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雪花飄飄

作者:休里  於 2017-11-18 20:34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原創文學|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31評論

關鍵詞:美國移民史, 蘭蘭, 阿崎, 秀秀, 按摩女

(一)
   農曆年剛過,天氣依舊寒冷,窗外北風呼嘯。我正上網收索有關建材方面的信息,準備開春時親自動手把後園更新一下。這時,手機吱吱地振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一個陌生號碼。我對陌生電話一般不接,因為廣告太多。一會兒,電話顯示留言。打開一聽,是個女人的聲音。對方稱自己是我同學盧志剛的親戚,剛從大陸來,現在賓州中部的一個小鎮里工作,希望能與我取得聯繫。原來是老鄉,況且我和志剛曾是室友,不好拒絕,就回了她。
   蘭是志剛的外甥女,持旅遊簽證來美的,目的卻是打工掙錢。她在大陸時聽朋友說美國的錢好掙,鄰居家也有人在美國打工,幾乎每兩三個月就往家裡寄錢,摺合人民幣近十萬元。一年下來至少有三十多萬。
   由於美國對來自亞非的外籍遊客尤為挑剔,獲得簽證不易。為了提高自己的信用度,蘭特意去了一趟英國,回來后順利從美國領事館取得了簽證。與她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姐妹,領頭那人是美國公民,經常出入於兩國之間。
   蘭告訴我,她現在工作的這家店生意不理想,她不想在這耗著,但老闆不放她走,無奈之下才向我求助。
   豈有此理!我要蘭發個地址給我,我去接她。
   蘭說自己的英文不好,便用手機拍了一張名片傳給我。
   「Spa?」要知道,華人經營按摩店少有正當的,難怪會有麻煩。我猶豫了,該不該趟這渾水?志剛也真是,未經我的同意,隨便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人。一時衝動,搞得騎虎難下。為了拖延時間,我用簡訊回她:我先上網確定一下你的位置,然後再回復你。
   我把這事告訴我的妻子阿蓮,她說最好不要惹這種事。
   半夜,蘭又打電話來,聲音很弱。她剛送走一個客人,很累,晚飯也不想吃了。見我這麼久沒回復她,知道我為這事犯愁,就說:「不會麻煩你的,你來,我就自由了。」
   憑我以往的經驗,大部分女人不到萬不得已時不會求人,特別是異性朋友。「那好吧,你要我什麼時候去接你。」
   「越快越好,明天來吧,明天星期六。」她有點急。
   「明天?太倉促了,後天行嗎?」在推脫別人的要求時,我總會自作聰明地與對方討價還價。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
   阿蓮瞪了我一眼,她說後天跟我一起去。

