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拜服!關於唐詩的那些猛人猛事

作者:茶閑話  於 2015-1-5 09:27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詩詞書畫|已有3評論

關鍵詞:唐詩

【一】
  話說在唐代,有一些地方,是詩人們PK誰更猛的地方,就好像武林中的華山。
  當時,在山西蒲州有一個樓,叫做鸛雀樓,一共三層,挺壯觀。
  沈括在《夢溪筆談》里說,唐代很多詩人都一窩蜂跑到鸛雀樓去寫詩。他們互相PK,看誰最猛。
  要知道,唐代是什麼時代?是詩人一個比一個猛的時代,沒有一點底氣是不敢亂寫的,估計宋江之流到了鸛雀樓,也不好意思把「敢笑黃巢不丈夫」之類的打油詩寫上牆去。不像現在,阿貓阿狗都敢留個「某某某到此一游」。
  這一年,鸛雀樓來了一個大猛人,名叫李益。
  沒聽說過不要緊,記住他是唐代詩壇的一個大猛人就行了。
  讀了其它詩人的作品后,李益冷笑一聲,揮毫潑墨,留下了八句:
  「鸛雀樓西百尺檣,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空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恨猶速,愁來一日即為長。風煙並是思歸望,遠目非春亦自傷。」
  看著那揮灑淋漓的墨漬,李益嘴邊浮現了微笑。他知道,這首詩會流芳千古。
  果然,這首詩被人們爭相傳誦:猛,真猛!
  然而,它居然沒有成為鸛雀樓上最猛的詩,甚至連第二猛的都排不上。這不怪李益,要怪只怪唐代的猛人實在太多了。
  又一個猛人來到了鸛雀樓。他叫暢當。
  他讀了李益的詩,卻只淡淡一笑。八句?七言?有必要嗎?暢當揮毫潑墨,寫下了一首詩,只有四句:
  「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絕了。簡直絕了。
  這首詩,不但被認為壓過了李益那首,更是讓成百上千寫鸛雀樓的猛人們沒了脾氣。
  這叫其它的詩人還怎麼寫?還能寫得比這景色更壯闊嗎?還能比這心胸更宏大嗎?
  能!這是唐代,沒有什麼不能發生。
  還有一個更猛的人飄然而來,登上了鸛雀樓。讓我們記住他的名字——王之渙。
  順便說一句,這個猛人在《全唐詩》里只留下了六首詩,其它的都散佚了。關於他的資料很少很少。
  王猛人登上了鸛雀樓。這裡已經來過很多詩人,留下了無數名篇。它們都才華熠熠,猛氣十足,猶如銅牆鐵壁,封住了他的出路。
  他必須再辟蹊徑,再升逼格!
  然而,猛人就是猛人。眺望著眼前的蒼茫落日、滾滾黃河,王之渙拿起筆來,寫下了四句: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這就是大唐的氣象,是大唐一代猛人的胸襟。
  由於這首詩太猛了,以至於一千多年後的今天,小孩子啟蒙學唐詩,往往第一個就要學這一首。
  【二】
  王之渙先生也交了一些猛人朋友,其中最猛的有兩個,一個是絕句猛人王昌齡,一個是邊塞猛人高適。
  猛人之間是互相不服氣的。他們找各種機會PK,看誰最猛。
  王昌齡可不是一般人。李白的七言絕句恐怖吧?想想「朝辭白帝彩雲間」「故人西辭黃鶴樓」就知道了。但是王昌齡的七言絕句恨不得比李白還猛。「七言絕句,古今推李白、王昌齡」「 天生太白、王昌齡以主絕句之席」。
  高適,也是個大猛人。岑參的邊塞詩恐怖吧?想想「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就知道了。但是高適的邊塞詩恨不得比岑參還猛。別告訴我你沒聽過「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猛人杜甫是怎麼評價高適的?「獨步詩名在」!
