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原創長篇小說】婦道為師

作者:老寒腿7979  於 2013-10-6 23:3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原創文學

關鍵詞:老寒腿7979

婦道為師

       作者:老寒腿7979

               

             引子

 

   師之說解,左器右幣,乃權財掌控之人也。

 

   古時原始部族,最早為母系天下。其首領以巫術通天達地,向族人傳遞上蒼旨意,故此,巫乃師之祖也。

   天地國親師,師位於末。然,前四項乃命之定數而不可違,唯師系功法,其俗人之後天可修也。文武之道,流派分教,皆出於師。由此可見,師者,乃人畢生之可追者也。

   求功取名進而成神,此師學之途,授受之途,修鍊之途,生靈之途,其自然綱常也。

   萬類出於母,其高廣無從循溯,韌篤不可攀及,赴死之心,煉獄之身,絕非尋常俗心之能測,而又再普通不過。然而其高高懸掛於世界之上的,超脫食與性之本能的精神,確系存在並永遠不斷高升,尤其指引思想者膜拜與追隨。

   無坐穴練煉之心,非出人頭地之輩也。此為修行。人在土上為「坐」,藏於「工」中則為「巫」,其因工而力即成為「功」。那是德行。

   傳言女媧造人之時,先作袍男,次捏袖女,后甩泥丸,再潑渾水,且言之厚重,靈秀,粗穩,輕柔四德。

那渾水當即化去,作雲升天,留下塵土滋生蟲豸草木,禽獸林莽,那泥丸則變為丘嶺山峰,江河湖海,承眾生居棲,載上蒼甘露;男人強大,佔據了女人的肉體,而女人聰慧借勢裹挾了男人的精髓,二者合一衍生出新,向上攀爬,疊疊層層,周而復始。

一切似乎都合諧而自然,這當然也是媧神的初衷。

然而,她並不知道神不是萬物的終極主宰者,生類也不是尊王的永恆朝奉者。

那些半男不女,似泥非水者,隱匿洞府,修身煉法,終成大器,拔萃升空。

而萬能廣大之諸神此時亦升化步入高層。

意想不到的是,時空如屜。每一層次的始端底部竟都是殘缺醜陋粗俗與不堪,那終端頂部的完美合諧高雅與風光卻早已被自己努力地踩在腳下。

如此便形成了妖魔鬼怪與神仙道佛的互流逆轉與廻迤平衡。

話說媸婪嫉嬖四位尤異,聚座藍焰地府。

媸癩面死膣,婪無乳瘺肛,嫉胸錐剜心,嬖佝脊不立。

媸以潰部,使蚊吸其血,蠅食其肉,雀啄其蛆直至露骨。而後鼠糞作瓤填之,蛛絲織皮罩之,蟻齒為針縫之。

待頭上巨凌,集濕下滴,百年一粒,潤通滯塞。

婪坦胸開懷,任蠍蛇蜇咬,黑青浮腫,巨碩膨大,惴墜如瓜。腳下綠池,魚蝦浮沉,婪自掏肝腸,投入其中,放由撕扯。

嫉豢矬犬瘦貓,令其尋采漚泄濁氣,來喂吞咽。那臊臭之氣,入心凝結,憋悶難當。如此寒來暑往,忍含不漏,終聚氣成球,如花綻放,那勾心錐刺,如蕾殼撐開外翻。

嬖鎮於枯井,周遭徒壁,可依亦無可依,不冷而無不冷。

頂上一口天,腳下三步圈,晝夜有界,醒夢無邊,身心可交,生死兩難。

或煎或熬,高脂汰瀝,不期不然,形駐神起。極至心死胎塌,骨氣上升。

不祧之祖,溫恭賢良,自此聖出,念頌傳揚。

 

第一章

 

              落葉舟

 

   北方的八月,氣候象一鍋粥,冷暖氣流攪來攪去,令人好不心煩。

氣象不僅與時節有關,還與地理有關,與地形有關,與人文也有關。

大陸(華夏版圖)東北自古就冷,丘陵不高但是招風,地下採礦越搗越深,地上囪煙越冒越高,眼瞅著懸。

人文源自生計。生計火了,人就扎堆兒,發展起來就是文化,最後生計涼下來,人便散開去,文化依在。

這是一個鎮落,不周整,四圍十里八鄉。火的時候,住家多孩子也多,學校亦由此使勁多,多到鎮外去。

現在學校涼了,不僅是因為生計。火不旺的時候,便開始有人釜底抽薪,去旺處撮火,於是惡性循環,涼者愈發的涼。

各校址幾經變賣而轉為養殖廠及各類作坊之後,合併為小、初、高完全學校,最後落於鎮子西南隅,山腳下,鐵路旁,大田邊。

眼下臨近開學,裡面的裝修工作還在收尾。

已經是下午,操場上還有許多的土方和垃圾,邊角余料,工具及設備,待車拉走,工人們懶散地三三兩兩,吸煙喝水打哈哈,任工頭忙三火四喊破嗓子。

除工程車外,還有貨車載有桌椅,床鋪等教學、住宿、文體及辦公用品進入,車裡出來搬運工把東西往樓里倒騰。不時有公家車、私家車來,領導夾包率屬下東張西望指指點點,家長學生安置行李。

有忙有閑,有鬧有靜,氣氛不一,也似一鍋粥。

一樓長廊盡頭處,兩個女校工,五十多歲,拿著抹布漫不經心地對保潔工作做最後的檢查,遺留的死角,新弄上的污漬,手印等。

「我可是這兒的老人兒,說這些你還真就別不信。」說話的這個女人比另一個瘦,年齡也不見得大,但從口氣上判斷,有先入為主的意思,而那個是新來的,便有了大小之分。

「這兒原來是本地赫赫有名的縣獨立一高中,它的前身是十三中,十三中是初、高中完全中學,八二年高中部遷到這裡,我是高三學生,當時是頭一年實行高中三年制,以前是兩年,」大的說,「這兒曾是一片亂墳崗,建校時我常來參加勞動。」

「咦呀,」小的作出打寒顫狀,「你別嚇唬我。」

「現在說起來,也確實害后怕,不過當時我們人多,打著紅旗,有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掃除一切害人蟲,也沒覺得怎麼樣,可是,」大的停下手裡的活兒,表情肅穆,擺明了要嚇小的,「推土機這麼一推,咋死的都有。」她邊說邊兩眼直定定瞅著小的,兩手以姿勢配合。

「別說了,別說了。」小的把頭扭到一邊,怯怵地直擺手。

「偽滿勞工的死人坑,那骷髏奇形怪狀,張牙舞爪,像要把你抓住似的;死囚或戰場上下來的屍體缺胳膊少腿,有的沒有腦袋,有的有腦袋沒身子,有的手上腳上還拴著鐵鏈子。」

「盡瞎扯。」小的用懷疑和否定掩飾內心的不安。

「真的,你看這煤礦原先是日本鬼子開的小煤窯,那邊幾個山洞是抗日聯軍的密營,」大的說得有鼻子有眼,「看見操場上那麼多大樹茬子嗎?直徑得有一米多吧?當時的樹就那麼粗,你說得有多高?!我就是在這兒土生土長的,小時候全是樹林和水泡子,喏,校門口那條河,早年被高麗人憋成一個大水庫,用樹枝砂石垛成壩,就是這座橋這條路,然後是南邊國線鐵路,東邊的南北鐵路煤礦專用線,再加上咱們身後的大石頂子山,你說這水庫得有多大?!」說到此處,她稍作停頓,似乎感覺有點跑題。

「我的意思是我說的都是真事,」大的言歸正傳,目的就是想讓小的夜裡睡不著覺,「學校建成后,也確實出過不少高材生,連續三年考上清華北大的都有,地氣很旺,但是旺大勁兒了,身體不好的人好得病,病了就死,橫死的也不少,要不怎麼後來學校黃了,賣給飲料廠,現在又買回來了呢?一去一來,咱們沒花幾個錢兒,賣完舊貨廢品回頭一算賬,等於白撿一學校還外帶免費裝修。」

