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鬼門關

作者:碧藍天  於 2013-7-4 10:33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隨筆,記下歲月的痕迹|通用分類:移民生活|已有51評論

關鍵詞:婚姻、生子

                           

                                                    鬼 門 關

       那是我第一次躺在冰涼的手術台上,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了臨近鬼門關的恐怖滋味。

       七年前,我有孕在身。一個碩大的肚皮,每個陌生人看到了都會嚇一跳,驚訝地問我:這是雙胞胎還是三胞胎?我一邊喘著粗氣,邁著八字步,一邊搖搖頭。當我像一隻母象一樣端莊地站立在體重計上時。只見俺家纖巧的體重計先愣了一下,指針開始驚惶失措地左右逃逸,最後像下定決心似地滯留在了78公斤的駭人數字上,比我平時的體重整整多了22公斤。接著,攜帶著隨身物件,跟我那正沉浸在世界盃火熱賽事,保持著灼熱興奮狀態的老公,趕往醫院,昂首闊步地走進了預定的病房,安頓了下來。

      我肚子里的寶貝過了預產期,還悠然自得地蜷曲在母體里,享受著衣食無憂的快樂生活,常常伸伸腿來,踢踢腳地在肚皮下鬧騰。我的婦產科醫生告訴我:必須要儘快催產。

      我們晚上抵達醫院,躺在室溫只有十幾攝氏度的產房裡,我只穿一件寬大的袍子,聊以蔽體,蓋著薄被。一位和顏悅色的麻醉師反覆告誡我:再痛也不可以動,並給我的脊椎骨上戳了一針EPIDURALE。這樣,我可以在下半身麻醉的情況下,順利生產。

      我頂著一個大肚皮,也看不到自己的腿在哪兒,斜躺在產床上。無聊地四處張望著,整潔的產房,近旁白色的牆壁上貼著幾張圖。我有些好奇,不由地抻著脖子鑽研開來。這是一張方點陣圖。產床旁邊分為5個位子,12號站立在產床左側,控制我身旁滴滴亂叫的機器和心臟計數器;34號在床右側,負責記錄數據和一些我看不懂的儀器,5號位是領導的位子,掌控全局,在床尾端。並要在陣痛最頻繁的時候,帶領大家一起喊「123PUSH"。

      看著這三個位置,我不由想起了豐子愷先生的藝術三昧,源自「一有多種,二無兩般」的美學概念。舉個例子,三隻蘋果,水果攤上的人把它們並列起來,就是統一,但,那是呆板的。小孩子亂放,東邊的蘋果要滾落,西邊的蘋果側躺著,那是散亂。來了個寫生的畫家,擺了個可以入畫的位置,兩個靠攏在後方一邊,最後一個稍離開在前方,那就是多樣的統一。如同一幅字,單個字形體剛柔、瘦胖不勻,整體看起來是件藝術品。雖然,我從未領悟過這種藝術真諦,在那一刻,我突然間覺得,自己似乎也要成了藝術品的一部分,一種不祥之感卻油然而生。

      我的主治醫生姍姍來遲,說是像拔頭髮絲一樣給我戳破了羊水。當羊水汩汩地淌出來時,我真的開始有些慌張了。他說還要點時間,跟我說了句你先睡一會兒吧,然後,就消失了。我躺在床上,聽著俺家那口子躺在身旁的單人沙發床上,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看看時鐘是凌晨2點。我的肚子有點餓,頭暈乎乎的,無法入睡。我傻傻地瞪著天花板想,很快就要和我的寶貝見面了,真是很期待。不知這個寶貝會繼承俺那臭美出來的美貌和俺那口子自詡的智慧呢?還是會繼承俺家那口子的醜樣外加俺滴低智商?不由地想到了貝多芬收到的大美女的求婚信,如此這般,就迷糊了過去。

