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特殊 的 知青(剛剛加上四張照片)

作者:dld  於 2013-3-13 21:5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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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長大的「美帝」女兒韓秀的故事(附韓文)            作者﹕岳芸、林帆

1948年9月,一艘美國的軍艦行駛在茫茫的太平洋上。一對年輕的美國夫婦,手牽著兒子John和一個兩歲的小女孩站在甲板上,眺望著遠方。他們從紐約出發,前往上海,希望勸說在那裡做傳教士的父母趕快離開充滿危險與動蕩的中國。在中國大陸,中共軍隊在蘇俄的幫助下,正在中國東北的戰場上和政府軍激烈爭奪。

戰火中上海投親

這個兩歲的小女孩Teresa,是受一位中國女子的託付,送到上海交給從未謀面的外婆。

對於Teresa的未來,他們心中並不樂觀。在登船前,他們就知道那個中國女子並不在乎她的兩歲女兒,只想儘早甩脫這個包袱;而Teresa的外婆是否還會留在戰火中的上海,等待自己的小外孫女,他們更沒有把握。

右圖:韓秀的外祖母,一位國學根基深厚、畢業於日本帝國大學的知識女性,是韓秀少兒時唯一的依靠和生命的港灣。(韓秀提供)

船到碼頭。終於,在混亂的人群中,他們找到了Teresa的外婆。她正在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滿頭捲髮的小外孫女。她看起來是位極有教養又很沉穩的女士。那對美國夫婦放了心。

直到上中學后,Teresa韓秀才從外婆那裡知道,自己出生在紐約,父親韓恩(Willie Hanen)是一位高大、英挺的美國外交武官。1943至1945年,他曾被派駐重慶,協助中國抗日。母親是留美的中國學生。父親只在紐約的醫院中匆匆看過她一眼,之後母親便和他離異。而在中共即將取得大陸政權之前,韓秀外婆原本要隨國民政府去台灣,卻為了要等她,而留在了上海,於是一生再不能離開……

「此生不宜錄取」

生就一副洋娃娃臉與滿頭捲髮,可是無論韓秀多麼清秀可愛,多麼懂事有禮,多麼出類拔萃,她依然不可能被那個社會所接受。韓秀說,在那個年代、那種環境,她一直是一個「外人」。還好,有外婆的細心呵護,讓這個被視為敵人的小孩兒,在可能的範圍里健康的長大。出身大家閨秀、在日本帝國大學獲得經濟學學士學位的外婆,也給了她最早的傳統文化啟蒙,《三字經》、《千字文》,並教導她基本的做人道理。

韓秀的外婆是位特別的女子。她三十幾歲時先生就去世了,獨自一人生活,她曾在交通銀行和國民政府里做事,1949年以後定居在北京。當時當局人員就跟她講:「你還可以出來做事呀!」可她說:「我是舊式的女人,一輩子只嫁一個男人,只給一個政府做事。」於是後來,她就靠祖傳的修訂善本書手藝為中國書店修書。

韓秀的青少年時期都是在北京度過的。從女十二中到北大附中,她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然而家庭背景的陰影也一直伴隨著她。外婆告訴她說:「好好念書,誰也拿你沒辦法。你得相信你自己,只要自己作對了,別人說什麼,就只當沒聽見。」她牢牢地記住了。

左圖:高中時期十七歲的韓秀。(韓秀提供)

轉眼,她已經十七歲,即將高中畢業。優異的成績,讓她得到了北京市銀質畢業獎章。報考志願表上,她一口氣填了八個志願都是清華大學。老師覺得她瘋了,特別是她的家庭出身並不好,能有大學上就不錯了,怎有把握一定上清華?她覺得有道理,就修改了志願表,加上了幾所她原本看不上眼的學校。可是,錄取單下來,卻根本沒有她的名字。一向寵愛她的數學老師特別到招生辦公室去問,只見卷子被封著,上面蓋著「此生不宜錄取」的印章。原來,她的考試卷連被批改的機會都沒有。

真的沒有希望了嗎?校黨委書記把她叫去,問她能否寫一個聲明,表示和她父親斷絕一切關係,劃清界限,只要一、兩百字就行,寫了就可以讓她上大學,不寫就要馬上去山西插隊。

十七歲的她,看了看書記,淡淡地說:「既然這樣,我要早點回家了。我還沒收拾行李。」說完便轉身走了。於是,她成了第一批北京市上山下鄉、插隊落戶的中學生。那是1964年。

談到當年她為何能夠有如此毅然決然的態度,韓秀說:「當時想的只是絕對不能背叛父親。我很清楚地知道,父親在中國的時候,就是1943年到1945年,那時候是美軍在幫助中國,美國人民與中國人民都是站在一起抵抗日本,他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中國人民的事情。」

「絕對不能背叛」,多麼簡單的幾個字。可是,在那個年代,又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呢!

