,可是,一冷靜下來,他又想,這樣淺顯的道理他懂,森田光一自然一定不會不懂,那麼,森田光一堅持這麼做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原因,難道僅僅只是因為美惠的關係嗎?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反正搞清楚原委,才能做而不悔。
  看著森田美惠,石田紋掂量地問:「小姐跟那個人是來真的嗎?我這樣問有點不太禮貌,可是不能不問明白。」
  想不到美惠子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很懇切地道:「我的確是想從中幫雄太的忙,可是事情想不到會演變成這個樣子,我知道你是雄太最好的朋友,可是這一次你幫幫忙,放過子愷好嗎?」
  「那個人也是認真的嗎?」石田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仍持懷疑。
  森田美惠的表情顯得一時難以回答。
  「是,雖然他並不象我那樣投入,可是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感覺到自己這樣喜歡一個人,象這樣――」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心會撲嗵撲嗵地跳,象要跳出來一樣,是不自覺的,完全不自覺的就喜歡上了,喜歡得有點不可自拔。」
  不知為什麼?森田美惠越是笑,他的心情就越沉重。
  為什麼女人都那麼愚蠢!
  「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能決定。可是,『再想清楚一點好嗎?』放棄優越的生活條件過著這種日子,真是幸福嗎?這樣下去的話,更加擔心的是你今後的人生,只是為了他值得嗎?」石田紋勸道:「你應該明白,不懂得放棄也會成為一種痛苦!要再考慮現在還來得及。」
  「怎麼說你也不了解我的心情!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今天,真是沒想到你會對我說這麼多,這輩子我還沒聽過你一次講這麼多話。」美惠子很是感激地說。
  石田紋盯著她足有一分鐘,他終於決定不再談下去了。

  雖然他們都沒有通知老爺子,老爺子卻回來了。
  「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敢瞞著我?石田呢?」老爺子一通大發脾氣。
  石田很走運又被派到馬來那邊去了,剩下森田光一獨擋一面,「恐怕是的,這次她是動真格的,如果我這麼做,只是遭她怨恨,她說過絕不會原諒我,這一次,她非常認真。」
  「我也是非常認真的,這件事情我絕不會聽任不管。」老爺子根本只按自己的邏輯行事,「這件事情由你去做。」
  森田光一沒有做聲。
  「怎麼?難道要我親自動手是怎麼著?難道你以為我會讓她恨我這個做父親嗎?」老爺子拿出長輩的威嚴自然萬事都能行得通。
  森田光一仍然不吭聲。
  「怎麼!你是不服氣是怎麼著?我告訴你,你爸爸那個壞傢伙,當初我如果阻止的話,就不會由著我姐姐嫁給他了,也不會發生後來那些事!」老爺子提起來氣哼哼的,「一個中國人!我再不會允許這種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了!」
  森田光一不敢看他,也不便就此發言。
  森田招來一個屬下,猶豫了片刻說:「這件事由你去辦,方法我不過問,只是不許傷害他們當中任何一個。」
  「您的意思,是――不傷害身體嗎?」屬下小心翼翼地問。
  「嗯。」森田光一心不在焉地哼了一聲。
 
  子愷心急如焚地掛掉電話,也沒想想怎麼會有這種電話過來?
  他衝進家裡,看到沙鷗,才覺得這事有點問題,沙鷗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快半夜了,這種時候,正在上班的子愷急匆匆地跑回來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子愷仍然有點不大放心,「還好嗎?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沙鷗啞然失笑:「怎麼?有人告訴你我不舒服嗎?」
  的確,她一點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有個無聊的傢伙在開他的玩笑,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真是太過分了。
  子愷放了心,「你不睡覺在幹什麼?」
  「是美惠她,被她哥哥叫走現在還沒回來,她說過,只去一小會的,所以我有點擔心得睡不著。」沙鷗有些惴惴不安。
  「哦,那個你不必擔心,也許是她被留住了。」子愷這才注意到美惠子不在。
  「是啊,我也這麼想,看來她不會回來了。」沙鷗放下心來。
  子愷看著沙鷗,突然想到,這麼久以來,他們第一次又單獨相處了。
  「那邊盤子里還有點水果,去吃了吧。」沙鷗突然想起來說。
  子愷看著那些水果,突然一種隱約的不安從心裡冒出來,「有人來過嗎?」
  「是啊,差點忘了告訴你,美惠子的爸爸派人過來,還很好心地送來這些水果,那個人態度有禮,對我很客氣,我正在想找一天,咱們該去回訪人家一下才對。」沙鷗很是欣慰地說。
  那種不安在升級,可是,他還不能確切地感覺到那是什麼?
  子愷回頭不安地看著沙鷗,「你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有點頭暈,也許是著涼了。」她不以為意地說。
  「那個人什麼時候走的?」子愷思慮著問。
  「你回來前,一刻鐘的樣子。」沙鷗答道。
  「你還是早點睡吧。」忍不住他伸手試探地放在沙鷗頭上,猛地吃了一驚,「什麼?你在發燒!」
  子愷喂她喝了退燒藥,直喝了幾大杯水,沙鷗仍然叫渴,他才猛地醒悟到,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你不要擔心。」沙鷗懵然地安慰著他。
  子愷心如刀割,一切都是圈套,卑鄙的圈套。
  「幫我把窗子打開,好嗎?」沙鷗難受地說。
  子愷陰沉著臉,看著進來的森田美惠,「你爸爸――剛剛派人來過。」他的表述出奇地平淡。
  「當然了。」看著美惠子臉上的表情,子愷心裡豁然,「你不知道。」
  怎麼可以這麼卑鄙!
  森田美惠看著眼前的景象,什麼都明白了,等她衝出去,森田光一的車已經走了,她失魂落魄地走著,心裡越走越明白,也越走越黑暗,驀地,一陣白光兀現,她眯起眼睛,忍受著那輛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汽車耀眼的車燈,心裡突然劃過一個念頭,對了,那個突兀的拐角,有人對她提過的,車禍。
  接著是恐怖的剎車聲和可怕的咒罵,她慢慢地蹲下去,然後呻吟著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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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20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十一章      恨水長東
  森田光一遠遠地從探視窗口看著美惠,她仍然拒絕見他。
  應該的,她躺在這裡快死了全是因為他,那天,他走都走了又命令車子突然掉頭,是因為他剛剛得知了他的屬下竟然想出了這麼個屁主意,人急了大概都這樣,什麼招都敢出。要不是這混蛋一直嘀嘀咕咕,還在納悶,他還真不會想,這麼一想也就跟著奇怪起來,這事經不住想,越想越糊塗,越想就越要弄弄清楚,這傢伙辦砸了這件事,究竟是因為什麼?既然明明他下了葯,又看著沙鷗喝下去的,那何以――?沒有道理,根本沒有道理。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車會差點撞到美惠,美惠她怎麼會――怎麼就剛巧出現在那裡呢?
  現在他知道了原因,就因為那個人意想不到的,對那種藥物的遲鈍。他有今天,完全是他活該,當初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想著把事情推給屬下做,因為他不願弄髒自己的手,也因為他不願傷到當事任何一方,更為了保全自己心底的那份感情,想不到,結果釀成了這杯苦酒。
  他知道那個方法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他後悔萬分的是那天不該放美惠回去的,那個時候還送她回去,實在是他的失策。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沒有一個人來體諒他,他也不能為此責怪自己的手下,當初他就沒有讓他真正弄懂自己的意思,他並不是想著他能做成這件事情,可是礙著老爺子就沒有辦法讓他真正懂得自己的心意,他只能告訴他放開手腳大膽去做,卻沒有方法,怪只怪他過問這件事情時已經一切都為時已晚,何況這混蛋倒有自知之明,在那邊跪著根本沒敢起來。
  美惠子、子愷、當然還有老爺子,天啦,就是這個沙鷗,他森然地看著一旁的沙鷗,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把掐死了她,如果不是怕日後被子愷知道了恨他的話,他早這麼做了,可是,他咬著牙,不敢冒這個險。

  子愷也知道,跟美惠子談論這個問題會很棘手,可是想不到會有這麼棘手!
  「只要跟你在一起 ,我都無所謂,可是,倘若是要我放棄這個孩子我死也不幹。」森田美惠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來意,對這件事情她的態度非常堅決。
  「知道嗎?有一段時間,每天我都有看著你從我面前跑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那樣跑過?你不知道那樣子的你真是帥極了,真是奇怪的感覺,好象心裏面有塊地方突然裂開了,有件事情不可避免發生了,根本沒辦法理智,我也試過用方法來忘記你,可是沒有用。也許你會以為我愛得膚淺,只是那樣一下子就讓自己愛上了,也許真是一種膚淺的理由,可是沒有複雜的背景,沒有橫行的勢力,我以為如果只是簡單地愛就會幸福,我愛得就這麼簡單。我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喜歡就行,其實只是一個人喜愛那個沒用,我不知道我喜歡你會這樣麻煩,可是我是真的喜歡!」森田美惠說了一大段有點氣喘不過。
  「可是――」子愷想讓她理解到自己的本意。
  「我的人生好象一切早已註定。」森田美惠打斷了他:「完全不需要我廢力思考,我也從沒有想過要改變它,可是我料不到,你會就這樣容易地跑進我的視線里,僅僅只是一種巧合嗎?我竟然再也無法忘記你的樣子,第一次這樣喜歡一個人,被我全心全意喜歡的人,第一次我想著放縱地躲開一切,我很願意自己象平平常常的女人一樣簡單地愛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你不會知道,我一度有多麼幸福,跟你在一起那種感覺我沒有辦法忘記,把自己呈現給自己喜愛的人,是一種怎樣地甜蜜!我已經不想再繼續那種無憂卻苦悶乏味的日子,可是你,你讓我明白到,所有以前我的設想都錯了。對懷孕的事情我真是一點準備也沒有,只是我以為自己有點發胖,我知道奇迹還沒有出現,可是我都沒有難過過,因為我還是有了屬於我們的孩子,我遇到了這輩子讓我心儀的人,而且我們結婚了,我不能期望所有的好東西全給我!」
  子愷斷然搖頭:「不行。」
  「一定行的。」森田美惠固執道:「一直以來我都在想著,沒有你我不會幸福。可是自從有了這孩子以後,我突然發現我可以有另一種幸福,我每天都在期待地過日子,我所有的心事都有他與我分享,我要把我全部的愛給他,就象我給過你的一樣。所以,我的心事你能夠聽明白嗎?我好不容易才做出了決定,我要這個孩子,死也要他。」森田美惠一臉絕然,誰也不能剝奪她的權利,做母親的權利。
  子愷第一次領略到――以前的日子,他的心無旁鶩是多麼殘酷得不近情理,他只注意到自己的感受,他一直把她的愛當成理所當然,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一切會發展到無法彌補和挽回的地步,他沒有好好地對待過她一天,在這種時候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只會讓他心生內疚,而這種愧疚會背負多久?只有天知道。

  子愷抓著美惠子的手,他一直抓著她的手不放,這是他做丈夫的神聖職責,他從來沒有感到過的職責。
  一切都過去了,子愷看著護士把孩子放進了一隻箱子里,並沒有一點喜悅,他更緊地握著她,那雙手剛才還象暴風雨中的枝條,可是現在――
  森田美惠力不從心地睜開眼睛看著他,那是眷戀的眼神,讓人心痛的眼神。「雖然――愛得這樣辛苦,可是,非常――值得。」虛弱的顫音一點一點地從她的牙縫裡擠出。
  她太年輕了,這種種的痛苦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分了。
  子愷看著那雙眼睛漸漸地合上,心裡頭一片冰涼。手術室里立即騷動起來,有人過來把他推到了一邊。
  都結束了,他怔怔地看著這些穿梭的人突然放慢了下來,心頭掠過了一絲恐懼。他是怎麼出去手術室的?他不記得了。
  「你個混蛋,究竟干過些什麼?」老爺子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脖領子,差點把他摜倒在地上,他也沒有反抗,不管怎麼說,那個人的悲傷令人讓步。
  這位衝進手術室的父親早已泣不成聲,他突然只是一個蒼老的父親,完全被眼前的悲傷打倒的父親。
  「我要殺了你,你們這對狗男女!」他的悲傷立即化做了一種憤怒。
  有人瞪過來,在這裡大吵大鬧,被人瞪是活該。在醫護人員走過來之前,森田光一趕緊驚慌地制止住他老人家,「您誤會了,他們是母子。」他小聲地在老人耳畔說著,「再說,他是您外孫女的父親,總不能――」
  老爺子一口氣下不去,不禁悲從中來。
  子愷仍然怔怔地望著他們,現在連他也是做父親的人了,他看著有護士把他的女兒推了走了,他的女兒,嗷嗷地哭著,對於發生的事情她還什麼都不明白,她只是本能地哭著。
  老爺子跟森田光一說,他要走,帶著孫女走。
  森田光一一聽極力勸說:「那孩子剛剛出世,又是早產,而且以老爺子您現在的心情實在不能好好地照顧她,還是把她留在日本更好一些。
  老爺子悲傷地搖著頭,「我現在只有你了,以前,我把一切希望都放在美惠和你身上,現在就只有你了,這裡你就看著辦吧,我再也管不了了。」

  石田趕回東京正趕上美惠的葬禮,可想而知,他的震驚,短短的時間之內,雄太成了植物人,而美惠更是陰陽相隔,不由得人不生出人生無常之慨。
  生活還是向前,可是卻偏離了它原來的軌跡,森田光一堅持把社長的位置讓給了子愷,理由當然是他是這家裡的女婿,這件事著實讓所有的人困惑,石田紋冷眼地看著這一切,更加懷疑。
  這種疑心並不是第一次了,當懷疑被證實,往往是又一場災難,這真是一場災難,多年的友誼幾乎立即成空,雖然他不置一詞,然而他冰冷的眼神象一把犀利的手術刀一樣鋒冷。他是怎麼發現真相的?他不想再提了,自從他發現過後,他就氣憤地痛苦了好一陣子。現在他已經不會再象剛發現時那樣,把自己氣得滿面通紅,嘴唇發抖。這一點,森田光一想必早有察覺,只是大家都不去捅穿這層紙。
  「什麼事?」森田光一抬眼問。
  然而石田紋猶豫了一陣子,終於,看著他搖了搖頭,轉身更快地離開了。
  「你應該勸說他。」有一天,石田紋終於按捺不住了。
  「你說誰?」森田光一不動聲色。
  「你不用明知故問,」石田紋神色嚴肅地說:「你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忍不住偷聽了你們的談話。」
   「是這樣,」森田光一啞然搖頭,「我就知道會這樣,遲早你是會知道的。」
  「可是――」森田光一拖長了聲音問:「為什麼關心這件事?我很好奇,一向對別人的事毫不關心的人,怎麼也……?」
  石田紋冷冷地打斷了他,「你應該懂。」
  「你真是專門說傻話。」森田光一重重地嘆了口氣,才正色地道:「就因為懂,所以我不勸,那個人他決定的事是沒有辦法由別人去改變的。」森田光一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突然很感興趣地問:「你有想過勸我嗎?」
  石田紋沒辦法吭聲。
  「當然,你有想,可是你不勸,因為勸不了!」說著,森田光一一臉苦笑著搖頭。
  石田紋言辭閃躲地道:「他――也許聽你的。」
  森田光一搖了搖頭,情緒沮喪地道:「他不會聽我的,一個字也不會聽,因為我也不會跟他提哪怕一個字,雖然我也心急如焚,可是我什麼都不能說,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一邊看著,這種心情,現在你也一樣吧!」
  石田紋沒有辦法勸說這個人,只好退了出去,在門口,他冒火地瞪著那個差點撞到的人,子愷做了個無奈的手勢,以表示自己純屬無意,他不能否認自己聽到了,雖然不是偷聽,畢竟一些話鑽進了他的耳朵。
  子愷有點惱火地瞄著森田光一,這事也難怪他生氣,「那個人他憑什麼以為你有權力來管我的事情?他知道什麼?」他的眼裡冷冷冒出了殺意。
  「對,我沒有權力。」森田光一眼角跳動,情緒激烈地道:「可是,我這樣勸過你嗎?你看過我勸你嗎?感情就是感情,不是什麼權力可以用來衡量的!」
  子愷看著他深感意外,「你幹麼這麼激動?我只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這種話也隨便說說嗎?」森田光一的樣子似乎更加激動了。
  子愷一臉無奈,「我沒那個意思,好吧,都是我的錯,請你,能不能――原諒我?」
  森田光一兀自氣呼呼道:「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才會明白我?」
子愷一怔,望著他有點猶豫地說:「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幾度張嘴,又說:「――還是算了。」他趕緊讓自己打消了自己的這個念頭。
  可是森田光一不幹了,有很多話已經不能再迴避了。
  「為什麼悶悶不樂?為什麼你總是那麼不快樂?」森田光一突然道:「怕人家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所以保持著距離,不敢去相信愛情,不敢去相信任何人!一點也想不到每個人都想保護自己,其實所有人都是一樣地害怕傷害嗎?」
  「不完全是這樣。」子愷猶豫了一下,心情予盾地說:「其實,我又是快樂的,那種快樂就好象我剛剛出生的一樣,一切都是這樣的嶄新的讓我身處其間。我不快樂,是因為這種快樂,它隨時都可能失去蹤影,而同時失去快樂的人不僅僅是我,還有那個我深愛的人。」
  森田光一望著他有一種深深的嘆息,「我很喜歡你這個樣子,固執地去爭取不可能的東西,因為我也有這個壞毛病改不掉。不過,有一點我真是越來越擔心了,我不想看見你這樣下去,如果不加約束自己的感情,我擔心你會因此痛不欲生。好了,聽我說,你這樣依賴她的感情,這不是件好事,我知道愛的感覺,可是你記住一點,她畢竟是你母親,你不要反駁我,也不要以為一切你可以承擔,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承擔兩個人的事情的!」
  「死不是最可怕的事。」森田光一發自肺腑地道:「我早就明白這一點了,所以沒什麼可怕的,我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可是,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你的情況,正好是這樣叫人擔心的事情,你要有心理準備。」
  「可是――」子愷很痛苦地說:「我沒辦法,我知道你的用心,也明白你講的道理,可是我不能改變自己的心意。」
  森田光一看著他唯有一聲長嘆。的確,一個人的心意是不那麼容易改變的,特別是眼前這個人,他之所以拿他沒辦法,不正是因為自己不能改變的心意嗎!
  「所以你不會明白。」子愷凄然搖頭。
  「別說傻話了,知道嗎?總有一天,她會發現的,即使我不說,你能夠逃避自己的內心,當一切都不存在嗎?」森田光一受到傷害地說:「你所謂難明的心情,我也明白,你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我也有難明的心情吧!」
  「和你一樣。」森田光一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傷感,「生來我就沒有見過那個把自己帶到這個世上的人,和你不一樣的是,我還有一位母親--她是老爺子的姐姐,這個你可能知道,可是我其實是父親跟外面的女人生的,我沒有見過那個生我下來的人,我一直當作母親的人--我卻必須和她生活在一起。不能說我不喜歡她,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對她跟孩子對母親的感情一樣,我非但沒有恨過她,而且剛剛相反現在仍然還想起她,可是這樣的好事不久,在我7歲的時候一場意外同時奪走他們的生命,我結束了幸福的童年,註定了我的人生。」
  子愷望著他,他不想打斷這個人充滿感情的回憶。
  「知道嗎?我的人生早就象程序一樣編好了,等美惠子過了18歲,我就可以娶她,如果她還想繼續讀大學,那就再等幾年,然後,我就順理成章地接管這個家族所有的一切。你明白嗎?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打破了這種次序,一切都會按步就搬。」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希望的人生?我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呢?」森田光一很自然地帶出迷惘之色,「這件事情,我不能不追究,對於一個搶走自己女人的人,我是沒有憐憫的。不知道為什麼?你一點也不害怕,而我一點也恨不出來,面對你,面對著你,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對自己的感情,子愷咬著牙,他還不能原諒他。
  森田光一朝他掃了一眼,想到: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遇見你,對我究竟意味著什麼?
 