「為啥呀?」

「這裡頭老多事兒了。」

「你咋知道的?」

「我爸就是這兒的語文教師,我差三天高考,他死的,死在講台上,腦溢血。」

「真的呀?!」

「我也就沒考成,學校照顧我家困難,留我做了校工。」大的往上翻了翻眼睛,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聽我說啊,頭一年除我爸之外,還有曹老師,教數學的,哮喘病死的,也是死在講台上。」

「我爸呀,我爸教語文的,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嘛,死的時候四十五歲,曹老師才三十歲。」

「得癌症的兩個,一男一女,男的肺癌,女的乳腺癌。發現就是晚期,沒多久就死了,前後差不了幾天,都是化學組的。」

「物理呀?有哇!張大臣,老頭,快退休了,他能去趴火車道讓車軋死。咋想的誰也不知道,有的說是到更年期了,更年期怎麼就非得去死,還非得去趴火車道呢?我現在就到更年期了,這一類想法也就是在不順心的時候偶爾有那麼一下,但都能控制得住,」說著大的用手捅了一下小的軟肋,「你現在不也到更年期了嗎?」

「滾一邊兒去!」小的抬手佯作要打,「他肯定是有事想不開,那事兒肯定還不小。」

「啥事兒沒有!家裡家外,工作身體,都好。」

「特別是身體,你別看六十歲的人了,打籃球那三步籃搶的,渾身是肌肉。」

「說到肌肉,我跟你說軋得那個慘呦。」

「哎呀媽呀,別說了,噁心。」

「從大腿軋斷的,我隨大溜去看的,當時還有氣兒,血流完了,我到現在也弄不明白,人腿上的肌肉怎麼是黃色的呢?就像白條雞腿上的黃板油,」大的邊說邊沖小的眨眨眼,「眼睛還能動,眨巴眨巴地瞅人,認不認得人,不知道。」

「哎呀媽呀,真的呀?!」

「他們都埋在這大石頂子南坡上,不信我領你去看。」

「哎呀媽呀,拉倒吧你。」

「自殺的還有學生,住宿的,就從這五樓跳下去的,學校還包了不少錢呢。」

「哪兒?就是這兒?」

「就這兒!前幾天有個工人幹活的時候,掉下來摔死了,也是在這兒。」

「媽親哪!我可不聽你瞎白話了。」

 

校舍呈「v」型剪子狀,南北是廂房宿舍樓,東西為教學樓,向東南開口。周圍是鐵柵欄並老楊參天,地勢由東往西漸高到樓后校外開始上坡然後上山。

兩個校工一前一後從宿舍樓出來。門口的青石地面很闊綽,兩邊是水磨石佐堤條案,往前下七級台階是操場。二人揀南側石案坐下歇息,這裡的觀察角度正對學校大門。

大門在東北角,柵欄外一條南北土路與河平行,在門口與東西然後向北的柏油路交匯,交點往東走幾步跨一座矮長石柱橋,河叫黑鱗河,由南至北鑽鐵路流入鎮子。這是第一座橋,因灘面廣,河床低,由史上水庫大壩就勢而建,下游的河道窄巴,沿途幾座小橋或石拱或鐵板,應制簡單得多。河東的鎮中南北大路與鐵道南的東西國道接合,如此交叉環繞的格局,把學校撇到了一邊。

校門沖東開,地面延操場鋪砂石斜向路橋。教學樓東山牆貼根探出兩間磚瓦房和一小間藍色鐵皮快裝屋,房子是校辦對外超市,臨街臨校,雙面把門,若與店員熟,可作為小門出入;小屋是活動板房,作門衛室,看管電動伸縮柵欄門,門的出處在南側孤牆死洞,那是校牌校碑,外刻:烏蘭市第三十八中學附第十三小學,另有銘文古撰,校史簡介。

「這個大門曾經開在東南角,沖南,」大的校工對小的說,「開了有五年吧,大前任校長找風水先生看過,說門對著橋不好,方向也不對,結果是學生偷著溜出去到別的小賣店買東西的機會幾乎為零。」

「一下點兒雨化點兒雪,道那個濘呀,直泛漿,泥象滾雪球把自行車軲轆糊住,把鞋糊住,越糊越大,推不動車,抬不起腳。」

「那校長挺有意思,」大的接著說,「冬天,看見有人在河裡滑冰,場地不夠寬敞,就組織我們把整個操場澆成滑冰場,說是讓大家即興鍛煉,增強體質,然後對外賣票,出租冰鞋。」

「挺能撈錢的啊,啥樣個人兒呀?」小的問。

「你不是這兒的,你不認識,姓李,女的,歲數跟咱倆差不多。」

「長得那是真磕磣,豬肚子臉,一線天兒眼,沒鼻樑子大蒜鼻頭,黑黢燎光跟地缸子似的。」

「就是會來事兒,下鄉插隊時候當婦女隊長,跟生產隊長好;第一批抽回來,當教育處團支部書記,跟礦務局長好;原來這兒的教育部門屬於企業辦學,現在歸地方了。」

「長成那樣,誰稀得要哇?!」小的疑而不屑。

「嘿!這你就不懂了吧,不在於長相,只要能豁得出去膽兒,捨得一張臉,能給人舔腳趾縫,舔屁眼兒,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

「拉倒吧你,說的那麼噁心。」小的說,「就她那樣兒,怎麼都白扯。」

「嗨!不信是吧,我現在就告訴你秘訣,這可有技術含量,還得心狠手辣,翻臉無情,引蛇出洞外加苦肉計。」大的說著將嘴巴湊向小的耳邊。

「啥含量也白扯,你就那麼說吧,沒人樂意聽你那玩意兒。」小的屁股沒動,身子往旁邊躲。

「告訴你啊,男人,特別是老男人,特別是當點兒官兒的老男人,都有一種慾望,白佔便宜的慾望,這你承認吧?」

… …

「欸,有了。你就讓他占,還不能讓他輕而易舉順順噹噹地佔,你雖然長得磕磣——」

「誰長得磕磣?!」

「我是打比方。」

「打比方也別打我。」

「好,她雖然長得呵磣,但是她要表現得像個良家婦女,貞潔烈女,而且一心為家對丈夫貼心搗肺,而丈夫不知疼愛甚至有外遇,這就有了留給人佔便宜的空檔,像釣魚一樣,既要向人家傾述苦悶尋求理解和安慰,又要堅守信條不越雷池一步,引誘那人去引誘你,然後你內心防線崩潰,然後你被姦汙強暴和蹂躪。」

「你才被姦汙強暴!… …強暴?」

「對頭。然後你嚎啕大哭尋死膩活,把一切罪責推到他身上,但有一點你要記住,一定要抓住證據,特別是抓傷咬痕,最好是體液。而且你還不能讓他看出是你存心故意的。」

「你是不是干過這事兒?」

「沒有。然後你作出事已至此生米熟飯的樣子,決定委身於他,但要讓他做出保證,一輩子對你好,最好是寫保證書籤字畫押,下面就Ok了。」

「你肯定干過。」

「笑話,我要是有那兩下子,能混成現在這樣?」

「那是你沒整明白,讓魚脫鉤了,還搭上魚食。

「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啥整不明白的,只要你牢牢抓住把柄,別讓他用拖延之計三兩句好話哄住就行,記住,當場拿下,事後無補。」

