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自殺者

作者:玉米穗  於 2016-1-16 02:10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前塵往事|已有31評論

關鍵詞:自殺者, 上海, 布鞋, 大學, 教師

提到文革,就會想起那件陳年往事。年代久遠得可以聞到霉味了,但印象深刻,忘記不掉。

那是我們去看跳樓自殺的死人的事。時間大約是在七十年代初的某個夏日的下午。那時候我家住在上海某大學的家屬宿舍里。那個大學那會兒不斷有人自殺,多是跳樓而死的。那會兒本人還小,但聽大人們議論自殺的事,覺得既恐怖,又好奇,很是刺激。有一回聽大人們說那個大學的附屬第八宿舍的三號樓有個教師從四樓倒栽蔥跳下去自殺,可是跳的時候不巧腳上穿的鬆緊鞋(一種布麵塑料底的輕便布鞋,當時穿的人較多)被窗鉤鉤住,落地前在窗檯處停頓了片刻,可能不勝恐怖,心生悔意,一邊拚命掙扎一邊大叫救命。但只瞬間,落地而死,布鞋卻留在窗鉤上。那屍體在那裡停留了很久沒人收,說是死者的頭漲得比活著時大了一大圈。我那時有個同學住在第八宿舍四號樓,就在三號樓旁邊,我原來有時候去那裡玩,後來就不去了,總覺得陰森森的有些恐怖。

 那之後不久,有一天又聽說有人跳樓自殺了。這次是在大學校園內的四號樓。聽說是個叫什麼衛國的老師,原本正被隔離審查(相當於現在的「雙規」,人生自由肯定是沒有的,好像還經常要挨揍),後來不知怎麼找個空子溜出來自殺了。當天下午,有兩個鄰居家的大孩子要去大學里看死人,本人常跟著他們玩,那天也跟著去了。

 四號樓在大學的最靠東處,挨著圍牆,背對陽光。灰色的樓房,灰色的牆。我們到那裡卻好像沒有看到什麼死人,兩個大孩子正在互相問「哪裡有死人啊?」不遠處一個不認識的大人用手指著大聲說:「還找呢,就在你們的腳下呢。」低頭一看,真的就在我們的腳旁躺著那個死者。我記得當時的感受:頭皮發緊發麻,內心極其恐怖。那個死者面對著樓房,背對著我們。耳朵里流出的血已經乾枯,在臉上劃出不規則的血痕。地上頭周圍的一攤血已經發黑滲到泥里。許多蒼蠅圍著他的頭飛來飛去,有的停在他的頭上臉上。那個不認識的大人走過來,用手裡拿著的一根粗樹枝去撥弄死者的頭,使得那頭轉向我們。讓我永遠難以忘記的是那個臉好像在笑,鼻子里也流出很多的血。

後來又來了許多來看死人的活人。再後來來了一輛拖死人的汽車。兩個收屍體的去抬那個自殺者時,汽車尾部的門敞開著,裡面重疊著堆放了四具屍體,頭朝里,腳朝外,上半身用一種挖戰壕用的草包(那草包裡邊填入泥土可以防洪用的)草草地蓋著。那些腳戴著鐵鐐,有的還是光著腳的。收屍的將那個死者抬來堆在那些死屍上面,然後關上車門開走了。

那天回家以後,覺得很噁心。心神不定,晚飯沒吃,父母以為我不舒服,我說沒事的。可是,晚上熄燈以後卻怎麼都睡不著。眼睛一閉,那死者的臉便會突然轉過來對著我笑。到了後半夜實在害怕的厲害,忍不住爬起來,去將父親推醒,說自己害怕睡不著覺。父親睡眼惺忪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便只好如實相告。父親責備說「你看你,你看你,都幹什麼去了呀你!」但旋即又說,「算了,太晚了,快睡吧。到我這來睡。」我爬上父親的床,睡到裡面,摟著父親的肩膀,終於入睡了。

這事我後來一直不曾遺忘。當時的情景刻骨銘心,一閉眼就能出現在眼前。隨著年齡增長,許多次回想這件事,對那死者生不得好生,死不得善死,生前沒有尊嚴,死後還要陳屍於露天,讓人撥弄和滿足好奇心的境遇感嘆無比。同時也對人的冷漠無情大為驚訝和失望。那時候那個自殺者橫屍在那裡那麼久,那麼多人去看過,卻沒有一個人找塊布替他遮蓋一下,擋住蒼蠅,替死者留點尊嚴。成人後曾讀過一篇小說,裡面有一段描述蜜蜂對於死去同伴的淡漠和無動於衷,說一隻蜜蜂死了,佝僂著身子倒在邊上,其他的許多蜜蜂各自忙忙碌碌地搬運著食物,在那死去的蜜蜂的屍體旁來來回回地經過,卻視若無睹好像那死體不存在一般。後來下雨了,活著的蜜蜂爭先恐後都鑽進蜂巢里去,唯獨那死去的蜜蜂被雨水沖入到下水道去了。讀那小說時,我便想到了上述自殺者,覺得他的境遇還不如那蜜蜂:死蜜蜂不過是被活著的同伴無視遺忘而已,他卻在死後還要被撥弄供同類娛樂開心。我也曾反覆回想琢磨自己當時既覺得恐怖卻仍然毫不猶豫地跟著大孩子去看死人的心理,無非是強烈的獵奇心理而已。小小年紀,就已經具備了為滿足獵奇心理而撕扯同類尊嚴的本能,我後來一直覺得「人之初,性本善」是胡扯淡,與幼時的這段經歷大概不無關係。