  可想而知,要pk掉這兩個猛人,讓他們徹底服氣認慫,多不容易。
  但是我們的一代猛人王之渙做到了。
  這一天,下著小雪,三個猛人跑到一起吃酒。忽然酒樓上來了幾個美麗的梨園女子奏樂唱曲,唱的是當時最流行的詩,相當於現在的流行歌曲。
  絕句猛人王昌齡主動挑起了pk。他說,我們三個都很猛,但到底誰最猛呢?不如今天比一比,這些美女唱我們誰的詩最多,誰就最猛。
  另外兩個都沒有意見。於是,一段千古佳話就此開場。
  一個歌女首先唱:「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王昌齡微笑起來,伸出中指(我猜的,其實我不知道他伸的是哪根手指)在牆壁上畫了一道:「我一首了。」
  又一個歌女唱道:「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台何寂寞,猶是子云居。」
  高適也伸出中指畫牆壁:「我也一首了。」
  王之渙只是淺笑著,雖然落後,但並不慌張。
  又一歌女開口唱了,又是王昌齡的一首絕句。王昌齡得意洋洋起來,提醒王之渙:「喂,我已經兩首了。」
  這時,一直很安靜的王之渙終於表態了。他說,剛才這些歌女檔次不高,她們唱的曲子怎麼能算呢?
  他伸手指向最美麗的一個歌女,微笑著說:「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詩,我就承認自己是擼瑟;如果她唱了我的詩,那你們就拜在我座下,拜我當老大吧。」
  終於,輪到這個最美麗的女子唱了。
  只聽她唱的是:「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王之渙回過頭來,微笑著看著王昌齡和高適。這首詩正是他的不朽名篇《涼州詞》。
  我們不知道,王昌齡和高適有沒有當場下拜認老大。
  但我們知道,後來的文藝批評家們爭論哪首絕句是唐朝第一猛,費了很多口水。
  明朝的文壇霸主李攀龍說,要數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漢時關」最猛;
  繼任的霸主王世貞說,是王翰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最猛;
  但清代的大才子王漁洋不服。他抱來了四個重磅炸彈,說每一顆都可以把你們的那些「最猛」炸了。
  這其中,第一顆是王維的「渭城朝雨浥輕塵」;第二顆是李白的「朝辭白帝彩雲間」;第三顆是王昌齡的「奉帚平明金殿開」;而第四顆,就是王之渙的「黃河遠上白雲間」。
  是的,王之渙只留給我們六首詩。
  但已經足夠了。
  我們不能要求更多了。 
  【三】
  接下來出場的大猛人,叫王勃。
  又是姓王的。
  那一年,洪州都督閻伯嶼坐鎮南昌,新修了一個樓,裝潢極其豪華。那時候也沒有什麼八項規定,閻都督大張旗鼓請客吃飯,招待賓客。
  當時幹部吃飯也要講格調,不能搞海天盛宴,而是要請一些有文化的人來鎮場子。有一個年輕人被邀請了,他就是王勃。
  順便說一聲,王勃是初唐大名鼎鼎的「四傑」之一,其當時的江湖地位,相當於東邪西毒南帝北丐。
  關於四傑的排名順序,爭論很多,有人說是王、楊、盧、駱;有人說應該是王、駱、盧、楊。但不管怎樣,一千多年來,沒有任何一個批評家敢不把王勃排第一;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有。
  他那一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就足夠砸死唐朝好多猛人。
  話說閻都督請吃飯的時候,號召大家以自己的新樓房為題寫作文。
  他真是想搞作文比賽嗎?錯了,他是想藉機會誇耀自己女婿吳子章的才學。他事先已準備好了一篇作文,打算在席間讓女婿拿出來,把大家鎮住,就跟賈政在大觀園裡讓賈寶玉題寫對額的意思差不多。
  在座的客人又不是傻子,不敢搶女婿的風頭,都推辭不寫。
  女婿得意洋洋,正準備把已在胳肢窩裡捂熱了的作文掏出來,忽然,二十多歲的王勃站了起來:「我寫。」
  閻都督當然很不高興,拂袖而去。
  坐在帳后,他越想越氣,忍不住叫手下去看看那個小子寫了什麼。
  不一會兒,手下來報告:「他的開頭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都督嗤之以鼻:「不過是老生常談嘛」。
  一會兒,手下又來報告:他寫了「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都督沉吟了,他感覺大事不好,自己的女婿要糟。
  隨著一句又一句傳到都督耳朵里,都督的臉已漲成豬肝色。
  終於手下又跑來報告了:「他寫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都督終於崩潰了。「天才,天才啊!」
  閻都督的這座樓房,叫做滕王閣。王勃的這篇作文,就叫做《滕王閣序》。
  女婿被王勃搶了風頭,無比憤怒。他指責王勃的作文是抄襲自己的。
  為了證明自己是原創,他憑藉過目不忘的特異功能,把王勃的作文流利地背了出來。
  背完之後,他冷笑著盯著王勃。客人們也竊竊私語,懷疑王勃抄襲。
  王勃不慌不忙地問女婿:「吳兄記性真好,佩服!佩服!不過我的作文末尾還有一首序詩,你知道嗎?」
  女婿傻眼了:還有詩?什麼詩?