「面對一個不對的,但是非常強大、非常殘暴,要來決定你一生命運的這麼一個政權,那樣柔弱的十七歲女孩子,到底要什麼?那時候我覺得,只有守住我的原則,可以送我到鄉下去,要怎麼苦、受什麼樣的罪都不要緊,但是人不可以把自己心裡頭那塊凈土都丟出去了。」韓秀這樣說道。

亡命天涯

1964年,在赫魯曉夫下台與中國試爆第一顆原子彈的日子裡,作為第一批「集體插隊」試點人員的北京市中學生,韓秀和北京其他四十三名知青被下放到山西曲沃鳳城公社臨城(村)大隊插隊落戶。這裡是棉麥區,每天都有干不完的農活。

韓秀每天和農民們一起下地,後來又當了廣播員及小學老師。她也趕上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四清運動以及掃盲、送字上門這些活動。這段生活讓她開始了解中國的農民。他們是那麼純樸、善良,特別是農村的婦女,她們的生活又是那樣的艱難。鄉村的種種陋習依然存在,但她們默默地忍受著一切,還能夠活得很精神,很有生趣,非常有生命力。這讓她由衷地讚佩。

然而,文革開始了,這相對的一點點平靜也保不住了。北大聶元梓發表了攻擊政府的大字報,毛澤東隨後發表《炮打司令部》表示支持,矛頭直指劉少奇。北京的紅衛兵要衝到山西,把彭真老家窩藏的狗崽子揪出來。縣裡不斷傳來誰已被抓、某位自殺的消息。韓秀的學校也出現大字報,隱晦的指出該校隱藏著一個與帝國主義有關係的「特嫌」。情況顯然不妙。聽說新疆的生產建設兵團正在招人,韓秀咬咬牙,決定亡命新疆,碰碰運氣,再苦也比坐以待斃要好。

左圖:在新疆兵團時的韓秀。(韓秀提供)

如同一粒小小的種子,隨著時代的風雲,她又被吹到了茫茫戈壁。手握支邊建設的路條,她被納入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三師四十八團五連,總部在接近塔克拉馬乾沙漠中心的麥蓋提,而她的連隊在巴楚。

南疆一待就是整整九年。那是一個異常偏遠、艱苦的地方。風沙大的時候,人和人撞上,都看不清彼此的模樣。別說走路,大風來時,人被吹得只能在地上爬。

住在潮濕的地窩子里,每天吃著鹽水煮白菜,啃著窩頭,繁重不堪的體力勞動常讓她腰痛欲斷。但不論再苦再痛,她也得咬牙忍著。她說:「我自己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活下去,活著離開這個地方。這成了生活的全部目標。」

在那裡,她和當地的維族人建立了很好的關係。他們說自己的祖先是從麥加以西來,而得知韓秀來自麥加以西更遠的地方,他們自然產生了好感,被當成「自己人」。對當地人宗教信仰的尊重和流利的俄語,讓她贏得維族人的信任。她也有了幾個來學漢語的維族學生。

難以應付的倒是兵團內的人。文革開始后,運動一波接著一波,每個人都噤若寒蟬。雖然韓秀並沒有被揪出來,但做個看客也不容易。一次,兵團召開批鬥大會,台上血肉橫飛,台下口號聲聲,真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坐在馬紮上的韓秀實在看不下去了,想找個藉口遛出去。她的身體剛離開馬扎,旁邊的人馬上大叫:「我可不會幫你拿凳子回去!」其實,那人是有意提醒在場的民兵有人要走。於是,就在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站直的時候,一個槍托狠狠地砸在她的後腦上。眼前一黑,她失去了知覺。等她蘇醒過來,已經是三天以後了。她發現自己被人扔在茫茫戈壁灘上,大半個身體都被埋在沙子里。忍著傷痛,她一點點地爬出沙堆,一直爬回到營房。

衛生員給她塗了些紅藥水,就了事了。那一槍托所造成的病痛,直到數十年後還一直折磨著她。

她說:「這九年中,我也目睹了很多非常有志氣有思想的人被發配到這大漠邊陲,很多人就葬身在戈壁灘上。」

下決心返回美國

1971年7月,一架在中國十分罕見的波音707飛機從新疆的天空掠過。在這架從西往東飛行的飛機上,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正在籌劃如何與中國關係解凍。他當然不知道,在他飛機之下一萬米的地面上,一位美國的孤兒正在苦苦掙扎。

左圖:韓秀一生從未見過她的父親韓恩(Willie Hanen)。這是她唯一保有的父親的照片。(韓秀提供)

自從上初中時,韓秀就從外婆那裡知道了自己出生在紐約,是美國人。外婆也把她的出生證明和她的護照交給她自己保管,還有父親的一張小照片。從那時起,她就想辦法用一切機會了解美國──她的「祖國」。因為外婆的背景,家中往來的都是些文藝界、知識界名人,包括很多50年代回國的留美學者。從他們那裡,她漸漸認識了西方文明,對於美國這個培養了大批中國科學家的國家也有了一定了解。在新疆的艱苦日子裡,她利用做廣播員的機會,也常常偷聽「美國之音」。她隱約感覺到,回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

1974年開始,各地下鄉的城市知識青年開始陸續返城。1976年的一天,忽然從鄧小平辦公室傳來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此人不宜留在新疆」。這張紙條讓韓秀的命運再次發生了變化,她很快登上了返京的列車。當時她並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曉得中美關係已經開始解凍,情況有所改善。

回到北京,她被分配在大集體工廠。這又給了她了解中國工人的機會,這也是群善良的百姓。他們生活在北京的社會底層,工資很少,家庭負擔很重,住房條件也很差。上班的第一天晚上,就發生了唐山大地震。自家的老房子沒啥問題,工人朋友的家中卻都房倒屋塌。於是她主動替廠里年長的師傅們加班,讓他們能回家照顧家人,收拾破瓦殘垣。

書記對她的表現很滿意,就問她有什麼要求。她說,想要迴文革時被抄家拿走的出生證明和美國護照。書記二話沒說,幫她找到北京市公安局,居然順利要回了這些在保險櫃里躺了十年的檔案。