  時間在一天又一天中過去,方美已經一歲了,這個孩子,躺在沙鷗懷裡安靜地睡著。沙鷗非常細心地呵護著這孩子,任何人看著她,都會為她那種母性之愛怦然心動。
  在這方面子愷不幸又遺傳了父親,他不喜歡那孩子,有時候只是遠遠地看到她,都會讓他不愉快,他更不喜歡沙鷗看那孩子的眼神,這讓他有莫名其妙的抵觸情緒。相比之下,森田光一更象這孩子的父親,小方美似乎也知道子愷不喜歡她,只要看到他,她甚至哭都不哭一聲,可是看到森田光一就不一樣了,她簡直又哭又鬧,不把森田光一鬧得手腳大亂、滿頭大汗,誓不罷休。偏偏森田光一就喜歡哄她,大概因為她的關係,森田光一對沙鷗似乎沒有那麼有成見了。
  生活在這種奇怪的組合里平靜中前進,
  森田光一再次看著子愷,現在他們已經習慣於討論一些問題,擱在以前,他們絕不會啟齒的問題。
  「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子愷不可理解地問道:「在別的孩子這不是很正常嗎?」
  「如果你堅持,我也無話可說。」森田光一無奈地聳著肩頭,「我還就是佩服你這一點,不管做什麼事總是理直氣壯。」
    「不會是生氣了吧!」他苦笑道:「真的,我說真的。」停了一會又說:「也許,這個母親對你是有點特殊,可是,畢竟,如果讓她知道的話,也許,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陣沉默。
  其實,那些所謂的意想不到,子愷早就想到過。可是他們這樣的母子之間,的確不能一切照常理判斷。也許小孩子對母親的依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小孩子可以在媽媽懷裡撒嬌、可以肆無忌憚地親吻自己的母親,再過分也無人詫異,可是,他不是小孩子,他長得也太高大了。沒有人會理會他的這套邏輯,除了眼前這個人。
  如果事實擺在眼前,他不知道媽媽會怎樣處理?其實怎樣處理都無所謂,只要不危及他們之間的感情。可是,有這個可能嗎?
  子愷問:「明天就走嗎?」
    森田光一點了點頭。
  「但願你的軍火超市不要出麻煩才好。」子愷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
  「明天你去送我。」森田光一突然說。
  子愷瞥了他一眼:「肉麻!」
  森田光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如果是她,你會不會肉麻?」
  子愷氣得懶得理他。
 
  機場的確是人頭攢動。
  子愷最後看了一眼森田光一消失的地方,突然身邊的石田紋動了一下,那是一種突然的震動,沒有人能讓他震動,除非是一種危險。
  子愷本能地注視著引起石田紋震動的原因。
  那是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非常清爽,幾乎沒有修飾,可是她太像一個人了。
  子愷愣在當地。
  這世上不會有第三個這樣相象的人了!
  與此同時年輕女人也在打量他。
  石田紋看著她一愣,之後步步走近。同時,他感到剛才那種不自覺的反應其實不是自於威脅,而是對世上有如此想象的女人感到的震驚。他知道那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你是,我哥嗎?」那個女人輕言相問。
  石田紋狐疑地看著子愷,然後恍然,除了是他妹妹,還會是誰呢!方子嫣。他們當初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子嫣正準備說話,後面有人追上來叫道:「小姐,行李已經都齊了。」
  「石田,送小姐回家。」子愷想都不想地說。
  反而,子嫣遲疑道:「我恐怕,還是住飯店好些。」
   「既然來了――」子愷斷然道:「自然要住家裡。」
  石田紋默默地聽命,他過去安排行李的事情。
    子愷簡短地問:「你來日本幹什麼?」
  「是公司安排。」然後,她不高興道:「哥,你為什麼跑出來也不跟家裡聯繫?」

  透過反光鏡,石田紋打量這個女人。
  子嫣暗暗著惱,終於忍不住了,「你別老是盯著我看行不行?!你非要這樣看人嗎?難道我的臉上長滿了麻子嗎?」
  麻子是沒有,現在嘛,不用說麻煩是跑不掉了。這個子愷在搞什麼鬼,他的腦子都在幹什麼?竟然沒有一句交待的話!
  石田紋不想自找麻煩,打定主意連眼角都不再看她。
 
  子愷並不是一味敷衍這個妹妹,他手頭真是有大把的事情處理,不幸的是,穿梭在那些文件中,他的注意力卻始終沒有認真地停留在任何一行上。
  看著看著,突然,他心裡咯噔一下子。糟了,自己幹了件多麼荒唐的事!
  子嫣在家裡看見沙鷗,那麼……那麼這一切還有不穿邦的!
  子愷無心再處理什麼公務,現在,他的問題是他發現自己突然空了,他心虛的幾次拿起電話,最後都放下了。
  他必須回家,回家的時候總是要到來的。
  他穿過大廳,裡面空無一人,他站在大廳里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嗡嗡做響。
  他看著沙鷗從樓上下來,卻不敢開口問她。
  可是沙鷗有問題要問他。
  「是你的朋友吧?」沙鷗興奮地道:「你相信我看到了什麼?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就象――就象眼前突然豎起了一面鏡子,我看到了裡面的我,這太難以置信了,可是我後來知道這不是錯覺,那個年輕女子非常氣憤地走了,連招呼也沒有打一聲,你能不能問她打聽一下,看我是不是什麼地方怠慢了她?」
  子愷一言不發,叫他說什麼好呢?說謊有用嗎?可是,現在他沒有力氣編什麼謊話,因為謊話後面總是扯上一串的謊話,而且謊話總有被揭穿的時候,你根本不能對它抱有期望。
  日航東京飯店,子嫣正在喝咖啡,她有點心緒不寧地攪著湯勺,然後她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子愷一直沒有說話。子愷則望著遠處東京灣海面上海鷗飛處,有點出神。
  「那件事還在你心裡嗎?」子嫣問。
  「象一根刺。」子愷說:「從小,我就在心裡種下了一根刺,從一開始,我的心就一直被那根刺左右著。」子愷瞥了妹妹一眼,「你也會聽說過的吧!」
  子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眼睛紅紅的說:「爹地他總是坐在那裡沉思,彷彿一直在期待著什麼,我一直都搞不懂,他在期待什麼?」父親的死對她來說,真是從未有過的打擊,即使只是這樣提起他,她都會心如刀絞。
  悲痛帶來的沉默只是短暫的。
  「怎麼可以這樣?音塵隔絕,天各一方,害得我們到處找你。」子嫣的情緒突然從傷感變得激動,「還有,你竟然把媽媽藏了起來,太過分了,你知道爸爸為了這件事情,消沉得差點死掉。」
  對這樣痛快地數落他是早有準備,當初,他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斷絕了這份親情,所以對著這種怨恨他沒有什麼可說的。
  看著一言不發的哥哥,方子嫣無限惆悵,「在這個家裡,除了爹地我只能跟你說話。還記得你小時候,一聽到媽媽的事就生氣,雖然那時候我們經常莫明其妙地吵架,其實你卻是疼愛我的,即使後來你去到船上,我們也時常見面,因為我們是一樣的啊!是同一個爸爸媽媽生下來的,可是為什麼你要瞞著我做這種事?你這麼做,一點也沒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此刻她的憂傷多過了指責。
  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兩個人從飯店出來,在台場臨海公園裡走了很久。
  「最初――只是想把她安頓在一個地方,給她過點安定平靜的日子。」 子愷總算是就這個問題解釋了一下。
  「難道――」子嫣不理解地道:「我們一家人團聚不是更加幸福嗎?」。
  「幼稚!」子愷毫不客氣打斷了她。
  「象他呢!你的樣子。」子嫣傷感地道:「那件事對爹地他真是很大打擊,只要我看著他,心裡就會充滿痛苦。」
  子愷的態度不自覺又生硬了,「不要跟我提那個人,依著你,他們見面會是一種幸福嗎?讓蘇醒的她和那個人在一起,也許完全只是另一場災難,這你想過嗎?」
  「到今天――你也不能原諒嗎?」子嫣凄然道:「有誰能忍受那樣寂寞的一生?可是他做到了。這樣的懲罰太嚴厲了,沒有你、沒有媽媽,這樣不得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苟活下去,難道這樣還不夠悲慘嗎?如果你覺得一輩子這樣怨恨地過,那麼――我也不再吃力地勸你。」
  子愷面無表情地問道:「他生了什麼病嗎?」
  子嫣黯然地搖了搖頭,哽咽地說:「只是從樓梯上不小心摔了下來,如果,如果他小心地坐在輪椅上就不會有事了。」
  感到哥哥有一種震驚,子嫣不失時機地懇求道:「哥,你什麼時候回家?」
  子愷遙望著遠方,心裡浮現出一處房子,那已經不再是他的家,從他決定離開的時候起,他已經切斷了自己同那裡的聯繫。那個人是為了尋求一種解脫吧,那樣做的時候,他的內心也一定非常平靜。
  子嫣失望地看著他,「爹地他不在世了,多恨一點少恨一點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還是不肯回去?」只要想到那個人,她就會傷心欲絕。
  「我覺得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你才能明白我――」子愷心緒煩亂,避重就輕,「你,這兩年過得好嗎?」這的確是他做哥哥該關心的問題,在那樣一個家裡,還有誰來關心她?
  子嫣愣了一下說:「我――已經結婚了。」
  子愷略顯一愣,有點內疚地道:「恭喜你。」這三個字是出於認真的,他真心地希望她能夠幸福,他甚至希望這世界上每一個人都能幸福,如果能夠幸福的話。
  子嫣認真地看著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地說:「爺爺和奶奶老得特別厲害,爹地去世對他們無異是又一記沉重地打擊,眼下,我正籌備搬回去住,這樣可以照顧他們。」
  子愷點了點頭,欣慰地道:「你能這樣很好。」
  從很久以前,這個家庭的麻煩,就是這個看似家的地方,沒了家的感覺。然而,只是一個人的努力是多麼地脆弱啊!
  「可是哥――唯一可以慰藉他們的是你啊!」子嫣失望地咬著嘴唇,要怎麼勸他才肯聽呢?
  子愷的心情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對爺爺和奶奶他的感情是無比複雜的,即使現在看見他們,也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那種被疼愛的感情,他依然還能記得他們對他的慈愛。他的爺爺奶奶也許生來就這樣被教育處理同類的事情,他們做過的事情也許從他們的角度都會被理解為正確,可是這樣對他母親做過那種事情的人,他不會,也不能再象從前那樣敬重他們了。一個人的命運就這樣因為一念之間被改變掉了!一個沒有母親的人生!他咬著嘴唇,他沒有辦法再象從前一樣面對他們,既然如此,相見何益?

  森田光一回到辦公室,子愷正在發獃。他剛準備開口,迎接他的竟然是「出去。」
  森田光一一下子光火了,「被你媽媽說了什麼?拿我出氣嗎?」
  子愷看見是他一愣,「好了,當我的話沒說過。」
  「你這傢伙也會認錯嗎?」森田光一一口氣只出了一半,「我呀,還就是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子愷回過頭有點費解地看著他,突然想到一個早該想到的問題:「你怎麼回來了?」
  「好笑,難道應該解釋的人是我嗎」森田光一餘怒未息。
  子愷有點沮喪地搖搖頭,「我妹妹來了。」
  森田光一驚訝地望著他,腦子裡突然轉過許多念頭。看著子愷滿臉愁雲望著他發獃,森田光一心亂如麻,怎麼辦?這個人!自己的一片心意,即使永遠不被知道也好,可是也不能看著這個人這樣麻木痛苦地活著,這樣沒有活的樂趣!
  「我說,你還沒有考慮妥當嗎?」森田光一憂心忡忡地問。
  子愷悶悶不答。
  「放她走,為什麼不――」森田光一竭力勸說。
  「不。」子愷內心掙扎得很厲害,好不容易的他鎮定了自己的情緒,「你不懂,這麼多年了,真的第一次對家有了感覺,而且家裡還有一個牽挂著我被我牽挂的人,彼此珍惜,這種感覺你不會懂得。」
  「我不懂?」森田光一不禁苦笑,「為什麼你會覺得我不懂?你想告訴我,因為她你才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個我完全可以理解,共處一室,由恨生愛微妙的心理,想愛又怕受傷的眼神,還有道德的焦慮,這些,我都可以理解。」
  子愷驚訝地望向他,突然厲聲喝道:「你知道什麼?」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掩飾,正因為旁觀,所以我看得甚至比你更清楚。」森田光一帶著憐憫不容分說:「雖然,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但我更懂得一件事情,這件事你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
  「麻煩你聽聽我的陳詞濫調,做人要懂得該放手的時候就放開,否則,大家都會一起窒息而死,明知道會釀成悲劇,為什麼不懂得避開?」森田光一嘎然而止,因為再不閉上嘴巴的話,他顯然就要失去理性的控制了。
    子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從前,對女人,我懷著一種仇恨,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對女人有喜愛之意,可是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麼?我的心裡第一次這麼驚惶,當我發現心中的情感內心的驚慌要怎樣形容?我曾經茫然地以為這輩子象海上浮船一樣――」
  「我可以理解,雖然,你痛恨過她,沒有她的時候你這樣做了,現在她出現了,你突然找到了一種方法,獨自擁有她,在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里,沒有人知道,你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以前沒有的那片空白?這樣在一起,於是,就有了今天這種混沌的局面。」森田光一簡短透徹地道。
    這個人看出了他的焦慮!
  子愷竭力使自己從震驚中平靜下來,「我也知道,只是一種――只屬於我,那個人只能屬於我,為我一個人所有的想法,我相信只有我的愛它才是安全的,我跟她之間有種特殊的東西聯繫著,它讓我平和,我的一生已經喧囂過了,我只想能象現在這樣,這就是我的全副心思所在,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去破壞它。」
  「太依戀了。」森田光一一聲嘆息:「你太依賴她的感情了。」         「我知道你不願聽到這話。」森田光一斷言,「老實說,那絕不是幸福。」


  怎麼辦?對我的金玉良言這個人根本聽不進去!或者說更可怕,他什麼都清楚,只是已經失去了自我。
  「這樣,還寧願繼續下去嗎?」森田光一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難道咱們還要繼續討論這個該死的問題嗎?」
  「你到底要我怎樣?」子愷平靜地忍受著,和這個人每天的見面簡直變成了一種對他的折磨。
  「說話說了這麼多,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一次,森田光一顯得特別煩躁,「放她走,大家都可以解脫。」
  「我丟不開,」子愷艱難地道:「我該怎麼辦?如果努力過也做不到呢?這麼簡單的事,我也做不到呢?」
  「這樣說能夠讓自己信服了嗎?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誰也不能當它沒有發生過,真的等到有一天會捨不得會丟不開會放不下,到時候能夠瀟洒地說一句再見走人嗎?不管怎麼說,你自己一定得有這個心理準備!這些話我要說到什麼時候你才會明白?」說著說著森田光一帶上了一臉怒氣。
  子愷呻吟了一聲,「我做不到,知道嗎?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她在。自打出生以來媽媽就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她的照片一張也沒有,更沒有她和父親一起的相片,這和人家的家裡完全不一樣,大家都從不談她,當她不存在,打一開始就不存在,我的心裡從小就種下了一片陰影,一個黑黯的角落,連我自己都害怕的角落,我習慣地不把它示人,也不讓人觸及它。當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感覺,真是無法形容,她那麼超然脫俗,彷彿不象塵世中打轉的人。雖然我看見別人的媽媽我腦子裡有一個想出的樣子,可是,跟一般的母親不一樣,她突然出現在我生活里,不,是我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里才對,真正相處后,是她,讓我感覺到了從所未有的情感。」
  「你在發抖!」森田光一又生氣又憐憫地道:「你這傢伙,這樣脆弱還要堅持嗎?」
  「我時刻都在擔心的一塊心病,是象我這麼大了才開始相處的母親,要怎樣相處呢?我有父親也有母親,可是卻跟什麼都沒有,沒有分別,也許什麼都沒有反而不會有現在這樣的苦惱。以前我覺得多情是在自尋煩惱,可是,真實的情感一旦著落在自己身上,竟然一樣地不能自拔,我這麼無情的人也會有這樣被感情羈絆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以前那樣頑劣的我已經消失了,我象飛出的箭不知道會落向何方?」
  「有些時候是沒得選擇的。」森田光一很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可我只想象現在這樣受人珍愛,感覺到我的心也會溫暖,我總是想就算有那一天,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還擁有一天這樣的幸福,我知道我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害怕的那一天,它就要來了。」這麼說著子愷打了個冷顫。
  「一定要這麼做嗎?」森田光一心痛地道:「你這傢伙,明知道是苦頭等著自己,還這樣執迷不悟嗎?萬一釀成悲劇怎麼辦?想葬送她,再一起陪葬嗎?」
「我有努力過。」子愷苦悶地道,他努力地不讓自己去傷害她,他已盡了最大的努力,他知道一旦真相大白,事實必然會演變成一把剜心的利刃。
  「我也知道說這個沒用,只會惹你討厭,可是,你聽一點點吧!聽聽我的忠告。」森田光一幾乎是在哀求道。
  「不要說了。」子愷懇求道:「求你不要再說了。」
  「算什麼?你們這樣在一起算什麼?兒子?情人?你用的什麼身份?有時候我看著她抱著方美真是心寒,她是那孩子的奶奶,你想過沒有?」森田光一神傷地道:「你以為一個人就可以承擔一切了嗎?那麼她呢?你媽媽她怎麼想的?難道你不怕她也跟著誤會還有胡思亂想嗎?」
  子愷打了一個哆嗦,「你不要說了。」
  「可憐美惠到死也不明白,她在吃你媽媽的醋,我知道你並不會珍惜她,可是我還是決意把她留給了你,不完全是因為她的心意,還有――」森田光一悲痛地道:「因為我其實已經對她改變了心意,對她最感到內疚的人不是你其實是我才對,是我突然放棄了她。」
  「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子愷驚恐的樣子,突然向門走去。
  森田光一狐疑地注視著,看著他猛地拉開門,看著他雙肩一緊,森田光一瞳孔收縮,倒吸一口冷氣。不知道給她聽去了多少?或者,乾脆聽得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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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24 | 只看該作者

《飄

十三章      卻  亂
  「知道嗎,當初我非常恨你。」子愷迅速看了他一眼,突然說。
  「那麼――」森田光一苦笑了一下,反問他:「現在不恨了嗎?」
  「知道嗎?」子愷看著他,良久才道:「你讓我自覺得既骯髒又可憐,我認為,與其那個樣子還不如死掉,的確,好幾次我都這樣想過。」
  森田光一聳了聳肩膀,乜斜著他:「應該是巴不得我死吧!照直說吧,不需要留什麼情面。」
  「沒錯,當初,我的確這樣想著,死不了的我,就想到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你呢?」子愷森然地說:「那個時候,我的確把一切心思都放在怎樣除掉你這件事上。」
  「那時候你象一隻獵物,我知道再微小的獵物也會非常危險,我很明白你有多麼危險,從你向雄太出手就知道了。」森田光一下意識地笑了一下,「可是,你遲遲沒有動手,有點大出我的意料。」
  「我也不知道原因?」子愷苦思不解地道:「我更不明白,為什麼你能一直容忍我?容忍我娶美惠,還有你甚至把我推到了這個位置?」
  森田光一沉默著。
  不管怎麼說,這個人的疑問他不會回答,也許他永遠都不可能真正明白自己的用意。他得意地想著,如果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他離開,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夠理解?權勢和金錢,這兩樣東西,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能拒絕。
  「一點消息也沒有嗎?」子愷問道。
  「已經有了一點線索,再過一陣子吧。」森田光一沉吟著。
  「在哪?他人在哪裡?」子愷迫不及待地問道。
  「還不知道,只是,石田通過銀行提了一大筆錢,那筆錢足夠兩個人藏起來。看來――」 森田光一長嘆一聲,「這一次我安排他去真是錯了,我以為他會權衡輕重,想不到一向公私分明的他也會做事糊塗。」
  「你是說――」子愷不覺打了個寒戰,「他在挾私報復?」
  「從前我們三個――」森田光一凄然地道:「我、他,還有雄太,我們三個情同兄弟,想不到現在會搞成這個樣子。」
  「他會怎麼樣?對她下手嗎?不會,他,難道――」子愷驚駭地問著:「這件事,他,他怎麼也會這麼清楚?」
  「從一開始,就是他著手調查你的,這麼多年,他一直是我身邊最得力的幫手。」森田光一眼色黯然地道:「想不到,現在他竟然背叛了我。」
  此時湧現在子愷腦子裡的想法相當可怕。
  「放心吧。」一轉臉,森田光一又顯得很有把握地道:「這件事也還不至於那樣叫人絕望?一個人的愛或恨,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想石田還不至於那麼沒分寸,他還有所顧忌,最可能的就是他找到地方躲起來了,這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不必那麼擔心。」
  「這個地方,還是老樣子。」森田光一突然很感慨地說:「記得就在這個地方,當時我看著你們在巷口出現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第一次想到,暴力這種方式不妥當。可是我,我遲疑地沒有走過去,我的身體裡面有一種衝動被我壓抑著,我心裡說,這個人是我的,他是我的,是什麼聲音在告訴我,我的命運正在和這個人聯繫在一起。可是我必須不失鎮定地予盾地站在那裡。」
  子愷愕然地看著他,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了。
  「從來我都沒有過那種感覺,如果我告訴你那一刻我突然愛上了一個男人,你理解嗎?能理解我嗎?你可能明白我嗎?你不能,連我也不能,這一次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理解自己。」森田光一充滿予盾地道:「突然我不再確定自己想幹什麼了?我站在那裡看著你倒下,突然人在發起抖來,就好象我也倒下了一樣,我在想這個人是不是死了!好半天我都不敢走近,我的手指輕輕地在你的鼻子前面試探,擔心你真的在我眼前死去,我看著你,就象看著自己的一部分,我的手指輕輕地觸到你的臉,想不到我竟然會――有生以來第一次,再也沒有辦法裝成冷漠的樣子無動於衷。那種輕柔的憐意,讓我再也不能平靜。」
  子愷臉色死灰,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話,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也許一輩子都不說的,可是現在你要走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森田光一躲在衣領里長長地透了口氣,「就跟你一樣,我也不只一次問過自己,這麼做對不對?我知道我的決定正在改變我的命運。對你,我沒有辦法,第一次我困擾,因為你。一個人的心靈,大概就是這樣讓人措手不及……」
  借著一片黑暗,子愷和森田都沉默著,看不到對方的臉,對面那個隱約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這樣走了幾天?她沒有計算,現在她的心情和當初與子愷在一起時自然大不相同。望著蜿蜒的長江水,她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酸楚,望著眼前綿延的丘陵地,望著脈脈山林,她久久無語。
  「以前來過這裡嗎?」石田紋望著她,很想確定她神情中那點情緒?
  「沒有,」沙鷗搖頭,「可是,我不想再走了。」畢竟,一味地逃也不是辦法。 
  石田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三天後,他居然在附近的山頂找到了一所房子,房子非常老舊,雨水長久地浸泡讓這所房子毀壞嚴重,然而,他們不可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找到更滿意的地方了,兩個人勉強住了進去,與此同時,他們開始立即用各自的方式著手營造一個家。石田抓緊眼前的好天氣,開始翻修屋頂,拿出積蓄開始採辦生活用品和房間里的陳設,第一個星期就是在這樣的忙碌中過去了。
  相比之下,沙鷗顧慮更多,算起來她身上的積蓄並不多,她身上帶著子愷準備的信用卡,可是那個她不能用,子愷為她準備的一點零用又全是港幣,在這裡用起來自然不方便,她當然也看出石田為了這所房子花了一大筆錢,至於他那一邊為什麼拿出這筆錢沙鷗一個字也沒有多問。可是,這樣花起錢來沒有止境終究不是辦法。
  石田似乎看出了歐煦的焦慮,但是大家似乎都沒有打算就這個進行討論。
  生活就是這樣開了個頭。
  有一天,她在後山走動時,突然腦子裡湧現了一個想法。
  不久,他們在山後開出了一片花圃,另外,他們還雇了一對中年夫婦共同經營這片玫瑰園,要不了幾個月,他們就可以向附近的城鎮供應最新鮮的玫瑰了,這樣錢的問題似乎就有了解決的辦法。
  時間過得真快,肢體辛勤的勞動和成功的經營是這樣讓人親切喜人。
  這對夫婦和這兩個奇怪的男女倒也相處得融洽。
  他們似乎正在接近一種狀態。