  於是王勃起身揮毫,文不加點,寫下一首序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又是寂靜。死一般地寂靜。
  女婿羞愧地退下了。他終於知道,自己今天面對的絕不只是塵世中一個迷途小書童。
  王勃只活了二十六歲。在一次南下去看他父親的時候,渡海溺水,受到了驚嚇,掛了。
  我們不知道,如果他活到六十二歲,會猛到什麼程度。可能是他猛得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怕以後的文學史沒法寫了,讓他掛掉算了。  
  【四】
  詩也是有套路的。寫著寫著,猛人們就逐漸發現了一些創作的套路。
  比如,想成為唐代最猛的詩,最後一句就要用否定的結尾。
  朱自清說,八首最猛的唐詩絕句,它們的結尾全部是否定式的:
  「西出陽關無故人」「不教胡馬度陰山」「兩岸猿聲啼不住」「玉顏不及寒鴉色」「醉卧沙場君莫笑」「春風不度玉門關」「不知何處吹蘆管」「商女不知亡國恨」。
  難道這種套路就不能打破嗎?
  能。
  這一年,一個孤獨的詩人來到了蘇州。他叫張繼。
  他的名氣不大,和之前王勃、王之渙、王昌齡、王維、李白、高適、李益等猛人比,他只算是個小詩人。歷史也沒有詳細地記錄下他的生平。
  我們只知道,他一生不太得志,快50歲才有了正經職位,長期在外漂泊。那一個夜晚,在蘇州,他很想家。
  大霧瀰漫的晚上,他睡在船艙里,思想著故鄉和前程,輾轉反側。
  不知道是什麼魔力,讓這個一直好像並不太猛的詩人小宇宙爆發,寫出了一首超級猛的千古名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清代的蘅塘退士編了那本著名的《唐詩三百首》,只選了張繼同學的一首詩。
  他只能選一首,因為張繼流傳後世的詩本來就很少,也都不太猛;但他也不敢不選這一首,不然他的《唐詩三百首》要被罵死。
  有不少人堅持說,這首詩是唐代第一名。
  就是這一首詩,讓毛寧哥哥唱了又唱,余秋雨伯伯含淚贊了又贊。
  寫完這一首之後,我不知道張繼是否噴出一升鮮血,大叫一聲,畢生功力散盡,倒在船艙中;就好像王真人竭盡全力發了一招一陽指,破了蛤蟆功,然後倒栽蔥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他應該是微笑著的:
  我作為一個小詩人,卻寫出了詩歌史上最偉大的作品。
  誰說結尾要用否定句,才能寫出猛詩?
  人,一輩子有這一次巔峰體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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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3 個評論)

回復 kzhoulife 2015-1-6 01:27
絕妙的詩話, 文采盎然, 妙趣橫生, 非常非常喜歡, 接著寫!
回復 larentenan 2015-1-6 14:25
同意樓上!
加關注!
回復 老葉子任飄零 2015-1-7 09:35
真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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