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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中的優雅美

作者:茶閑話  於 2015-1-5 09:29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詩詞書畫|已有8評論

關鍵詞:優雅, 詩經

     詩的人民性,關注的是民生和愛情,只是詩經中男歡女愛之愛情的優美中,滲透了戰士之憂的家國情懷,雕塑了詩經時代女性之「憂雅」,大概這種「憂雅」,才是淑女風範吧。

                               
  詩,是人類通過語言表達情感的一種美妙形式。
  先民在詩里,向我們傾訴文明初曙之際的欣喜和恐懼,自由的詩意中蘊涵一種「憂雅」的腔調。
  古代王者,設采詩官,征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由官府給他們衣食,讓他們「振木鐸徇於路」,在民間求詩,傾聽「男女有所怨恨」。
  這是從王官的立場,說明詩的來源,王者足不出戶,便「盡知天下所苦」以及民意。有意味的是,古人似乎就認定了詩不言福,而趨於訴苦言憂。
  民有怨憂,以詩傾訴,男女「相從而歌」,如春風初來,夕陽晚暮,悲傷之情一經詩化,如火烈烈之怨恨,便風化如雲之絲縷,轉瞬煙消雲散了,真是導民積怨的具有美感的機制。
  「天聽自我民聽」,采詩就是「自我民聽」,王在詩里,傾聽風。天子聽政,公卿、列士也獻詩,故《詩》除木鐸征風之外,還有大雅、小雅,而頌,則是祭祀先祖的歌。
  這樣的政治,當然很雅緻。從西周到春秋,詩經時代的五百多年間,中國人就這樣「詩意的棲居」過來了。
  古希臘史詩,以荷馬個人命名,而中國《詩經》,則為國風;一為獨吟,一是大合唱。司馬遷說,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定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三千多首詩,在黃河、長江之間大合唱,何等風雅!
  風詩的原始語境是「諷」,將內心的怨恨「諷」出來,哀而不怨,怨而不怒,美刺也。美刺是宣洩一種「憂」的情緒,向當政者傾訴,但要不失「溫柔敦厚」。人們吟詩成風,詩隨風而揚,「諷」之意味深長。言志的詩,風化的詩,從內心詠出而普世,成了國風,培養了「憂雅」的時代氣質。
  《詩經》有十五國風。十五國之地域,都在黃河、長江之間,大致囊括了當時的中國,包括今天的陝西、山西、河北、河南、山東、湖北。當時歌詩有「徒歌」、「弦歌」之分,「徒歌」想必就是清唱,而弦歌則必有樂曲伴奏,十五國風,均以各國樂曲伴奏。可見這場弦詩的規模。
  雎鳩的理想國
  詩經時代,士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要從邁出家門開始,齊家以女教為重,因此,周俗,尚女人之美德,慎女人之美色,推崇女人的母性和妻性。
  母性和妻性,都是女人在禮樂文明中的角色和身份,得之為「淑女」而「宜其室家」。《詩經》中所泛濫的「憂雅」氣質,沐浴了這個時代的女性。
  《詩經》十五國風,第一「風」,就是「周南」、「召南」。
  南,有人根據甲骨文,說是由鍾鎛一類的樂器演變,為樂曲之名,所以,稱作「南音」,後來音失傳了,南還保留著,就稱之為「南」。另有一種解釋,依據的是地理方位,指周、召二公之治周,自北而南,從歧周到江漢流域,是為南國之南,「南土」、「南邦」之謂。
  關於周、召二公,也有爭議。有人說,指周初開國的周公旦、召公奭,也有人說,指後來「共和」的周公和召公。這兩種說法,在時間上,差了好幾百年,在空間上,對「南」的理解,也就大相徑庭了。
  如果放在周初來理解,那麼我們就要考慮到武王當年一大舉措,即將岐周故地,以陝——河南陝縣為界,分而治之。周公居東都洛陽,向東南發展,稱作「周南」;召公居西都鎬京,向西南發展,稱作「召南」。
  南下,是周的發展戰略,周人采詩隨之南下。周地,東南有楚,西南為巴、蜀,故「周南」為楚風,而「召南」則為巴、蜀之風。傅斯年說,南國者,自河之南,至於江漢之域。很顯然,沒有分東南、西南,而是直指江漢。他指出,周朝在那裡建了好多國,周邦之內曰周南,周畿之外,諸侯統於方伯者稱召南。「召南」是召公所作赳赳武夫之詩,此暫不論及。且看「周南」之詩,開篇就是「關關雎鳩」,是一首戰士與淑女之詩。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很耳熟的一首詩了,念起來上口,聽之入耳。詩以「關關」之鳥鳴起興,很提神,是春之聲嗎?是!那鳴春的鳥兒,倘佯在芳草萋萋、河水依依之洲。
  但我們忍不住要問:那雎鳩,究竟是什麼鳥兒?顯然雎和鳩,是兩種鳥,可兩千多年來,人們卻習慣於將它們看作一種鳥。作一種鳥解時,難免有偏執,偏於「雎」,則以為是鷙鳥,或為鶚,《毛詩傳》說:雎鳩,是被王化了的雎呀。唐孔穎達《毛詩正義》引郭璞《爾雅注?釋鳥》將「雎鳩」解釋為雕類,江東一帶呼之為鶚,以江魚為食。而偏於「鳩」者,則強調雎鳩只能是鳩類,不可能為雎類,動物學里鳥的分類只有鳩鴿科,因此,詩里的雎鳩,很可能就是斑鳩什麼的。還有人視鳩為大雁、葦鶯以及白腹秧雞等……
  傳統的解釋偏於雎,偏於雎者落腳於王官本位。現代的解釋偏於鳩,偏於鳩者回歸於自然。
  國風來自民間,成於王官。詩性有來自民間的自然,那是人民性;也有成於王官的標準,是禮教精神,因為《詩經》畢竟由王官加工而成。
  人民性並不排斥禮教精神,相反,當禮教精神初起時,那是從人民性中生長起來的,它表達了人民性的一部分,因此,《詩經》中的禮教精神,反映了一種優美的人民性,《詩經》之美,是人民自己的社會倫理教科書。