  石田堅持送沙鷗去醫院,她在發燒,燒得糊裡糊塗、滿嘴胡話,這樣看著讓人非常難受。可是在醫院發生了一件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兩個對面走過來的醫生中的一個,忽然,好象被人施了魔法,那個人的眼神一直定定地看著他身邊的沙鷗,這種情形立即引起石田的警覺,卻苦於沒有機會問個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一直被人反覆地問他,沙鷗的情況。
  這件事實在是讓人好奇,石田不禁也多了個心眼,「請問這跟生病有關嗎?你問的這些問題實在讓人覺得奇怪?」
  「是啊,是啊。」對方尷尬地搓著手,顯得吞吞吐吐的,「這件事,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實在是――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的,對不起,打擾了您。」說著要走。
  石田當然不能就這樣放他走,「咱們可以談談。」
  兩個人走到院外安靜的地方。對方長嘆一聲道:「我知道是不可能的,只是相象,太相象了。」
  石田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說我的朋友像您的什麼人嗎?」
  「對。」那個人猶猶豫豫地道:「像我的姐姐。」
  石田嚇了一跳,這個人少說也有40歲了。可是,他隨即明白,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沙鷗是歐煦的話。
  「那麼,您的姐姐的名字是――?」
  「歐煦。」
  石田睜大了眼睛,他所受的震驚可想而知。
 
  「你拿著籃子幹什麼?」石田紋好奇地問。
  「采蘑菇,冬嬸告訴我說,對面的山丘上,有好多蘑菇。」沙鷗興緻勃勃地答道。
  石田紋略一遲疑,「好吧,等我把車開過來。」
  「開什麼玩笑?」沙鷗攔住他。
  「什麼?」石田紋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說,太誇張了。」沙鷗笑容可掬地道:「就在對面,用得著開車子那麼麻煩嗎?」
  「難道過走嗎?」石田紋不解地問:「一路上都是泥。」
  「用不著擔心,」沙鷗言道:「我問冬嬸借了木屐,當然也不用過走,可以騎自行車。」
  被雨水沖刷過的山林青翠欲滴,林子里的空氣清新入肺,樹下果然有好多的蘑菇,沙鷗樂此不疲,她小心地采了一籃子還意猶未盡。
  「你幹麼站著,這些多有意思呀!」沙鷗顯得興緻勃勃。
  石田紋站在旁邊顯得將信將疑,「這些能吃嗎?會不會有毒,搞不好吃完了拉肚子。」
  「說什麼呢?怎麼會有問題!」沙鷗緊張地道:「不會有問題,回去我再讓冬嬸她仔細審查一遍。」
 
  兩人順著泥濘的山道往回騎,好好的突然一下子連人連車全滑進了路邊田溝里。
  「你沒事吧?摔傷了哪嗎?」石田紋關切地問道。
  「你是怎麼搞的?」沙鷗推開他,狼狽地看著打翻的竹籃懊喪不已。
  石田爬出溝,忍著笑回手去拉她。
  「你還笑,你怎麼笑得出來的你?」沙鷗仍然生他的氣。
  「有必要那麼生氣嗎?」石田紋忍俊不禁地道:「快上來吧。」
  沙鷗不理他。
  「好了,是我的錯。」石田紋檢討道:「其實,我第一次騎這種車子。」
  「真是的。」沙鷗沒好氣道:「那樣的話,你早說,還好人沒怎麼樣。」
  石田紋收斂笑容,說:「你不會這麼小器的吧,快上來。」
  「你可真是的。」終於,沙鷗也憋不住樂了,「不過,想想也的確是滿好笑的。」
  「是嗎?」 石田紋板起面孔問過來。
  「還有這討厭的木屐,又笨又重,走起路來拖泥帶水的。」沙鷗苦著個臉道。

  冬嬸看了看說:「沒關係,撿好的熬成湯一樣可口。」
  沙鷗立即喜形於色,趕緊跑去換洗衣服。等她換洗完了出來,石田紋早就坐在那裡了。
  沙鷗看著桌上那鍋湯,當先嘗了嘗,味道果然鮮美。
  「你不嘗嘗嗎?」沙鷗示意石田也嘗嘗。
  「不吃太可惜了。」沙鷗替他可惜。
  石田搖搖頭,很不以為然道:「這裡有一個人顯得比你還高興來著。」
  「你說什麼?」沙鷗不明白。
  「那個人剛才看著咱們那副樣子,真是心花怒放。」石田紋朝廚房裡呶了呶嘴。
  沙鷗「卟」地一笑,「想不到你說話也變得這麼損了,這湯很好喝,真的不試試?」
  石田紋笑而不吃,「我怕有人吃出問題,沒人替你們叫醫生。」
  「瞎操心。」冬嬸樂呵呵的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沙鷗笑笑,有點感動。

  「真漂亮。」沙鷗心醉神迷地說。
  曾經拋灑的點點汗水正在熱烈地醞釀一場花秀。
  石田直起腰看著眼前的花團錦簇,清爽的花氣陣陣襲來,這般情形,無論如何是從前不曾想過的。
  看著它們似乎心情也灑滿了陽光。
  「在想什麼?」石田問。
  「想――,你呢?」沙鷗反過來問他。
  石田紋垂下眼帘,「很難想象,我――竟然會在這裡!」
  「曾經――我非常消沉。」沙鷗目光閃爍地說:「你知道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心裡在想什麼嗎?我一直以為記憶是花香,我好象飄落枝頭的樹葉;我渴望過,非常渴望過恢復過去的記憶,我想知道我經歷了什麼?我想擁有美好的記憶,能值得我回味,可以讓我對生命充滿希望的記憶。」
  說著,沙鷗輕輕地咬著嘴唇,「我不是真的沒有過去,所以我追問自己,我想找出究竟。我期待感情,我的心曾經多麼渴望過找尋他們,每天我都在祈禱記憶之門開啟的一天,可我不明白難道這就是上蒼對我的答案嗎?」
  「這種記憶的確是不夠好。」石田小心翼翼地儘可能避免她有被人同情的感覺,「你是生存著的奇迹,你選擇為愛而生,可是,愛卻迫使你不得不捨棄了親情。」
  「你也認為――」沙鷗苦惱地搖著頭,「不,我還不能確定,我的感情無法確定,我就是他們所認定的那個人,我的腦子裡根本沒有那些東西,那裡面就好象壞掉了一樣,即使我拚命地回憶也沒用。就算一切都是真的,象這樣什麼都不記得的話,只剩下一副軀殼,我還是那個人嗎?」
  「嚴格地說,不是。」石田紋趕緊地說:「還是把那些撤底忘掉吧!有些人一輩子都學不會忘卻,整天沉迷在一個狹隘的圈子裡不能自拔,如果能夠失憶,未嘗不是一種仁慈。」
  「我也想走出困境,可是,那些鑽進我耳朵里的東西不放過我,它們困擾著我,由於它們的存在好象我又一次都經歷了一切,我,要怎樣辦呢?」
  「我明白。」石田理解地道:「那就,試著把它忘記吧!」
  沙鷗驚訝著這個人心裡竟然存著這麼多對她的關切。
  「冬嬸對你可真好,有時候,我想,說不定你真是她的女兒。」突然,石田紋意味深長地來了這麼一句。
  「是不是並不那麼重要。」沙鷗似乎更加坦然,「這是人與人的緣分,我和她們的緣分。」
 
  冬嬸氣息不定地跑過來說有人找她。沙鷗放下手頭的事,以為只是花圃上的事,可是遠遠地看著來人,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歐燁――那個自稱是她兒子的人!
  對這個人現在她已經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這是因為電視的原因,儘管是在這僻遠的鄉下地方。
  這個紅得發紫的人竟然找到了這裡來。因為她!
  冬嬸狐疑地走開,正好歐燁取下墨鏡,冬嬸看著他一聲長長的驚呼。
  「媽。」除了驚愕,那種期盼已久的喜悅,歐燁完全不加掩飾。
  這一聲,害得冬嬸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她遲疑地走開,心裡充滿了困惑,也充滿了希望。
  一記很深的嘆息后,沙鷗望著他,「為什麼不放過我?我只想平靜地過日子,過一個人所能過的最普通的日子。」
  「我想過,可是媽媽你――」歐燁急切地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嗎?象那樣毫無消息讓我們好擔心,根本不敢想,你們的情形到底怎樣?」
  「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不管怎樣,我還是不能把自己和你們敘述的一切聯繫在一起。」沙鷗看著他,輕輕地搖著頭,「反而,我覺得眼前的一切更踏實。」
  歐燁看著她,欲語還休。的確,為什麼一定要把她重新拉回到不可能回頭的過去呢? 如果可能的話,一切重新開始,大家好好地相守在一起,生活可以平靜而幸福,為什麼不那樣呢?
  吃飯的時候,冬嬸殷情地款待歐燁,那態度儼然一個合格的FAS。
  石田對歐燁的出現似乎並不震驚,而是一種意外。第一個找到這裡的竟然是歐燁!
  歐燁對他可沒有那樣客氣,他舉著筷子,終於一個忍不住,沖石田發起了攻勢,「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以為自己是誰呀?你有什麼資格干出這樣的事情?」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我實在不想看到這個人!媽媽,難道,你不覺得你們這樣在一起非常奇怪嗎?這個人不知道什麼居心,竟然――」歐燁一氣之下口不擇言。
  「我從來沒有――全心全意歸屬過任何的人,任何的地方。」沙鷗咬著牙說:「我總是在面對中感覺到一種莫可明狀的距離,只有這裡,我才感覺到了平靜。」
  「媽媽!你袒護他?」歐燁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再怎麼樣我也是――,我不能不懷疑,這個人他居心叵測。」
  「你這孩子,怎麼這樣說話!」冬嬸突然插進來,不過她也並不忍心太責備他們任何的一個,「孩子們,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當著我的面,你們也非要在吃飯的時候討論這種問題嗎?」
  歐燁面上一紅,雖然他仍然氣憤不平,而且仍然堅持自己對這個人的看法,不過禮貌上,他還是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可是這頓飯,大家再也沒心思吃了。
 
  歐燁仍然還在猶豫,沙鷗的消息來自於子嫣,當然,更直接的來源是那個大舅哥――方子愷,既然他先到了,子愷肯定也快到了,現在他猶豫的是,該不該通知成功?既然現在已經證實了是媽媽沒錯,那麼是不是通知他呢?如果通知他的話,他會立即跑過來,正如他猶豫的態度一樣,因為,這兩個人對他都非常重要。如果,如果說,業成功可放棄從前,重新開始的話,那麼未嘗不可以試試。
    電話一直佔線,這讓他更加緊張也起了一陣猶豫,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電話通了。
  「這――要怎麼說呢?唉,我不曉得該怎麼說――」歐燁拿著電話的手有點發抖。
  他剛掛掉電話,沙鷗恰好敲響了他的房門,
  歐燁看著她亦驚亦喜,的確,他們更需要好好溝通一下了。
  「子愷,他知道嗎?」她緊張地問,她就是來問他這個問題的。
  看著歐燁點頭,沙鷗心頭一涼,「你剛才就是給他掛電話?」
  歐燁驚「啊」一聲,尷尬地道:「不,是,是成功,他正準備趕過來。」
  「媽媽,」歐燁急急地道:「我其實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我的心情,實在另有一種複雜,我今天的幸福全拜您所賜,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想你幸福,媽媽,你不能出事,我不相信那個叫石田的人。還有,成功他保證過一切重頭開始我才告訴他的,如果,您真的不想和他重修舊好,那麼,讓我們在一起,我和子嫣照顧你。」
  沙鷗無力地搖了搖頭,她不想責怪他。
  「媽媽,我做錯了嗎?」歐燁害怕道:「你不會再逃走吧!媽媽,我好害怕早上起來那種一瞬間都消失的感覺。當我求求你了,媽媽,我好害怕我一個人留不住你。」
  沙鷗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象他所說的再一次一走了之嗎?要這樣逃避到什麼時候呢?她靜靜地想著,如果躲不掉,那麼不如一切快來吧!

  業成功掛斷電話下樓,看見何融融正在喝酒,她喝酒的樣子讓他嚇了一跳,他上去奪過那隻杯子,叫道:「又怎麼了?想醉死是嗎?」
  「不要你管。」何融融怨恨的眼神一閃而過。
  業成功看著旁邊的電話分機,突然明白了。
  「呃,你知道――」本來他打算,扯個謊就過去了,眼下這種情況下他只能實話實說,可是說實話又不大好張口。
  「我有兒子,你有什麼?你一無所有。」何融融眼神古怪的道,她的話更是醉里醉氣。
  「什麼?」業成功起初以為她只是喝得太過頭了,「你說什麼?喝成這樣!真是的。」
  「不是。」何融融情緒混亂地道: 「我沒有醉,如果醉了,才好了。 」
  「那是什麼鬼話!」業成功自顧不暇地道:「我現在沒有時間跟你閑扯。」
  「當然,你沒有時間了,人生中最好的時光都被你消磨完了。」何融融有點神經質地笑道。
  「我看你真是有點神志不清了。」業成功擔心道:「你還好吧!」
  「告訴你是真的!」何融融躲開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我也要走了。」
  「你,也要走?」成功忍不住問道。
  「你不能期望我永遠在這裡等你。」何融融怨恨地看著他。
  「對不起。」業成功也不再迴避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我都必需走一趟,所以你也別再浪費口舌,如果我會聽你的,我自己就會勸過自己。」
  何融融冷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你好象一點也不――」業成功始終有點不解地看著她。
  「你奇怪我沒有挽留你是嗎?是啊!一開始我還想,一時之間你怎麼忘記得了?給你點時間吧!我懷抱著明知道不應當有的希望一天又一天,每一次我都以為一切已經過去了,以為看到了希望,可是,每次只要聽到那個人你就會毫不猶豫地跑掉。我知道自己不該抱著幻想,我知道只要那個人一天不死,早晚有一天,你還會一走了之,我一點也不感到吃驚,因為我心裡知道我沒有辦法逃過這種命運,我就是不明白,你怎麼就那麼高興呢?我這麼這麼難以接受嗎?我的心怎麼這麼難過?」何融融痛哭失聲。
  業成功很想試著抱著她,被她拒絕了。
  何融融抹了一把眼淚,慘然道:「是夠傻的,我要一個心根本不在我這裡的男人做什麼呢?可是,我實在喜歡你。風會輕柔地吹散陰影,風可以做到,我未必能做到,我只有耐著心,我忍耐著,我等,為了你我可以等,我等了十年,又是十年,我一口氣等了二十年,我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可是――,你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這樣懲罰我?」
  「何苦呢?這樣堅持,何苦呢?」業成功難過地看著她。
  「恐怕那種叫做傻瓜的人還不僅僅是我吧!」何融融收起眼淚怨恨地道:「你以為你真的懂得愛情嗎?你在希望什麼?那就是愛嗎?儘管她什麼也不記得了?我可真是弄不懂,如果,你真地懂得什麼是愛的話,為什麼不放過她?放她走?你認為你的執著真是為著她好嗎?你這樣爭取到的是什麼?是愛情嗎?會幸福嗎?」
  成功被她一頓搶白,啞口無言。
  「你是你嗎?那個我愛的男人?我為你流了多少眼淚?我盼著你能再象從前一樣,想想以前的你,我就充滿希望。可是,從今以後你要過這種日子,我不再勸阻你。」說著何融融的眼淚「嘩」地又下來了,「你不但瞎了還聾了,我眼睜睜地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你毫不改變,我心如刀割,本來我不想說,你真的不配知道,我們的兒子,他已經二十一歲了。」
  「你,你說什麼?」業成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可以不相信,你可以想那是我跟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你最好永遠也不要懂。」何融融絕望地沖他叫著:「你走吧,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你走,你還不走是嗎?」
  「等等,我有一點糊塗了,你在那裡說些什麼――我們的孩子?是,是真的嗎?」業成功急得面紅耳赤,「等等,你不要推我,他――」
  何融融突然停下來看著他,內心異樣複雜地問道:「你難道不懷疑嗎?你對我說的話不感到奇怪嗎?」可是只是一剎那,她的情緒又反覆了,「完全沒有的事,都是騙你的,你走吧!」
  「融融。」業成功看著她心裡亂了套了。這二十幾年裡,她的確是付出了許多,太多了,他不是不懂得,他的執著傷害了她。
  「怎麼?聽說兒子的事就不走了嗎?」 何融融禁不住一聲冷笑。
  「不,不是那樣。」業成功發自肺腑地說:「難道,你以為我就好受嗎?我看著你也很心疼,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完全可以過著不錯的生活,只是,我始終不能讓自己最後放棄。你能不能再等我一次?我一定要求取歐煦的原諒,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我都對不起她。」
  「你以為聽到你這麼說我就該高興了是嗎?」何融融不無怨恨地道:「不要以為我會原諒你!」
  何融融不再攆他,突然坐下,疲憊地道:「過一陣子,他就大學畢業了,到時候,你可以見到他,你的事情你自己去告訴他吧!還有,不要嚇著他。」
  「這,這麼說,是――是真的了!」業成功不敢相信地說:「幹什麼到現在才――」
  「你下巴抽筋了!」何融融不高興地看著他。
  「我,我好高興,高興――」業成功語無倫次地道:「不,不要誤會,你――不要誤會,我是真―情實意的很高興。一直以來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我只看到一條路,從來就只有一條路,我沒有想到――,謝謝你。」他抓著何融融的手,「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你――最討厭了,老是惹得人家傷心。」何融融咧一咧嘴,眼淚跟著又下來了。