緊接著,她又來到了北京市公安局外事科,希望確認自己的美國公民身份,要求返國。這下可把外事科的人搞愣了。在1956年的華沙談判中,中國再三強調:「沒有一個美國人非自願地留在中國大陸。」一段時間后,答覆下來了,結論是「無論是美國政府和中國政府都認為,你的檔案已經過期、無效了。」

拿回自己的出生證明和美國護照后,她不死心--美國是在戰爭中陣亡的美軍屍體他們都非要不可,何況她這麼個大活人呢?騎著自行車,她直奔北京建國門使館區。當時中美還未正式建交,但是尼克森訪華後有一個美聯處(美國駐京聯絡處),她要自己去闖闖看。

果然,在日壇公園的西南角,她一眼就看到了寒風中飄揚的美國國旗,也看清周圍的武裝警察、以及周圍的各國大使館。於是,她默默地回到家,開始她的「行動計劃」。

闖關:「我是美國人!」

1977年2月21日,一個她永生難忘的日子。她身著自己專門做的時髦喇叭褲和緊身夾克,散開一頭長發,逕自來到友誼商店西門。存了車,她像沒事人一樣,慢慢走向不遠處的美聯處。快接近時,她故意走向美聯處對面的非洲某國大使館。守門武警看著她笑,以為是哪個國家的使館秘書走錯了路。還沒等武警開口,她猛然轉身,向另外一側的美聯處衝過去。

她的腳剛踏上美聯處的白線,一名武警已經端著槍向她衝過來。「你幹什麼?你快出來!」

「我是美國人!」手握自己的護照和出生證明,韓秀一動也不敢動。「我護照過期了,來申請延期或換一本新護照。」

「你肯定不是美國人。」武警的嘴角有一絲嘲諷的笑意,「因為美國人都知道今天是假期,這裡根本沒人上班。」

韓秀的心一下涼了半截。冒著生命危險來闖關,卻趕上人家假日,還有比這更倒楣的嗎?她站在那裡發獃,心裡默默琢磨該怎麼辦。就在這時,一輛小汽車忽然直駛過來,跳下一個身穿運動服的年輕美國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韓秀手中綠色的40年代美國護照,跑過來問道:「這是你的護照嗎?」

「是的。」

「我可不可以看一眼。」

「當然可以。」

「請你千萬不要離開這條白線,我馬上找人來!」後來知道,他就是在美聯處里工作的萬樂山。他手拿韓秀的文件,大叫著衝進了樓里。很快,一位年齡較大的美國領事和萬樂山一起走了出來。他就是美國資深外交官滕祖龍。雖然是假日,裡面幾位主要負責人卻都在。

萬樂山與滕祖龍來到門口,看過了她的出生證和護照,便要求武警放韓秀進去,「她確實是美國人,只是進去辦個手續。」武警當然不敢做主,只好用電話叫來了他的領導。核對了韓秀的所有證件,最後那位領導想想說:「根據中美上海聯合公報的精神,我們不反對美國人進入美聯處。」

萬樂山與滕祖龍一聽都樂了,忙說:「我們都認為她是美國人。」

那位領導做了個手勢,「請吧!」於是,韓秀就這樣被「請」進了美聯處。

蓋茨主任、丁大衛副主任等主要負責人都在。在辦公室里,滕祖龍撥通了美國國務院的電話,國務院又聯絡紐約。根據韓秀的護照號碼和出生證明,五分鐘內,她的美國公民身份就被確認了

不過,這只是第一步,滕祖龍告訴她,她需要重新申請護照,因為舊的那本早已過期。機警的韓秀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幾張二寸脫帽照。但丁大衛說,這裡只是聯絡處,不能簽發護照。她必須要等一個月,才能再到這裡來領新護照。而他也清楚地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經鬧大了,走出這裡,等待韓秀的會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他估計回去后,她的所有東西都可能被抄走,於是他讓韓秀馬上背下五個電話號碼,以備聯絡。那是美聯處五位領事、包括他自己的辦公室電話。

半小時后,韓秀走出了美聯處。

再闖美聯處

回去后,倒是風平浪靜。可是,當臨近她回美聯處取新護照的日子,她被警告她犯了「私闖美聯處的錯誤」,並向她宣布了兩條紀律:「第一、不許去美聯處,不得以任何方式和美聯處官員聯絡;第二,即使在街上碰到他們,也不許以任何方式接觸。」如果違反,後果當然可想而知。隨後,每天都有人在廠里看著她,比她到得早,並每天「護送」她回家。

一個月到了。可是下一步怎麼辦呢?

眼看該回去取護照的日子已經過了。韓秀開始利用各種機會,到公用電話處去撥那五個背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可結果卻令人絕望,因為聽筒里永遠是忙音。原來,北京普通的市內電話與使館區的是兩個系統,根本不相連。她只好耐心等待。

一天,外婆讓她到西單去買只醬鴨。韓秀排在長長的隊伍里,一抬眼,忽然看到廚房的牆上有個老式的分體式電話。心裡一動,她跑了過去。

「四分!」看電話的老太太大喝一聲。她毫不猶豫地付了錢,拿起聽筒,撥了電話號碼。通了!不但通了,而且傳來滕祖龍先生的聲音。「你的護照已經好了。」

「我明天早上八點會出現在美聯處附近。」她簡短地說。

第二天清晨四點,韓秀就爬起來,穿著普通的工裝,登上了開往密雲的火車。到了密雲,又轉上從密雲直達日壇醫院的一趟長途車。到了日壇醫院,她隨著來看病的人在醫院轉了一圈,美聯處就在五十米遠的地方。