  禮教的危害不在禮教本身,而在於它被無所不包的王權無限放大以後,取代了人民性,掩蓋民生部分,而成為規定人民行為的教條,所謂「溫柔敦厚,詩教也」,扼殺了人民的自由天性。
  現代人往往用人民性的眼光來讀《詩經》,而排斥其中的禮教精神,忽略了原始禮教精神中的民生和自由的愛情,犯了和《毛詩》一樣的錯誤:割裂《詩經》。
  談《詩經》,當然要從民生為根本的人民性出發,而人民性在詩里表現為禮教精神,詩中君子、淑女,就是禮教精神的標誌,顯示了高貴而優美的「憂雅」風範。
  禮教,本來是從人民性中開顯的精神之花,但它卻被異化。異化,始於秦漢大一統,是由於王的理念絕對化、制度化。大一統以後,禮教沒有精神,惟有名分,以人的規定性,使人不成其為人;以民的規定性,使民不成其為民;以名分解詩,把詩變成了經。
  《毛詩》釋「周南」之旨為歌頌周文王妻太姒的美德,為後世制定后妃之德的標準。《毛詩》將「雎鳩」納入名分,以「雎」為「王雎」,對於「鳩」卻視而不見。反之者,則障蔽了「雎」,以「鳩」為鶯、為鴿、為斑鳩……雖然穿透了名分,卻也丟棄了《詩經》里那原始的禮教精神,詩失其真。
  詩之禮教造就了詩性的國民,那就是雎和鳩。雎,喻君子之性;鳩,喻淑女之性。君子與淑女的「憂雅」之性,是周人的國民性。
  君子如雎,為鷙、為鶚,乃「赳赳武夫,王之爪牙」。淑女如鳩,君子之逑,君子打天下,淑女「宜其室家」。
  君子與淑女,為戰爭年代,提示了一種人生理想,令人心往,如《林海雪原》之君子少劍波、淑女小白茹,「萬馬軍中一小丫」,茫茫雪域中的美范兒!
  有如戰士詩人郭小川,滿懷激情歌詠秋天的團泊窪:戰士自有戰士的愛情,忠貞不渝,新美如畫……此時,他在呼喚生死相依的淑女出來吧!
  淑女之美,美在「窈窕」二字,如「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君子之於淑女,先是愛慕——「寤寐求之」,繼而交往——「琴瑟友之」,終於迎娶——「鐘鼓樂之」。屬於自然的禮儀,源於愛情,這就是原始禮教精神。
  君子拓土,淑女安家,這樣,國家戰略,就變成人生理想啦。從男女到夫婦,人生因了禮教精神而升華;君子與淑女,作為立國之本,成就了西周的政治文化,這便是所謂「正夫婦」而「風天下」也。
  《毛詩》已是漢人解詩,離《詩經》時代已很遙遠,但那也是一路沿著春秋人的風詩傳統走下來的,如季札評詩,就以為周召「二南」打好王道基礎了,因此,毛詩接著說:「王化之基,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
  就此而言,毛詩尚能綱舉目張,提撕要義,再往下引申,就難免過度闡釋,甚至硬貼政治標籤了。對於解詩而言,往往解釋越多,失去越多。
  懷春是王道
  「二南」情詩,有25首,其中還有《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夭夭」,是淑女之姿;「灼灼」,乃淑女之容。詩中未言淑女一字,但淑女之美已躍然而出。哪一位君子如此有福氣,能讓淑女為他安家室?
  《野有死麕》吟道: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這樣純粹的愛情詩,會有禮教精神嗎?當然有的。這首詩依然是以君子、淑女為原型的,詩曰:君子狩獵,獵獲了小獐子,用白茅包好了,獻給淑女。
  為什麼說是君子,而不是獵人呢?這就要通觀全詩了。君子本是戰士,並非科舉制下的儒生,平時就要以狩獵為實戰演習,有獵獲,乃常事。用白茅包著獵物,這獵物就變成了禮物,此乃君子向淑女行禮。
  記得當年齊桓公伐楚,管仲責問楚君:為什麼不向周天子上貢包茅?可見包茅重要。因其沾水不濕,能滲酒,故天子祭神,不可或缺。酒灑包茅,滲入,表面不沾酒,卻從莖內濾下,以示神享。
  而白茅,為包茅一種,未成熟時色青,為青茅,成熟曬乾后色白,為白茅,以白茅包麕,是對淑女的最高禮讚。不是任何東西都能成為禮物,只有通過禮儀,才能成為禮物,正是由於白茅,使死麕獲得了禮儀的形式。
  淑女「懷春」,與動物發情以及人的情慾發動,都不同。「懷春」二字,將淑女之內美一語道盡。春天多美啊!冰河化了,枯草綠了,枝頭花開了,小鳥飛來了,萬物,都在她的心懷裡歡唱,愛醒了。
  彬彬有禮的君子,「吉士」,手持白茅,就如同現在手捧鮮花,來到這位淑女的跟前,「吉士誘之」,獻給淑女。於是,她在春夢裡,隨「吉士」而去……《周禮·地官·媒氏》說,春天來了,男女自由相會,「奔者不禁」。周禮之制,居然還有愛的節日,所以季札說:美啊!王道始矣……
  若干年以後,就出現了胡蘭成筆下《山河歲月》里的情景:
  堂前有嘉賓,主人陪著在說話,家裡的婦人與小孩皆覺得晌午的光陰如天如地,新婦出來到客人面前安箸布菜,檐下初夏的天氣照映得人的眉目和杯盤都是新的。客人問她話,她笑著回答,主人和她說話,她也含笑回答,有喜氣與謙遜,一隻盤子里齊齊攤一把白茅,短短的好像蘭芽,白里隱隱帶青,是一種最清潔的顏色,而所謂白茅縮酒,就是撮幾莖放在杯盞里斟上酒,取它的清香,人乃覺得這白茅真的與眾不同了。詩經時代,詩的「美刺」意義是對王朝而言的,而人民則是為自己言而寫詩。詩的人民性,關注的是民生和愛情,只是詩經中男歡女愛之愛情的優美中,滲透了戰士之憂的家國情懷,雕塑了詩經時代女性之「憂雅」,大概這種「憂雅」,才是淑女風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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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8 個評論)

