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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犯焉識》:中國式的《古拉格群島》

作者:楊立勇  於 2018-1-7 05:50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文史雜談|已有2評論

《陸犯焉識》:中國式的《古拉格群島》

 

值得人類引以為傲的歷史總是曇花一現,如古埃及文明,古巴比倫文明,古希臘文明,古羅馬文明,古中華文明,古瑪雅文明,……

 

而令人類無地自容的歷史卻總是以驚人相似的醜態不斷地再現: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納粹的煤氣室,西伯利亞的流放地,盧安達的種族清洗,紅色高棉的骷髏山,西北大漠的勞改營,......

 

無論是高加索人,日爾曼人,非洲黑人,還是蒙古人種,無論他們在血緣,基因,語言,文化,宗教和歷史方面有多麼大的差異,在殘暴施虐的極致方面也是驚人的相似。

 

我左腦半球在閱讀嚴歌苓的《陸犯焉識》,右腦半球同時疊印著索爾仁尼琴《古拉格群島》的場景:

 

「小兇犯公開描述過砍刀剁進人肉的悶響,還有刀刃碰到骨頭的震撼,那酥麻順著掌心往腦子裡去,往臟腑里去,越是酥麻越是止不住砍刀,一直剁到寡婦母親和她偷的漢子都零碎了。僅僅因為寡婦母親給了姘頭一個白面饃饃,而那個白面饃饃原來可以被掰成五瓣兒,分給葫蘆和三個弟弟妹妹。」 (《陸犯焉識》)

 

「如果對契訶夫筆下那些老是猜想二十——三十——四十年後將是什麼情形的知識分子回答說,四十年後在俄羅斯將有刑訊,將用鐵環來箍緊腦門,把人放進盛有酸性液的浴槽中去,把赤身裸體綁起來的人丟給螞蟻和臭蟲去咬,用汽爐子上燒紅的通條插進肛門去(「暗烙印」),用靴子慢慢踩壓性器官,最輕的則是整星期不讓睡覺、喝水,打得血肉橫飛——那麼不論哪一出契訶夫的戲都不能演到底,所有的主人公都會進瘋人院。」

 

(《古拉格群島》)

 

小勞改犯梁葫蘆被勞改場教管人員綁在馬韁繩后被馬不斷地在崎嶇不平的石頭路上拖行的場景,令人毛骨悚然:

 

「老幾跑到乾渠邊的時候,梁葫蘆剛剛給捆到馬韁繩上。馬是從拉磚的車上卸下來的。梁葫蘆不嚎不叫是因為嘴騰不出來,滿嘴堵的一把干馬糞,堵得小兇犯眼睛暴突,太陽穴的青筋紅柳根須一樣凸鼓出來。葫蘆看到老幾,以一半在眼眶外的眼珠白了他一眼,不滿意老幾來看他好戲。

 

犯人們立刻哄的一聲跑去,去看看自己的慘如何轉嫁到了他人身上,看看他人的慘如何稀釋自己的慘。有個人在給折磨呢,因此折磨暫時不會輪到我。有個人去替我皮開肉綻了,多麼幸運,皮開肉綻的不是我。

 

雖然不像老幾形容的那樣過癮,梁葫蘆也差不多腦漿塗地了。他的葫蘆頭已經開了瓢,此刻在地上寫著黑紅的天書。地是半透明的,雪面上結了一層冰殼。馬拖著葫蘆輕鬆地順著溝底小跑,顛著圓滾滾的屁股。這四足畜生的伙食遠比這群兩足獸要好。

 

    謝隊長站在渠道里,馬跑到跟前他就把它吆喝回去,這樣馬就在規定的距離內跑來回。一場馬戲加雜技。梁葫蘆的腿被劈開,一隻腳系一根繩,掛在馬的兩側,讓馬把他當爬犁拉。這架人形爬犁在不平整的渠道底部顛簸,與雪地接觸面最大的是後腦勺和上半個脊樑。