「你就是被人哄住,讓人白乾那伙的,要不怎麼那麼明白呢?」

「咋知道的你就別管了,反正哪一茬領導都別想惹我,好事拉不下我,壞事也別找我。」

「憑啥呀?!」

「就憑我知道他們那些事兒,時不時感覺你快要忘了的時候,拿三七疙瘩話敲打一下。」

「你還真能把誰怎麼著咋的?」

「我還真就把有的人怎麼著了,關上門給我下跪,不信拉倒。」

「好,明天校長上任,你當他面兒也這麼說。」

「我知道你是靠他過來的。」

「啥呀!我是社區扶貧招來的。」

「可也是,又不是啥好地方。」

「我不想幹了。」小的話裡帶著反感和沮喪。

「你咋還當真了呢?咱這不是閑嘮嗑嘛。」大的此時也發覺出口有失,忙為自己打掩護。

長時間的沉默。

她們在等值夜班的來交接,因為樓內已有人入住。

「哎,」小的心理上到底抗不過大的,「你說晚上他們住在裡面會不會害怕?」

「小學生沒多少人,家都是這街里的,一放學就被接走了;大孩子扎堆兒不信邪,多數是農村的,潑辣,問題不大。倒是三樓那間女教師宿舍,不好說,夠戧。」

「老師也有住宿的呀?」

「原來沒有,就是個別班主任看早晚自習太累了,中午過來歇歇腳,後來有的老師家庭生活困難,或者是不方便不安全,學校照顧,就搬來住。前幾天又招來了幾個特崗老師,年輕的,大學生。」

「他們和學生住在一起嗎?」

「一樓是男宿舍,師生在一個樓層,住宿老師輪值管理;二樓是女生,歸冷嫂和花永紅管。」

「我可不管。」小的盯著大的直搖頭。

「那是好活兒,有一間洗衣房可以掙學生錢。冷嫂的孩子在外地工作,冷主任成天在班上打電腦不著家,倆人吃住在學校,家裡房子空著,日子就這麼過;大花是音樂老師,上學期從小學調來,來了不到一個月離的婚,一個人帶孩子在二樓靠樓梯口那屋住。晚上一般都是冷嫂當班,幫大花帶孩子,大花太濫,和業務校長最好。」

「三樓往上是幹啥的?」小的問。

「三、四、五樓一直閑著,還剩一些飲料廠的設備和陳貨。」

「飲料廠?」

「剛才不是跟你說了嘛,學校黃了,然後開了三年飲料廠,又黃了,年初才買回來,又辦學校,邊辦邊收拾,才辦了一個學期的高中,這學期其他學校都黃了賣了,全歸到這兒來了。」

「飲料廠咋黃了呢?還有,你不是說設備啥的都賣了換錢裝修了嗎?」

「死人了,案子還沒結果,五樓是現場,東西不能動。」

「啥?!」

「別緊張,聽我慢慢說。」

「媽親吶!」

「這要從那口井說起,就是剛才咱倆去過的,順走廊走到頭,西邊那個屋,地面用鐵板蓋著,有幾台水泵的那個屋,那是機井房,學校用的都是那裡的水。」

她說鎮子里有自來水,但是周邊的地方一般不接,因為那水從三十里之外的水庫引入,中途儘管經過凈水站凈化過濾消毒,喝起來還是一股子魚腥味兒,有時漂白粉放多了更難聞,水還混,水費還貴,供應也不及時,總停水,所以有條件打井的都用自家井水。

她說這口井不是打的。這兒水泡子多,看著像雨水死水,綠泱泱的,長著亂草,浮游生物。若遇持久大旱,河水幹了,水泡子不幹,因為都是地下泉眼,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當初蓋樓打地基的時候,想把這水泡子填死,可怎麼填也填不上,後來發現地下直往外冒水才知道是泉眼。」

她說她還知道這大石頂子山,地下全是生物化石,還有許多未進化完的猛獁象骸骨,那裡肯定是泉水的出處。「因為我小的時候,常跟大傢伙兒鑽鐵柵欄門進山洞裡去玩。」

「洞口別看都鎖著,裡面基本都空著。備戰備荒的時候放了一些汽油桶。就是化石多,骸骨多,啥樣兒的都有。」

「最好玩的地方,還是那些水泡子,」她說,「改天沒事兒了我領你去玩兒。」

「我去玩兒啥呀,我又不是小孩兒。」小的雖然說得不屑,表情顯示她在認真地聽。

「那可不是一般的水泡子,再熱的天兒,你站在邊兒上,渾身都覺著陰涼陰涼的。」

她說那裡像是遠古的,寧靜的,充滿著無限生機的綠色世界。

蕨類植物多,青苔長得老高,蒲草長得茂盛,粗大的蒲棒高高昂起遇風微微晃動,直嚇得細枝打哆嗦,像雜技演員頭頂一摞碗。「蒲香味兒好大,也不全是蒲香,還有節骨草的味兒,河芹和菱角的味兒也不小,反正是腥,」那種直入口鼻穿心沁肺的腥,它能陡然使人的第一嗅覺返古,提升到蚊蜂虎狼的水平,讓你如醉如痴欲罷不能,甚至有瘋狂的、莫名其妙的衝動,佔有、摧毀、征服什麼的衝動。

水因張力顯得發粘。「那種比螞蟻瘦長,比蚊子大沒翅膀的東西,腿老長老長的,在水上跑來跑去的,你們小時候叫它什麼?就是墨綠色的,捏在手裡邦硬的,肚子銀灰色的?」

「不知道,… …忘了。

「俺們叫它『香游』,對了,那玩意兒味兒也不小。」

大浮萍有根兒,不動彈。小的沒根兒,像是誰隨便抓一把撒在水面,任意漂,卻是活的,看顏色那個綠呀,不是草綠,也不是柳綠,是透過茸毛,泛著油光,蠕動著的綠。

「你現在往操場上邊兒看,往天上看,那些成群成片的是什麼?」

「水螞蜓啊?!」小的口氣很盛,不甘自己太外行。

大的說:「對了。」她說這螞螂和一般的蜻蜓不同,比那些大,大得多,粗壯,通綠,翅膀也大,比身體大很多,會穩翅盤旋,一般的不會。每到初秋這個季節它們會飛到鬧區空場等陽光充足的地方,不下落,就那麼飛,你永遠也別想像捉其他蜻蜓一樣,在樹枝牆頭或是黃瓜架豆角架或是障子上捉住套住它。

但是要想抓,又很簡單。你就在原地靜立不動,待它們從你身邊或頭上慢悠悠掠過的時候,猛地伸手一抓,或是一套,或是用枝條小棍兒輕輕一抽,就下來了。但是不能抽得太過大勁兒,容易抽爛,身首異處,那會很噁心。

「你玩過嗎?」大的用下巴頦兒指了指操場。有幾個裝修工人手拿大竹掃帚,正在追逐著打。

「嘁,這有啥呀,誰沒玩過?!」

「它們就是從水泡子那兒飛過來的,別的地方不產。她還問,「你見過鐵螞蜓,鐵蝴蝶嗎?黑藍深紫鮮紅嬌黃的?有一拃多長的?」

「上學的時候,有一個小紅塑料皮工作日記本,裡面夾過一隻蝴蝶,早沒了。」小的邊想邊回答。

「還有各種蟲子,你肯定沒見過,還有鳥,哎,」大的一把拽過來小的手,攥住了,「你感覺過用手托著一大團蛤蟆籽嗎?那種哆哆嗦嗦顫顫巍巍的感覺?」

「你可別說得那麼麻應人了,快說飲料廠到底咋的了?」

「這事兒一下子說不那麼明白,我現在問你,一瓶礦泉水最多能賣多少錢?」

「一般也就兩塊錢,頂多三塊錢。」

「錯!咱們這個飲料廠出的,一瓶賣四千九百九十九元整。」

「啥?!」

「就是這個價!出多少賣多少,你信不信?!」

「啥?!」

「我把它翻譯過來,你聽好嘍,叫『死前,九拜,久是酒,』好玩兒吧?」

「為啥呀?!」

「還是呀!所以,莫急,且聽我細細道來。」

她說廠子出的飲品叫「棒槌露」,是一種高科技研發產品,對人的生命體征有奇效,這個五樓就是配料調劑室。

棒槌露曾多次參加國際國內博覽展銷會,看上去就是一瓶礦泉水,媒體眾口不一,有褒有貶,因為同台展出的許多高檔礦泉水,事後被證實是炒作騙人,裡面根本沒什麼營養,棒槌露被裹在裡面,一度蒙冤。