     凌晨4點,我醒了,因為太冷,實在太冷,沒法忍受了,叫醒了旁邊還在咂嘴說夢話的球迷,他曾經提議要給寶貝起名叫羅大耳朵。我堅決反對,因為今年大耳朵了,說不定下屆就成了豬耳朵。我要一個永恆的好名字。俺倆為了這事兒,曾嘔了一晚上的氣。可是,我實在太冷了,叫醒了羅大耳朵迷時,他哼哈地說,「吵死了,真煩人。」我開始冷得發抖了,恨死了,發誓轉世投胎要作男人。當他睡眼惺忪地看著我瑟瑟發抖的樣子,立刻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了出去,叫來了護士,給我蓋了三床棉被。

    但是,我的體溫還是乘上了過山車, 前一分鐘,我穿著這件後背是兩根細繩子的大袍子,得瑟地站在了北極,看著北極熊沖我冷冷地咧著閃亮的尖牙,兩眼射著嗜殺的寒光。后一分鐘,我熱得,走進了酷暑的武漢,想起人家穿著清涼就可以消暑,以俺現在只有這一件大袍子的身家,我怎麼還熱得滿頭冒汗呢?更難忍受的是,我口渴得想死。好想喝一杯味道醇厚的美祿。可是護士說不可以進食,給我含了一塊冰。我跟自己發誓說,等我出去了,一定每天灌三大杯美祿。我開始渾身不停的發抖,牙齒咯咯地發顫,我開始明白啥叫篩糠似的發抖了,可我這比篩糠的節奏更快,我擔心會把自己的牙嗑沒了。我開始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沉重地感覺到自己似乎就要這樣完蛋了,揪心地焦慮著我肚子里那個可憐的小生命.......

      這時,來了五位高矮胖瘦不一的白衣大將,隱約中他們以圖上所畫之隊形排列,他們做了諸多檢查,除了喊「PUSH"。我昏昏沉沉,只聽得一位大將說:不好了,體溫持續上升,現在是40.6攝氏度,胎兒心跳210~220/分鐘。馬上降溫,立刻剖腹。

     片刻之後,我像莫言筆下那隻第一次生產的黑驢一樣,端著一雙凄美含淚的無辜大眼睛,被抬胳膊、架腿地搬上了一張可以推行的床位,推進了電梯、眼前的長條燈管一盞盞整齊明亮地伸展開、移過去,當主治醫師略帶歉意的笑臉取代了燈管的位置,出現在面前,我聽到他充滿溫情的聲音:不用緊張。我們馬上進行手術。

      一位年輕的女護士,為了再次確保我的麻醉有效,拿了塊冰冷的東西,不斷測試我是否有反應。我像一隻受傷了的大雁,張開雙臂,僵直無助地躺在冷氣逼人的手術台上。被反覆叮囑:千萬不可以動。我扭頭看著牆上的時鐘指向了11.......

      我聽到了兩聲斷續不連貫的嬰兒的哭聲,一陣欣喜后,是黑沉的恐慌,最後,我終於看到了那朝思暮想的寶貝,他張惶地瞪著兩顆黑漆漆的眼珠子被醫生提溜著,一頭黑髮黏在腦門上。醫生高興地告訴我「是個BOY」。其實,早在五個月前,我就知道了,為了確證,他特意給我看了寶貝的屁股。我看到兩顆黑褐色的球。後來,我憑著這個顏色,在ICU 的嬰兒病房裡,再次跟老公確認了那個體型碩大,哭聲震天、身上插著幾根管子的寶貝,是從我的肚子里挖出來的。因為缺少羊水的保護,他感染了母體的病毒,呼吸困難,肺部發炎,送進了ICU 在他身旁的保育箱里,放置著一個從母體里僅呆了7個月就早產的小傢伙,渾身粉紅色並插滿了管子,一隻小手還扶著保育箱透明的箱體,也許他以為那是媽媽的子宮?小小生命依然頑強地成長著,她的媽媽身材異常的苗條,站立在ICU的另一側窗戶外面,默默地注視著他。

      我像一隻被摔爛的大番茄,哼哼唧唧地被抬回了我的病床,我悲傷地想起十幾個鐘頭前自己還氣宇軒昂踱步入住的情景。看著隔壁病床上,那位黑皮膚、異常年輕的印度媽媽舉著黑乎乎的乳房喂她那像只小黑貓似的,會「嗚嗚」哭泣的小寶貝時, 我,終於哭了.......