(二)
   天公不作美,星期六晚上下起了小雪,第二天早上,地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但不厚,只有三吋左右。雖沒鏟雪,但道路上的積雪已被過往的車輪碾沒了,人們早早去教堂做禮拜。
   我望了望天空,灰濛濛的,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大雪。九十英里,三分之一Local,平時兩個小時可以到達,估計今天要翻倍。還要去紐約,再回家,整個等邊三角形。雪停了,事不宜遲,我們就這麼上了路。
   PA Turnpike 和 I-78上的積雪已被清除,轉入地區公路顯然差了很多,有些地方沒撒鹽,只有車輪壓過的兩道痕迹,交通燈又多,磨磨蹭蹭的。GPS顯示還有三十英里,十二點半到。「 Bullshit!兩點半到就不錯了。」我罵道。賓州中部貫穿一條大山脈,起伏坡度大,我只好掛S檔加大牽引力。
   將近三點鐘才到達那個小鎮。這段街區沒有任何招牌顯示按摩店,我只得沿街看門口的信箱號碼找地址,最後推算出這扇門就是。沒有櫃窗,倒像是住家。但它確實位於繁華街道上,兩旁立有停車收費表。下雪加上周日,停在道路兩旁的車全披上了厚厚的白雪,一看就知道未挪動過。我們只好暫時DoublePark,打電話聯繫蘭。
   蘭要我們先進去。
   違規泊車不能離人,阿蓮守著車,我先進去。這時我已被尿憋得要命,自從在收費公路上的服務區里上了一回廁所,到現在也有三個多小時了,得趕緊找個地方解決。一位女士開門,我急著問洗手間在哪,連對方是誰也顧不得了。
   蘭很漂亮,白凈的瓜子臉上略泛光澤,中等身材,大衣下一雙美腿尤為醒目。進門的大廳里擺著一張按摩床,往裡是一條狹小的過道,兩邊都是小單間,蘭住其中的一間。她房間里也有一張按摩床,沒客人時自己睡。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整個房間都是紅的,床,桌子和盆也是紅色的,無形中給人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顯然大廳里的那張按摩床是擺樣子的,或應付陌生人的。蘭早已將行李收拾好,兩隻拖箱。
   店老闆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穿著時尚,打扮時髦,頭髮像農舍的瓦蓋那樣一邊倒著。我進門時,他還熱情地與我打個招呼,當明白我的身份后,再沒搭理我,顯然不歡迎我的到來。蘭臨走時與老闆爭執,像似老闆欠她的工錢什麼的。很明顯,老闆藉此拖住蘭。我偷偷地拉了一下蘭的衣袖,示意她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後來阿蓮也進去上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向我眨了一下眼,我裝著沒看見。
   這時已是三點半,估計到紐約要天黑了,還要回賓州。三分之二,今晚有大雪,我有點猶豫:「要不,···」
   「要不我們去吃飯吧。」阿蓮立刻接過我的話,「蘭蘭,你吃了飯嗎?我們確實餓了,一路上沒吃東西,附近有沒有餐館?」
   知夫莫如妻。我這人比較直,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在處理人事關係和待人接物上,我確實不在行。
   鎮邊有家麥當勞,旁邊還有加油站。為了節省時間,她倆去餐館,我去加油。
   買單時蘭要掏錢,阿蓮說:「在這裡,你是客,哪有你請的道理,回中國時吃你的。」
   雪又開始下了,很細,稀稀拉拉的。我把雨刷調至間歇檔,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刮,不時發出吱吱的聲響。「去年才換的,又要換。」我想著。I-78公路上的車輛不多,比來時更少,我加大油門趕路,四驅SUV不易打滑。

(三)
   蘭只有二十八歲,性格開朗,也很健談。她說這次來美國是與丈夫吵架后賭氣才出來的,有幾個姐妹在紐約,都是干這行的。「她們已在這裡七、八年了。」口氣中雜著一絲遺憾。
   按摩這個行業在中國賺不到幾個錢,因為中國人口多,人工便宜。美國人工貴,Massage明碼標價是每小時至少六十元美元,會員便宜點。按摩女的薪酬是這樣的:按勞取酬,多勞多得。賬面上的錢,員工與老闆對半分,小費歸自己,小費通常不少於標價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說,每小時服務按摩女實得五十刀。如果服務周到,顧客滿意的話,小費超標價的情況也有。當然,特殊服務不在此範圍,不是每個顧客都是來找樂子的。食用自理,房務費每天二十刀,在工錢里扣。
   這些按摩女都是從各地來的,很雜,流動性快。每個星期老闆都會開車送走一些舊人,接來一些新人。像蘭這樣有實力按摩女,老闆總是愛不惜手,不讓她輕易跑掉。按摩女每到一個新環境后,人生地不熟,整天縮在屋子裡。她們自己也不敢私自外出,因為沒有合法身份,不懂當地語言。她們唯一與外界接觸是周末老闆開車載她們去超市採購下星期的食品。自己做飯,經常吃泡麵,一天只吃兩餐。這種工作夜間生意好,等顧客走了之後才吃晚飯,差不多要到第二天凌晨。
   蘭告訴我們,她已哭過好幾次了,特別是除夕夜,想家。就這麼回去又不甘心,非得賺夠那個數才走,否則沒面子。那個數具體是多少她沒說,我不好問,她只說需要兩年時間。蘭沒有工卡,不能在銀行開戶,掙來的錢每兩個月就要匯往大陸,放在身上不安全。她正在申請工卡,已交了律師費,如果成功的話,適當打點稅對今後拿身份有好處。這些竅門都是姐妹們教她的,那些人是老手。
   「舅舅很佩服你,真的。」蘭突然這麼對我說。
   「佩服我什麼?我不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我不解。
   「當然不一樣,我舅舅誇你是班裡的一塊磁鐵。」
   「磁鐵」是我的外號,我並不喜歡這個外號,覺得它帶嘲諷味。志剛和我同居一室,兩人性格相反:他比較城府,為人處世老道;我則浪漫,不計較得失。也許與家庭經濟條件有關,這點我心裡清楚,我不比志剛強。
   蘭要我教她幾句應急英文。她說老闆只教了她幾句,比如嫌小費少時要對顧客說:「摸(more)。」什麼!還要摸?我和阿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中國人初來美國時都只能說幾個單詞,無法整句說。我們一路上說說笑笑,時間不覺得難捱。
   「你們有孩子嗎?」阿蓮問蘭。
   「還沒有,」蘭顯得有點尷尬,停了一會兒又說:「是他的問題,也是我這次出來的原因。」
   自從他丈夫做生意失敗后,精神頹廢,爛賭。欠了別人很多債,債主們隔三差五上門追討,日子快過不下去了。最近他丈夫變得性格暴躁,兩人經常吵架,夫妻感情名存實亡。
   難道她這次來美國賺錢是為了還債?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別提那些煩心事了。」蘭說。她倆換了個話題,從穿著打扮到油鹽柴米,我不感興趣。