「但是,好東西就是好東西,你看後來,」大的又掰著指頭給小的數,「『深海魚油』倒了吧?,『螺旋藻』倒了吧?,『大豆異黃酮』倒了吧?,『羊胎素』倒了吧?,現在『蛤蟆油』也倒了吧?,咱這棒槌露,就始終沒倒。」

「這不是也黃了嗎?!」

「黃是黃了,但是沒倒,價格就是高,就是好使,黃了是因為老闆死了。」

「技術不是還在嗎?」

「獨家技術,祖傳配方。」

「那老闆是啥樣個人兒呀?」

「日本人。」

「我最膈應小日本兒,」小的說,「從小學到中學,老師總讓我們上山采蕨菜和『猴腿兒』,就是日本人來收的,那時候家裡都困難,孩子多,家長就見錢眼開,」小的說著有些氣憤,「你說這小日本兒啊,就是尖,要不怎麼是矬巴子呢?!心眼兒把個兒拽住了,現在咱們才知道那些野菜是綠色食品,史前作物,營養高,那前兒上哪知道去呀。」

「欸——,有戲了。」大的右手豎起食指,指著天,「比你說的還尖,還要鬼,還要損。」

「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啊,這個秘密只有我知道,絕不會有第二個人。」

「啥呀?」

「我告訴你了,你不能再和第三個人說,你得發誓。」

「發啥誓呀整這麼玄?」

「你就說如果傳出去天打五雷轟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 …

「你還得說如若不然就不是中國人死了沒地方去,哪兒都不要你,祖宗八輩兒爹媽兒女都不認你!」

… …,… …,行!」

「你得說!」

「行!就照你說的那樣兒還不行嗎?!」

「真的呀?!那我可說了啊?!」

「行!行!那麼多廢話!」

「我跟你說啊,」大的又要把嘴湊近小的,且用一隻手遮住。

「你就說吧,沒人聽得見!」

「告訴你啊,就這棒槌露裡邊兒呀,啥也沒擱,就是水,這井裡的水。」

「啥?!」

「嗯。什麼過濾,消毒啥的,什麼都沒經過,你別看抽上來七拐八拐樓上樓下的,就是直接裝瓶。」

「那不是騙人嘛。」

「也騙人也沒騙人。」

「咋回事兒呀?」

「工藝是假的,水是真的。」

「那不還是騙人嘛,嘁!」

「因為這水呀,就值這些錢。」

「啥?!」

「你看你,不信不是?」

「信你個頭哇?!」

「你還先就別罵,待會兒等我說完了,你就不罵了。」

「咋的呀?」

「這水裡邊呀,真有東西,喝了真起勁兒。」

「你那是『看了廣告,才知道療效』!」

「不對。我是先知道廣告,後知道療效,再知道內情,又琢磨起以前的事兒,才參透玄機悟出來的。」

「啥事兒呀?哎,你就說喝了這井裡的水能咋的吧?!」

「起性呀?!」

「啥?!」

「你看過《西遊記》里的『女兒國』沒有?唐僧和豬八戒喝了河裡的水懷孕的事兒?」

「那是瞎編!」

「那個是瞎編,這個不是。你如果天天喝,用不上一個月,我保證你會鬧貓,發瘋似地找老爺們兒。」

「嘁!誰信吶,就咱們這歲數?!」

「不信拉倒。你可以試試,騙你,我都是你生的。」

「你就說吧,誰喝了都咋的了?!」

「這事兒吧,也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反正一般人喝了都受不了。別說你這個歲數了,我敢說你就是六、七十了,喝完也能立馬來例假,然後干那事兒,幹不成就自己干,反正得弄出來,不然受不了,好受難受得要死。然後你就覺著這事兒挺好的,但是時間長了你那裡面就開始長東西,什麼囊腫呀,肌瘤呀,啥都長,乳房也長。」

「那不成毒藥了嘛。」

「嘿!你以為藥店裡賣的那些補藥,不是毒藥哇?!人都說『是葯三分毒』,我看是『葯補七分毒』!」

「那這水還能喝了嗎?!」

「能喝,咋不能喝呢?!小孩兒喝了沒事兒,一點事兒沒有,還不容易得病,能吃飯,個兒長得快,還聰明,腦袋瓜好使,跟小大人兒似的。就是早熟,容易早戀,小學沒上完就開始搞對象。」

「都是喝這水喝的?!」

「只要不是自來水,那是水庫里接的雨水。咱們這兒凡是喝井水的人家,都這樣!我從小到大沒離開過這兒,誰家啥樣我都知道,前前後後,仔細一想,啥都明白了。」

「那也不能喝呀?!誰敢喝呀?!」

「一般人不知道這些,再者說你不喝,喝啥?你就得喝雨水,臭水。話說回來了,就看你能不能享受得了,能不能降得住它!前面兒我不是跟你說了嘛,這兒地氣旺,出了挺多尖子生,清華北大的都有。」

「反正我是不喝。」小的囁嚅。

「我現在也不敢喝了,我卵巢子宮都摘除了,喝上還鬧心,乳房發脹,越長越大,你看我這兒,」大的說著要掀起衣襟給小的看,想想又放下,「等哪天咱倆一起去洗澡,再給你看。人家是花錢豐胸,我這兒也不用豐,自然的大,比坐月子的時候還大,現在還在長,已經買不著這麼大的胸罩,我都是把袋子鉸折了再接上去一段兒。穿工作服好像看不咋出來,是不是?」

「不用看,是挺大的,增生吧?!」

「不是增生,啥東西也沒長,我半年去醫院檢查一次,你也得去,女人過三十五歲都得經常檢查。」

「我就是增生,說是開花型的,吃一年多葯了,也不見好。」小的說,「你還讓我喝這水,那你可真把我給坑苦了,不過幸虧早告訴我了,我還真得好好謝謝你。」

「謝啥呀!但是,你就是不喝這兒的水,現在的化肥農藥催生素添加劑什麼亂糟的東西,照樣吃死你!」

「哎呀——」,小的長嘆一口氣,「那有啥招哇,沒招。」

「咋沒招呢?!」

「啥招哇?」

「那你得先謝謝我。」

「行——,謝謝你——,大卸八塊!」

「不行,以後你得改口叫我姐。」

「憑啥呀?!我比你大呵!」

「不叫就不告訴你!」

「行——!姑奶奶,我叫你媽行不?!」

「聽我說呵,」大的再次把嘴貼近小的耳邊,用雙手罩住,小的沒有拒絕,「你得讓男人摸你,使勁兒抓這塊兒,最好是下嘴裹。」

「哎呀… …,」小的抬肘搪開,「早就不行了,你讓他摸你,跟摸他自己沒啥區別,跟幹活似的,比幹活都膩歪。」

「所以呀,這裡邊兒的學問不就出來了嗎?!」大的開始正襟危坐,像講課似的。

她說無論是從生理還是從心裡上講,女人有天生的女性和母性兩個方面,這些一般人都知道,只有少數人弄不明白,或處理不好二者的關係,或是安排不當,或是應用的對象不當,或者顧此失彼,或者失之偏頗,這些都不稀奇。

而男人的天性有童性和男性兩面。她說父性是男人緣於母性的一種溫柔,也屬於母性,但不是天性,天性是與生俱來的本性,她說男人成熟以後,在女人面前往往會把調皮頑劣執拗和乖乞的一面隱藏起來,但那只是掩飾與藏匿,絕不是已經消失或退化進化。

