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說說幾個「黑戶口」朋友 (上)(東京往事)

作者:玉米穗  於 2017-6-4 03:31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前塵往事|已有6評論

2002年冬日某晚,我正在溫哥華家中電腦上下四國軍棋,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晚到了沒有已然記不得了,邊上壁爐里的火苗在茶色玻璃門後面串上串下,正玩的興起,想要揮軍長驅直入直搗對手龍王府時,忽然「啵」一聲,電腦右下角跳出一個小對話框,裡面顯出一句話:朋友,你還記得我嗎?

我不理睬它。繼續在棋盤上縱橫馳騁。片刻,又是「啵」一聲,對話框又出來了,裡面說:朋友,還記得我們並肩戰鬥的歲月嗎?

「你誰啊?」我問它。

「我是朱排長啊,還記得朱排長嗎?」對話框說。

「是那個撞地雷的朱排長嗎?」我問。

「正是正是,哈哈,朋友,我知道你不會忘記我的。」對話框說。------

 

我自然不會忘記朱排長的,他是我當初在東京時候的老朋友。

 

「朱排長」是朱君的綽號,我們當初都這樣叫他,他自己也常常這樣自稱。這個綽號也是緣于軍棋。我們當初在東京時,周日一同打工,打完工,大夥兒一同去我家或C君家裡吃飯,下四國軍棋。四國軍棋是兩兩組合結成對家與對手相互攻守的遊戲。朱君棋臭,總是拖累對家(我有幸經常被大夥兒推舉為他的對家)。當別家兵力尚未傷筋動骨,旅長團長一大堆的時候,朱君總是已近全軍覆沒,只剩下個把排長工兵無頭蒼蠅似地到處流竄,他自己號稱是用小部隊以敵進我退,敵駐我擾的游擊戰術騷擾對方,以配合對家反攻,贏取勝利。但對手把他打殘之後,完全無視他的小股流竄土匪,任其自生自滅,只合力圍剿他的對家,猶如當初張靈甫王牌74師好虎難敵群狼,被陳毅粟裕圍殲一樣,朱君的對家也是雙拳不敵四手,每次都在對手兩路夾擊之下,痛遭圍殲。朱君下棋時嘴不閑著,看到對家被圍剿沒有還手之力,他在邊上說:我們也遭到了共軍阻擊。請你們再堅持五分鐘,請你們再堅持最後的五分鐘。等到他的對家被剿滅,對手讓他繳械,重新再下時,他嘴裡說:共產黨人決不投降。一邊拿排長工兵向對方地雷陣亂飛亂撞,最後全軍覆沒。緣於此,大傢伙兒便送他一個綽號「朱排長」。

朱君去東京的時間大概與我前後相差不多,他當初也在明治日語學校就讀,但我在明治學校時候未見過他。我是後來在打工時認識他的。那傢伙性格外向,與人自來熟,又與我同來自上海,我們不久就成了朋友。朱君說話「切口」(髒話)多,他把其他男人稱作「逼樣子」(上海方言里的罵人話),為此曾經惹惱過別人。但其實那是他的「切口」,未必帶有惡意,他連說到他的老子,「逼樣子」都會脫口而出。

去日本之前,朱君原是上海淮海路那裡某家地段醫院的醫生,但他並非醫學院出來的科班醫生,而是早年讀衛校的那種野路子醫生。我們一口咬定他一準是醫療事故連連草菅人命誤人子弟的庸醫,他呵呵地邊笑邊說:那哪能曉得噶(你們怎麼知道的)?但他自稱當初在醫院裡白大褂一穿,脖子上吊一隻聽診器,「馬相不要太好哦」(很酷很帥的意思)。他說他老幫人開病假條,所以朋友多。喜歡他的女孩也多。他去日本前原本正要結婚,未婚妻是他前女友的閨蜜,後來取前女友而代之。但兩人一同去日本后不久,未婚妻棄他而去,後來成了日本人的「奧樣」(老婆)。我們問他是否因此很失落傷心,他說:赤那(上海話切口),那還用說!不過我們感覺不到他的傷心失落。

朱君是細高個,長臉,兩半頭,經常穿一件灰呢長大衣,脖子上圍一條白色長圍巾。我們一起的一個朋友說他像紅岩里那個冒充進步青年騙取沙坪壩書店地下黨負責人蒲志高同志信任的特務鄭克昌,他不知道誰是鄭克昌,說是要寫信回去問問他媽媽。過了一段時間他告訴我們:他媽回信說他圍上圍巾像紅岩里堅貞不屈的共產黨人許雲峰,而不是特務鄭克昌,還說他媽說說他像鄭克昌是「瞎三話四」(胡說八道)。我們聽了都哈哈地笑。