(四)
   紐約市區的交通是恐怖的,車輛擁堵,行駛如步行,慢得令人心情煩躁。經荷蘭隧道,曼哈頓,278,495,到法拉盛已是晚上七點。那裡更是沒有泊車位,只好暫時停在私家的車道上,還是阿蓮守車,我幫蘭提行李。
   那是座新建的大廈,蘭從門衛處拿到房門鑰匙。不記得是幾樓,進房間后發現裡面已改裝過了,分隔成若干個小間,每小間都是上下鋪床。蘭告訴我,她們幾個姐妹包了這個小間,雖然大家都在外地工作,但匯款回大陸還非得在法拉盛辦理,怕今後回來找不到落腳點。空時可租給他人,每床每晚二十五刀。
   放下行李后,我向蘭告辭,她非得下來謝我的妻子阿蓮。
   這時,雪越下越大,我得趕路,便催她回去:「下這麼大的雪,快回去吧。瞧你,頭髮都白了。」
   蘭噗嗤一笑,抹了抹頭上的雪,向我們揮手告別。紛揚的雪花不停地飄落在她那秀麗的臉蛋上,彷彿被蒙上了一層面紗,愈顯嫵媚。我開動車子緩緩離去,在街頭拐角處,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蘭依然站在風雪中向我們揮著手,手中多了塊粉紅色的帕巾。
   我心一酸,眼眶有點濕潤的感覺,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里,我們之間的情感竟然發展到彼此牽掛的程度。
   思緒萬千。我不禁想起了日本電影《望鄉》里的阿崎,中國電影《天浴》里的秀秀,她們都把青春和美麗獻給了自己的祖國。我們不能鄙視她們,她們值得尊重。是歷史改變了她們的命運,是時代造就了她們的今天。相比之下,我覺得自己渺小,渺小得可憐。蘭比我堅強,比我勤奮,比我偉大。
   雪花不停地拍打在擋風玻璃上,我把雨刷調至連續檔,吱吱聲更大了,聲聲刮在我的心窩裡。我和阿蓮一路無語,想必她此刻的心情與我一樣沉重,都在重新思考著人生的價值和意義。

(完)

作者:休里
November 18th,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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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31 個評論)