她說男人親乳,就是童性的有力表現,是絕對的天性。男人由於生理心理年齡疾病環境及對象等因素,可以沒有性事,但不能沒有親乳意念,否則就不正常。乳房大的女人,無論是黑白丑俊,老少胖瘦,她們永遠對男人是有魅力的,如果男人對一個女人連一丁點兒的依賴心理都沒有,甚至是厭棄,甚至對她的胸部連摸一下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的話,那絕對是這個女人有問題,這些,絕大多數的女人不知道,百分之百的男人不會說。

她說乳腺疾病對於女人來說,是一種遺憾;而對於男人,則是一種悲哀。

「那我應該咋整呵?」

「勾引他!」大的說,她說男人脆弱的時候實在是太多了,累了醉了病了,想了饞了蔫了;生氣了委屈了,高興了張狂了;喜怒哀樂,四季冷暖,陰晴圓缺,悲歡離合。每每留有空檔,「你應該比他媽還媽,養得他比你兒子還兒子。」她說。

「能行嗎?」小的半信半疑。

「咋不行呢?!今晚上你就跟他說,『大夫說了,要把它割掉!』到時候一點兒也不給他留!然後你就開始哭。」

「行呵?」

「哭完以後,你再跟他說,『大夫又說了,只要老爺們兒對它好,就能好,不用割了。』天天堅持,以觀後效。」

「露餡兒了咋辦?」

「露啥餡兒呵?!這是真的,又不是蒙他,半年以後,不摸不親,他都睡不踏實覺。」

「我這沒你那大,」小的瞥了一眼操場,確信安全后,兩手託了托自己的前胸,盯著大的同樣部位說,「原來也不小,做人流做的,那時候也不太當回事,別人幾個幾個地做,也跟著做,還怕丟磕磣,專找小醫院做,都給做壞了,」她想了一下又說,「當時也是不懂,懂了也晚了,沒人告訴你,都說做了沒事兒啥也不耽誤,就是疼一點兒,那時候女的因為這事兒說疼,人家都笑話你,好像天經地義該著就是你疼似的,哪像現在的年輕的,什麼微創護巢,美容美體啥的。」

「現在年輕的也還是不懂,說懂的那是被懂的給騙了,被不懂的忽悠了。」

「唉——,後悔葯上哪買去?!」

「有——哇!」

「啥?!」

「後悔葯哇!」

「啥後悔葯?」

「你不就想讓它長得像我的這麼大嗎?!」

「嘁!越說越沒邊兒沒沿兒,噢,就我這歲數?開花型的?還能長?長你那麼大?!」

「啥叫長我這麼大,你別罵人行不?」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指你的乳房。」

「嘻,我能聽明白,這不逗你呢么?能——!能長,長得比我的還大,只要你能禁得住就行!」

「真的呀?!那你說吧,咋整?」

「不行,你得先叫『姐』。」

「媽——!了個腿兒的!」

「挨——!千刀個你的!」

「哎——呀!你就快說吧,說完我給你磕一個!」

「磕啥呀?磕雞蛋吶?在哪兒呢?還是磕打鞋呀?」

「哎呀——!你不說拉倒!回頭我把『水』的事兒給你抖摟出去,——欸——?」小的突然瞪大了眼睛看著大的。

「欸。」大的沖她點了點頭。

「不行!我可不敢!」

「死馬當活馬醫唄!」

「誰是死馬呵?!」

「你都『開花』了,你還不是死馬?!你知道『開花型的』是啥概念不?」

「快到站了,我知道。… …不過我發現你這人,心有點兒太狠,」小的說著背過臉去,好像是哭了,「… …沒你這麼嘮嗑的。」

「… … ,咱不是閑嘮嗑嘛!」

「嘮嗑沒你這麼嘮的!」

「我就發現你這人怎麼… … ,都這大歲數了,人說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怕啥呀?!——我就啥也不怕!… …要不… …我給你磕一個?」

「磕啥呀?雞蛋吶?哪兒呢?磕打鞋呀?」小的破涕為笑,飛快地揩兩把臉,回頭給了大的一杵子,嗔道:「快說!」

「遵命!」大的合十沖小的拜了拜,「哎呀我的媽呀,以後跟你說話還真得注意,這家什整我一身汗。」

「你都整我兩身汗了,」小的又杵了大的一拳,「說——呀!」

「說啥呀?你不都知道咋回事兒了嘛。」

「你就那麼的,乾脆有啥說啥得啦。」

「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呵!再別哭也別翻臉別急眼呵!」

「真的,你說啥是啥,你說可咋整呵?」

「咋整?!換了我是你,乾脆豁出去,就喝這水,天天喝!」

「那要是底下長東西呢?」

「一時半會兒長不了,你得先好受它個一年半載的才能長。」

「好受啥呀?!我發現你這人怎麼這麼——色呢?!」小的抬手佯作要打,大的慌忙躲了一下。

「你記住,女人和女人說話用不著犯賤,好受就是好受,想男人就是想男人;願意被男的拿下收拾,男的也是掉你坑兒里;一件事兒兩面兒看,這都啥年代了,——愛情時代!知道不?!沒啥不能說的。」

「反正干那事兒對我來說,挺難受的,受不了。」

「恭喜你還能難受得受不了!難受就是好受,受不了就是好受得不得了,好受得要死。」大的戲謔小的,誇張地伸出雙手去與小的握。

「滾一邊兒旮兒去!」小的把大的手扒拉回去,假裝生氣的樣子,「反正我還是覺著做女人吃虧。」

「吃虧不吃虧便宜不便宜地——心裡都有數,下輩子再換。這事兒… … 你得這麼看,誰漏了誰吃虧!」

「啥漏了?漏啥呀?」

「我說你這人——嘁!… … 精子卵子單細胞知道吧?!」

「那知道,卵子受精唄。」

「咱現在也別說什麼子受什麼驚嚇,那樣有可能說不明白,咱就說單細胞兒,咱就說當你在最好受,不得了,要死的時候,跑掉了的,去跟人家會和私奔的孽畜,那小東西就是單細胞。」大的一邊說著一邊盯著小的眼睛不錯眼珠,同時不緊不慢地一上一下點著頭,「那種感覺你應該知道。這種事兒,到時候男人能看見東西打出來,女人的看不見,也不好分辨,因為女人流出的體液有好幾種,活的死的只能在顯微鏡下才能看清——顯微鏡下也未必看得清,因為科學上講,女人一個月才排放一個卵子,最多是幾個,就像雞下蛋一樣。但是你殺老母雞的時候,看見它肚子里嘟嘟啦啦只是幾個蛋嗎?所以,不能說卵子才是活體,它只是一個硬皮蛋,領頭的那個大蛋,是成熟的單細胞。而你一次跑掉的只是一個成熟單細胞嗎?你一個月只跑一次嗎?這種說法憑感覺就可以把它推翻。」

「你這張嘴呀,我說不過你。」

「說過說不過的不要緊,關鍵是你夠高了到頂了的時候,那種感覺,用狗尾巴草撩得你痒痒的,春天的太陽曬得你暖融融的,樹葉小草萌發出新芽,就是這種感覺,歸結起來三個字:『癢、融、萌』。帶給你這種感覺的孽畜,就像是圈起來的羊,一旦欄門打開,就會排成溜兒掙命地跑,跑得讓你追不上,這時候你的心就會被那跑遠的癢融萌給掏空了,你這就是漏了。」說到這裡,大的沖小的赧笑,「我說的對不對?」

「還真別說,你學問夠大的呵。」

「對不對?」

「對,真對,那能不對嘛。」

「漏不漏?」

「漏!沒法不漏哇?誰能不漏哇?!」

「有的人就能做到不漏!」

「不 … … 可能!誰呀?誰能不漏?!」

「你先別管誰,反正不是我,我可沒那兩下子。」

「這絕對不可能,蒙誰呢?你看呵,一杯水,你一直往裡倒,一個勁兒地往裡倒,滿了,溢出來了;一個氣球,你使勁地往裡吹氣兒,一個門兒地吹,砰——!爆了,就是這個原理。」