於是,她緊隨著一批來看病的人出了醫院,穿過馬路。遠處,她已經看到了滕祖龍的身影,手裡舉著她的護照。看到她,滕祖龍大步走過來。

「她是來取護照的。就在這兒!」他手指著護照。

看門的武警看了看,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大步走進了美聯處。

「我們一早上就在盯著監視器,只要你一出現,我們就出去接應你。」滕祖龍非常得意。的確,上天護佑,她又順利地闖了進來。

「快簽字,簽了字,這本護照才真正生效!」韓秀簽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現在就是持有合法護照的美國公民了。我們要全力以赴,為爭取你的返國而努力。」此時,滕祖龍又顯得憂心重重了。韓秀當然沒有想到,未來等待她的是更加困難的返國之旅

絕不妥協

回到工廠,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直到晚上回到家,把那本新護照和出生證明放到枕頭底下。但是護照和出生證明再次被抄走。

在隨後長達八個月的時間,她早就橫下心,她要把事情盡量變小。

與此同時,滕祖龍也每星期到外交部要人,要求允許韓秀返國。那時,滕祖龍說,他們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聲明對韓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1977年夏天,美國國務卿范欽訪華,中美建交被提上議事日程。對於被迫滯留在中國的美國人,中美之間進行了一場非常複雜的從戰略到戰術的談判。結果是「我被放在一個蛋糕盒子里,送給了美國。」韓秀幽默地說。

她終於被允許「返國探親」,也就是要拿著中國護照離開大陸,返回美國。不管怎樣,只要能夠離開中國,美國政府才不在乎你用哪本護照,只要入關用美國護照就好了。

她順利地抵達香港,然後在美國駐港領事葛睿毅的協助下,她當天就登上了西北航空公司飛往西雅圖再轉華盛頓的航班。

「我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這裡是韓秀出國前後的一個小插曲。

1978年1月,中共已經決定放她走,但是只付她從北京到廣州的火車票費,然後從香港到美國的費用由美國來付。在公安局辦理最後的手續時,一位領導模樣的人遞給韓秀一百三十元人民幣。那是她的火車票費。

「這可是中國政府給你的。你領這些錢,不怕美國政府追究嗎?」他不懷好意地說。

韓秀再也無法忍受,三十年的怒火一下爆發了。「我在中國住了28年,還沒成年就開始做苦力,足足工作了13年。這130元人民幣不是太少了嗎?還有什麼不好交待的!」

「算了,一笑泯恩仇吧!不愉快的就都忘了吧!」

「恐怕不容易,我可是個記性很好的人。」

「限你24小時離開北京!」對方已經氣急敗壞了。

「沒問題,我馬上就走!」

別忘了,你的外婆還在北京!

「我才不擔心外婆。她是個最不怕死的人。」對方無話可說了。

通過羅湖口岸抵達香港,她馬上見到了美國駐香港的葛睿毅領事。他帶她到西北航空公司的櫃檯,拿出450美元,對服務人員說,要訂一張當天飛往華盛頓的機票。

「You must bring her home today.」(你必須今天把她送回去)

韓秀很過意不去地說:「為什麼美國政府這麼好,要用這麼多錢幫我的忙?」

葛睿毅領事笑著說:「這是你借的錢。如果你願意,將來可以還給美國政府。沒有關係的,不要想這些!你趕快回國,這比什麼都重要。」

怕她不懂英文,發生意外,葛睿毅還細心地為她準備了五封信,讓她收好,一封交給西北航空公司的空姐,一封交給機長,一封給入境處海關官員,一封抵達華盛頓后給計程車司機,一封在發生意外時給警察。每封信里都叮囑他們要好好照顧她,因為她不懂英文。

韓秀說:「......在出國前後非常短的時間內,我也對美國這個以人權立國的政府有了清楚的了解。閱註:不少人也在出國前軍隊式培訓及辦護照簽證短短時間內受到另一種教育;很好的事經過一種體制下訓練出的官員手中,都得到極壞的效果,正像那個拿130元錢給韓的官員一樣。一嘆!)」在丁大衛、滕祖龍、葛睿毅這些領事們的身上,她感受到了美國政府對於在本國外僑民的重視與關切。

意外的重逢

終於踏上了美國的土地。美國也張開雙臂,歡迎她這個歷盡磨難的孤兒回到故國的懷抱。憑著手上的幾封信,她順利抵達美國國務院中國科。他們用流利的中文對她說:「從現在開始,你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確實如此,每個遇到的人都盡心儘力地幫助她。國務院為她安排了學校學英文,阿靈頓政府給她三個月的生活費。不久,她又被介紹到國務院下屬的外交學院教授中文。國務院官員特別給外交學校的校長打電話,要他務必錄用韓秀。

不過,沒想到校長很不高興,因為從來沒人敢說要他「務必錄用」某某人。他堅持要親自面試這位特別的中文老師。

一早,韓秀穿著整潔,準時出現在校長室的門口,用剛學會的英語問候道:「Good morning, Mr.Sweft.」

老校長帶著金絲邊眼鏡,白色的西服,銀色領帶,頭髮銀白,一副學者風範。他抬頭打量了一番韓秀,忽然摘下眼鏡,熱淚盈眶。韓秀嚇壞了,猜想是自己的英文太差,讓老人很生氣。