  窗戶開著,沙鷗望向最林邊那一抹夕陽,有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她疑惑地走向那片樹林,自己也沒辦法解釋原因?
  突然,樹林子里傳出一聲爆響,驚飛了林鳥,同時,也猛地讓她頓步。她已經預感到了一種不祥,這種不祥象一種附體的不安伴隨她前進。
  這是讓她寒心的一幕。
  她輕輕地踩在厚厚的松針上,看著子愷那張駭人的面孔。
  想不到,他們是以這種方式見到彼此的!
  「他已經死了。」他說。然後,她看到了地上的石田和地上那隻殺死他的手槍。
  她感到了最難以忍受地一陣目眩,子愷想扶住她,被她拒絕了。
  「為什麼?!你殺了他!」那一瞬間,好象子愷拿著一把刀子把她也殺了。
  「是他自己殺死了自己,我只是告訴他,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片樹林,他做了決定。」子愷娓娓道來,聲音淡得出奇,好象在述說一件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沙鷗痛苦地看著石田的臉,那張臉竟是那麼平靜,就這樣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只是一粒子彈就讓他永別了一切,她的心因為昨天這張還鮮活的面龐而心如刀絞。
  愛真的在殺人,事實是它已經成為了一把殺人的利刃。幾乎立即她沉浸在一種難以自拔的悲痛之中,它不但殺人還在自殺!
  「為什麼?媽媽。」子愷道:「我只要知道你在不遠的地方平靜地過日子就可以了,可是,你一走了之,你那樣躲起來都沒有想過我嗎?」
  「等等。」子愷發急地叫道:「你別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媽媽,難道彼此分開就會忘記就不會痛苦了嗎?」突然,他踉蹌著停了下來,絕望地叫道:「媽媽――我愛你。」
  沙鷗的心為之一疼,她的決心在短暫地動搖。
  「這樣也不能打亂你的心意?媽媽,我含著眼淚也不能讓您改變心意嗎?您看著我――」所有飽經煎熬的情感在絕望中終於不顧一切地說:「我不能駕御自己心中的情感,媽媽,它讓我感到羞恥和恐怖,也讓我倍覺甜蜜,媽媽,您真的不想再看到我了嗎?」
  「這是你殺人的借口嗎?」她的心在掙扎,在看不見的地方拚命地掙扎著。
  「是,我不能看著別的男人在你身邊打轉,我――」這些話從子愷心裡衝口而出。
  「不用說了,如果我繼續留下去,你的雙手還會不惜沾上鮮血是嗎?」業成功,那個人在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沒有回答,其實也用不著回答。
  為什麼要起殺意,是因為愛嗎?愛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嗎?她感到一陣筋疲力盡。
  子愷發出一聲凄厲地哀求,「不要從我的視線里走掉,媽媽,我求你。」
  剎那間一切都靜止了,靜得可怕。
  猛地,她聽到了一種讓她倍覺恐怖的聲音,從先前那種深沉的悲痛中她驚醒了,在同一個黃昏里,再一次,她聽到了那種令她心臟為之縮緊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著搖搖欲墜的子愷,淚水迅速漲滿了她的眼睛,她趕在又一陣要命的目眩之前,抱住了他。
  「你--都幹了些什麼?」那一刻,她才深深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害怕和絕望。
  「我沒有關係,只是,剛才,我――」子愷不大連貫地說著:「我心裡非常害怕,非常害怕,真的好害怕,媽媽,我只想追隨您的身影就算天涯海角,如果不能夠,我寧願看著最後一縷陽光,倒在你的淚光里,請原諒我,您能――原諒我嗎?」
  「我夜夜地想你,媽媽,我――媽媽,我就是想這樣看著你,向你述說我的思念。」子愷輕輕地吸了口氣。
  「不要哭,媽媽,我發過誓再也不要看到――您的眼淚,我--又讓您傷心了是嗎?原諒我,我並不想用這種方式來挽留您,只是,只是我,太痛苦了……」他這樣不停地說話引來了一陣劇烈突然的咳嗽,這一下,無論他怎麼想也掩飾不住那陣錐心的痛楚。
  「不要說了,你是不願意我再背負上那些過去了的東西。」她已經完全明了他的心意,一切不可挽回的話,那麼選擇不說,也許會更好受一點,是的,她不肯原諒他,是因為他的不說造成了她內心巨大的困擾,可是一個人怎麼可以抵擋所有這一切?事實的真相是她更不可原諒自己,因為她的原因,他也在同樣地困擾中掙扎。
  一切又都恢復了平靜,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了。時不時的,一道月光從樹枝間隙里灑下來。
  她渾然地從漆黑的長夜走進了漫天的迷霧裡,是思想的混沌?還是根本混沌的世界?她純粹地走著。也許生命就是這樣走出來的,也這樣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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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4 02:25 | 只看該作者

[墨脫]《飄

第十四章      風  生
  一個人沒有昨天,她可以選擇未來,可是一個人連未來都沒有,她還能怎麼辦呢?
  一陣緊急的剎車聲響起,夾著一聲驚呼,開門聲和一種三步並做兩步的腳步聲,很清楚地傳入耳內,沙鷗伏在地上,惘然地瞪著這個大驚失色的人。
  「你走吧。」沙鷗疲倦地推開那隻手。
  年輕人似乎更吃驚了,要不是這個人腦子撞壞了,就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了。
  「說什麼?」瞪著車頭上一灘鮮血他猶豫地問:「不用送你上醫院?」
  沙鷗有氣無力地道:「你走,不關你的事。」
  「你確定?」他猶豫地跳上車,真地倏忽而去。
 
  「我說過了,不關你的事,你帶我去哪?」沙鷗有氣無力地發著脾氣。
  「當然上醫院,你以為還能去哪?」年輕人握著方向盤,一臉焦急。
  沙鷗眉心深鎖,不再理他。這個人去而復返,不顧她的反對硬是把她塞上了車。
  年輕人看著她古怪地皺著眉頭,大凡遇上這種奇怪的事,人都會做此想法,為什麼自己可以不負責任一走了之?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事實是,佔便宜往往會留下無窮的後患,而且內心的不安會一輩子如影隨行。
  然而這整件事情,對於沙鷗來說,實在是多此一舉,同時還有一點遺憾,剛才,如果她努力一點的話,也許就不會有現在這樣的煩惱了。
  「我叫林泉,你叫什麼?」
  沙鷗輕輕地嘆了口氣,懶得理他。

  「確定嗎?」林泉拿著診斷結果,實在不明所以。
  「當然,只是些皮外擦傷,你真的不必擔心。」醫生毫不含糊地說:「你是說吐過血嗎?可能更有原因吧,沒有直接的撞傷,如果真的有吐過血,依我看,也許是傷者自身情緒鬱結所至,那個人,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不象一般人,似乎對自己的生死,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當然,要準確無誤地下結論,還得再觀察幾天。」
  「是啊。」林泉情不自禁地道。
  「你說什麼?」醫生顯得沒聽清楚。
  「我是說。」林泉疑惑著說:「如果跟我吵吵鬧鬧的那樣子反而符合人性是吧?」
  醫生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你真地決定了嗎?」林泉看著她不太相信地問。
  沙鷗看也不看他,只是沒好氣地說:「你有完沒完?」
  「你去哪?」林泉不放心地追著她問道:「等等,我送你。」
  沙鷗惱怒地站在馬路上,「你幹麼老跟著我,你沒有象樣的事情可做嗎?
  林泉讓車子跟著她,態度認真地道:「你看――我是不是送你回去的比較好呢?你家裡人肯定應該著急了吧。」
  「我真是不明白,你有必要這麼多事嗎?」沙鷗賭氣地坐上車,「好了,我就在前面下車,這下你滿意了吧!」
  想不到林泉也挺固執,「你不住在這吧,要不要我送你回早上來的地方。」
  沙鷗有點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幹麼這麼多管閑事?難道,我不能就近去親戚家嗎?」
  「真的是親戚家嗎?」林泉的口氣里自然流露出一種不信任。
  沙鷗冷笑一聲,不理他。
  「我還是把你交到你家裡人手上比較好一些,」林泉徵求道:「你看呢?」
  「好吧,你就住前開吧。」 沙鷗沒奈何道。

  「你剛才睡著了。」林泉借著反光鏡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
  沙鷗四處打量,生氣地大叫:「放我下去。」
  「我說――」林泉根本不予理會,自顧自地道:「這裡不會有你親戚家吧。」
  「你這人!難道不會剛才開過了……」沙鷗有點氣糊塗了。
  「說什麼?」林泉已經聽出了她的漏洞。
  「沒什麼。」沙鷗有點語結,「我說,我的親戚多著呢!奇怪了,這關你什麼事?你就這麼愛管閑事嗎?」
  「我不是管閑事。」林泉分辨道:「你看――這一路荒涼的地界,想必不會有你的親戚是吧。」
  「你到底想幹什麼?」沙鷗賭氣地說:「你想把我帶到哪隨你便吧。」
  林泉也急了,「不是那意思,千萬別誤會,我只是有點擔心你的安全。唉,你這人,就不能心平氣和地想清楚再說話嗎?」
  沙鷗突然平靜了下來,是啊,幹嘛要這樣動氣呢?隨遇而安吧,這個人總不成老跟著她吧,總會要解脫的。
  林泉看著她安靜下來倒也高興,「幹嘛不說話?陪我聊一會吧,你知道嗎?我第一次開車出來旅行,已經一個人走了好多天了,真是悶死了。」
  「對了,那天你真是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還以為,自己闖了大禍了。」林泉終於定下神來說。
  沙鷗經他一提,內心也起了一點變化。
  「你去哪?」她隨口問道。
  「中甸,就是香格里拉,我哥哥在那裡等我匯合,我準備加入他的團隊,對了,我哥哥林松,『三木公社』的發起人――林松,聽過吧,電視上經常有提到過。」林泉提起哥哥來興緻勃勃。
  沙鷗搖搖頭。
  林泉也不氣餒,他抽出一本書不無嬌傲地道:「瞧,這是我哥哥的攝影集,他到過好多地方,是個了不起的人。」
  沙鷗接過那本冊子,隨手翻開,只覺得眼前突然一亮。
  「怎麼樣?很吃驚吧,這些照片都是哥哥的傑作,也是大自然的傑作,這些都是我幫忙整理出來的,非常不錯是吧。」林泉很是自豪地說:「當初,我哥讀完大學,放棄了很好的機會選擇四海遨遊,很多人都不理解,說實話,我以前也不理解,不過,現在看來,他是對的,在這行里他很有名氣,很多科考組,都會找他帶隊,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這張――」林泉騰出一隻手指點在上面,「我哥說,那地方黃砂遍野,往往烈焰高照卻突來一場漂潑大雨,繼而山洪暴發,你看這張,雨卷泥沙,沿著河道翻卷而下,頓時一片汪洋,可是轉眼之間又一切成空,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哥說,每有風過這裡總會留下一片奇怪的聲響,風弱時聲似鬼魅痛苦的呻吟,風強又如鬼怪歇斯底里的嚎叫,是人不敢斗膽夜宿於此,所以,人們叫它魔鬼城。」
  沙鷗再也沒提她的親戚,整天除了睡覺就是沉思。偶爾林泉想起來問,她也只是說,前面再走走看,這一路漸走漸遠,有時候林泉也隱隱覺得這件事不夠妥當,搞不好自己有點拐帶人口的嫌疑!可是說不清楚什麼原因,只要聽到這個女人輕描淡寫地跟他三句二句一說,他的疑慮立即就丟在了腦後。漸漸地林泉似乎也忘了當初這檔子事,兩個一直南下,到了大理,這些事也已經到了九霄雲外。
  林泉關於哥哥的故事特別多,一會兒是長白山天池的大冰凍,一會又是黑龍江邊垂的餓狼,還有賀蘭山的懸崖、阿里無人區橫行的鼠疫,漫天彌霧中與世隔絕的獨龍族……
  朝有青山如黛,層林盡染,暮有炊煙裊裊,夕陽無限。這樣的旅行兩個人都沒有覺察到寂寞,在一路遐想中,在車窗外倒退而去的山林和城市中,沙鷗似乎也找回了一些平靜。
  過了肇慶,走324國道到昆明,再到大理,風景在路上象一卷旖旎展開的畫卷。
  一到麗江,突然走不動了,兩個人沒事整天都在小橋流水人家裡留連。一塵不染的天空和這裡平和寧靜的生活、樸素純凈的心靈,整個麗江古城在溫煦的和風裡散布著一種懶洋洋的氣象,雖然有點樂不思蜀,林泉也不忘了催促,可是,往往林泉一加催促,沙鷗即是一句「你先走吧」的話。林泉也知道老是這樣硬勸不通,開始思路迂迴。
  「知道玉龍雪山嗎?聽說納西人有著殉情的傳統,而且常常選擇那裡結束美麗的愛情和人生。」
  「是真的嗎?」玉龍雪山似乎一下子勾起了沙鷗的興趣,「那還等什麼,走吧。」
  好容易告別麗江,可是,到了玉龍又出現了相似的情形。
  「什麼?你想留在這嗎?」林泉按捺不住內心的焦急,很無奈地道:「還是,去看虎跳峽吧,世界著名的大峽谷,有上虎跳,中虎跳,下虎跳,有18處險灘,江水象這樣被玉龍和哈巴兩座雪山夾峙下賓士而出,氣勢非凡。」
  可是無論林泉怎樣比劃,沙鷗並不動心。

  「你在幹什麼?」沙鷗看著他問道。
  「收拾收拾。」林泉賭氣地說。
  沙鷗坐下來,真是沉下心來想了,「真是――要走了嗎?一路上可真是辛苦你了,好象,我還欠你不少錢是吧!」
  林泉簡直氣炸了肺,「誰跟你提錢的事了?」
  沙鷗想了想,取下手上的戒指,「這個給你。」
  「你幹嘛?收回去。」林泉象是突然被燙了一下。
  沙鷗遲疑地問他:「是去虎跳峽嗎?」
  「豈只是虎跳峽,」林泉毫不含糊地道:「『玉龍』又算什麼!你沒有聽說梅里雪山嗎?不去的話,會終身遺憾。再說――再說中甸,美麗的香格里拉還沒到呢!」
  沙鷗一愣之下有點走神。
  「真是的,這個樣子,象在拿糖果誘惑小孩子似的。」林泉咕噥著。
  「你在嘀咕什麼呢?」
  「沒有。」
  好容易這樣一路走到中甸。
  「你怎麼了?」林泉看著沙鷗問道。
  「不怎麼,只是,好象突然穿上了水晶鞋,一下子置身在夢幻一樣的童話世界。」沙鷗眯起眼睛,有一種感動。
  「是啊,這裡比照片上美,而且美得讓人感動,上蒼竟然為人類安排了這樣的地方。」林泉的感受似乎特別的多。如果說,麗江是適合人類的居住地,那麼這裡的納帕海、碧塔海和白水台,這裡的藍天和白雲更勝在一種純凈,這種純凈讓人忘我。

  離開中甸,兩個人突然變得沉默起來。德欽,會是最後一站嗎?
  「真的要分手了。」林泉看著反光鏡有點傷感起來。和這個人這麼長時間的旅行,已經讓他形成了一種習慣,這種習慣,讓即將面臨的分手變成了一種怪難受。  
  最後他們總算是到了德欽。
  「你怎麼才來?」他剛下車,有一男子舉著一張照片大呼小叫地跑過來。
  「我叫張峰,你哥讓我來接你的。」張峰伸過手來。
  「我叫林泉,很高興見到你。」林泉熱情地握住對方那雙粗糙的大手。
  「林泉。」那邊沙鷗跳下車,沖他簡單地一揮手道:「再見。」
  「等等。」林泉叫住她,有點戀戀不捨地道:「保重。」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喂,喂,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歐煦,我叫歐煦。」歐煦望著他點點頭,消失在轉角。
  「她是誰?你哥可沒提有她。」張峰看著歐煦打聽道。
  「啊,我哥還在德欽嗎?」林泉終於回過神來。
  「不是我說你,你呀――」張峰突然被他提醒了,「十天的路你走了半個月,說好在中甸等你,你不到,約好在德欽等你,又不到,這樣還能等你嗎?」說著說著也覺得自己太不給人留面子了,於是又補上一句,「他們現在在波密,好象打算去看看神秘的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全長504.6公里,最深處高差達6000米,不是蓋的,那可是個考驗人類意志的地方。」
  林泉有點提不起精神,「什麼?」他摸索著從屁股下面摸出一隻小包,打開一看,全是歐煦的東西,手錶、戒指、耳環,大約值錢一點東西都在裡面了。
  「完了。」林泉暗叫一聲,這個人要幹什麼,身無分文地要怎麼辦?
  「咱們幹嘛還磨蹭?」張峰發毛了, 「喂。」
  「我要留下來,找到她。」林泉說。
  「你胡說什麼?」張峰不由得火冒三丈,「再說,你知道上哪去找得到她?」
  「不知道。」林泉悶悶不樂地答。
  張峰急了,「那你要找到什麼時候是個完?」
  「不曉得。」林泉又是一記嘆息。
  「你說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張峰急得直眨巴眼。
  「不行也得行,她把東西掉在我這裡了,我一定要還給她。」林泉很不老實地道。

  從德欽――芒康――左貢――八宿――然烏,一路上,看著歐煦,張峰就直皺眉頭,逮到機會就跟林泉說:「行不通的,最起碼,得先跟你哥商量一下看才行。」
  「不會的,我哥最疼我的。」雖然嘴上這麼說,內心裡林泉也暗自擔心,哥哥是怎樣嚴格的人,他心裡自然清楚。
    歐煦看在眼裡,假裝沒看見。
  就這樣到了波密,根本沒有林松,只有兩個留守的隊員。其中,有個紅頭髮小姑娘,看見張峰就沒頭沒腦地發了一通脾氣,「你們哦!不是昨天還說要過半個月的嗎?」
  林泉怪難為情,「這不是事情順利嗎?」
  張峰冷笑一聲,沒好氣地問:「陳皮,頭呢?」
  「哦,聽說,」陳皮答道:「你們要過那麼長時間才到,頭說,順道去瞧個老朋友。」
  「什麼?不會是去了墨脫吧?」張峰隨口猜道。
    沒想到給他一猜就中。
  「當然,你也知道,他那邊有個生死之交。」陳皮不以為奇道。
  「其他人呢?」張峰惱火地問:「也跟他一道去了嗎?」
  「又給你猜著了,」陳皮道來:「一聽說是從波密走進墨脫,除了要翻雪山還要穿林過橋,結果,有一半吵著陪他去的。」
  「他就讓你們倆在這等著!」張峰簡直難以置信。
  「是啊,怕錯過你們倆唄!喏,還有這些裝備和車子,得咱們開過去,已經約好了在八一鎮見面,要不然――」陳皮拿眼睛看著那個紅頭髮。
  紅頭髮撇了撇嘴,放肆地朝他直翻白眼,「那個傢伙說什麼都不肯帶我去?說什麼要對我負責?我要他負什麼責了?都是給你不好害的?」
  歐煦好奇地看著她,不知她和張峰是什麼關係?
  張峰正煩著呢!也不搭理她。
  林泉一聽高興了,拉著歐煦急不可耐地道:「咱們也去。」
  「好啊。」紅頭髮來了精神,「講好了,這一回,可別想再把我撇下了。」
  「你怎麼也跟著起鬨。」張峰瞪著林泉。
  林泉可不理他那一套,朝紅頭髮伸手自我介紹,「我叫林泉。」
  「張洋。」紅頭髮還在翻白眼。
  林泉知道那是沖他來的,不過他理虧在先,誰叫他先擺大家一道呢!「張國榮是你什麼人?」林泉信口胡扯。
  「我哥――們羅。」張洋也跟著信口胡謅,惹來張峰兩眼飛瞪。
  張洋見狀,吐了吐舌頭,趕緊岔開話頭,「這位姐姐是誰?」
 
  「不行。」張峰又猶豫了。
  「你是怎麼搞的?」陳皮急得直叫頭痛,「之前不是說好了嗎?都說沒問題了,這些裝備我那幾個哥們出面就搞定了,我打包票,咱們到了八一鎮,這些東西早就到了。」陳皮耐著性子,很有把握地道。
  張峰仍然很猶豫。
  「還猶豫什麼?」陳皮趕緊慫恿說:「去吧,機會難得,錯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人生一輩子,能有幾次這種機會?」
  張峰那顆驛動的心果然活動了。
  「就這樣決定了。走了。大家分頭收拾行李。」陳皮趕緊沖大家叫道。
  幾個人說走就走。
  