     最後,一紙懷疑因疏忽而造成的醫療事故的狀書,送到了這家大醫院的管理科。不出所料的,除了高額的賬單,俺那血淚控訴的狀書,也只是在一張戴著黑框眼鏡、神情非常嚴謹的蒼白面孔地細聲解釋與寬慰下,不了了之。

     一個月後,我去複診。醫生滿臉陪著笑,說:一般休息6個月就可以再懷孕了。

     我抱著臉上長著點點黃色濕疹,一臉慘淡但微笑燦爛迷人的肥胖小兒。狠狠地回了句「是嗎?!」

      懷抱著柔軟嬌嫩的寶貝,走在再熟悉不過的街道,看著茂盛的樹木、筆直的小路、來往的車輛、偶爾擦肩而過的路人,這尋常巷陌的街景,卻讓我從心底里升起一種恍若隔世的凄涼感觸,不禁嘆息著生命的脆弱!更覺得, 應該珍惜自己生命中流轉著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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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51 個評論)

回復 冰雪一剪梅 2013-7-4 11:22
好文章。讀著你的文章就像跟著你走過這段路程。
回復 秋收冬藏 2013-7-4 11:29
生死交關,你闖過來了,當母親的人真不容易。
寫得非常好。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2:24
冰雪一剪梅: 好文章。讀著你的文章就像跟著你走過這段路程。
感謝!一段終生難忘的經歷!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2:24
秋收冬藏: 生死交關,你闖過來了,當母親的人真不容易。
寫得非常好。
感謝您的鼓勵!
回復 高爾夫 2013-7-4 13:40
母性偉大,不過你家羅大耳朵迷,該好好批判一回~~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4:18
高爾夫: 母性偉大,不過你家羅大耳朵迷,該好好批判一回~~
謝謝。呵呵....
回復 卉櫻果 2013-7-4 14:39
室溫只有十度的產房?哪個國家呀?明顯的疏忽而造成的醫療事故!這麼不了了之了?
回復 曉臨 2013-7-4 14:51
經歷痛苦,幸好母子平安。
回復 fw5086 2013-7-4 16:59
孩子的生日就是母親的受難日!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7:11
卉櫻果: 室溫只有十度的產房?哪個國家呀?明顯的疏忽而造成的醫療事故!這麼不了了之了?
熱帶地區。

為了照顧產婦生產方便,特意開足了中央空調,產房奇冷。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7:12
曉臨: 經歷痛苦,幸好母子平安。
感謝!是呀,萬幸!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7:13
fw5086: 孩子的生日就是母親的受難日!
說得好!
回復 yulinw 2013-7-4 18:05
   太不容易了~·孩子爸爸也失職啊~·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18:11
yulinw:    太不容易了~·孩子爸爸也失職啊~·
呵呵,謝謝。
回復 fanlaifuqu 2013-7-4 18:40
原來是郎才女貌啊!
回復 tsueict 2013-7-4 18:48
Vividly!   
回復 秋天的雲 2013-7-4 18:58
在南方進美國的醫院必須要做走進冬天的心理和物質準備。
回復 嘻哈:) 2013-7-4 20:32
這麼險 ,真好像有點醫療事故,為啥沒請律師告他們。漂亮文子! 隨便:球迷沒委屈你們母子倆吧 ?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21:11
fanlaifuqu: 原來是郎才女貌啊!
讓您見笑了。哈哈...

有一句話挺適合俺滴:豬八戒照鏡子,臭美。哈哈哈....
回復 碧藍天 2013-7-4 21:11
tsueict: Vividly!   
Than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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