「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韓秀又被嚇了一跳。

「就是我和我太太、還有兒子John和你一起去中國的。」校長激動地說。「我的天!原來就是您!」韓秀的眼淚也流下來了。

人生是如此奇妙。三十年的時光,一切彷彿又回到了原點,他們再次重逢在美國。校長告訴韓秀,當年他和夫人在船上就已經決定,如果見不到韓秀的外婆,就要把她領養。

「你終於回來了!對,我當然『務必』要聘用你!」校長興奮地說。

生命的歸宿

1982年春天,韓秀和自己的學生、一位美國外交官結婚了。婚後,韓秀隨先生曾在台北派駐一年、北京又派駐了三年、又到南台灣的高雄派駐三年,也派駐過希臘等國家。在先生派駐北京時,她終於又見到了外婆,可以盡心地照顧老人家了。1986年夏天,就在韓秀和先生正準備返回美國前,給她無限呵護的外婆平靜安詳地走了。

1982年開始,韓秀開始寫作,發表了自傳體小說《折射》,一發而不可收,目前她已是著名海外華文作家,已出版了二十九本書籍、主持了數個專欄,發表了無數文章。她和先生現居住在首都華盛頓附近的一座小城,靠近阿靈頓國家公墓,那裡埋葬著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韓秀:當過知青的美帝女兒

2010年第04 炎黃世界雜誌 點擊:196

編者按:韓秀,當代作家。原名趙韞慧,英文名Teresa Buczacki1946年生於美國紐約曼哈頓,兩歲時被母親送回中國。1964年從北大附中高中畢業后不久,下鄉到山西省曲沃縣林城公社林城大隊務農。1967年轉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三師四十八團五連避難。1976年返回北京。1978年元月到美國,定居弗吉尼亞州。韓秀曾先後在美國國務院外交學院和約翰霍普金斯國際關係學院教授中文與中國文學。20世紀90年代初,她加入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和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曾兩度(4年)擔任華文作家協會會長。她迄今已發表了包括小說、散文、傳記、評論等體裁在內的30本著作,曾獲紐約第4屆萬人傑新聞文化獎、台北第24屆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下面是去年她用中文寫成的在中國當知青的那段富於傳奇色彩的回憶文章。

我的父親是一位美國的軍人,他在1943年到1945年這一段時間裡,擔任美國駐華使館的陸軍武官。那時候國民政府設立在陪都重慶,美國大使館自然也設在重慶。父親在重慶住了兩年,在盟軍丟失了緬甸、滇緬公路被日本人切斷、中國人民抗戰最艱苦的時期,他擔任的工作是保證美國的援華戰略物資的「駝峰」運輸、協助中國政府裝備和訓練中國遠征軍、重新打開滇緬公路、從日本人手裡奪回東南亞。所以,說到底兒,我的父親在中國期間所做的事情是真正地支持了中國人民的抗戰事業。父親在重慶也認識了我的母親——一位中國姑娘。1945年,日本投降,「二戰」結束,我的父親帶著我的母親離開了中國,返回美國紐約。1946年,我出生在曼哈頓。當時父親正駐節紐西蘭,他趕回曼哈頓,看到了我,然後返回紐西蘭。

我在一歲半的時候被我母親託付給一對美國青年,他們帶我搭乘一艘美國軍艦,漂洋過海來到了政權更替中的中國。在上海接船的,是我的外祖母和她一位遠親趙清閣女士。直到1978年我重回美國之後才知道,我是在父親不知道的情形下被送走的。當父親聽說他唯一的女兒被送走的消息趕回華盛頓的時候,我已經抵達上海了。父親1968年過世,在我的一生中,我與他竟然只有出生時的那一面之緣,那是深深地無法言傳的傷痛,永遠無法癒合。

我是跟著外婆長大的。外婆是無錫人,出身富裕的大家庭。1937年外公去世后,外婆便考進國民政府的統計部作了一位公務員。政權易幟,外婆為了等我而失去了南遷的機會。她深深了解,如若住在南京,恐怕很不安全,所以索性來到北京,在米市大街一個小三合院安安靜靜地住了下來。我嬰兒時期的乳娘是一位日本婦人,所以我開口學話便是日文。在船上與那對善良的美國夫婦在一起,只有英文,丟掉了日文。與外婆在一起,學了一口無錫話,又丟了英文。到了北京,學了一口純正的北京話,雖然聽得懂無錫話、上海話,卻說不利落了。後來,住過無數地方,學習過各種不同的語言,北京話卻跟了我一輩子,無論如何,難捨難分。

外婆是一位極聰慧的女子,她深深知道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保護好她自己就是保護了我。所以,她留在家裡,靠修繕書籍謀生。做這件事首先需要懂得斷句,然後需要修補書籍的工具與技巧。外婆告訴我,她從小就跟著她母親修補舊書,那是一項傳了若干代的技藝,可以追溯到上百年前。她手裡的這套工具還是她出嫁的時候外曾祖母給她壓在箱底的呢。於是,從外婆那裡我學到了藝不壓身」這樣一條人生路途當中應當謹記的道理。

其中的一些書在交還給中國書店之前,成了我的啟蒙課本。我四歲發矇,讀的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講句老實話,對我來講,中國古典文學、哲學實在是一種最為堅強的精神支柱。它們在我最沒有指望的日子裡讓我守住了內心深處的那一塊凈土,真正非同小可。