  墨脫是唯一中國不通公路的縣城。西面屹立著令人望而生畏的海拔5500米多雄拉山山脈,東面是海拔5800米的南迦巴瓦山――著名的嘎瑪山主峰口,南面與印度接壤,北面則是雅魯藏布大峽谷。
  此時,正值7月,正是難得的每年僅有的開山時節。
  話說回來,張峰的確有一點私心,對於地圖上這個神秘的拐角地帶,他始終有一種蠢蠢的嚮往,畢竟,這樣的機會人生能有幾次?
  很顯然,這四個人里,只有他對墨脫有一點象樣的了解,雖然是紙上談兵,卻象模象樣,自然也聽不到反駁的聲音,其實對即將面對的一切,張峰也無具體的概念,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道聽途說,這樣一來,他肩上的責任就相對更大,脾氣自然也大了。
  「記不清楚具體是哪一年了,政府從波密縣花錢修築了一條三百多里的簡易公路,此路從波密往西延伸,直插群峰,盤山繞行一百里后,翻越南迦巴瓦主峰那近六千多米高的埡口,從埡口穿過雪峰行至一個80K的地方,這是波密方向進出墨脫的大本營,再從80K穿山越嶺修築一條長約200里路程的公路通墨脫……」
  「這件事常被當作笑話來講。」張峰別有用心地道:「聽說,那輛唯一開進去的汽車被折得七零八落,成了廢鐵,至於這條道幾乎沒等修好就已經支離破碎了。」
  張峰看似東扯西拉,其實不然,他有他的用意,如果硬勸的話,這些人年輕氣盛,很可能適得其反,張洋是他妹妹,她的脾氣,誰也不比他更清楚,至於林泉,他已經從歐煦這件事上領教過了,所以他拿定了主意,不中聽的話,他一句也不說。
  從波密出發,這五十里,全是過走的,老實說,觸目皆是亂石,起初還有歌聲蕩漾,漸漸地氣就不夠喘了,連說話都省了,大家偃旗息鼓,埋頭前進,誰也沒有多吭一聲,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這個鬼天氣!真是熱死人了!
  每個人毫無例外都是滿臉油汗,望著嘎瑪山雪峰,大家搓動著兩條腿,誰也沒言語。
  歐煦在那個看似窩棚的破棚子里轉了轉,這個地方也就是個三面釘著木板,小得僅夠他們幾個坐下而已,這一夜,大家都過得很難受。明天,他們將翻越著名的嘎瑪山埡口。
  天一亮,張峰就站起來精神抖擻地道:「今天,咱們翻越嘎瑪山啞口,準備好了嗎?你們?」他期待地看著他們,滿以為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這幾個人應該知難而退了,怎麼知道――事情完全出人意料,這四個人竟無一言退,似乎都準備好了要翻越嘎瑪山啞口似的。
  相較之下,歐煦的表情一直非常奇特,林泉則一個勁地看著她,心裡想,只要她說一句,他立即退出,可是,歐煦神態平靜,眼睛看過來,半點其他的意思也沒有。張洋拿眼角一個勁地問林泉那裡瞟,林泉沉得住氣,她就不好張嘴,這三個人都不說什麼,陳皮自然更不會發言了。
  張峰心裡暗暗打鼓,關於嘎瑪山,他知道得不少,這麼說翻就翻過去,萬一一個細節的疏忽或考慮不周,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他擔心他們死撐著,撐出問題,畢竟性命是大。
  話可得說在前頭,同時,他也會顧及不能傷了他們的自尊。
  「這是翻雪山,一路都是上山,體力消耗更大,而且到處是懸崖深淵,隨時都可能接到死神的邀請,你們――真地想好了?」
  沒有人應答,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了,張峰看著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心裡暗暗著急的份。
  張峰的話半點也不誇張,今天比昨天更苦,而且這叫什麼事兒?剛開始還熱得出大汗,爬著爬著就冷得直打哆嗦,大家的腿很快就邁不動了。
  嘎瑪山埡口兩端是兩根裹著白色哈達和經幡的木柱,已被冰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看著這個標誌,林泉簡直要哭了,真不敢想象這兩個女人,幹什麼要討這份苦吃?林泉剛準備坐下,張峰上去一把拉住,「你找死啊!會凍死的,心臟會受不了窒息的,快起來。」
  「我實在是累得頭暈眼花,一步也走不動了。」林泉喘著大氣。
  「不行,會死人的。」張峰非常堅定。
  林泉雖然不信,可是,也不得不站了起來。
  「快走,這裡不能逗留。」張峰看了看頭上的雲層著急道:「這裡隨時都會有冰雹、雪風,快走,快。」
  大家被他一陣催促只得收拾心情,拖著灌鉛的腿前進。
  接下來是近千米陡峭的坡道,一步一滑,大家只好手腳並用,好在幾個人還算是年輕,咬著牙關過了。
  跟著呈現眼前的是一條約百米長的山脊邊緣,大家看著這段寬不足一米的冰道,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盯著這條冰道,歐煦緊張得胸口一陣狂跳。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就是返回去現在時間已經也來不及了,如果不想凍死在山上,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專心致志地走好腳下的每一步。
  張峰深吸了一口氣一咬牙率先踏了上去。
  冰道上沒有任何可以抓攀之處,陳皮仿效著把自己緊緊地貼在冰崖上,面對著萬丈深淵努力地剋制著內心的恐懼,腳下踩著隨時可能一不留神滑倒的冰層,小心地挪動著。
  張洋跟上一步,拉住陳皮的衣角,林泉也搶上一步,手牽著歐煦踏了上去。
  歐煦的心情很複雜,幾次,她想掙開林泉的手掌都沒能掙脫,反而,林泉更緊張地捏緊了她,在這種情況下,她不敢輕舉妄動,任何異動,後果都會不堪設想。
  在這種心情之下,真不知道她是怎麼過了這段冰道!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回頭,真是不敢相信,他們居然從那樣一個地方通過了,實在是個奇迹。即使是現在回頭再看,也會心驚肉跳。
  繞過一座山樑,一路下行。人云「上山容易下山難」,大家這才信了,所有的壓力都被貫在了每個人的腿上,發軟、發虛,似乎隨時會一跤跌下去,這一天,可謂充滿了挑戰,還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看來,今天必需在山上露宿了,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
  張洋來回地跳著,因為腿一沾地就疼,可是又不能坐,一座就僵了,她一邊哈著氣,一邊使勁地拍動著手,「我會凍死在這裡的,會凍死在這裡的。」
  終於,三個男人笨手笨腳地生上了柴火,望著已經開始在煮化的雪,每個人都在不多不少地想著心事。
  林泉在想,歐煦為什麼會一聲不吭地承受了這一切?一直以來,她甚至沒有過半句的抱怨,在他看來,這是不尋常的。
  張洋還在後怕,她的心情很單純,一半是自豪感,另一半則是驚怕。這種感情每個人都多少有些,可是那後面各自又隱藏著更複雜的成份。比如張峰,他現在真可謂騎虎難下。
  陳皮不停嘴地吃著、喝著,他的精神最好,剛剛他的人生里新添了最值得炫耀的一筆。
  漫漫地歐煦呼吸著這雪域里的空氣,這是最純凈的雪的氣息,儘管,整個的她的胸口因為拚命地呼吸隱隱作痛。可是,更加作痛的是她的心,她剛剛錯過了一個絕好的機會。回望這峰峰相連的山體,想到她錯過的機會,她就會深深地嘆息。

  望著這熊熊的火焰舔著鍋底,張峰攤牌道:「你們決定吧,明天,再翻回去,退到波密去,一切還來得及。」
  歐煦眼神一亮,看得林泉大惑不解。
  林泉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歐煦第一個響應,「明天我退回去。」
  「你瘋了。」張洋脫口而出,望著她駭然搖頭,「說什麼我是不會回去的,太可怕――太可怕了。」
  「我陪你。」林泉握住歐煦的手。
  猛然間,從自己單一的思維中驚醒過來,歐煦不言語了,當然,他們不會放任她一個人退回去的。
  「陳皮,你怎麼說。」
  陳皮根本不參與,「你們商量吧,我可要睡了。」
  張峰不依,「你還沒說你的決定呢?」
  「我決定好了。」陳皮不含糊地說:「我是絕不會退回去的。」
  「再好好想想,不要到時候,哭都哭不出來。」張峰很不甘心地道。他害怕的局面又出現了,沒有一個人再提要退回去的話了。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只有咬牙往前進了。
  這叫什麼事!剛從冰雪之顛闖過,又闖入了酷熱嚴嚴之中。每個人都在拚命地出汗,濕了干,幹了濕,從來沒有徹底地干過,也從來沒有徹底地濕過,再後來他們這一撥人前進的速度就出了問題。
  每過一個村子,張峰都會打聽林松,可惜,懂得漢語的人幾乎沒有。幾乎沒有不等於沒有,好容易讓他逮到了一個懂幾句的人,知道林松早一天就過去了。再後來,他們的速度就跟不上了,因為女人們要洗澡,要洗衣服,所以,這進程一天一天地耽擱了下來。
  50K、80K、100K、113K。
  等他們千辛萬苦地到了墨脫,村民說:林松?剛走了。在這裡耽了三天,早上走的。
  五個人長嘆一聲,叫苦連天地住了下來。幾個人在縣招待所的一間木板屋子裡生著火,煮玉米飯吃。個個愁眉苦臉。因為明天,他們還得上路。甚至都來不及把這個地方看個清楚就又要出發了。
  頭枕著硬邦邦的枕頭誰也睡不著,全身都在散了架一樣地疼痛,歐煦使出渾身的勁,翻了一個身。恍惚之中,彷彿聽到了一種很好聽的歌聲。就在這時候,有人敲門。
  是張峰,有些猶豫地道:咱們有客人來。
  這是個門巴族人,年紀並不大,可是腿腳好象有點問題,不大方便的樣子。
  張峰替大家介紹道:「這就是林松常掛在嘴邊的那個老朋友――拉布。」跟在後面的還有一人,張峰指著他說,這是這裡的幹部。
  這個拉布一邊用手勢比劃一邊用漢語說:「你們,真不簡單。」他的眼睛看著屋內兩個女人幾乎是目不轉睛。
  這個幹部也在看著屋內的兩個年輕女人,口齒流利的一口四川話說:「每年這裡都要發生數以百計的泥石流、塌方、地陷、這個地方很少進來女人。你們真是了不起。」
    兩個女人被他誇得滿面飛紅。
  「我不是信口開河。」這個人道:「每年這個地方的地貌都會發生巨大的變化,走在這裡隨時隨地的可能遭遇突發的險情,所有自然的因素都可以最終窒息掉任何一個生命。這時候需要冷靜的大腦和勇氣,而不是什麼運氣。這裡是個不可能平靜的地方,每年都會發生有人墜入千米雪崖之下,陷於冰窟不能自拔,也有體力不支暴死,或者死於原始森林獸唇之下,或者望而生畏的沼澤、或者還沒有到達這裡就被沿途的塌方和泥石流埋沒。」這個人顯然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說話條理清楚。
  「真是僥倖。」每個人都在心裡這麼想,這條道上的險惡他們還沒有領教到十分之一。每個人都在心裡為了在這條險道上生存的人捏了一把汗,在他們的人生里,生命從來還沒有象這樣走來走去的象走鋼絲一樣隨時地走在生死的邊緣!
  「所以,請你們一定要好好地保存自己,因為走進來,還必需走出去。你們的生命還這麼年輕!」
  聽著這個人一本正經地這麼說,每個人都在面面相覷,「怎麼?這個人好象說得,他們已經性命不保了似的。」在他們中間,即使是張峰本人也沒有這樣足夠的心理準備。
  不過,人家的話完全是出於好意,這,他們還是懂的。
  拉布開口打破了僵局,「現在他們肯定還在垣旦村。林松說,他會在背崩鄉耽上一天的。」拉布把這個重要的消息帶給了他們,「如果你們要快的話,是可以趕上他的。不過,我勸你們一句,無論你們是不是攆上林松,在背崩鄉一定要做一個象樣的休整,象你們這樣一鼓作氣,是行不通的,還有,你們得學會扎綁腿。」拉布說著看著他們的褲角,不無責備地問:「螞蝗山聽說過嗎?」
  「聽倒是聽過的,可是,真的有那麼可怕的螞蝗嗎?我們帶了葯了。」說著張峰想掏葯。
  「不要掉以輕心,你們最好還是追上林松,他做你們的嚮導,可能比較好一些。」幹部說。
  「我哥他――」林泉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他。
  「林松是你哥?」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兩人脫口而出,然後開始認真地打量他,似乎正在尋找屬於他們兄弟間那一點相似的東西。顯然在他們心中,林松有著很重的份量。
  張峰知道,林松好幾年前就走過這裡,可是具體的情形,林松並沒有提過。他那雙不太大的眼睛里閃爍著亢奮的光,也許今天,他可以從這兩張嘴裡打聽到什麼。
  「是的,這是林泉,林松的親弟弟。」張峰介紹道。
  「哦。」那兩個人發出一聲短呼。沉默了一會,拉布說:「你哥哥是個了不起的人,走過很多地方。」
  「是啊。」另一個隨聲附和。
  「到底――」張峰舔了舔嘴唇問:「他當年走到這裡時,我記得,他還很年輕。」
  終於,拉布發言了,「沒錯,那時候我也很年輕,年輕的時候總是仗著自己年輕,吃不住也吃。有一次,我實在找不到伴了,就想這條路也走了三四趟了,想一個人走過去試試,可是就是這一次出了意外,我摔傷了腿。我努力地爬回摔下來的斷崖上,坐在那裡真是心裡害怕到了極點,從來沒有人在這裡露宿過,天色越來越暗了,除非奇迹,我不能奢望會有任何人來救我。當時,我已經很害怕了,可是在這個時候,我冷不丁地聽到了一種更可怕的聲音,樹叢後面肯定有個大傢伙。我屏住呼吸,心裡緊張到了極點。」這個人的思緒立即飛向了當年的險途中,此時他那張表情豐富的臉上更是罩上了一層恐懼。每個人都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我足足盯著他看了好幾分鐘。」拉布接著回憶道:「在這種情況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會看到一個人,首先,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是一個人不錯的,我大聲地問他,你是誰?你是誰?我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當然,那個人就是林松。
  你們不會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一個同類,這對我是多麼大的鼓舞。雖然言語不通,大家的感受是一樣的。我注意地觀察了一下這個一臉疲倦的人,顯然,他也一度和我一樣地緊張。
  我們在一起生著火,吃著乾糧,誰也不再說話。後來我睡著了。醒來天色已經放亮,我沒有看到那個人,我想他已經走了。我不會怪他的,我這條腿,根本就寸步難行,或者一切都是我做的怪夢。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林松卻回來了,一切又都是真真切切的,並不是我在做夢。原來他是去前面探路去了。
  很多時候,都是他在背著我走,我覺得自己實在太拖累他了,他一直把我帶到了背崩鄉。」拉布說得相當激動。很顯然,這段記憶他終生不會忘記。
  「那時候我一點漢語都不會。後來,我聽到他想要人幫他找到同伴的屍體,他並不是一個人進來的,他有一個同伴,就在遇到我的前一天失足摔下了懸崖,他當時非常沮喪,後來走錯了路,繞了一大圈子,很晚了,才遇到了我;我想在這種情形下,他見到我一定也受驚不小。說實話並不是我們不想幫他,實在是無能為力。好歹在我的勸說下,他答應離開,我讓我姐夫做他的嚮導,送他出了墨脫。當然,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他了。」這個門巴族人的思緒又重新回到了這間屋子裡。
  大家久久不語。這個故事,很感人也會沉重。怪不得林松完全地沒提及過。
  過一會,那個幹部打破沉悶道:「我教你們打綁腿吧。」
  這麼一折騰已經黑更半夜了。大家散了,各自回去睡覺,畢竟明天的路還得靠自己走出去。
  第二天,張峰起了個大早,望著外面東一片西一片的叫不出名的花團,煞是好看。再就是眼前的這些老木屋,老得已經完全看不到木色,它們靜靜地只是矗立在這裡,見證著時間流逝。
  這樣一想,當初的決定實在是太草率了,根本沒想到這些方方面面的問題,早知道現實情況這麼殘酷,他一定會不惜口水,把他們勸得打消這個念頭。話說回來了,最該打消這個念頭的人,首先是他自己才對。不管怎麼說,隨行的這兩個女人,雖然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她們,可是走出去,這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告別墨脫,大家出發了。可是不久,他們就被迫停了下來,他們已經好幾次遇到過泥石流,可是看著眼前這個正在翻滾的泥石流,這一下,大家站在那裡,頓時傻眼了。張峰心裡真急死了,很多時間都是這樣流走了。他是干著急,畢竟再怎麼著急,他也不敢貿然地決定什麼。
  不敢想象自己被那些泥濘掩埋的情形,這就是她所要尋找的自由凈土嗎?從這些翻滾的泥石流里,能夠輕易地嗅到死亡的氣息。無論如何,我不能把自己留在這裡!歐煦想著。
  張峰緊張地專心致志地觀察著泥石流的動態。當泥石流的速度放緩時,他立即行動了。時間已經容不得再做猶豫了。
  從正在滾動的泥石流中淌過去,每個人都變成了泥人。所有的神經都在繃緊著,山崖上隨時都可能有碎石滾落,所謂碎石,很有可能是大傢伙,除了手疾眼快,他們還得留意腳下,畢竟,泥石流還在可怕地滾動著。
  好容易他們到了垣旦村。果然林松他們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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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11 00:37 | 只看該作者

