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舟歸來（342）：江晚舟離別「天空之城」

貝益民在武漢高鐵車站為江晚舟送行。

深秋時節，藍色天空下的高鐵車站就像一雙張開的潔白的翅膀，耀眼奪目。

貝益民發出一聲驚嘆。

江晚舟說：第一次見識吧？你呀，應該多在中國的大地上走走，看多了，你就能體會中國今天有多麼強大了。

貝益民聽了忍不住笑起來，說：中國的基建有太多過頭的地方，是政府用簡單粗暴的行政手段創造GDP產值的一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弊端，「建築是城市的衣服」，不要輕易地被外表迷惑，就像有些人，套上一件西裝后看起來人模狗樣，但是一張口說話就馬上「露餡」了。

江晚舟一聽不高興了，懟貝益民道：你這個人真是「尖酸刻薄」，中國搞基建就是「穿西裝」，美國這麼有本事怎麼不也穿件西裝試試？川普自己都說美國的基建像個第三世界國家，你還替別人說好話。

貝益民聽了一點也不生氣，繼續笑一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現代城市的樣板洛杉磯幾乎沒有高樓，而世界高科技聖地矽谷更是一幢高樓也沒有，也許我將來真的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中國的基建問題，看看有哪些經驗和教訓，你知道嗎，這種課題的研究在今天的大學里已經是前沿課題了。

江晚舟好奇地問：真的嗎？這是什麼學科？

貝益民說：這個學科叫「URBAN PLANNING」「城市規劃」，過去不太受人關注，現在它已經發展成為一個典型的前沿交叉學科了，包括建築學、園藝學、房地產、經濟學、環境學、工商管理以及公共政策學，比如大家關心的「宜居城市」以及「城市可持續發展」這樣的課題，就是由這個學科來研究的。

江晚舟又好奇地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貝益民開玩笑說：瞎操心唄。

接著他又補充說：其實還是因為關心兒子的前途，你知道嗎，可可上大學的時候學習的是「房地產」專業，現在這個專業是最早與「城市規劃」專業進行融合的，可以看得出來房地產也好，基建也好，將來都要在更宏觀的層面上，與整個城市和地區的規劃相結合，要用更科學的理論來指導，達到更環保和可持續發展的目標，基建工程的「高大上」，已經不再是「城市可持續發展」所追求的核心價值了。

貝益民的這番話信息量巨大，江晚舟一時間被他給「梗」住了，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她輕輕地點點頭，說：我要承認，你說的這些，我過去從來沒有想過，聽了很受啟發，不過，中國過去積弱積弊很深，現在首先想著要做的是「快速發展」，而且我們還要想辦法在國際競爭中實現「彎道超車」，我們可能沒有辦法像西方發達國家那樣「按部就班」地一步步來。

貝益民瞟了江晚舟一眼，說：「彎道超車」這個詞現在在國內很時髦，我們過去都是講「競爭就是實力」，我怎麼總覺得「彎道超車」這種說法不過是「投機取巧」的代名詞呢？要不，你來跟我講講「彎道超車」到底是什麼意思？

江晚舟回瞟了貝益民一眼，說：你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好不好？「彎道超車」這個概念怎麼到了你那裡就變成了貶義詞了呢？我們講「彎道超車」，就是指要在關鍵節點，在關鍵技術上超越對手，最明顯的案例就是蘋果手機嘛，你看當初的蘋果公司都已經是要死極了的企業，但是最後不就是憑著喬布斯的智能手機「彎道超車」，而且徹底打垮了洛基亞和愛立信以及摩托羅拉嗎？

貝益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還是覺得「彎道超車」不是一個好辭彙，我覺得你父親最近在接受BBC採訪的時候講的一個觀點很好，西方國家在通信產業上的失敗，是「選擇錯誤」所帶來的必然結果，是「一步錯步步錯」的問題。

江晚舟驚喜地說：想不到你也注意到了這篇報道，我爸爸其實就是講了一句大實話，美國在5G技術上的落後，從根本原因上講，是因為他們自己走錯了路，90年代世界無線通信剛剛崛起的時候，美國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科技強國，當時世界潮流的正確方向本應該是3GPP，但是它卻在全世界強制性推行CDMA和WiMAX，導致它最後跟世界通訊技術發展的正確方向背道而馳。

貝益民笑著說：對嘛，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招不慎，滿盤皆輸」，但是，這種事情擱在誰的身上都是有可能會發生的，我們要時刻小心謹慎，不要總抱著「彎道超車」的僥倖心理。

江晚舟說：你這個話我愛聽，所謂「人生如棋，落子無悔」嘛，你知道嗎，當初華威開始做移動通信的時候其實已經非常晚了，我們98年才啟動GSM研發，第一次在GSM商用項目中賺到錢，是在東南亞金融危機的時候，拿下了東南亞的大片市場。我們對3G技術的研發採取的是「三頭下注」的策略，資金壓力非常大，我們曾經迫切希望政府儘快發放3G牌照，但是國家遲遲不肯發放3G牌照，因為當時國內在3G領域一無所有，我們自己都已經準備放棄了，想打包賣給摩托羅拉，但是啊，「人算不如天算」，國家這麼「一拖」，倒是給我們華威創造了天大的機會，2007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西方電信設備商倒下一大片，朗訊賣身阿爾卡特，諾基亞和西門子的電信部門合併，北電破產，摩托羅拉分拆出售，到最後，市場上只剩下愛立信、諾基亞、中興、三星和我們華威五家主要移動設備供應商，我們啥也沒幹，就成為了世界一流，還在加拿大撿了北電一個大便宜。

江晚舟這番話讓貝益民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個故事太完美了，講透了什麼叫「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人不能太「自以為是」，成功的最大功勞，其實應該歸功於我們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當兩人暫時安靜下來的時候，高鐵站內一陣美妙的音樂傳入他們的耳朵。