少年時還有一些際遇也很有意思。前面談到的趙清閣女士,我喚她「清閣姨」。趙清閣女士與老舍先生是青年時代的合作者,知情的人們說,舒慶春寫劇本完全是趙清閣推動的結果。

20世紀50年代中期,我們搬到了乾麵衚衕,我就讀的學校在燈市口,從燈市西口到乃茲府舒先生家就很近了,我常常穿梭在這一帶。清閣姨寄信到外婆家,我便將信揣在懷裡,來到舒家。大清早起,舒先生正澆花兒,我就把那封信悄悄兒地從花葉子底下遞過去了。舒先生的回信也如是,我帶回家,由外婆再寄到上海去。這樣一種憂傷而溫柔的柏拉圖式的精神交流,深深地感動著我。

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裡,我也是舒先生作品的第一「讀者」。他身邊有許多人,無論那故事是否好笑,他們都會逢迎地笑。我卻不然,我是誠實的。聽到好笑的故事,我會笑個不停;聽到難過的故事,我會大哭;聽到沒有意思的故事,我沒有反應。就這樣,我成為舒先生最好的聽眾。他常說:「這孩子聽了會哭會笑的故事,我才會寫下來。」那時候,我學到了一個重要的道理:作者將一本書寫完,並不等於作品的完成,真正完成這部作品的人是讀者。

在外婆的身邊雖然有著一些喜歡我的成年人,但是,在同齡人中間,我卻是非常孤單的。我有一張外國人的臉,頭髮鬈曲,我比同齡女生又都高上一截。更要緊的是,連孩子們都知道,我的父親是「美帝」。於是,我被隔到了人群之外,任何事情都沒有我的份兒。我老是被單擺浮擱著,連座位都是單獨的,小學、初中、高中,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最後一排

我知道,在這裡,我是一個外人,永遠是一個外人。這種處境使得我養成了獨立思考的習慣,跟大多數同齡人相比,我自幼對專制下的不民主、不自由的生活有著來自內心深處的強烈的抗拒,對人為的愚昧有著強烈的反感。

外人尚不足以形容我少年時代的狀況,我還是一個「靶子」。當年的中國的反美情緒多麼激烈啊。但是,「美帝」畢竟遠在天邊,夠不著,而眼前這個「美帝」的後代收拾起來多麼方便,要圓則圓要扁則扁!

我的功課一向是好的,米市大街小學畢業,保送女十二中,初中畢業保送北大附中。1964年畢業的時候還獲得優良獎章。但是,1964年,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進入高潮,農村重新劃分階級成分,城市裡階級鬥爭的弦也綳得很緊。我參加了高考,50位被精選出來的考生集中在一個考場。但是,只有4名進入大學,其餘紛紛落榜,完全是因為成分問題。數學老師不識時務跑到招生委員會去打聽我落榜的原因,人家將我的卷子丟給他。卷子根本沒有看,上面貼了封條,蓋了一個章「此生不宜錄取」。數學老師難過得很,倒是我心平氣和。我知道,這長長遠遠的辛苦之路,這就要開始走啦。

44個「出身極不好」的學生,來自40所學校。這些學生又都是各校的學習尖子,也就是「白專典型」。彭真的如意算盤是這樣子的:這些學生到了農村,向貧下中農學習,背叛自己的出身,脫胎換骨,在農村紮下根來,變成新一代的有文化的農民!這些學生正好男女各半,看來彭真甚至希望這些學生就這麼配成了對,日後就在農村安家、生兒育女,永遠地留在農村啦!

我和23位學生以及一位帶隊幹部來到山西曲沃縣林城公社林城大隊,另外20位則到了侯馬公社白店大隊。

我們到了林城,住進了一個挺寬敞的三合院,這地方本來是大隊的倉庫。北房是女生宿舍,西房是男生宿舍。行李被褥各自安頓在木板床上,箱子放在床頭,擱些飯碗之類的零碎東西,臉盆腳盆放在床下,這就是每個知青的那點屬於他們自己的天地了。東房是灶間和倉庫。開始的一些日子,大隊派了一位貧農為我們掌廚。沒多久,知青們輪流幫廚,就完全地自力更生了。

棉麥之鄉,富裕是富裕,勞動卻是非常苦重的。兩季麥子一季棉花再加上玉米粟子各種雜糧,種與收早已不只是春秋兩季,農忙時節起五更睡半夜是尋常事。單是棉花種植一項就有無數活計半點不能馬虎。間苗整枝打葉殺蟲除雜草還算好,摘棉花和拔花柴這兩項最是要命。本來,知青們的工具都是放在倉庫里。很快地,大家都明白了工作利落能夠省不知多少力氣的真理,鐵鍬、鋤頭、鐮刀、花柴鉗子都各自放在自家床頭,好好看管,精心保養。我自己的鐵鍬鐮刀都磨得飛快,夜深人靜在月光下閃出刀光劍氣。

地里的活相當苦重,我的腰常常痛得好像是斷成了兩截。傍晚收工后,我帶著兩手血泡,坐在女社員家的炕頭兒上,由著裹著小腳的大娘用一根在燭火上燒過的針穿透,擠出血水,再從一個小瓶子里挖出些油膏塗抹在傷處,我便覺得好多了。年輕的女子們還教我用一條家織布裹住手掌。傷好之後,手掌上留下厚厚的繭子,我干起活兒來就更利落了。