[郎木寺]《飄

              第十六章      情  惘
    多雄拉山體幾乎全是通紅的岩石堆砌而成,下山的山道更是亂石茺灘,嶙峋堆砌,在亂石縫裡磕來碰去的,發軟的腿腳稍一不慎就會一個踩翻了摔倒。
  穿過松林坡,他們就到派鄉了,到了派鄉,就什麼都不怕了。
  真難以想象!張洋咧了咧嘴,回望著巍巍的多雄拉雪山,鼻子猛然一酸,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歐煦理解她,是啊,這是難以想象的,她的身體竟然支撐著走過了一段這樣的人生。
  住進派鄉,實際上,仍然是住破板屋,甚至於沒有門,可是大家很滿足,這裡跟山頂不同,山頂白雪皚皚,可以把人凍成冰棍,可是這裡――山下是盛夏,此時已值七月下旬,一派秀麗。
  一覺睡到大天亮,大家又恢復了本來鮮活的面貌。
  林松說,已經找到了車,今天,就可以到八一鎮。
  一輛老破車,拉上他們幾個和一些當地人,叮叮哐哐,搖搖喘喘地折騰了一天,即使是這樣,大家也忍不住,打起了盹。
  歐煦的眼睛早就不聽使喚了,直往下耷拉,什麼事情也不願做不願想,真想就勢一場大夢,甚至無夢地睡過去。她最後抬起眼皮,看了看車內,合上眼整個人隨著車子又晃蕩起來。後來,她真地就這麼睡著了。
  第一次,她沒有夢到他。
  再後來,有人把她推醒了,那一剎間簡直不知身在何處!可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了,這雙腿好象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一點一點地被永遠地留在了那條險道上。
  此時此刻,見到燈火通明的八一鎮大家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一定要儘快把膠捲衝出來,可惜它們,永遠也到不了那些背夫手裡了。除了在那些照片上,可能他們再也看不到那個地方了,那鎮靜心靈的歌聲仍然綿延在耳際,只要想起它就會不經意地感動。回望墨脫,墨脫――這個神秘的地方,所有進出這條險道上的人們,每個人都隱隱地感到心靈深處的某種東西已經留在了那裡。
  一個人一生中能夠經歷的不是必然的,可是,冥冥中又似乎是註定了一切。
E
  歐煦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不夠條件去?她認為那是林松對她的偏見。她真地不懂?這個人為什麼總是要針對她?當林泉來告訴她,她不能去時,她立即沖了出去。她要大聲質問這個人,為什麼?  
  「為什麼不讓我去?你們怎麼能做這種決定?」看上去歐煦象在氣憤地質問所有的人。
  林泉趕緊拉住她,「不是這樣的,這是常識,患感冒的人是不能進藏的,因為人從海拔低處前往海拔高處,會肺積水死的,所以――放棄吧。」
  歐煦望著帳篷里其他人,他們臉上的表情全是一樣,是在肯定這種說法嗎?歐煦氣餒地看著這些面孔,他們不會是合著伙騙她吧?應該不會的,那麼這是真的了?!
  「我會陪著你,所以不要生氣了好嗎?」林泉從旁相勸。
  「我幹麼要你陪?奇怪了。」歐煦甩開他轉身走掉,剩下林泉尷尬地望著眾人。
  林松嚴肅地看著弟弟,「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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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民熱情的款待,讓歐煦感到了一種人類最原始純樸的情感,雖然只是短暫的數日,可是那種感覺好象天長地久的一樣。被人這樣熱情地拉住手告別,卻不懂他們說的什麼?歐煦尷尬地有點無助地望向林泉。
  林泉無奈地搖搖頭,表示幫不上忙。
  「他們的意思是『永遠受歡迎的朋友』――這裡永遠歡迎你,無論何時,永遠不變。」歐煦想不到林松會在這個時候幫她解圍。
  這樣被人拉著手這樣說,讓她當場來了個大紅臉。張洋總是拿自己的故事到處說道,搞得她經常這樣出其不意。畢竟,之所以那樣忘我地去救她,應該不是勇敢而是一種怯弱,其實她更應感激,她的生命因為有了那一次經歷變得更加無畏,亦無遺憾!
  再見了,海拔7292米的希夏邦馬峰。再見了她的朋友們。雖然,她還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可是,她記住了他們的樣子。
  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林松居然同意了弟弟的提議。
  車子一直在東進,從林芝――波密,周匝仍然透著一股子很熟悉的氣息,懸崖、險道,到處是塌方的痕迹;感覺著汽車很吃力地翻著山,忍不住,真想替它使上一把勁。然而她的精神正在一落千丈,她昏沉沉地靠在車後座上,似乎整個人都在一片漆黑中旋轉。她全沒當作一回事的感冒突然加重了,接下來她開始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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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大男人去買那種東西,可真是丟死人了。如果,能有間超市就好了。他這樣想著,站在那裡好半天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小夥子,要點什麼?」一個胖女人過來客氣地招呼他。
  林泉囁嚅地問:「大嬸,有沒有那個――女人用的,呃――」
  「什麼?」老闆娘笑眯眯地道:「小夥子,看你著急的,是上面用的還是下面用的?」
  「哦,上面用的那是什麼?」林泉好奇的話衝口而出。
  「就是這個――乳罩。」老闆娘立即Y出一件東西來。
  林泉臉「騰」地一紅,「不是那個。」
  「哦,知道了,是下面用的。」老闆變戲法一樣又Y出一樣來,「給,這個是吧。」
  林泉瞪著那個花里鬍梢的東西狼狽地道:「也不是這個。是――那個――那幾天用的。」
  「那個――衛生巾是吧。」老闆娘恍然狀。
  林泉如釋重負。
  老闆娘搖晃著腦袋說:「小夥子,就說衛生巾不就得了,你比劃了半天,可有多廢勁啦。」
  林泉一頭大汗地揣著那包東西跑回去。可是,扶著昏昏沉沉的歐煦,他顯得一時不知如何著手,他剛下定決心,又遭遇了歐煦有氣無力地阻攔。看著他手上的那包東西,歐煦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種感激。
  林泉尷尬萬狀地扶起歐煦,好容易扶到附近的大石頭後面。說實話,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他其實是並不放心的。可是,他的確是不太好幫她。
  而歐煦的狀況太讓他擔憂了。
  歐煦醒過來就明白自己是躺在醫院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足以說明這裡的行業性質。
  「你說是――哪裡?」歐煦虛弱地問。
  「成都。」林泉幫她坐直了說:「我撿了個司機,這樣晝夜兼程地趕到了成都。」
  「撿的?」歐煦詫異地皺了皺眉頭。
  「哦,是這樣,他的車出事翻掉了,他順便回成都,那傢伙的命很大,一路上盡在歷述他的幾次大難不死經歷,倒也蠻有意思的。」
  近四千公里的漫漫長途被他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歐煦深深地看著他,半晌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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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只是感冒怎麼會這麼嚴重?」林泉深表疑慮地問。
   「這可說不清楚,」醫生只是含糊道:「每個人的身體好象都有一種零界值,越過這個值向上,就可能激發出驚人的潛能,越過這個值向下,身體的狀況就全垮了,遇上這種情況就很不好收拾。她現在很虛弱,也許就是這種情況吧,我看不出還有其他更嚴重的病因,多住一段日子再好好觀察看吧。」
  突然間他想起一個問題,「對了,你是病人家屬嗎?」
  「哦,那倒不是。」林泉囁嚅著答。
  醫生很通情達理的樣子,「是這樣,怎麼說你一個男人也是不方便啊!」
  林泉臉「騰」地漲紅了,「哦,那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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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氣色好多了。」林泉坐在邊上一邊削蘋果一邊跟歐煦說話。
  「林泉。」歐煦突然叫道。
  「什麼?」林泉繼續削他的蘋果。
  「這段日子,」歐煦認真地道:「多虧你了。」
  「哦,那個,沒什麼啦!」林泉難為情的臉又紅了。
  「你把這個吃了,我接個電話。」林泉打開手機。
  「是誰的電話?」歐煦好奇地問。
  「哦,是老哥他們。」林泉答道:「好象天氣惡劣不適合登山,所以,全撤下來了。」
  「哦――是那樣。」歐煦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
  「你很失望?」林泉彷彿看懂了她的心理,「其實,登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個疏乎就可能全軍覆沒,作為隊長,老哥必須對所有人的生命負責,他的決定必須理智一點,所以他是對的,希望你能明白。」
  「那之後――」歐煦愣愣地問:「他們有什麼打算?」
    林泉笑道:「說了你可不要羨慕,他們打算繼續深入西藏,路線可能快安排出來了,下個目標可能是新疆的慕士塔格。」
  「新疆的慕士塔格不是也是雪山嗎?」歐煦的心又躁動起來。
   「那個當然。」 林泉信口答道,突然,他想起來地看著她,「在想什麼?」
  歐煦思量著抬起頭來,目光炯炯,「我們也去好嗎?」 
  「我――我不知道。」林泉有點慌了神。
  「如果,我們快一點的話,趕到慕士塔格也不是不可能的。」歐煦眉飛色舞地道:「你以為怎麼樣?」
  「可是你現在――」林泉都不知道該怎麼著了?
  「我沒有問題的。」歐煦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
  林泉看著她突然起了疑心,這個人怎麼就那麼喜歡雪山呢?僅僅只是想做一回『冰山上的來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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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真是設想周到。」歐煦並不自信地看著自己的樣子,「可是,穿這個合適嗎?」她一直在穿林泉的衣服,似乎都習慣了。
  「真是穿什麼都好看。」林泉贊道:「對了,我還以為你會高興得起蹦呢!」
  歐煦不禁失笑,「你要我現在就跳給你看嗎?」
  「那倒不是。」林泉不免得意地道:「不過,我挺有眼光的是不是?」
    又可以上路了,為了那個目標。人生如果沒有了目標,那麼我在幹什麼?我活著幹什麼?也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所以現在整個人比以前更有活的感覺。至於林松的警告早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歐煦大病尚未初愈,便立即催促林泉上路,從成都出發,穿過川西草原,沿甘川公路向甘南的夏河進發,然後經臨夏,最後到蘭州,計劃暫時是這樣子。
  從成都到若爾蓋大約500公里,沿途有川主寺、九寨溝、黃龍這些好地方。然而,歐煦並沒有精神去領略這番美山幻水。大多數時候,她只能閉目深睡,有時候她自己都不好意思,這樣整天昏沉沉的似乎很對不起林泉。
  進入川西大壩子,視野頓時為之開闊,此時正值夏盡秋初,牧草豐美沒膝,更不時有黑頸鶴掠起。
  若爾蓋草原的藍天白雲更是令人心曠神怡,想入非非。四川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爾蓋縣與甘南的碌曲相鄰,若爾蓋縣城附近的黑河及山上的達扎寺也是值得一游的地方,可是林泉還沒有這個心情。
  若爾蓋――郎木寺全是砂土路,喜在晴空碧野,一路順風。
  郎木寺屬碌曲縣,此時距蘭州約460公里,這是甘川交界之地,郎木寺鎮,以白龍江為界,北岸山坡上的寺院叫郎木寺,屬甘肅;南岸寺院叫格爾底寺,屬四川,郎木寺海拔4000米左右,氣溫也低了許多。
  郎木寺旁海拔4800米的半山坡上有一處天葬台,也不知道歐煦是怎麼打聽到的,明天將有儀式,非上去不可,兩個人為此爭執起來。
  「我們上去,偷偷的,不會有人知道。」歐煦望著山峰說。
  林泉被她嚇了一跳,趕緊道:「使不得,被發現可不得了,這裡的規矩是禁止陌生人在場的,咱們得尊重人家是吧!」
  「你說得沒錯,可是說什麼我也得親眼看一次。」歐煦不顧林泉地勸說執意要上。
  「你可真是奇怪,不怕暈倒的話――,」林泉明知道勸說無效,可是不勸也不行,「哎喲,你就聽我一回勸,放棄吧。」
  「你幹麼?喂,當心高山反應!」林泉不放心地追著叫她。
  「這個人的脾氣可真夠拗的。」林泉一邊攆上去一邊氣呼呼的。
     實際上,看著不高的地方,爬起來比想象來得費力得多,雖然是半山腰,卻爬得相當艱難,實際上他們還只是剛爬了個開頭,就已經雙腿不聽使喚,累得直喘大氣,在這種天氣里,整個人卻好象穿著衣服在洗澡一樣,濕衣服全貼在背上冷透了。更倒霉的是高山反應,頭痛、胸悶、腳底下發飄、頭倒發沉,跟醉鬼似的,干做嘔卻吐不出來,不用說,開頭的興奮之情已經變成了痛苦不堪的呻吟。
  「你這人,還真不聽勸,現在可好了,就是再爬下去我也沒那個力氣了,這種高山反應,哎喲,還真得適應一陣子才成。」林泉呼呼地喘著氣,還不忘了數落她一頓。
  歐煦一句回敬的話也沒說,不是她不想說,實在是說不出來,現在氣都喘不過來,哪裡還有爭強的心思。
  「怎麼還不開始?你沒有弄錯的吧。」歐煦等得久了有點急躁。
  「噯,是你的小道消息,怎麼問我。」林泉被她氣得好笑,「想不到你的性子還蠻急的。」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才對,真是怎麼搞的!」歐煦都不知道是第幾次看手錶了。
  「我可是有言在先,待會你暈倒了,我可不負責背的。」林泉沒事繼續跟她鬥嘴。
  「真是難為你了。」歐煦沒好氣地道:「不過,你要搞清楚,是你自己要死要活地非跟著爬上來的,我又沒請你。」
  林泉本想奉還幾句,轉念之間,看見對面冒出幾個人影。
  天葬禁止陌生人觀看是有道理的,沒有一定的把持力是支持不下來的。
  整個天葬台的核心部分是兩塊巨石,油漬血漬浸潤其上,在高原的陽光下泛著青冷的寒光。天葬師熟稔地用利刃把屍體剖開,依次取出內臟、切肉、剝去頭皮、割掉頭顱,再把肉切成小塊,堆放一旁,然後麻利地把骨頭搗碎,用糌粑和成一團,然後,天葬師的助手點燃松柏柴堆,看著青煙衝天而上,用不了一會,禿鷲就盤旋而下,開始爭食骨團和肉塊,吃剩的骨頭和毛髮則堆放在天葬台旁邊焚毀,整個過程充滿了肅穆和血腥味。
  林泉一直等著歐煦開口求他,甚至一直在擔心她會暈倒,可是歐煦臉上的表情真是奇怪,這個人,從頭到尾都認真的表情讓人疑惑。
  事實上,歐煦自己也很疑惑。以至於,下山的一路上一直都沒吭聲。
  「咱們洗澡怎麼樣?」突然林泉說。
  「什麼?」歐煦顯得一愣神。
  「聽說附近有個小溫泉。」林泉心虛地拿眼睛看著她。
  「是真的嗎?」雖然這麼問歐煦心裡卻一點也不加懷疑。
  林泉看著她慌張的樣子嚇了一跳,「你幹什麼?」
  「收拾東西。」歐煦性急地道:「快點我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林泉使勁抽了抽鼻子,忍著笑說:「有多久你沒洗過澡了?」
  「快別說了。」真是差點歐煦就要懇求他了。
  想不到這雪峰茺寒之地,竟有一處這樣溫暖的心腸。兩人帶著衣服水桶走不到一會,果然有一池泉水攔在前面。
  等林泉舒服地泡完澡,歐煦已經先等在了那裡,也不知等了多久?
  「你在我背後看什麼呢?」歐煦忍不住狐疑地回過頭。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根本沒有的事。」林泉斷然否定。
  歐煦一臉不悅,「還否認!瞧你的樣子。」女人的感覺都奇怪得厲害。
  「其實,」林泉齜牙一笑:「我是想,你穿那麼花俏的內褲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說什麼?」歐煦氣惱地隨手抓著一隻松果扔在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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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科草原位於夏河縣城西南10公里處,是桑科鄉達久灘草原之一部分,四周群山環抱,中間是開闊平坦的高山草原,路雖不好,但一路從草原穿過,路邊有許多牧民的帳篷。
  林泉一早就和歐煦商量好了,今天,破例住一住藏胞的帳篷。
  歐煦跳下車,剛靠近帳篷,突然,一陣犬吠,一隻牧羊犬一不留神地猛地躥了出來,把歐煦嚇得靈魂出竅,一跤坐倒。
  帳篷里適時地響起一聲喝斥,那隻牧羊犬聽聞主人的申斥,雖然有所收斂沒有立即發起進攻,卻仍心猶不甘地威嚇地低聲吠叫著,歐煦極力地躲開那副湊過來的狗臉。
  林泉完全沒有料到這種情況,一跑過去,那隻大狗往後一退,擺出一副嚴陣以待架勢,林泉顧不得它的威脅,驚慌地拉起歐煦,哪知她根本站不住,林泉只得抱住她,知道她此一番嚇得不輕。
  近在咫尺的牧羊犬,瞪著一對炯炯有神的狗眼,不時亮出兇惡威嚇的雪牙。直到主人邀兩人入帳,那隻牧羊犬仍是吠聲不絕。
  受了此番驚嚇,即使是坐在帳篷里,歐煦仍然驚魂不定,戰戰兢兢。
  不知道是不是詞不達意,還是牧主人幽默的天性,聽到主人跟他形容,他的那條寶貝狗見到生人就緊張,林泉再也綳不住了樂了。
  主人說:可惜你們來遲了,沒趕著啊!場面真是熱鬧!這是一年一度這裡最熱鬧的時候,不但有拉卜楞寺大法會,還有甘南浪山節,好不熱鬧。可惜你們來遲了兩天。
  第二天,告辭出帳,看著那隻大狗口水老長掛在嘴角,大鼻子敏感地直犯抽搐,仍在耿耿於懷,沖他們哼哼。這副尊容自然歐煦不敢多看。惹來旁邊林泉一笑,「瞧你,把那狗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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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太美了。」歐煦悠悠地說。再次上路,她的心情發生了很大變化。
  「其實最美的風景在窗外,在路上,在一種過程中。」林泉很詩意地道:「在這樣的天地之間似乎沒有了距離,有時候似乎只要抬抬足,走著走著就可斷絕塵世的想念步入雲宵。」
  歐煦心裡一驚,因為自己剛剛產生了同樣的想法。
  「其實,我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寧夏銀川賀蘭山西夏王陵,在方圓50平方公里的崗阜丘壟上,分佈著9座西夏曆代帝王陵園,200多座官僚貴戚的陪葬墓;那裡的建築群體被人稱為「中國的金字塔」,還有賀蘭山――」從眉飛色舞中林泉留意著歐煦的反應,「奇怪,你怎麼了?」
  「為什麼要這樣興修陵園?死後真的有必要還要象這樣獨佔一片陵寢嗎?」歐煦的論調讓他吃了一驚。
  歐煦看著攤在膝上的攝影冊,看著照片上那壯觀的一幕,久久不語。
  「不管怎麼說,它的確是個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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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山位於湟源縣西南40公里處,過湟源縣城沿著青藏公路向西南盤旋而上,不多時便到日月山口,山口的南北各有1乳峰,形似太陽和月亮,藏語稱為「尼瑪達哇」,日月山草場隨山勢起伏,在這天高雲低之間緩緩延伸,目之所及一片怡人的綠色,成群的牛羊象點點珍珠,藏胞的歌聲更是亘古不息地在高原的雲端盤旋,時聚時散,或婉轉,或激昂,或悠長,穿雲而上。在這樣的氛圍里,歐煦不自覺地輕輕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日月山是外流河湖區和內流河湖區的分界線,也是黃土高原的最西邊緣,登山遠眺,東西兩側的地理景觀迥然不若,日月山歷來是內地去青海西部和西藏的咽喉,翻越日月山就進入青海湖畔平原。
  有了上次的經歷,歐煦堅持不再住藏包,傍晚時分,兩個人在日月山下的青海湖畔選址紮營。
  日月山下的青海湖,此時浩淼似海、雍容如珠,遠處藏包、蒙古包更是炊煙裊裊,湖畔廣袤無垠的草原上牧歸的羊群與碧天相接,遠山上還有皚皚白雪,日落湖濱,坐享湟魚,人間美幻也不過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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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林泉醒過來就找不到歐煦了。
  林泉找了幾個地方都沒有,想起自己肚子餓了,就煮了點麵條,可是,胡亂吃完了歐煦仍然不見蹤影。
  「真是的,去哪了害我擔心?」林泉不自覺地焦躁起來。
  「你幹什麼了?你瞧你――的樣子。」林泉一聽到腳步聲條件反射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歐煦神色狼狽地叫道:「過來幫幫我,我得趕緊洗洗,這些泥漿一旦發硬就象漿糊幹了起殼,粘在身上難受死了。」
  林泉跳起來,團團轉地找毛巾,手忙腳亂地說:「天啦,你這傢伙又到處跑了是吧,看把自己弄的!你就這個樣子跑來跑去的嗎?」
  歐煦笑了笑,懇求道:「快別說了,剛才我可比現在狼狽。」
  林泉突然想起來似的,捏著鼻子繞著她懷疑地問:「你掉泥坑裡了吧,嗯?」  
  「有什麼好笑的,沒有了。」歐煦矢口否認。
  「還沒有!」林泉瞪著這個還在嘴硬的傢伙,壞笑個不止。
  歐煦橫了他一眼,清淡地說:「是掉在沼澤地里了。」
  「什麼?」林泉來不及收住笑容,東西啪地全掉在地上,驚奇變成了驚恐。沼澤跟泥坑可是差著好大一個級別。
  「別那麼吃驚的樣子,你也得小心別掉進去。」歐煦拾起地上的毛巾。
  「這,這裡怎麼會有沼澤地?沒,沒聽說過呀!」林泉吃驚地結巴起來。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現,值得這樣大呼小叫的嗎?再說沼澤也不夠深,一位騎馬的藏胞救了我。」歐煦簡略地說。
  「說得輕巧,虧你還笑得出來。」林泉恨恨地道:「待會,給我好好檢討一下自己。現在,先把你打掃乾淨!」
  不知怎麼的,歐煦突然兒一笑,很是感慨道:「第一次掉進沼澤地里,以為一定淹死,結果弄成這個樣子,感覺還真是怪怪的。」
    「你這傢伙,」林泉惱道:「再不許這麼瞎跑了。」
  「是這嗎?看起來不象沼澤呀!」林泉蹲在路邊,看著不遠的草地。
  「我可是差點被想當然害死,」歐煦挖苦地說:「你不會是想試試吧?如果你想體驗一下,我可以負責拉你上來,怎麼樣?」
  「去。」林泉笑著推了她一把,命令道:「從現在起,你學開車。」
  「什麼?我――」歐煦有點疑懼。
  「放心吧,」林泉振振有詞地道:「有我陪,所以不必擔心。我把生命交到你手上總得有點把握是吧!」
  7月的青海湖畔北岸正是油菜花開,一進入那裡,那種接天連地的宏大的氣勢撲面而來。似乎是總也走不盡的黃花鋪地。
  「喂,你搞什麼?不是開得挺好的嗎?喂!」林泉被她突如其來的剎車弄得大惑不解。
  歐煦停下車,也不做解釋,跳下車徑直向路邊飛跑近去,仰視著高天遠雲,但覺得天旋地轉。
  林泉實在想不到她會突然倒下。
  「你怎麼了?」林泉跑過去,擔心地問道。
  「沒事,只是--好象醉了一樣。」歐煦推開他,以手蔽日,望著這藍天白雲黃花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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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得挺快的。」林泉由衷地贊道:「這樣再有幾天,我就可以安心打個盹了。」這句話還沒完,就聽道:「當心――」
  當心的內容還不及說明,與此同時,歐煦來個緊急煞車動作,讓車裡車外,包括她自己在內都嚇了一大跳。就聽車子發出極度刺耳的一陣剎車聲,幾乎打橫在馬路上,差點把攔路用的幾塊好幾十斤的大石頭撞個正著。
  歐煦抹了一把冷汗。
  其實這種攔車的法子兩個人已經見慣不奇了,只是叫她這樣子遇上,實在還是第一遭。
  幾個哇哇怪叫的年輕人一看就是學生,有兩個小傢伙立即著手把行李搬上了車。
  「還真有不怕累的,竟然找了那麼多大塊頭的石頭。」林泉看著另外兩個哼哧哼哧地非常費力地把石頭塊再抬著扔到邊上。
  然後這四個人年輕人一齊擠在後車座上心滿意足,一邊好奇地打量著車內的裝備,一邊不停地問這問那。
  「車不錯。」
  「能把咱們帶到敦煌就成了,如果帶到吐魯番就更好了。」
  「喂,你們倆誰開車?」
  「在想什麼呢?剛才可夠嚇人的!」
  「你們去哪?」
  「這裡的車還真不好攔的!」
  四張嘴每人一句,他的耳朵根本不夠聽的。
  「哥哥,是情侶吧?」不知道哪個小鬼嘴裡突然冒出這樣的話來。
  林泉一愣,立即有點緊張地道:「不是。」
  有人非常不客氣地笑起來。
  「看啦,還不好意思承認呢!」那個討厭的小個頭又來了。
  「不會叫不要亂叫!哥哥?!我的歲數可比你們差一大截呢!」林泉有點尷尬地觀察著歐煦。
  歐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似乎愣愣地,想著心事。
    「說一下,我叫程信,浙大環境工程系的。」那個冒冒失失的小鬼頭說。
  「哪個程啦!」林泉故意皺著眉頭問。
  「程咬金的程,信用的信。」程信認真地講。
  「哦,我還以為是信口開河的信呢!」林泉跟他打岔。
    「就是那個信呀!」程信一臉疑惑地道。
  林泉偷偷一笑,繼續瞎扯,「環境工程系?是研究運河嗎?那條河可真該好好治理了。」
  「不是。」程信搖頭。
  「那你研究什麼?」林泉順嘴問道。
  「別提了,搞不好我要研究『特曲』也說不定。」程信顯得一臉煩惱。
  「特區?那有什麼可研究的?」林泉還真鬧糊塗了。
  「就是酒廠,你這人,叫你不要提了,怎麼老問個沒完!」程信脾氣上來了,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才沒發作。
  「這個是我哥,程度。」程信話頭一岔。
  林泉偷偷一樂,從反光鏡里打量著這個程度,比弟弟可要沉靜得多了,「是親兄弟嗎?」
  「當然。」程信答得飛快。
  林泉撇著嘴說:「長得不太像啊。」
  「這個是我的年級同學,肖鄉,那個是他表弟劉逑,外號『裘千仞』。」
  車上多了幾個人,立即朝氣蓬勃的,雖然有點吵,可是也蠻有意思的。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干,大家就聊天,這樣同路了一陣子,大家也廝混得熟起來。知道他們還是學生,利用暑假出來行走四方。
  「哥哥,能不能前面停一下,我要『那個』一下。」劉逑怯生生地道。
  「怎麼又要那個,你不是才那個了嗎?」林泉瞪著這個傢伙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就那麼沒出息呢?就不能少喝一點嗎?」
  劉逑臉一紅,趕緊溜下車。
  「抓緊時間,夥計。」林泉看他越走越遠不禁急了。
  「我已經抓緊了。」劉逑紅著臉答道。
  「南方人是這樣的,都是直腸子。」程信插嘴進來,「喂,你們倆――真不是情侶嗎?」
  怎麼搞的!林泉一皺眉,從反光鏡里瞪著那個好奇的傢伙,怎麼又提這種問題。他擔心地看著鷗煦,奇怪,她和上次一樣沒有反應。
  「真是小孩子,連姐姐也不會叫嗎?」林泉粗聲粗氣地道。
  「別胡說了,比子愷還小――」想也不想的話衝口而出,幾乎立刻歐煦就後悔了自己說了這句話。
  「子愷是誰?」 林泉忍不住問。
  就象突然間有一根看不見的針刺了她一下,歐煦猛地扭過臉去。
  「怎麼了?」林泉驚異地瞪著她,「你哭了?我――我說什麼了?幹什麼哭啦?」為什麼女人的心象這裡的天氣一樣變化無常!
  「不干你的事。」歐煦躲開他,深怕讓他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別理我,不要理我好嗎?」
  「你去哪?」林泉沒料到她一下子會跑掉。
  「別跟著我!」歐煦道。
  「喂,你們去哪?喂――」那幾個小鬼伸著脖子在後面叫著。
  「回頭再收拾你們。」林泉撇下他們頭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對身體的折磨也許可以輕輕地釋放出內心的痛苦。
    「子愷。」一股深痛的呼喊衝破咽喉爬上了對面的山樑。
  為什麼總是突然就闖進來?子愷。歐煦跌坐在一堆亂石上,從一種窒息中漸漸找回平靜。
  「子愷,過得好嗎?這無聲的天際可有你嗎?只要我想起你就會象現在這樣好象窒息一樣地痛苦。」
  呼,呼――還真是能跑吶!這個人自言自語地在幹什麼呢?林泉喘著氣,坐在不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喂,你要這麼坐到天亮嗎?」林泉終於忍不住了,沖著歐煦大叫,「我屁股都坐疼了。」
  可是那個人一動也沒有動。
  這下林泉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脫下身上的衣服,走過去一言不發地披在歐煦肩上。