 

    老幾落在其他馬戲觀眾的後面。因為他前兩次奔跑求救耗掉了午飯供給的熱量,所以再次往乾渠走,他只能預支體力。他估計自己預支了未來好幾頓飯的大卡,才擠到渠岸上的頭等觀眾席。現在他離葫蘆畫在地面上的黑紅塗鴉只有一步遠。他俯下身,看清最新鮮的一道黑紅不光是液體的,還有極小的一片片的固體,上面粘著幾根頭髮。梁葫蘆的皮肉毛髮。

 

馬每一次掉頭,謝隊長就把葫蘆嘴裡的馬糞給掏出來,問他把歐米茄轉賣給誰了。梁葫蘆得了這個空便透徹地捯一口氣,剛要嚎叫他的嘴又給填上。

 

渠底布滿石頭,好在石頭被厚厚的積雪包裹,沒了稜角,那個葫蘆頭給拖到這塊石頭上,又跌到那塊石頭下,像空了的葫蘆瓢一樣沒有分量。

 

老幾搖搖晃晃,沿渠道跟著梁葫蘆往前走,看見冰雪上的血跡裡頭發已經是一縷縷的了,頭皮也一塊塊變大。」

 

「葫蘆奄奄一息地求解放軍去找獄醫。獄醫被馬駝來了,先看到渠里的血槽、頭髮以及皮肉,就明白了梁葫蘆起不來的原因。他在梁葫蘆身邊跪下,鋪開一塊三角巾,讓老幾幫著他一點點把三角巾往梁葫蘆後腦勺下面移動。大半個後腦勺粘在雪地上,跟雪地凍成了一片,三角巾無論如何墊不進去。於是獄醫用一把小鐵杴往梁葫蘆後腦勺下作業,錚錚的冰雪地被鏟起來,連同葫蘆的頭顱一塊被兜進三角巾。在磚窯外面的牆角避風處,獄醫等著葫蘆的頭和冰雪凍土分離。不能離磚窯太近,否則融化過快的冰雪會把葫蘆的頭皮一塊化掉。收工時間到了,醫生終於把梁葫蘆的頭顱剝離出來。老幾湊到跟前,看到冰雪和凍土上長著梁葫蘆的頭髮和頭皮,也看到梁葫蘆頭皮上長著凍土和去年的枯草。說頭皮不準確,應該說是顱骨。枯草直接紮根在梁葫蘆白生生的顱骨上。後來梁葫蘆的傷奇迹一般癒合了,但他正面看還是梁葫蘆,後面看卻已經是一枚骷髏。春天到來時,在這片大荒草漠上,是人是獸都認識了這樣一個梁葫蘆,長著一個白白的、不毛的後腦勺。」

 

(《陸犯焉識》)

 

而在曾經產生《天鵝湖》,《胡桃夾子》的國度,在凌辱自己的同胞方面的發明更是令人髮指:

 

5預先凌辱。在羅斯托夫的國家政治保衛局(「三十三號」)的著名地下室里,在大街人行道的厚玻璃下(過去的倉庫),叫等待審訊的人犯臉朝下一連幾小時趴在大走廊的地上,禁止抬頭,禁止出聲。他們像做禮拜的穆斯林一樣趴在地上,直到傳帶員前來碰碰他們的肩膀帶去審訊——亞歷山德拉--娃在盧賓卡沒有作出所需的供述。把她轉到了列福爾托沃。在那裡的接收站上,女看守叫她脫掉衣服,把她光著身於關在隔離室里,然而中走了她的衣服,說是去消毒。馬上來了一些男看守,從監視孔里窺看,鬨笑並評論她的身體-一如果普遍詢問,想必還可搜集到許多例子。而目的是一個:造成精神頹喪的狀態。

 