「沉舟側畔千帆過」,要是那千帆不覺察或雖然覺察了但不在乎那隻孤舟正在沉沒倒也罷了,要是還一邊慶幸沉沒的不是自己,一邊欣賞孤舟沉沒的慘態,那孤舟該是多麼的心寒。

上述自殺者被撥弄轉過頭來,留在臉上的詭異的笑,我一直忘記不掉,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對去看他屍體的活著的同類及當時那個世界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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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31 個評論)

回復 總裁判 2016-1-16 02:20
有的自殺者跳樓之前,拚命高喊毛主席萬歲!據此現在有人解釋說,這些人表達著對四人幫的痛恨,他們恨不能與主席站在一起,與四人幫作堅決的鬥爭。
回復 酸柚子 2016-1-16 04:05
小時候住過街樓的有個女人上弔死了,從此夜裡再也不敢從那過了
回復 前兆 2016-1-16 04:33
看了你的文章,我回憶起文革中我們單位也有13人自殺!占單位人口的1.3%
回復 ala 2016-1-16 05:02
我們那一代差不多的經歷,那個時候經常看到自殺的,武康大樓,淮中大樓因此頂上的曬台給鎖掉了。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那個自殺的影響比較深刻,那是五原路上的華東局宿舍樓,上午去上學的時候,那個小老頭躺在那裡,下午回來的時候還在那裡,聽說市裡在開會研究怎麼處理。後來看到一位成為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回憶當時的情況,因為他向四人幫檢舉他親家的事情敗露了,按照今天的話說就無法擺脫憂鬱,很可惜一個大革命時期的高級幹部就這樣自說自話的與世無爭的天馬行空去了
回復 fanlaifuqu 2016-1-16 05:03
其實年代三反五反時已開始了人人自危而自殺!
回復 雲嶺H 2016-1-16 06:20
都是「打土豪分田地」「殺富濟貧」傳統觀念在做怪,披著紅色外衣,干著反人類,反人性,反社會發展規律的勾當。精神上的殘暴,語言上的殘暴,行為上的殘暴令人髮指!
回復 圖森破 2016-1-16 07:42
很多人不是叫囂嗎?文革好,沒有腐敗,人人平等。
回復 bobzhou 2016-1-16 10:41
那麼多人去看過,卻沒有一個人找塊布替他遮蓋一下,擋住蒼蠅
這就是文革能夠瘋狂進行的原因,人都缺少人性
回復 相食 2016-1-16 11:34
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以前光看到說三反五反死了多少人,大飢荒死了多少人,文革死了多少人,雖然也很震驚,但只是震驚於死人的數字之多,程度遠沒有博主文章所描述的一個個個體自殺者的具體情境這樣震撼    

相信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各位,比沒有經歷過的我等,對這個民族這個黨有更深刻更清晰的了解和認識    

一聲嘆息
回復 看得開 2016-1-16 15:47
對於還是小孩的你來說,文革太恐怖了!我在文革還是挺幸運,我的父母是右派被下放了,我一個幾歲小孩成了沒有家的孤兒,長住在廣州託兒所,只經常聽到外面的槍聲,但是沒見到死人。
俺現只能為逃離中國而慶幸!
回復 bugfinder 2016-1-16 17:23
大約是70,71年吧。那時是在朝陽路小學上學,每天都走六榕路去學校。一天走到六榕路糧食局宿舍對面的將軍西(路名真記不清了)路口看到一堆人在指指點點,擠過去看到二樓樓梯間有個穿灰藍色舊中山裝的男人背向外面弔死在哪裡。那個時候不斷聽到這裡那裡有人「自絕與黨,自絕與人民」。那個年代中國人民的心在滴血。人的尊嚴還不如一條狗。人命還不如一根草。
回復 bugfinder 2016-1-16 17:32
共產黨簡單的把毛的一切罪惡過失歸咎於林彪四人幫是絕對講不過去的。下面的人層層加碼趁機公報私仇不假,但是上行下效才是主因。至今共產黨還欠中國人民一個正式道歉和謝罪 - 有道歉過麼,沒有吧?
回復 ryu 2016-1-16 22:25
刻骨銘心的情景 !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27
總裁判: 有的自殺者跳樓之前,拚命高喊毛主席萬歲!據此現在有人解釋說,這些人表達著對四人幫的痛恨,他們恨不能與主席站在一起,與四人幫作堅決的鬥爭。
這種解釋倒挺別緻有趣的。呵呵。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28
酸柚子: 小時候住過街樓的有個女人上弔死了,從此夜裡再也不敢從那過了
那年代里自殺的人多,死了也就死了,跟死個螞蟻一樣。人命不值錢。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29
前兆: 看了你的文章,我回憶起文革中我們單位也有13人自殺!占單位人口的1.3%
是啊。那時候這種事情挺多的。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31
ala: 我們那一代差不多的經歷,那個時候經常看到自殺的,武康大樓,淮中大樓因此頂上的曬台給鎖掉了。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那個自殺的影響比較深刻,那是五原路上的華東局
是啊,那時候這種事情多。問好。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31
fanlaifuqu: 其實年代三反五反時已開始了人人自危而自殺!
前輩說得對,是那樣的。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33
雲嶺H: 都是「打土豪分田地」「殺富濟貧」傳統觀念在做怪,披著紅色外衣,干著反人類,反人性,反社會發展規律的勾當。精神上的殘暴,語言上的殘暴,行為上的殘暴令人發
博友說得對,我有同感。文革的搞法其實與早期共產黨在農村搞的農民運動有很多相似點。一脈相承。問好。
回復 玉米穗 2016-1-17 02:36
圖森破: 很多人不是叫囂嗎?文革好,沒有腐敗,人人平等。
腐敗雖沒有,平等也沒有。死去的人不能像活著的人一樣平等地活著。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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