「錯!大錯特錯!平常人都是像你這麼認為,都以為人體的器官像鍋碗瓢盆似的,是密閉的。密閉的就是封閉的不能穿透的,其實你們都被現代醫學給蒙了,動不動就開刀割這個拿那個換別的,要我說統統都是扯犢子,自作聰明!你看到過猴子上樹沒有?也不知道從哪兒偷來頂帽子,戴在頭上它以為自己比人都精,就是不知道沒穿褲子還光著屁股呢!眼下就是猴子太多了,這個專家那個大師,你有點錢我掌點權,七個不服八個不憤地,這頓嘚瑟!他們就是不顧最基本的東西,忽略自然常識,排斥內心的真實感受,把什麼都看成是死個釘的,慢慢自己也就成了咬屎橛子硬強的主兒,還以為自己一統天下,比老天爺都明白,但是你充大明白可以,你嘴大,俺們嘴小,那麼地震要來了,連野生動物都明白的事兒,你咋不明白呢?!」

「好了好了,你是第一大明白,你就說怎麼個不漏的吧?」

「張開嘴!」

「嗯。」

「給你一塊泡泡糖,塞嘴裡,嚼幾下。」

「嗯 … … ,怎麼的?」

「吐地上。」

「呸——,咋的?」

「你吐的啥?」

「口香糖呵!」

「還有啥?!」

「嗯 … … ,我看看呵 … … 」小的說,「沒啥啦 … … … … 唾沫,口水!還有口水!」小的有些驚喜。

「算你聰明,哪兒來的?」

「噢——,我有點明白了,分泌的,你是說那容器不是密閉的,你說的不是杯子和氣球,鍋碗瓢盆啥的,你是指柵欄,漁網,鳥籠,… … 還有監獄!嗯 … … ,沙子里也能滲出水 … … ,對了,你是說人體的腺,內分泌腺,唾液腺,前列腺!」

「你有前列腺炎尿不出尿來呵,你是第二大明白。」

「行,我跟著你,排第二。哎,你再和我說細一點唄。」

「叫姐。」

「姐——,行了吧。」

「再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 … …

「行行行,好了呵,以後不帶反悔的呵,以後每到過年拎東西去看我,然後我供你一頓飯,就這麼定了呵。」

「嗯,行——!我供著你——!給你上香!」

「呵呸——!去死吧你!… … 跟你說呵,你見過凌遲處死千刀萬剮人的嗎?… … 噢,咱們都沒見過。」

「就是用一張漁網,大眼兒小眼兒的不一定,把人扒溜光兒的,然後罩在上面,就是把人圍住纏上,這樣一來,肉皮兒就從網眼兒里鼓出來了,然後一刀一刀地割,割一遍肉,緊一次網,直到把肉割沒,如果還喘氣兒的話,再下最後一刀。」

「真嚇人,可這和『不漏』有啥關係?」

「你自己尋思唄。」

「 … … 想不出來。「

「你見過被自己的孩子吃死的動物沒?或者是從電視上從書上見過?或者是聽說過?」

「嗯… … ,這我還真見過,在電視里見的,有一種魚就那樣。」

「那你見過吃自己孩子的動物沒?」

「沒見過,但我可聽說過,叫啥玩意兒記不清了,反正肯定有,絕對有!」

「你就得那樣才能不漏。」

「哪么個樣呵?」

「吃自己孩子呀?!」

「啥?!啥玩意兒?!」

「哈——,算了,不嚇唬你了,告訴你得了。」

「哎——呀媽呀!一口氣兒差點兒沒上來,眼珠子差點兒沒冒出來,到底咋回事兒呵,我跟你說,我現在怎麼看你,都像一個老巫婆!」

「你還真別說——,如此評價,本人深感榮幸!」

——哎呀媽呀,快說,咋回事兒!「

「把欄里的羊餓死,網裡的魚乾死,然後剁碎了再熬成漿化成水,吃喝下去。」

「那… … ,羊和魚就乾等著你殺呀,他們不會跑呀?!」

「欸,能不能圈得牢,兜得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不 … … 可能!你能嗎?!」

「不能。我要是能的話,就不是現在這樣兒了。」

「真有人能做到?!你說吧,誰能?!」

「現在早退休了,有兩個老師,女的,上北京養老去了;再早還有一個,去美國了, … … 現在都叫不上名了,離現在得有十好幾二十來年了,出國的還有,英國法國加拿大的,不老少呢。國內的也不少,都是女的。」

「嘁!你說的那些都是看不著的,誰知道真假呀,你就說咱身邊的,有嗎?!」

「有。」

「誰呀?在哪兒呢?」

「明天你就能看見了,就住在三樓那間宿舍里,人明天到,四個人,其中有三個是,一個不是。」

「你咋知道誰是誰不是的?」

「看體形和臉色兒,首先是必須沒有肚子,屁股緊,腿腳輕,那走道兒穿著高跟鞋像大馬掌似的,哐哐直往地上跺的,肯定不行。然後是臉色兒,美容面膜兒那是扒皮扒的,一看就假;吃藥補出來的,你別看粉的嚕的挺好,細瞅臉上沒光兒,全是掛在外面兒,其實是一肚子大瘀,不該漏掉的漏了,該排泄的排不出去;血脂高的更明顯,像塗了一層蠟,乾淨兒的像小孩皮膚似的,拿牙籤一紮冒出來的是臭油。」

「這跟體形有啥關係呀?」

「挺個大肚子,屁股嘟嚕著走道沉的肯定不行!」

「那麼臉色兒呢?我還是沒咋聽明白,那你說啥樣兒的行呵?」

「大姑娘!小媳婦兒!小媳婦兒全不行,一看臉色兒就是漏得慘,大姑娘也不全行,青春期漏得邪乎,瞎漏;小姑娘也有的不行,別看小,人小鬼大,早熟。「

「到底啥樣兒的行?!」

「一層膜。你有玉件兒沒有?你把老玉件兒和新的對比一下就知道了,那玩意兒擱年頭多了,或是戴時間長了或玩出來了,上面都有一層膜兒,那叫『包漿』。這層包漿能把裡面的綿體放大,看得更真亮兒,給你一種眼光能探進去的感覺。人臉兒也一樣,一眼能看見毛細血管和微小的雞皮疙瘩,那是最好的。汗毛孔粗不行!那是做面膜做的,你用兩手擠一下肚皮,看那汗毛孔多粗多噁心,那就是起皮了,完蛋了。起碼雀斑得明顯,有雀斑很正常,你往上抹那麼多化妝品蓋住它,就活像那什麼上了一層霜似的,那叫啥玩意兒。側臉兒的時候,茸嘟嘟的小汗毛兒給臉上塗了一層發洇發暈的光,柔和不乍眼,那就對了。」

「聽你這麼一說,想想還真對,嗯,真是那麼回事兒。」小的連連點頭表示信服,「哎,那你說男的有沒有不漏的?」

「一個都沒有!我沒看著。」

「反正也是,都不漏咋生孩子,倒是也省事兒,不用避孕了。」

「這和避孕沒關係,誰也不能保證一點兒也不漏。」

「哎,… … 我想起一件事兒,你說倆人兒在那時候,是不是男的漏了生男的,女的漏了生女的?」

「你們家不打籽種地,不踩蛋就抱窩呀?!都得漏!不過是先漏后漏的問題,男的先漏生男孩兒,女的先漏生女孩兒。」

「那咋回事兒呢?」

「一聽你問這話,就知道上學的時候瞎胡混來著。你再瞎胡混,生物書上寫的那些基本常識,人打哪來的也該知道哇?!」

「知道,咋不知道呢?!」

「你知道吃!吃肥了,殺你吃肉! XY 染色體知道不?性高潮知道不?!高潮就是夠高到頂然後漏了泄了跑了射了,XY它倆誰跑得快誰跑得慢,記不清了,反正是跑得快的生女孩兒,但是跑到終點到那兒必須得有人接,就像幽會似的,那邊兒床上得先有人兒脫光溜的躺在那等著,到了立馬就干,不然立馬就死;跑得慢的就可以輕悠悠地散步,走到那兒,先洗個澡,然後換上睡衣,再喝點兒什麼或者抽支煙或吃點水果之類的,總之是不著急,慢慢等,等來了也得先調調情,然後再干,但是有一點,前提是床位空著,前面跑得快那人渴死了,它才有機會,不然就被排出局沒你份兒了,如果它成了就生男孩兒。說白了就是那麼一個房間,一張床,女的如果先漏了的話,那畜孽跑到那上床等著,於是把哥哥等來了,就成為女孩兒;如果后漏了的話,它跑到那一看,哥哥因為等它沒等著已經死了,床上躺著弟弟嬉皮笑臉沖它招手,就生男孩兒。」