朱君在明治學校關閉后,未去其他學校,變成了黑戶口。他那時候住在東中野那裡,與他妹妹住一起。他妹妹讀書打工,早出晚歸,朱君除了打工無所事事,百無聊賴,所以周日打完工總是吵吵著跟我們回去下棋吃飯。朱君雖是個瘦子,卻是大胃王,他自稱自己是「抽水馬桶」,每次吃飯,他最後總把所有盤子里的殘羹剩飯「呼嚕呼嚕」統統送進肚中。他是話癆,挺搞笑,但他自己不笑。有一回吃飯時他說他之前不久在新宿遇到他的前未婚妻,她告訴朱君自己正在讀大學,

朱君其實從他妹妹那裡知道前未婚妻在中野那裡讀一家服裝專門學校,但他裝傻充愣,連說恭喜恭喜,又漫不經心地問:是不是中野大學啊(中野那裡沒有大學)?

朱君一直給他媽媽寫信,但不給他爸爸寫。他爸爸很早便支內在外地工作,他對他爸爸很疏離,有時竟然稱之為「戇逼樣子」。他給他媽媽寫信都是長篇大論,將信封撐得鼓鼓囊囊需要額外加貼郵票的那種,我們問他何來那麼多的廢話,他一本正經地說信中全是探討人生尋找革命真理的思想彙報,絕無半句廢話。我們笑說難怪他媽媽被他蒙蔽,說他像堅貞不屈的許雲峰,其實他就是偽裝進步青年的特務鄭克昌。

朱君成為黑戶口后給自己定下目標,說是掙滿一千萬日圓后就想法去美國或者回上海。他平日在其他地方打工,周日與我們一起打工,可是一段時間之後,忽然不再見他身影,打電話去他家,也一直無人接。後來輾轉聽說他被入管局捉住強制送回國去了。

92年左右我回上海探親時,一同在東京的另一個朋友C君也在上海,他告訴我在上海聯繫到了朱君,朱君要大家碰碰頭。我們便一起去吃飯,朱君將我們帶到他最早的女朋友開的家庭飯館里吃了五百元。問起近況,朱君遞給我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盛田日資有限公司銷售經理之類的頭銜,他說是一家做鞋的公司。又告訴我們他已經結婚,有了兒子,原來淮海路的舊居拆遷,在浦東分了房子等等。我們問他當初在日本忽然人間蒸發的緣由,他說是有一次他正在新宿某電話亭用假卡打國際電話時候剛巧被經過的警察撞見,結果就「身陷囹圄」,提前結束了日本的留學生活。

上海一別之後未再見過朱君。不料數年之後在溫哥華家中玩軍棋時,忽然「啵」一聲,電腦一角的對話框里竟又冒出了當年的「朱排長」。彼此都覺格外親切。朱君是從C君那裡知道我的聯繫方式的,彼此又說了近況。他在徐家匯買了房子,四室兩廳,書房是榻榻米的和式裝修。當初80萬元購進,那時已經價值400多萬元。他用視頻給我展示他的房間。他之後又打聽移民加拿大的事情,說是想給他兒子安排一下,我說你兒子才幾歲呀,犯得著那麼早操那份心嗎?他說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國內大家都那樣云云。那次聯繫上后,彼此留了雅虎的聯繫方式,然而之後並未再聯繫過,雅虎帳號也都忘了。匆匆這些年過去,上海房產暴漲,當年400萬的徐家匯房產想必又翻了幾番,朱君兒子算來也該二十好幾,應該無需再讓朱君操心起跑問題了吧?但當年那個「共產黨人決不投降」的朱排長的勇撞地雷的形象依然栩栩如生在眼前閃現。(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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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6 個評論)

回復 徐福男兒 2017-6-4 04:01
我們讀者也覺得朱排長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幾句「切口」!
回復 門外照斜陽 2017-6-4 04:21
「赤那」是「老朋友」的意思嗎?
回復 玉米穗 2017-6-4 06:07
徐福男兒: 我們讀者也覺得朱排長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幾句「切口」!
謝謝徐福兄。朱排長蠻好白相的。呵呵。
回復 玉米穗 2017-6-4 06:08
門外照斜陽: 「赤那」是「老朋友」的意思嗎?
那是罵人話,比TMD更粗些。
回復 369Wang 2017-6-4 16:56
有趣.
回復 玉米穗 2017-6-5 00:23
369Wang: 有趣.
謝謝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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