回復 小皮狗 2015-1-5 11:07
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如此細膩清雅的寫出人性美的《詩經》好文了。這篇文字也猶如「白里隱隱帶青,是一種最清潔的顏色,」 隱隱約約感覺到初春將至的一股清香之氣從字裡行間飄溢過來,很想手持一杯「白茅縮酒」,復讀幾遍,雙頰帶粉,陶醉其中~~
回復 劉小雨 2015-1-6 01:02
好文!!!
回復 kzhoulife 2015-1-6 01:41
當今社會, 以女漢子為美!
回復 千年等一回 2015-1-7 14:56
能寫出這樣文字的人是君子,LZ是大學里教古漢語的?
回復 茶閑話 2015-1-8 09:39
小皮狗: 已經很久沒有享受到如此細膩清雅的寫出人性美的《詩經》好文了。這篇文字也猶如「白里隱隱帶青,是一種最清潔的顏色,」 隱隱約約感覺到初春將至的一股清香之氣
多謝!!幸與君共享!
回復 茶閑話 2015-1-8 09:39
kzhoulife: 當今社會, 以女漢子為美!
有道理!
回復 茶閑話 2015-1-8 09:41
千年等一回: 能寫出這樣文字的人是君子,LZ是大學里教古漢語的?
不敢,與君共享乃樂事。
回復 金竹陶器 2015-1-13 05:01
佳作美文。。。
好熟悉的鄉音:斑鳩,包茅,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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