1977年,我為了回到美國去,與北京市公安局外事科的工作人員有長時間的非常深入的對話。「你母親起了關鍵的誤導作用,她曾經向組織上反映,你需要認真的思想改造。」這位工作人員非常清晰地告訴了我這件13年前我完全不知情的往事。而且,1976年,我已經被檢查出患有先天性脊椎裂,完全不適合重體力勞動。但是,那時候我已經在山西和新疆勞動了整整12年,老傷加新傷,註定了我將與劇烈的疼痛共度餘生。

來林城之前我連扣子都沒有縫過,很快地,我學會了拆洗棉衣、縫縫補補,然後,我學會了做鞋。我請外婆將鞋底放在信紙背面畫下來。1983年我從美國到駐北京的美國大使館工作,回家看外婆,她老人家腳上居然還穿著我做的布鞋,很舊了,卻還很跟腳。外婆笑眯眯地說:「新鞋沒有舊鞋舒服。」那時候,我非常非常想念林城的女子們,滿心都是感激。

老實說,林城的人們待我是很厚道的,我的膚色、我的長相、我的複雜的背景都沒有成為農民與我之間的隔閡。也就不到一年吧,大隊梁書記看我毫無心機地無日無夜地苦幹,再加上一口純正的北京腔,就讓我晚上在廣播站給社員們念新聞。1965年推廣漢語拼音,在農村展開掃盲運動,我兩天之內便熟練了這一套拼音法,不但在「掃盲學習班」教課,還主動「送字上門」。婦女們家務繁重,晚上沒法子出門念書,我就走進她們的家,坐在她們的炕頭兒上,手把手地教她們。婦女們對識字這件事的渴望讓我感動不已。

在這個親密的活動里,我又發現了農村女青年對毛衣的熱愛。女知青領口袖口露出的鵝黃、粉紫、天藍每每吸引著農家少女羨慕的目光,於是在送字上門的同時,我開始教她們織毛衣。沒有多久,挑著擔子走鄉串戶的貨郎們都知道毛衣針有了市場,曲沃縣和侯馬市供銷合作社的腈綸毛線也銷售一空。農家女青年開始走進女知青的宿舍,多半是為了學習新的針法。這是真正的城鄉交流,這種交流帶來的和樂融融完全超越了階級成分帶來的隔閡,階級鬥爭的風雨完全消失在繽紛的色彩之中。我想,那一段時間,女知青們的心裡都充溢著短暫的快樂。

能夠教成人,當然也能教小孩子,這是梁書記的邏輯。1966年初,我開始在林城小學教書,有時候還到鄰近的香邑「示範教學」。

這種學校要求老師具有十項全能,因為整個學校只有一位老師,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孩子們都擠在一個教室里,叫做「複式教學」。除語文、算術之外,體育、唱歌、圖畫等課程也都由這位老師一手包辦。

有一度,鄉間橫格練習簿缺貨,供銷社只有大張白紙供應,我連夜將紙裁成練習本大小,拿出我外婆訂書的本事,將紙張裝訂成線裝書的模樣,內頁硬是用鉛筆畫出整齊的橫線。第二天,拿到新的練習簿的學生大為興奮,甚至主動請纓,在完成課業之後,幫助我製作新的練習簿。後來我發現,許多家長都參加了這個工程,男女老少一筆一畫地在白紙做成的冊子里畫著整齊的橫線。我受到的震動是很大的,農民對他們的子女們寄託著厚望,農民對知識懷著渴求。

幾個月下來,我跟我的學生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外村的親戚來訪,孩子們會驕傲地告訴人家:咱村的老師是從北京來的!」那時候,我也真心地相信,我可以在這裡存活,我可以和鄉間的孩子們、和這裡的人們廝守一輩子,而且我樂意在這裡度過一生!

然而沉醉在快樂之中的日子非常短暫。「文革」開始了,北京的外婆家被抄,我父親的照片等等都被紅衛兵拿出去展覽。彭真一夜之間成了「走資派」,他當年將一大批出身不好的青年放在他家鄉的「一攬子計劃」也隨之成為「陰謀」。紅衛兵們叫囂著,要把躲在山西的狼崽子們揪出來!

最早聽到這風聲的是勞動模範王德合,我曾經幫他整理過改良玉米品種的實驗報告。這時候他還是縣長,他找到我,要我「遠走高飛」,要我走得「越遠越好」。正在縣裡勘察水利的一位工程師盧秉文給我提供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新建農三師的消息,他的妹妹已經從上海被發配到那裡。盧秉文說得很有道理:「留得青山在,先逃出林城再說。你在這裡肯定是第一個靶子,武鬥高潮無理可講。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什麼都慢半拍,等到他們那邊弄清你的來龍去脈,武鬥高潮興許已經過去了。先保住小命,其他的,日後再說。」

事實證明,這一切都不是杞人憂天。當時的林城已是人人自危。王縣長給我開了「支邊建設」的證明之後,第二天就被勒令靠邊站了;梁書記為我開了戶口證明之後也馬上被剝奪了一切身為基層支部書記的權力。後來,我在新疆還聽說,白店一位王姓知青被南下的紅衛兵暴打致死,原因似乎是因為他的父親是「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我是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逃離山西的。

對於我的離去,知青們漠然,不表示任何意見,也許他們想到新疆就頭皮發麻。鄉親們卻都感覺到「文革」這股風不善,都催我趕快動身。隨身的包袱里放著大娘們給我烤的鍋盔,我在天寒地凍中上路了。