回復 fanlaifuqu 2017-11-18 21:41
寫得挺動人的,也很實在!
回復 琴瑟 2017-11-19 01:48
很接地氣的情節,難得一見。
回復 yunyyyun 2017-11-19 03:02
細緻!
回復 休里 2017-11-19 05:35
fanlaifuqu: 寫得挺動人的,也很實在!
謝謝,人生歷程總是坎坎坷坷的,生活所迫,不管怎麼樣,人人平等,互相尊重。
回復 休里 2017-11-19 05:35
琴瑟: 很接地氣的情節,難得一見。
謝謝你的誇獎,生活就是甜酸苦辣的。
回復 休里 2017-11-19 05:38
yunyyyun: 細緻!
謝謝。有些地方應給留給讀者一些想象空間,不能是死,回味很重要。
回復 fredwang 2017-11-19 09:33
開頭不錯,最後如何?是回國還是嫁人定居。
回復 秋收冬藏 2017-11-19 10:00
是小說還是真事兒?
回復 休里 2017-11-19 10:59
fredwang: 開頭不錯,最後如何?是回國還是嫁人定居。
涉及到個人隱私,但願此文章她看不到,你應該懂我的意思。
回復 休里 2017-11-19 11:01
秋收冬藏: 是小說還是真事兒?
你能提出這個問題,我很高興。這麼說吧,我不可能對非法按摩店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除非我曾是嫖客。內容是真的,但有修飾成分,那是必須的。
我寫它的目的是要人們拋棄世俗觀念,按摩女屬弱勢群體,很多是生活所迫而干這行的,她們自己也厭惡這種下賤的工作。我妻子阿蓮開始也排斥,阻止我與蘭接觸。從故事中可以看出,風情萬種的蘭很懂事,不輕浮。
回復 秋收冬藏 2017-11-19 11:38
休里: 你能提出這個問題,我很高興。這麼說吧,我不可能對非法按摩店內部的情況了如指掌,除非我曾是嫖客。內容是真的,但有修飾成分,那是必須的。
我寫它的目的是要
我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人,說實話,心底不是完全沒有排斥感的,也很提防。看了你的文章,開始悟到她們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若是形勢所迫我也會像你一樣去幫助她們,但平時寧願不見她們的存在,因為這到底是社會難堪的一面。
回復 紅杏桃子245 2017-11-19 11:44
蘭最好的辦法還是回國好,她在美國這樣下去多受罪,什麼時候是出頭之日?
最後的結局還是再結婚,找個不好的男子更是苦海無邊
回復 紅杏桃子245 2017-11-19 12:15
在美國一個弱女子打拚很不容易,更何況她還沒有身份,英語好嗎? 唉!苦海無邊回國是岸,
回復 休里 2017-11-19 12:39
秋收冬藏: 我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人,說實話,心底不是完全沒有排斥感的,也很提防。看了你的文章,開始悟到她們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若是形勢所迫我也會像你一樣去幫助她
你是理性的,大多數人和你一樣。我是感性的,幻想能改變什麼,也許你是對的。
回復 休里 2017-11-19 12:41
紅杏桃子245: 在美國一個弱女子打拚很不容易,更何況她還沒有身份,英語好嗎? 唉!苦海無邊回國是岸,
回去也是天天吵架,還不如呆在這裡。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回復 休里 2017-11-19 12:44
紅杏桃子245: 蘭最好的辦法還是回國好,她在美國這樣下去多受罪,什麼時候是出頭之日?
最後的結局還是再結婚,找個不好的男子更是苦海無邊
蘭的簽證也過期,回不去了。
回復 fredwang 2017-11-19 21:30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人生百年,都成一杯黃土)路都是自已走出來的。不要盲目同情。
回復 專治蛋疼2 2017-11-19 22:08
天朝某省的某個地方,這就是傳統,到紐約撈金,一代又一代,代代相傳。。。。。。。
回復 紅杏桃子245 2017-11-19 22:20
秋收冬藏: 我真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些人,說實話,心底不是完全沒有排斥感的,也很提防。看了你的文章,開始悟到她們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若是形勢所迫我也會像你一樣去幫助她
同意秋收說的,最好不要插手管這類事,說句不好聽的話,弄不好搞得你們夫妻不和家庭破裂。  國內這事多了。
唯一的辦法是她自己對自己負責,旅遊簽證過期,不會英語,沒有身份,沒有一技之長,這路應該怎麼走?外界幫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最重要的是自己要有個自救辦法,
回復 休里 2017-11-19 23:03
fredwang: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人生百年,都成一杯黃土)路都是自已走出來的。不要盲目同情。
生活所迫:日本女子阿崎被賣到南洋妓院,中國女子秀秀被拋在偏僻的牧場,蘭為了替丈夫還債,等等,難道是她們的錯?她們沒有其它的選擇。是人為的社會環境造成她們這樣的,也就是說,我們都有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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