  「它真美。」
  「什麼?」林泉一愣神,「哦,那個――當然。」
  晨光是最具朝氣的,空氣濕潤得可以擰出水,湖水中側映著山色雲影。
  「如果能夠,把它留住多好啊!」歐煦輕輕地嘆息著。
  「日落日出,逍遙其中,霞光映蔚,旖旎晨昏,人類理想中的世外仙緣也不過如此吧!」林泉贊同地道:「可惜沒帶相機出來,實際上,面對此情此景,取景框只是一種局限,還不如多看幾眼,把它深刻在腦海里。」
  「沒事了,走吧。」歐煦站起來道,儘管胸口仍然隱隱做痛。
  林泉「嘿」地一聲跟上去。
  回到原來的地方,那幾個小傢伙正在束手發愁,看見他們回來立即迎上來,而且帶來一個非常離譜的消息,「車子,好象是壞了。」
  「什麼?你們這幾個傢伙動我的車子了是吧!」幾個小鬼早就提防他會動手動腳的,趕緊作鳥獸散。
  林泉長嘆一聲,開始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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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這是什麼呀!」那是林松的攝影集,程信好奇地正費力地把它抽出來。
  「什――什麼!林松是你哥哥!」程信彷彿憑空撿了個大便宜,有點喘不過氣來的說。       
  這麼看來林松的確有一個很響亮的名頭,林泉飛快地瞥了歐煦一眼。
  有了這個新發現,程信算是有事幹了。他有點手忙腳亂地叫道:「哥哥。」
  「什麼?」林泉看著那個本一時間腦筋沒轉過來。
  「你幫我簽一個。」程信正帶著一種不可形容的表情望著他,兩眼發光, 「鬧了半天,林松竟然是你哥!怎麼不早說呀!我可是很崇拜他的。」
  這一下,林泉真是受用極了,冒險地趴在方向盤上給他簽上自己的名字,樂得合不攏嘴。
  豈料簽名還未到手,程信又感慨上了,「可惜了,可惜你哥哥不在這裡,要不然,我就有他的親筆簽名了,就不定咱們還可以好好聊個幾天,那可就更帶勁了。」
  笑容立即從林泉臉上隱去了,本來他還準備對哥哥的事情津津樂道的。
  程信光顧著高興了,根本沒留意林泉的表情正在急轉直下,還在自顧自地在道:「跟我們講講吧,你哥他――他應該有三十歲了吧!我在電視上看過的,可惜,他本人不在這裡。對了,他有女朋友嗎?」
  「不知道。」林泉斷然搖頭,「你還是找我哥他親自回答你吧!
  程信稍稍一愣,翻著那本攝影集,馬上又津津有味地說:「我最喜歡新疆的神秘和冒險了,聽說羅布泊的湖畔可以撿到散落的玉石和古樓蘭人遺留的什物,咱們是不是也去看看,哥哥?」
  「好主意,不過呢,我個人更喜愛有阿凡提一樣的智慧。」林泉總算還夠客氣地道:「不要以為我會跟你一樣白天做夢,說得倒好聽,以為我不知道,那裡失蹤者名單可以羅列成一本通信錄了。」
  「哥哥――不是膽小害怕吧!」程信聽出話不對味了。
  「沒有膽子總比沒有腦子的好。」林泉很不客氣地回敬道。
  程信眼睛睜得更大了,本來對自己的這個主意他也沒有寄予多大的希望,於是他繼續友好地建議:「從敦煌經玉門關、筆架山、陷車泉、土垠、前進橋、尋覓樓蘭古城怎麼樣?」
  「主意不錯,可是不行。」林泉真是煩透了他。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勁!」小程嘟囔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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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amensz 發表於 2003-11-27 02:36 | 只看該作者

《飄

              第十七章      蟾  光
    無奈一路上程信的建議總能巧妙地層出不窮。起初林泉還有一搭沒一搭繼續跟他廢話,可是這麼說話實在是累得慌。
  「聽著――別在這裡瞎扯了。」林泉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我們只到敦煌,就這樣。」
  「差勁。」程信小聲咕噥著。
  「說什麼?你要敢再沖我嘀嘀咕咕的,我就把你哄下去。」林泉惱火地扭頭看著他,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怎樣快點把他甩掉。
  「沒有啊!哥哥,這樣開車危險!」小程不敢再嘀咕了。

  倒霉的車子又熄火了。
  「真想伸手拍那幾個小子的腦袋。」林泉想起來就來氣,「真是的,跑到敦煌這種地方來修車,我可真是倒霉到家了。」聽到越過重重沙梁,清揚而來的風鈴聲,林泉愈加暴躁。
  「老是生氣的心實在是出門的障礙。」歐煦只是淡然地道。
  「東西總是要用時就找不到了。」林泉把工具零亂地堆了一地,煩躁地沖著它們直瞪眼。
  歐煦一邊看得好笑,「用這個吧。」
  林泉使完那把刀,在手中掂量著,有點想不通地道:「真奇怪,我也出了力啊,他怎麼就把那個給你呢!」
  「也許,他認為刀子在女人手中會更加祥和。」歐煦不假思索地說。
  林泉撫摸著那把小刀自言自語,「這把刀可真是好使,雖然樣子老舊,但是據說,英吉沙的小刀每把都能削鐵如泥。」
  「你在背書呢!真是喜歡就歸你好了。」歐煦輕巧地說。
  「是真的嗎?」林泉禁不住喜上眉梢,「不許反悔喲!」
  「只是一把小刀,幹麼愛不釋手的!」歐煦很不以為然。
  「我不告訴你。」林泉神秘一笑。
  「瞧你鬼鬼祟祟的樣子,走開,別擋著我做事。」歐煦橫了他一眼,徑自走開。
  林泉猶豫了,「喂,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天你救的那個老人,他可是那裡很有名堂的活佛。」
  「那又怎麼樣?」歐煦手腳不停地開始搓衣服。在她眼裡他只是一個老人,一個心臟病突然發做差點一命嗚呼的老人。
  「怎麼搞的?你一點也不驚訝?」林泉倒吃驚起來,「知道嗎?他把隨身最珍貴的東西給了你,那附近的藏民,都認識這把刀,他們認為這刀帶著吉祥。」
  「那你不是正好嗎?」歐煦始終不為所動。
  「你這個人,真是的,難道一點也不在乎嗎?」林泉倒也拿她沒辦法。
  突然他有了新發現,「你怎麼――幫我洗衣服?」
  歐煦瞪了他一眼差點火了,「你這傢伙,到處亂塞,也不怕臭死人了。」
  林泉搔著後腦勺嘿嘿亂笑。
  「喂,你還蹲著那看什麼呢?」歐煦討厭道。
  「看你唄。」林泉只是一個勁笑著。
  「哈,你可真是的,我有什麼好看的?」歐煦懶得理他。
  「當然好看了,你看好了――」突然林泉把手上的肥皂泡一下子糊在歐煦的臉上。
  「呀,你――你可真是不想活了。」歐煦乾脆放下衣服,氣得拿肥皂扔他。
  四個小鬼偏巧撞了進來,「姐姐,跟我們幾個一起去吧。」
  歐煦只好罷手說:「不用了。」
  「還說你們不是情侶!看你們的樣子,是不好意思承認吧。」那個小程最是話多。
  林泉拍著他的腦袋,罵道:「小鬼頭,知道什麼呢?」
  「喂,你真地不跟著去嗎?」林泉調高了嗓門問。
  歐煦淡然一笑,「不去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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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吃晚飯了,四個小鬼也沒回來,兩個人商量著不等他們了去吃飯,敦煌的夜市可不一般,五光十色,熙來人往,有中國人、外國人、白人、黑人、各種語言充塞耳際,莫高窟正在扭轉時空,把嚮往的人們重新帶回到那個奇妙瑰麗的時代里去。
  此時正是吃飯時間,燈火閃爍處到處是小吃攤,西安的泡饃,漢中的涼皮、敦煌的大盤雞、天山的烤饢、抓飯、烤羊肉串、蘭州砂鍋豆腐、羊肉水餃、三鮮肉包,還有地道的蘭州拉麵,燈火爛燦中,屬於西域的香異撲鼻,看得兩個人不知道吃什麼好了?
  兩個人叫了一隻敦煌大盤雞,老闆看了他們一眼很好心地說:別吃那個,留著回去吃,我給你們來點好吃的,包你們不後悔,再來一點葡萄酒!這種不知道什麼特殊方法釀就的葡萄酒,清冽香醇,入喉順爽,把兩個人喝得不亦樂乎,後來就忘乎所以地跟著人流到了街心花園,合著這異域的人異域的風又唱又跳,完全忘了時間。

  歐煦說:「給你們留的,快吃了吧。」
  四個小鬼狼吞虎咽地三把二把就把那隻雞折了,聽著歐煦形容敦煌的夜市,小程眼都不眨一下,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咽了。
  林泉一度很緊張地盯著儀錶板,終於,他覺得經過這番修理應該萬無一失了。突然間,他覺出有什麼不對勁,奇了怪了!這幾個小鬼頭,怎麼沒聽他們四處炫耀莫高窟如何如何?
  果然他一提莫高窟小程就一個勁直擺手,「不去也罷。」
  這一下林泉的胃口反而被吊得高高的,「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
  在他的一再追問之下,小程方才扭扭捏捏地道:「可惜了那個地方,人多得排老長的隊,好容易排到了,打著手電筒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擠進去,裡面黑咕隆咚的,大家早就被警告了不能高聲,最好在洞窟里不要大喘氣,因為對壁畫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更不能伸手在壁畫上摸來摸去的,大家跟擠在沙丁魚罐頭裡一樣晃來晃去,緊張得盡剩下一雙雙賊亮的眼睛,導遊講什麼根本聽不到,能聽到的不是腳被踩了哎呀叫,就是有人踩了人不道歉被人抗議。還有裡面的氣味,真是把鼻子都聞壞了,實在難以想象,當初滿腦子敬畏遙想的那份神秘和神聖的想法大打折扣。要不是買了這本敦煌壁畫的圖冊,真還是不如你們不去的好。」
  被他一番形容,把林泉笑慘了。林泉乾脆車也不開了,趴在方向盤上直抹眼淚。歐煦不得不使勁忍住,拚命地控制不讓自己發笑。
  「幸災樂禍!」程信不滿地噘著嘴,「開心成這個樣!你們也未免太――」
    「那有你說的那麼糟!就你一個人不專心。」程度惱他說錯話,平白被人笑話了。
  他大聲地道:「那是在狂熱的崇拜之下,用心靈用生命完成的傑出之作,圓潤流暢的筆觸,在苦難中飽蘸血淚的筆,畫出了人類所有的理想,而我們則被這些復活的靈魂牽引著,暢遊在一個遠離塵囂的世界。」
  笑聲嘎然止住了。
  「怎麼回事?噢。見鬼。」林泉拍著駕駛盤惱恨得罵道。
  一檢查,車胎爆了。
  「怎麼會這麼倒霉的!」小程剛咕噥了一句。
  那邊林泉立即大受刺激,認定這胎爆了與他聒噪有關,一邊嘀咕一邊要揍小程的屁股。
  小程不肯吃虧,張開嘴使勁抗議,「干我什麼事!怎麼賴我?」
  林泉一口氣沒地出,攆得他東躲西竄。
  忽然闖入視野里的這片胡楊林,讓歐煦精神一震,這些向空伸展的胡楊木,無論是生是死,俱有一種非常的氣勢,撫摸它們仍然強烈地感受到源自生命的力量。極目無垠、生而不滅的胡楊帶來了另一種思考。
  用生來戰勝死,用不屈來戰勝自己,此消彼長,生命總是以自己頑強的形式衍續。在蒼穹下,它們獨享這片神秘和憂鬱,不知遙對了多少滄桑?守候著多少孤寂?
這是一種由衷地震撼。
  林泉換好輪胎叫道:「喂,走了。」

  過了哈密,即是吐魯番,想不到到達這裡只是一種深深的遺憾。
  此時正是旅遊旺季,無論是炎炎火焰山、葡萄溝、烏魯木齊還是天山腳下,到處都是歡歌笑語、熙來人往,熱鬧、熱烈的氣氛撲天蓋地,整個火洲簡直在沸騰一樣。可是這樣人反而有了一種失落,顯然他們並沒有為這裡帶來任何意外,反而是他們很快被感染到了一種火辣的氣息。
  再也不需要巧克力就牛肉乾了,既然到了這裡,自然要搞點好的來打牙祭。本來,林泉還很擔心歐煦來著,想不到他的顧慮完全是多餘的,烤羊肉、羊肉包子、拉條子、手抓飯,再來一杯馬奶,或者泡茶,凡是大家愛吃的她一樣也不少吃。
    「這麼辣你也能吃,害我白擔心了。」林泉對著歐煦的確是很驚訝。怎麼沒看出來的!
  好吃的東西太多,大家幾乎是閉著眼睛吃了一通;吃相就不大講究了,一些料沫還沾在小程鼻頭上,更有一絲羊肉掛在他的腮幫子上晃蕩,好象店鋪門口掛著招牌菜一樣。
  「臭小子,吃得不住打嗝,還吃?」林泉忍不住教訓他,沒留神自個也打了個嗝。
  小程吃得眉花眼笑,嘴裡塞滿了食物只能含含糊糊地贊道:「地道,哥哥,不吃個夠本太對不住自己了。」
  眼睛一瞟,壞了,怎麼把大事給忘了,吐魯番的葡萄哈蜜的瓜,庫爾勒的香梨人人誇,葉城的石榴頂呱呱。這麼好的瓜果豈能放過。
  蹲在路邊,幾個人又幹了一個哈密瓜。
  「實在飽得不行了。」劉逑捧著肚子直唉喲。
  就是吃不了的也要弄得大包小包的塞它一車子,再加上四個人,在後面被塞得動彈不得。
  一頓把一天的東西都吃了,自然不大舒服。就是這樣,還有人沒吃羊肉串。
  「為什麼是我?」林泉不滿地問。
  「那還用說。」小程看看他,又看看歐煦。
  林泉只得被打發出去買羊肉串,回來,四個小鬼告訴她,歐煦有事出去了。
  林泉立即光火了,「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出去呢?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走丟了怎麼辦?」
  大家趕緊把脖子一縮,假裝專心吃羊肉串,只有小程繼續跟他抬杠,「喂,她是女人,她要是買什麼女人的私房東西,咱們在一邊總是不方便的。」
  林泉一聽有道理,只好氣呼呼地坐著生氣。
  「好了,好了,回來了,這個人對著咱們亂髮脾氣,到現在還沒消呢!」小程一看到歐煦立即挑唆。
  「你怎麼那麼有話說!」林泉飛了他一眼。
  「什麼,這是什麼?你哪裡來的?」看著那些錢,他嚇了一跳。
  「得了,好象我幹了什麼壞事一樣?」歐煦半開玩笑地說:「難道我不可以有存款嗎?」
  「說謊。」林泉一臉正色地道:「你出來的時候身上可是什麼也沒有。」
  「對了。」突然他想起地說:「你的戒指,那個――能賣這麼多錢嗎?」