「你都把我給繞糊塗了。」

「你就記住,女的如果比男的先漏就生女孩兒,如果比男的后漏就生男孩兒。誰先漏就生誰那樣的,其實就是誰能幹過誰打敗誰的問題。因為倆人兒好的時候,也是在干仗兒,男的想把女的壓住,而女的要把男的套牢,這樣一來,誰先漏誰就輸。但是老天爺就愛跟你鬧著玩兒,女人輸了生女孩,男人贏了也生女孩;反過來也是,女人贏了生男孩,男人輸了也生男孩。明白了吧?!」

「好像是 … … 明白了。」

「其實你明不明白都沒啥用,也不能再生了。」

「那要照你剛才說的,也不一定!鉚勁兒喝水唄,哈——!」

「那你可真成老妖精了。」

「我現在看你就是一個老妖精。」

「哎,對了!一說『水』才想起來,剛才讓你打岔兒給整跑題了,還沒說五樓的事兒呢。」

「呵——,我不想聽了。」

「你就真不想知道那老闆是咋死的?」

「你不是說還沒破案嘛。」

「其實那案子根本都用不著破,一看就知道咋回事兒。」

「那你咋不跟警察說呢?!」

「說了——!也都記下來了,可他們沒人兒信!」

「你咋知道的呀?」

「當時老闆買完學校,把我留下來了。」

「留你幹啥呀?當媽呀?!」

「我是這兒的土地爺,沒我玩不轉!不光留我,還得給我雙倍工資!」

「真能吹!」

「吹啥呀?!真事兒!因為他就是沖咱這水來的,留我是怕我給說出去!」

「那你當時在這兒幹啥呀?」

「想干點兒啥就干點兒啥,不想干就啥也不幹,養老太爺唄!」

「你就吹吧你!」

「我剛才跟你說那些,一點兒都沒巴瞎,從我參加工作,一直到現在,就沒動過窩兒,哪茬領導來,我都是這麼干,好事兒我也不貪,壞事兒也找不上我。還想聽嗎?」

「哎呀,快別賣關子了,服你了還不行嘛。」

「唉——想起來就跟昨天的事兒似的,那時候北樓是生產車間,乾淨兒亮堂兒的,確實挺先進,全是流水線,機器也是進口的,人進裡面去必須換工作服,連帽子帶鞋一身白,還得消毒,走到哪兒都是玻璃罩子,的確像那麼回事兒。樓上是員工宿舍,四樓和五樓。西樓,就是這個樓,是辦公區,一、二樓全是小方隔子,一米多高,人坐在裡面打電腦;三、四樓是領導辦公室、會議室啥的,就是五樓,誰也不讓進去,到樓梯口用鐵柵欄門擋住了,就老闆一個人有鑰匙,門口還有保安二十四小時輪流站崗,那架勢挺震乎人的。上面具體啥情況誰也不知道,只聽說那是科研區,搞配方調劑化驗提取啥的,約摸著想,也就是化學實驗室那一套試管燒杯酒精燈天平顯微鏡啥的唄。」

「那你知道裡頭咋回事兒嗎?」

「知道。」

「你進去過?」

「沒有。」

「沒進去過你咋知道裡面咋回事兒的?」

「我是通過別人知道的。」

「通過誰呀?」

「你不認識,別問了。」

「噢——,那人兒咋就能進去呢?」

「啊?——噢,那個人兒吧,是個女的,原來是學校的生物老師,後來學校不是黃了嗎?教育局把老師分散到了其他各個學校,有崗就上,沒崗的回家呆著,工資照發。她沒去,和我一起留在這兒了。」

「回家呆著?還白撿錢?」

「少開不了多少,差自習費,還有效益工資。老師的工資是由國家財政部統一撥款的,地方政府部門扣了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

「那她還留在這兒幹啥呀?!」

「你這話問的!還不是想多掙點兒?」

「噢——,她咋能進到五樓去呢?」

「跟老闆好唄,財務主管,幫著把錢,時間長了不就那樣兒了嗎。」

「噢——,那麼,老闆死了,她幹啥去了?」

「也死了,和老闆一塊堆兒死在裡頭。」

「噢——,呵?」

… …

「那 … … ,裡面的事兒,都是她和你說的?」

「活著的時候說的?」

「廢話!死了還能說啥。」

「死後也說了不老少。」

「啥——?!沒毛病吧你?!來,我摸摸你發沒發燒,這傢伙,才一眨眼兒的功夫,蔫兒了!你剛才那忽悠勁兒哪去了?!」

「滾一邊兒旯去!不好好聽人家說,瞎胡亂問。」

「嗯——,你倆關係肯定不一般!」

「啥一班二班的,她是我閨女。」

「嗯——啥?!啥玩意兒?!你再說一遍?!」

「我閨女!親閨女!和一個四十多歲的日本老爺們兒死在裡頭啦!死在一個大木頭罐里,倆人兒都脫光溜的讓水都給泡發啦!這回你聽清了嗎?!嗚——!」

——「嗚——」

「這事兒整的!」

「嗚——」

「這叫啥事兒呀?!」

「嗚——」

「行了行了!快別哭了,你看人家車都不裝了,都瞅你了。」

… …

「好了好了,哭出來心裡能好受點兒。你說你這人呵,內里揣這麼大個事兒,讓人愣是看不出來。」

「唉——,說不說的,早晚也都得知道。」

… … … … 到底咋回事兒呵?」

大的把上衣解開兩個扣,從懷裡暗兜掏出一個小本,「自己看吧,」她翻到某一頁展開遞給小的,「別瞎亂翻,就看那一頁,右邊那頁!」

「這啥玩意兒呵?」小的疑惑地接過來,又抬眼看了看大的表情。

「讓你看就看得了,換別人想看還看不著呢?!」

小的先瞟了一眼本子的外面封皮。這是一個六、七十年代較為普通的工作日記本,紅色塑料皮兒,正面上方印著毛主席像,天安門,紅海洋,光芒萬丈;下面幾行大字:偉大的無產階級專政萬歲!民族大團結萬歲!!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這玩意兒還留著呢呵,你可真行!」

「這有啥呀!結婚時那倆箱子我還有呢,座鐘也沒扔,小人兒書我還有不老少呢。赤腳醫生手冊,《毛澤東選集》合裝的小本的,我都有,這《工作日記》用完的和沒用過的我都有大半箱子呢!」

大的又恢復了先前的神氣勁兒,絲毫不在意小的那哄孩子的語氣。「那時候,我就是管發這些東西的!」大的洋洋自得地說。

「是呵——!哎呀媽呀你可真行!」小的一邊繼續哄她一邊翻過手來看本子裡面的內容。

那本子被打開后,分為左右兩頁。左邊的一頁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請假沒上班,某人遲到某人早退,某人及某人夜出一次,某人和某人夜不歸宿,某節日某領導給職工發放生活用品摺合當時市麵價格最多值多少錢,某裝修項目材料費累計金額,某人與某領導或某領導與某領導的親情或愛情關係,等等。記得很簡潔,內容卻雜亂煩瑣,想必更多的還在執筆人的腦子裡,需要當面闡述才能弄明白。