江晚舟豎起耳朵用心地聽著，突然好奇地問：貝貝，這首曲子真好聽，而且特別適合今天這個環境，可是我怎麼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呀？

貝益民說：這不是中國音樂，它是日本漫畫家宮崎駿的作品《天空之城》中的插曲。

江晚舟說：哦，宮崎駿，我知道他，想不到這首曲子的名字和旋律，跟高鐵站這座建築和整個環境如此搭配，有沒有中國的曲子也能像它這麼優美呢？

貝益民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她，反而問道：你看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節目嗎？

江晚舟很疑惑，遲疑了一下，老實地回答道：基本上不看。

貝益民問：為什麼？

江晚舟說：都是些官話套話，而且那幫播音員「拿腔拿調」的德行讓人討厭。

貝益民一聽，笑了起來，說：你看，你這個回答不就解答了自己的問題嗎，中國並不是自古以來就沒有優美的音樂，而是在現在的社會裡，基本上不再產生得出優美的音樂，因為中國社會太政治化，「人性」已經被幾乎泯滅殆盡了，自己沒有了人性，沒有了真情實感，還怎麼創造出感動別人的藝術作品呢？

江晚舟聽完，正準備回應貝益民的話，突然聽見從不遠處傳來一個悅耳的歌聲。

有人在現場唱歌！

唱的正是她最熟悉的《我的祖國》！

一個幼嫩甜美的女生緩緩地唱道：「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接著，又有現場的管弦樂伴奏響起，很多年輕人從車站內的四面八方，突然間像變魔法似的集中到中央的空地中來。

江晚舟扭頭看著貝益民，驚喜地問：他們這是幹什麼？要現場表演嗎？

貝益民也興奮地站起來，說：他們這是在做「快閃」，一種新興的行為藝術，我也才是第一次現場遇到呢，我們快過去看看吧。

車站中央的場地上很快就聚集起人群。

突如其來的熱情音樂和年輕人大方的表演，讓人群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大家跟著音樂一起高唱起《我的祖國》，最後在《在希望的田野上》的高亢的樂曲聲中結束，掌聲響徹了整個大廳，經久不息。

江晚舟和貝益民兩人的臉上都掛起了淚珠。

江晚舟低下頭，默默地抹去淚水，然後抬起頭來，紅著眼睛，笑著對貝益民：你看，你剛才還在說，中國沒有感人的藝術作品，這下自己都被感動了吧。

貝益民長嘆了一聲，說：20多年了，別提它，感動歸感動，不代表我們聽到的是真正偉大的音樂作品，感動是一種本能反應，就跟人的口味偏好是一樣的。

江晚舟故意逗貝益民，笑著問道：那你說說，我們這是個什麼「口味」呢？

貝益民又嘆了一口氣，苦笑著說：我們這個「口味」叫「愛國」，叫「忠孝」。

江晚舟反駁說：「愛國」有什麼不對的？

貝益民說：我也沒有說這有什麼不對呀，我只是想說，像《我的祖國》這種類型的歌曲它其實就是古典「宗教頌歌」的現代版，而且糟糕的是，中國當代音樂除了民歌之外，基本上都是「宗教頌歌」，這就是為什麼中國基本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現代音樂，從文化進步的角度上講，中國人在文化素質上，已經跟西方人相隔了至少一個世紀了。

江晚舟這一下，完全沒有了笑容。

她愣了好一陣子，才輕嘆了一口氣，說：哎，我又被你說得沒話講了，誰讓我在音樂方面跟你相比沒有發言權呢？不過我還是想問問，「宗教頌歌」到底是指什麼。

貝益民說：在人文主義興起之前的數千年的時間裡，我們人類對「人性」是沒有認識的，只有對「神」的崇拜，所以在這個歷史時期，除了民間音樂之外，所謂的主流的音樂宣揚都是對「神」的熱愛，就像我們今天在國內聽到的那些「頌歌」，你說它沒有激情吧，它似乎很誇張，你說它是人性的真實流露吧，又絕對不是，它只是把過去「宗教頌歌」里的主角從「神」「上帝」置換成了「祖國」「母親」和「偉大領袖」，這種沒有人性的音樂作品在文革的時候達到了癲狂狀態，簡直就是人類社會的奇葩，你也應該知道一些的。

貝益民接著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首歌曲，遞到江晚舟面前。

一段極其舒緩優美的音樂飄蕩出來。

江晚舟驚喜地說：我喜歡這首曲子，我知道它。

想了片刻，江晚舟又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這首歌曲在奧巴馬的總統就職典禮上唱過，是個黑人歌手演唱的，奧巴馬都聽哭了。

貝益民說：對，這首歌曲叫《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它是一首典型的「宗教頌歌」，而且充滿了傳奇的色彩，因為這首歌曲的作者約翰·牛頓曾經是個黑奴貿易商人，他在 1748年販運黑奴的時候遭遇強烈風暴，在向神求救后化險為夷，因此創作了這首對神的頌歌，之後他放棄黑奴生意，成了一名神父，他的這首歌曲在教堂中廣泛流傳，並且特別受到黑人的喜愛，這首歌曲和它背後的故事所傳達的信息，是「神」對人類的無尚寬容和熱愛，由風笛演奏的《奇異恩典》成為美國軍人和警察因公殉職后葬禮上最常見的曲目之一。

江晚舟聽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這個故事真好，等你回溫哥華了，請你為我用鋼琴演奏這首曲子，好不好？

貝益民點點頭，看著江晚舟笑著說：還有《我的祖國》。（請點擊進入「作者」個人空間，查閱我的個人資料，看看我還能為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