  歐煦堅持宿在市區5公里的水磨溝,只是因為離此地1公里的山谷里有溫泉。
  可是,什麼東西都不能貪多,胃裡的那些大雜燴一到晚上就開始發作了,幾個人直嚷胃裡難受,新疆人那些奇奇怪怪的天然調味料一個勁地直往嗓子眼裡鑽。睡不著,林泉和歐煦乾脆和幾個小鬼興緻勃勃地談到凌晨。
  「我們可是抱著遠大的理想而來,就這麼回去太不甘心了。」突然那個小程煞有介事地說:「乾脆,哥哥,咱們去阿勒泰吧。」
  「我姑父去過那裡,回來說那個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地方,我姑姑也說,那個象童話世界;金色的樺樹林,厚厚象地毯的落葉,原木的小木屋,瀰漫在霧海中的松柏林,林下的蘑菇,五彩的湖水,靜靜的沒有風也沒有波瀾,悠閑的馬兒在湖邊的草地上吃草,還有無數的蝴蝶翩飛在草葉上。」小程睜大眼睛講得活靈活現的。
  「噯耶,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林泉不敢相信地道。
  「難道你們都沒聽說的嗎?」那個小鬼本來帶著幾點麻子的一張臉此時更是活象一顆大草霉。
  歐煦和林泉交換了一下眼色,的確是沒有聽說呀。
  「打住吧,我可是聽說過的。」林泉突然道。
  「哦?」小程期待地看著他。
  想不到林泉一本正經,接著說:「聽你說的,你剛剛不是說了那麼老大一堆嗎?」
   「怎麼你還是不相信我?以為我是憑空編造一套話來誆你的!」程信失望地搖著頭。
  「是那樣的,沒錯,我聽過姑姑形容過那裡的。」程度發言意義就不同了。
  「哦!」林泉聽得有點動心,看著他,開始認真考慮,兜這麼一大圈是不是值得了?
  「這主意太棒了。」終於有人出來響應了。
  「是啊,哥哥,一起去吧。」四個小鬼心癢難耐,異口同聲。
  小程忍不住又來煽動,「這個時候正是最好的季節。還有,阿拉善――」
  「什麼是阿拉善?」林泉顯得不便決定的樣子,眼睛徵求地望向歐煦,然而歐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阿拉善蒙語就是『溫泉溝』,哥哥。」程信忙不迭地解釋。
  聽說『溫泉』歐煦眼睛分明一亮。
  「聽起來蠻吸引人的。」林泉一下子看到了歐煦的心裡。
  於是在這幾個小傢伙的一力串唆下,林泉決定望阿勒泰一行。
  「哥哥,我這裡有好幾條線,選一條吧。」小程拿著地圖本嘮嘮叨叨的。
  為了避免來回同路,林泉挑了另一條線,從烏魯木齊出發,沿天山北麓東行200餘公里,夜宿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的奇台縣城,此時要辦邊境通行手續。
  北塔山戈壁一直向西長約300餘公里,南北寬約70餘公里,準噶爾盆地東部2萬多平方公里的茺漠和半茺漠地帶,分佈著5億年前到7000萬年前數百種海相地層生物化石和陸相地層生物化石,也稱准東化石走廊――「瀚海博物館」,這是真正由滄海到桑田的故事,在這樣的地表間穿行,會有一種時光倒轉的錯覺。是什麼原因形成了今天這片沙漠戈壁?那參天的古木是怎樣變成古樹化石?這些曾經繁榮的生命似乎是還在嘆息,決定存亡的究竟是什麼呢?歐煦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穿越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到達阿勒泰市,阿勒泰是中國著名涼城,夏季平均溫度也就20度左右,沒有酷暑,金色的樺樹林,襯著沒有污染的藍天,象絕世的油畫。到阿勒泰即向南60公里到喀拉瑪蓋鄉,然後租馬上山,泡溫泉,溝內有冷熱溫泉24個。林泉不顧一切地滿足歐煦對泡澡的嗜好。
  泡完溫泉,又聽說,距溫泉20公里即是有名的蝴蝶溝,據說每年6、7月間有成千上萬的蝴蝶在溝內集會,漫天蝶舞彷彿一場曠世的時裝秀,這種情形只在雲南聽過。
  幾個小鬼聽說塞外還有此等佳境,吵吵著要去,去過雖然沒有見到傳說中那麼美妙的蝴蝶秀,其景也已相當迷人。
從阿勒泰至喀納斯湖160公里,這裡有著天山以北最美的風光。而且它的美是一種原始自然美,隨便哪個角落都自成風景,倘佯其間就會萌生回歸自然的決心。大概就是這種寧靜,所以,才有了這裡純樸的民風。這種感觸,只有到過這裡,才能真切地體會到。
  蜿蜒的喀納斯河水流緩慢形成了這裡平寧如鏡的湖景,喀納斯蒙語「美麗而神秘」之意,它的湖水包容了所有可能的藍色,時兒金黃色、又或淡碧淺綠、有時竟能銀白若乳,根本不可能用某種顏色來形容它,面對它,人類的想象只能是蒼白失色。
  「真象一面帶著魔力的鏡子。」看到它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發出這樣的讚歎。
  一面使人著魔的鏡子!
  所有的樹木都保持著一種靜靜婷立的狀態,面對著這些松柏、樺樹林每個人都會不自覺地屏住呼吸,這裡的安定似乎只要呼吸就能打碎。所以有人向那湖裡擲石子,反而,讓聽者嚇出一陣緊張的情緒。
  坐在這樣的湖畔,可以忘記時間、忘記俗事,也忘記回家。
  神奇的喀納斯!不枉大家千里迢迢而來。
  租住在村落原木屋裡,又從湖岸哈薩克人家,買一些剛捕的鮮魚和蘑菇,幾個人吃著蘑菇燉鹹水湖魚,那種感覺不太真實,彷彿突然掉進了一場迷夢裡。
    反正已經習慣了睡袋,所以也不在乎象這樣同居一室,實際上更是出於一種節儉和安全的考慮。至於那些鋪位,想不出是什麼人用過的,所以不敢想,如果閉著眼睛裝不知道又睡不著。所以,睡袋相對地安全得多。可是今天似乎是個例外,這湖邊的小木屋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氣息,更象家。
  隔著熱氣蒸騰的火鍋,林泉望著對面歐煦沐浴在燈影黃昏下的臉龐,獃獃坐著,不知幹什麼好?
  突然,他想起什麼似的,把一隻鑲著寶石的鐲子,塞給歐煦。
  「什麼?」歐煦瞪著那東西大惑不解,「你瘋了,花這種錢,趕緊退掉。」
  林泉一聽臉色真是尷尬之極,忙不迭地道:「這個不貴,這裡是寶石和沙金的產地。」
  歐煦一點不給面子,硬是拉著林泉退掉,才罷休。
  「大不了你不要,幹麼非拖著我去退掉。」林泉因此耿耿於懷,「真是的,臉都被丟盡了。」這事要是叫隔壁那幾個小鬼知道了,還不被他們笑死。
  結果,他不說還好,招來歐煦更加嚴厲地一番訓斥,「你好好想一想,能這麼花錢嗎?」
  「好了,知道了――」林泉只好息事寧人地道。
  「虧你還說知道。」歐煦余怒不息,「我不想虧欠你這麼多,實際上已經欠你太多了。」
  「我又沒要跟你算清楚,幹麼――」林泉一臉委屈狀。
  歐煦黯然地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我想是我把你吵醒了。」歐煦拾起地上的梳子說:「對了,做什麼好夢呢?」
  林泉象個做錯事情的人被抓個正著,臉「騰」地紅透了去。
  歐煦一邊梳頭一邊打量著他:「瞧你害臊的樣子,是夢到女人了吧。」
  林泉臉紅得厲害,倒著問她,「難道――你不做夢的嗎?」
  歐煦不接話岔,「哈,你是給我猜著了是吧!」
  「歐煦!」林泉惱羞成怒地叫道。
  「什麼!」歐煦的聲音也跟著往上走,「想看日出的話就趕緊起來。」
  「歐煦。」這一次林泉突然古怪地聲音低了下去。
  「噯,你還真是怪吶。」歐煦覺得莫明其妙, 「拜託,象平常一樣說話行不行?」
  「哦,」林泉猶猶豫豫地說:「就是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歐煦剛瞪了他一眼,他立即大叫道:「要不然我怎麼起來嘛!」
  歐煦埋頭一笑,推門而出。
  「怎麼搞的,昨晚下雨了,怎麼一點也沒有察覺?」林泉美美地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道。
  「誰象你睡得那麼死。」
  湖區海拔1347米,六個人從湖西岸登觀魚亭,說好了比數數,數著幾千階台階,數著數著就數亂了,一路上幾個人說說笑笑,倒也不累。
  大概是下雨的關係,太陽遲遲不出,此時來俯瞰喀納斯湖,但見雲海翻波、霧霽騰空、景象奇妙。靜靜地守候著朝陽在晨幕中破霧而出,每個人都情不自禁陶醉在雲海湖色之間。
  「誰是這空中的巫師?一定有什麼在決定著它,主宰這一切?」 歐煦顯得神色迷失。
  「什麼?」幾雙眼睛同時望向她。
  「哦,這漫天的雲。」歐煦幾乎是陶醉地道。
  眾人都不再說話,沉浸在各自的想象和思慮里。

  烏倫古湖在從阿勒泰到克拉瑪依途中的福海縣城西14公里。匆匆而過對這個美麗的大湖也許只能是一種褻瀆。
  「那是什麼?」林泉從反光鏡里都瞧了半天了。
  「沒,沒什麼呀!」小程支支吾吾的。
  林泉冷笑一聲,「出來吧,我都看見了。」
  四個小鬼面面相覷的,好象正在統一意見。
  小程決定不再藏藏掖掖的,不過話得說在前頭,「哥哥,是林子里的大叔送給我的。」他一邊掏一邊還加上一句,「很可愛的。」
  林泉一聽到可愛兩個字就嚇了一跳,看到他居然從行李包里摸出一隻小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行,怎麼可以帶那個!」林泉頓時拉長了臉,猛踩剎車。
  那個小東西出於慣性地差點撲到林泉腦袋上面。
  「你們四個就夠麻煩了,還加上那個小的,不可以。」林泉口氣很硬。
  小程眼巴巴的瞅著他,「哥哥,求你了,你看它多可愛呀,一條生命吶!總不能把它丟在這種路上吧!」
  「你是成心的!」林泉帶氣了。
  小程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哥哥,我保證它不會弄髒你的車子。」
  「算了。」在這種節骨眼上歐煦突然開口了,「它到底是一條生命!」
  這話,立馬對他產生了影響,林泉不好再發脾氣,也沒有說明自己並非不喜歡狗,他曾經有過一條狗,死的時候,他非常難受,他發誓再不養狗,此刻,他只好綳著臉不搭理人,偶爾,從反光鏡里他怒視著那隻小東西,它顯然一無所知,冷不丁的躥到小程身上,快活地拿舌頭亂舔一氣。
  是車禍。
  想不到上路不久就遇上了這種事,這是時有發生的,無法避免,總是有人把自己永遠地留在路上。
  大家把目光從遠處收回,可是婦人悲愴的哭聲,象一泓源源不絕嗚咽的江流抓住了每一個人的心。
  林泉一言不發地開著車,如果不是路上生氣耽擱了,說不定正趕上這場倒霉的車禍,都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慶賀一下?
  好容易擺脫掉那層悲愴的情緒,林泉說:「查查,到哪兒了?」
  似乎沒有人在乎他的意見,他不經意地瞟了旁邊一眼,一愣神的功夫,他猛地把臉背了過去,那個人正被一種悲傷的情緒籠罩著,臉上唯有兩行剔透無聲的淚。
  歐煦的憂傷再一次抓住了他的心。
  「今天,恐怕只有宿營了。嘿,你們四個――」林泉煩躁地看著天氣,「真是的,這到底哪兒?」
  「該――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魔鬼城吧!」劉逑興奮得直結巴。
  「什麼傳說中,我看根本就是,你看這裡寫的:位於準噶爾盆地西邊緣,克拉瑪依市東北100公里的戈壁中,長寬約為5平方公里,有一處風神的城堡,它就是雅丹地貌的魔鬼城。」小程舉著地圖指南喜形於色,「實在太好了。」
  「哇,可真帶勁。」另外三個一起附和。
  「鬼叫什麼呢?這個地方不行,晚上很嚇人。」林泉一票否決。
  「哥哥住過了?」小程急得抓耳撓腮。
  「沒有住過,難道不能聽過嗎?」林泉正沒好氣。
  四個小鬼想不到林泉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一力勸說林泉就此留宿。
  「哥哥,你不會怕的吧!」小程很不甘心地道:「能有什麼呀!我敢打賭――」
  「你有完沒完,話可夠多的。」林泉氣呼呼地瞪著他。
  此時正值盛夏,赤日炎炎,金沙刺眼,在40度高溫的沙漠中前進,還沒有人替手,這樣還不算什麼,更重要的是,林泉突然沒有心情再向前了。
  好容易待到斜陽垂暮,果然壯美,眼前那金色的海,好象正在眼前蒸發,變得飄乎不定,奇幻的光影瞬息萬變,最意想不到的是在這種情形下見到了突如其來的海市蜃樓,不經意的每個人都被它的虛無飄渺所迷惑,小程的小狗幾乎立即向那個出現的幻景跑去,拉都拉不住。
  「喂,你們四個小鬼幹什麼,乘著大好時光,趕快紮營吧。」林泉扯著嗓子都快叫破了,「喂,你們玩夠了沒有。」可是他的話根本沒人響應,那幾個小鬼哪裡還聽他的,轉眼就跑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剩下歐煦看著林泉象變戲法一樣氣呼呼地Y出一堆傢伙什,有帳篷、睡袋、防潮墊,還有不錯的巧克力和干肉脯做乾糧,最後還有一件太陽能應急燈。歐煦看著這些東西實在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成都。」終於,林泉臉上有了一絲得色,「又不是尋死,怎麼能打無準備的仗呢?怎麼樣,是不是有點崇拜我了。」
  「你還真是能臭美。」歐煦橫了他一眼。  
  所謂魔鬼城並不是城,也無居民。乍看象一座廢棄古久的城堡,其實只是一些赭色砂岩山丘,崢嶸萬態,發人想象。此地又名風城,風起時,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怪影迷離,此刻無風,在其中留連之後,坐在帳外土丘上,享受著陽光退去前的辰光。天際有一水橫卧,若驚鴻一瞥,翩若飛仙。應該是佳木河吧!
  林泉老遠地望著正在生火的幾個小鬼,故意提高嗓門,字正腔圓地吟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歐煦看了他一眼,輕慨:「自然入詩, 詩入自然。」
  林泉贊道:「好一個『自然入詩, 詩入自然。』」
  守著遠天那一抹神秘的彤雲。兩個人都忘記了說話。時光就這樣悄沒聲息地流走,突然大地一片黑暗,壯美似乎遠去的夢,所有的生機被夜色覆蓋,突然失去光彩的魔鬼城變得壓抑可怕起來。
  風起雲湧間,曉月升空,月之銀輝在這裡變成一種清冷的光,這種光為所有僅見的物體籠罩上一種詭異的色彩。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地方也有一種神秘的浪漫,整個大地更象煞一顆黑色的珍珠散發著清冷的、艷絕的光。凄涼的古堡和狀若怪獸的雅丹城在風的節拍里傳出可疑神秘的歌聲。
  兩個人仍然默默無語,坐了很久。
  終於,四個小鬼之一跑來叫他們。
  林泉笑罵道:「你們幾個小鬼捨得回來了啊!」
  四個小鬼果然好本事,把篝火拔著旺旺的,正在拿鍋子煮宵夜。看見他們下來,又拿出他們好打聽的本事來。
  「哥哥和姐姐一點也不害怕嗎?」
  「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
  「上面肯定怪黑的,所以――是在幽會吧。」小程不動聲色,問題最厲害。
  林泉一聽就情緒緊張,死性不改的傢伙真是愛刨根問底。
  歐煦看了小程一眼,略微有些著惱,「即使是這樣一片寧靜之中仍然有生有滅有盛有敗,自然萬物的動靜生息必須用心靈去體會,所以,不要以為眼睛看不到,生命就不會存在。」
  「啊,姐姐幹麼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呢?」小程繼續調皮地沖她眨眼。
  「我看你是皮在癢了吧!」林泉沖他舉了舉拳頭,「針尖大的一點兒小腦袋裡怎麼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好在歐煦並不拿它生氣,只是揀著吃不再睬他。
  「都不知道誰在亂七八糟?我又沒說你的不對,哥哥著的什麼急呀!」這個叫程信的討厭鬼,真是不懂得收斂。
  林泉生怕他接著胡說,沖他吼道:「我說,你想不想睡覺呢?」
  「開玩笑。」小程立即沖他翻來白眼,「你覺得我們有人可以睡得著嗎?」
  「哈,你這小子,是膽小的啊!」林泉啞然失笑。
  小程面不改色,起勁地問:「在座的有誰睡得著嗎?」
    「你這小子,還越說越來勁了。哎呀,它咬我。」林泉驚叫一聲,「噌」地跳了起來。    
  那小東西三蹦兩跳就藏到小程背後了。
  小程立刻站了出來,「你幹什麼嚇唬它?」
  「呀,你不為那個小東西闖的禍給我道歉,還不許我嚇唬嚇唬它嗎?」林泉的肚子里立即騰起了一股怒火。
  「它鬧著玩呢!」小程護短。
  「鬧著玩,有這麼鬧著玩的嗎?你看看。」林泉沖他亮了亮受傷的手指。
  「我看見了,你沒必要舉那麼老高,沒事它怎麼會咬你?」小程看著林泉的手指頭搖頭,「它絕不會平白無顧地招惹你的,是你先惹它的吧!」
  歐煦及時地拉了林泉一把,「它不過是條狗。」
  林泉氣哼哼地想了半天,板著臉終於說:「算了,這一回我不跟它計較,不過,如果你再管不住它的話我就――。」
  「就什麼――?」小程嘴硬心虛。
  林泉翻著白眼不肯理他。
  「以後,你千萬不要跟在這個人的屁股後面亂跑啊!」小程深怕林泉加害於它,趕緊地告誡那隻小東西。
  那小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害怕的?躲在他的懷裡嗚嗚直叫。
  周圍的夜色讓大家變得都有點疑神疑鬼的。
  大家決定不睡覺了,搜腸刮肚地講著古怪的故事來驚嚇其他人,然後一個勁地往火堆跟前湊,使勁發出各種恐怖的叫聲和一點怯怯的笑鬧,不管是什麼,總是忽然就飄散了。在這空曠中,似乎潛伏著一個貪婪吞噬一切的怪物,從來沒有哪一夜過得這麼緩慢!
  然而大家還是睡著了,林泉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小程這孩子居然鼾聲如雷,如果不是大家都這麼辛苦地睡著了,一定被他吵死了。
  經過漫長的漆夜,在沙海戈壁里坐觀日出,又會毫無疑問重新燃起一腔沙漠火熱一樣的激情。儘管此時沙子仍然帶著寒夜的冷意。
  比他還有心情的是歐煦,她似乎早已守待多時了。
  林泉神神秘秘地繞到歐煦背後。
  「你把什麼藏在後面?」歐煦狐疑地問:
  「啊?給你發現了。」林泉有點氣餒,「給。」
  「什麼?」歐煦對他這種神情早有一種戒心。
  「放心好了,這個不值錢的,是石錢灘海百合莖化石,你看看,碎開后象一枚枚石錢一樣。」林泉對這個人的猶豫有點著急,「喂,女人對飾物的嚮往不是天性嗎?用不著再跟我推三阻四的吧!」
  「我是說,怎麼想到給我這個?」歐煦還在追究他的真實想法。
  「心情好沒辦法。」林泉笑嘻嘻地說。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是什麼讓你這麼高興的?」歐煦滿懷好奇地問道。
  「沒什麼啦!」林泉滿面春光地搖了搖頭。
  遇上歐煦狐疑的眼神又改口道:「喂,上次跟你要了那把刀,難道還你一件東西不可以嗎?」
  歐煦想了想,還是覺得奇怪,「怪了,你這傢伙,怎麼就那麼高興呢?」歐煦看著那個細麻線串起來的石錢,居然沒有拒絕。
  沙漠戈壁的日出果然既壯美又激動人心。

  穿過克拉瑪依,路過聳入雲天的井架,小程突然道:「姐姐,去伊寧吧。」
  只要他一開口,總是這樣讓人耳根不能清靜,「姐姐。」小程不斷地遊說道:「姐姐去吧,我姑姑要我一定請你們一起去。」
  程信分秒必爭、抓緊地說:「還有果子溝全長28公里的大峽谷,咱們去伊寧必途經那裡,順便可以嘗嘗果子溝正宗的野生蘋果,我姑姑說,那裡在成吉思汗征西時修建了48條棧道,清朝後來在此遺址上建橋42座,很值得一看。」
  過了克拉瑪依市,小程這孩子就一直在做歐煦的思想工作。他早看明白了跟林泉費口舌不如向歐煦打主意。
  四個小鬼眼巴巴地瞅著她,然而歐煦對這個提議一直沒有任何意見,沒有意見當然不是同意,但也不是不同意。
  到了奎屯,小程突然泄氣了,到了這裡意味著大家分手在際。
  「好吧。」他無比遺憾地道:「不過姐姐肯定不知道你在錯過什麼?」
  「別這樣沒精打採的。」歐煦彷彿無心地問:「對了,這上面的『溫泉』是什麼?」
  聽到這兩個字,林泉心頭怦然一跳。
  「啊,哪兒?」小程伸長了脖子過來,不含糊地道:「這個,故名思意,有溫泉唄,博爾塔拉河上游南岸有個溫泉鎮,鎮北有一泓溫泉,在那裡面泡澡,實在是一大享受。」
  「哦,你知道的還挺多的。」歐煦不痛不癢地說。
  「那當然。」小程露出得意之色,「姐姐你是去――羅?」
  「你可真是的,同不同意的不該問我呀!」歐煦目光閃爍地看著林泉。
  啊?!小程回過頭來看著林泉。
  林泉眨了眨眼睛,心想,原來這還怪我了。
  儘管很喜歡溫泉鎮的溫泉,終於還是沒有去。因為不想特意地繞遠路,為了節省開支還是必要的。
  果子溝位於霍城縣內天山支脈的塔勒奇山中,從博樂到伊寧之間的烏伊公路便要通過果子溝。果子溝縱貫北天山,北連賽里木湖,南接伊犁河谷,峽谷地勢險要,不經雕飾,景成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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