右邊的一頁是這樣記的:

岩井敬一,男,日本大學教授,45——50歲,生命科學研究課課長,某株式會社駐華調查員,「天和飲品開發公司」總裁。

其父是偽滿關東軍醫師,研製化學武器,私藏古玩黃金無數,藏址不詳。好與礦工決鬥,殺人如麻,瘋狂殘害女性,先奸后殺,1945年死於煤礦暴亂,葬身於大石頂子山,具體埋址不詳。

在密室里擅自參拜日本靖國神社圖片,供奉牌位,思想動機惡劣。

大肆宣揚日本女性內分泌調節功法,並推出某女士作秀,以達到產品暴利目的,矇騙中國女性。那個什麼子女士是中國人叫王麗艷,是我的同學發小。

夢想練就長勝不衰之功,到痴迷瘋狂程度,在公司頂樓調劑室內設大木罐,在裡面拿中國女性作為練習對象。

木罐里的洗澡水,被謊稱神水通過管道進入虛假工藝流程,作為產品裝瓶賣給消費者,嚴重違反有關食品衛生安全條例。

私自發明性愛器械,研製毒品,利誘中國女性。

九月十八日,秘密舉行所謂的聖戰祭奠儀式,當晚被我巾幗壯士擊斃。

岩井敬一和他的老子一樣,總是過高地估計自己,最終淹沒在人民的汪洋——。

「行了!後面的別看。」大的一把搶過本子,飛快地合上揣進兜里。

「哎呀媽呀,你這寫的,真的假的呀?」

「從小的時候到現在,老多事兒了,我都記下來了。我就想踅摸一好的作家,合夥出書,那得出老多本兒了。」

「我看你自個兒就能出,水平夠!」

「也未必不行!現在那些有名的作家,不都和咱們是一茬人嘛,工農兵,大字報,毛主席語錄,樣板兒戲,笛子二胡手風琴的,誰照誰差啥呀!心裡難受,憋到一定程度自然也就寫出來了,再說我那是整理,早都寫完了,怎麼的不比現在那些『草根兒明星強呵?!其實作家也都是『草根兒』,大學中文系畢業的未必能成為作家,語文老師教學生行,寫文章不行!搞文秘的拍馬屁充領導組裝文件有一套,讓他們搞搞創作試試?!你都沒見電視上那些網路作家小崽子,一色兒的電腦程序製作。咋製作的我告訴你呵,生搬硬抄這還不算,人家玩兒的氣人,現在不是都講什麼『素』什麼『子』嗎?你像——護髮素,保濕因子,增白素甜味兒素,電離子熱離子啥的,——給你整出來詞素,語素,情愫,文素!下到電腦裡邊兒給你組裝,瞅著國際上哪個大片兒火了,立馬他也整,還不算抄襲,你說恨不恨人?」

「諾貝爾文學獎,中國也有了。」小的說。

「你可拉倒吧你!沒有那麼糟踐自己家人的,犄角旮旯掏出些破背心子、破褲衩子拿出去賣,寒磣人不?!」

「好東西就是少哇!」小的說。

「人尖地薄貨物抽條,啥都一把抓,圖快的,你要把一件事兒做好嘍,沒個三十年二十載的功夫行嘛!再早都有幾代人干一件事兒的,你別看現在的學生讀書年頭多,高考完第一件事兒就是急著把書當廢品賣掉,大學畢業了,手裡拿著那張紙兒,問啥啥不知道,你說這學咋上的呀?!」

「哎——呀 … … ,沒招哇,就得個人安慰個人,咱們也是老了,啥都看不上,跟不上形式了。」

「老啥呀!你要是服老的話,那就快活不起了。」

「哎,你說的三樓那幾個人,是不是比一般人年輕?」

「那肯定的,明天你就看著了。」

「你都認識嗎?」

「三個老的原先就是這學校的,現在又回來了,還有一個大學生,一瞅就是漏得邪乎,還不結婚!三十來歲了,哎,你說現在這年輕兒的咋都那麼開放呢?今兒愛明兒戀這兒住那兒過的就是不結婚!」

「那幾個人兒都多大歲數呵?為啥在這兒住哇?」

「我發現你套別人話挺有一套,」大的又解開扣兒把小本兒拿出來,從后往前翻到有字的一頁,「自己看!」

本子的右頁上方只寫了一個開頭:815,開教務校工大會,宣布領導名單和各項工作安排。

左頁寫著:三樓新騰出女教師宿舍一間,床鋪及行李已安排妥當,人員明天(814)下午正式報到,晚間住宿,廁所和洗漱間尚未啟用,先與二樓女生合用。名單具體如下:

矯燕:47歲,數學教師,小女兒上大學,大女兒智障在家,丈夫下崗打零工,男相,女強人。為看早晚自習而住校。

章紅:35歲,英語教師,丈夫在外省經營餐飲,女兒8歲由公婆照看,愛美擅妝好交際。

殳敏:52歲,語文教師,兒子參加工作,丈夫因利用職務之便犯經濟和作風問題而停薪留職,現在兒子所在城市一家私企做中層主管。

丘娟:(「丘」字沒有耳刀),28歲,大學生,物理教師,在外打拚多年,放棄許多高就機會,現為本校特崗教師。

另:男友在省城大型國企工作。

「看完了?滿意了?」大的話音未落,已將本子收回揣好。

「她們明天下午幾點到?」

「不知道。」

「這個時候能到嗎? … … 下班之前到就行。」

「這不就快下班了嘛!明天你不一定能看著,他們來了以後肯定先到北樓,教高三的到班級或者在教研室備課,其他人上多媒體教室打電腦,晚上才能回來睡覺。後天吧,後天開大會,我指乎給你看。」

「哎,你看前面來那幾個人是不是?」小的用手指了指大門口。

「呵——,那哪是!冷嫂她們接班兒來了。」

「歲數大的那個,燙頭的就是冷嫂唄?瞅著沒有咱倆大。」

「嗯,咋不大?大好幾歲呢!我跟你說,在咱學校,歲數大顯年輕,一點兒都不稀奇,像我這樣兒純牌兒是自己造的,作的!」

「領孩子那個就是花永紅唄?!你聽人家這名起的,多赫亮,長得也真是好,體型也好,你說現在這做衣服的呵——,也真敢穿,反正都穿也就誰也不笑話誰,你瞅瞅,露大腿根兒不說,露乳溝兒不說,連肚臍眼兒都露出來了,當老師的這麼穿能行嘛!」

「音樂老師都這樣兒,藝術時代嘛。」

「長得確實是好!」

「好個屁!一會兒到跟前兒你仔細看,小臉兒乾巴兒蠟黃兒的,可勁兒漏,由著漏,能嘚瑟幾年兒?!」

「咱往前走幾步吧?給我介紹介紹。」

「哎呀!腿麻了 … … ,先別動!哎呀 … … 來,拽我一把。」

 

太陽坐在山頂還沒下去,氣溫就驟然涼了許多。

西南方向的天空,有雲層正黑壓壓推將過來,而這裡的白雲卻一動也不動,顯得泰然自若,並且在夕陽的映襯下,愈發的亮麗奪目。

人們似乎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天氣,全都不以為然。

操場上的裝卸工作已經完成,人隨車而去。大門關著,有幾個老頭老太太不知怎麼進來的,正圍著跑道的外緣悠閑地散著步,還不時地抻抻胳膊尥尥腿兒,拍拍肚皮。

場地中央,有四個女人嘰嘰嘎嘎聊得正歡,旁邊的一個小女孩兒蹲在地上拿小棍兒塗鴉,畫完了蹭,蹭完了再畫,弄得一塌糊塗之後再挪一個地方繼續畫。

晚上有雷陣雨。

                (未完待續)

 

                   老寒腿7979

                      201199脫稿

                      201310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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