車到大同,我買了另外一張車票,回到了北京。我想在到新疆之前看看外婆。回到北京時,外婆已經被掃地出門,住在一間小屋裡,房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都是從我原來的屋子裡搬來的。地中央一個蜂窩煤爐子,燒飯取暖全靠它。我從包袱里掏出鍋盔放在爐板上,掏出我為外婆做的一雙新布鞋,雙手捧到老人面前。素來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的外婆老淚縱橫,正是念書的歲數,卻學著做鞋了。」我笑著跟她說,書是可以自己念的,什麼樣的高壓也擋不住我尋找書籍。

經過幾年的磨礪,我的雙手已經布滿了老繭,我的雙臂結實有力。我對外婆說,山西的鄉親們教會了我求生存的十八般武藝,再苦的環境,我也能夠活下去。這個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今後的一個重大的人生目標就是活下去,絕不把屍體留在戈壁灘上。

1967年初的北京是瘋狂的,一片「紅海洋」,一片「打倒」與「砸爛」之聲。我在外婆身邊呆了兩天半外地人來北京三天必須報臨時戶口,我沒有報戶口的路條,我只有一紙「支邊建設」的證明。我必須快快離去,雖然我對外婆的處境十二分擔心。

當我登上西行列車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南疆兵團的生活環境是那樣地殘酷,人際關係是那樣地險惡。我甚至無從想象,在林城的那三年竟然是我在中國30年的生活中天堂般的一段歲月。後來的許多暗夜裡,我常常刻骨地懷想過林城男女老少親切的笑臉,懷想過在麥香中揮汗如雨的日子,那一段被漫長逝水湮沒了的如歌的日子。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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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徐福男兒 2013-3-14 00:43
韓秀選擇回國,我們選擇出國,這條路,都沒有選錯!
回復 meistersinger 2013-3-14 04:17
以前讀過。照片顯示不出來。
回復 dld 2013-3-14 06:28
meistersinger: 以前讀過。照片顯示不出來。
原文doc文件有照片(我看很像你.....),可能需要單獨上傳,

但我不會,可否請君教一下?Thanks!

doc中的照片,好像還要變格式   什麼  JPG.....
回復 dld 2013-3-14 06:33
徐福男兒: 韓秀選擇回國,我們選擇出國,這條路,都沒有選錯!
這篇文章很感人!

毛時代 的 兇殘 -- 活靈活現,

  黨和 毛文革 真是太 慘無人道 ---  反人類 罪不可赦
回復 meistersinger 2013-3-14 07:51
dld: 原文doc文件有照片(我看很像你.....),可能需要單獨上傳,

但我不會,可否請君教一下?Thanks!

doc中的照片,好像還要變格式   什麼  JPG..... ...
還好我沒有那麼慘。
照片要單獨上傳。
回復 dld 2013-3-14 09:09
meistersinger: 還好我沒有那麼慘。
照片要單獨上傳。
一共4張照片她兩張+姥姥+爸爸,

但是是在doc文件里,

怎麼上傳啊?我試了多次都沒成功。
回復 meistersinger 2013-3-14 09:37
dld: 一共4張照片她兩張+姥姥+爸爸,

但是是在doc文件里,

怎麼上傳啊?我試了多次都沒成功。
試試這樣
right click on picture.
select save image as
把照片存在硬碟上後用標準的方法上載。
回復 dld 2013-3-14 10:55
meistersinger: 試試這樣
right click on picture.
select save image as
把照片存在硬碟上後用標準的方法上載。
謝謝meistersinger!

我已上傳完畢,僅僅我的好友可見,

     不知meistersinger 您可以看到了嗎?
回復 無為村姑 2013-3-14 11:27
令人唏噓不已的故事~ 看不到照片。很想看。
回復 meistersinger 2013-3-14 11:38
dld: 謝謝meistersinger!

我已上傳完畢,僅僅我的好友可見,

     不知meistersinger 您可以看到了嗎?
看見啦。
回復 dld 2013-3-14 11:40
meistersinger: 看見啦。
Thanks!
回復 dld 2013-3-14 11:46
無為村姑: 令人唏噓不已的故事~ 巫婆看不到照片。很想看。
敬請村姑現在再次光臨寒舍,希望您能留點痕迹。Thanksgiving!
回復 light12 2013-3-14 20:57
  
回復 dld 2013-3-15 01:41
light12:   
        
回復 無為村姑 2013-3-15 03:16
I said 巫婆?   ? NO, I am not a 巫婆
回復 dld 2013-3-15 03:46
無為村姑: I said 巫婆?    ? NO, I am not a 巫婆
我可不是 有意的, I'm  Sorry!

順便請教村姑:

不知為什麼,最近我計算機經常不聽話,

  滑鼠總亂跑,是不是那個軟體不對付?
回復 無為村姑 2013-3-15 13:59
dld: 我可不是 有意的, I'm  Sorry!

順便請教村姑:

不知為什麼,最近我計算機經常不聽話,

  滑鼠總亂跑,是不是那個軟體不對付? ...
你可以問一下那個姑姑(google),我這個姑姑無知啊
回復 dld 2013-3-15 21:07
無為村姑: 你可以問一下那個姑姑(google),我這個姑姑無知啊
Thanks!
回復 劉小雨 2013-3-15 21:20
徐福男兒: 韓秀選擇回國,我們選擇出國,這條路,都沒有選錯!
贊同
回復 ymliu 2013-3-15 21:36
遺憾,不知道她的父母親在沒有她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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