6任何足以使受審問的人心慌意亂的方法。請看對莫斯科省克拉斯諾戈爾斯克市是怎樣審訊的。女偵查員在審訊過程中自己三下兩下脫光了衣服(脫衣舞!),但一直繼續進行審訊,若無其事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並走近他的身邊,力爭他在供述中做出讓步。也許,這是她個人的一種需要,也可能是一種冷靜的計算:受審問的人頭腦一發昏就會簽名!而她則絲毫也受不到威脅:有手槍、電鈴。

……

 

9利用對親人的感情——對受偵查人也很起作用。這甚至是最有效的一種恫嚇手段,利用對親人的感情可以摧毀無所畏懼的人(啊,這是多麼有預見性的格言:「自己的家人就是自己的敵人!」)。記得那個謎按人嗎?他什麼都忍受住了-一自己的痛苦、妻子的痛苦,而對女兒的痛苦卻沒有忍受住……一九三0年女偵查員里瑪利斯這樣進行威脅:「我們把你的女兒逮捕起來,把她同梅毒病患者關在一起!」還是個女人!……

 

威脅把你心愛的人都關起來。有時帶著音響伴奏:你的妻子已經抓進來了,她往後的命運全看你是否坦白。現在她正在隔壁房間里受審訊,聽吧!果真隔牆有女人的哭聲和尖叫聲(其實這類聲音都是相似的,何況還隔著一堵牆,而且你的神經已經緊張到極度,你已經沒有能力鑒別;有時這隻不過是在放一張錄有「標準妻子」聲音的唱片——女高音或女低音,這是某人的合理化建議)。但接著已經不是弄虛作假,而讓你通過玻璃門看到,她悲傷地低著頭默不作聲地走著,——不錯!你的妻子!走在國家安全機關的走廊里!你的頑固不化毀了她!她已經被捕了!(而她只不過是用傳票傳來辦理某項微不足道的手續,在約定的時刻放她通過走廊,但吩咐她,頭不要抬起來,否則別想從這裡出去!)——有時還給你念她的信,一點不錯是她的筆跡:我和你脫離關係!我聽到了你乾的那些卑鄙事情,我不需要你這樣的人!(既然這樣的妻子、這樣的信在我們的國家裡未始不可能有,那末你就只好憑心靈判斷,你的妻子是不是這樣的?)。

10.聲法。叫受審問的人坐在六米——八米的距離之外,強迫他一直大聲說話,重複自己的話。對於已經疲乏不堪的人這是不輕鬆的。或者一個偵查員用硬紙殼做兩個喇叭筒,和另一個進屋來的偵查員靠近囚犯身邊,對準他的兩個耳朵叫嚷:「招認吧,壞蛋!」囚犯被震得發聾,有時便失去聽覺。但這是一種不經濟的辦法,只不過是偵查員們在單調的工作中也想尋尋開心,於是就各顯神通地想出一些花招。

 

    11呵癢。也是尋開心。把手腳綁起來或者按住,用羽毛往鼻子里呵癢。囚犯便天旋地轉起來,他產生一種感覺,彷彿是在往腦子裡鑽孔。

 

    12在被告的皮膚上掐滅煙捲(上面已經講到)。

 

    13光法。關著囚犯的監室或隔離間里晝夜不滅的刺眼的電燈光,對於牆壁刷著白粉的小屋說來亮度大得過分的燈泡(小學生們和家庭主婦們節約下來的電力)。眼皮發炎,這是很痛的。而在審訊室里又有室內聚光燈對準了他。

 

……

 

16隔離室不夠的時候還這樣做。在新契爾卡斯克市內務人民委員部里,叫葉連娜-斯特魯季斯卡婭在走廊里的凳子上坐了六晝夜-一讓她不能靠,不能睡覺,不能倒下來,也不能站起來。這是六晝夜呀!你試試去坐上六小時!

 

    又一個方案,可以讓犯人坐在像化驗室椅子那樣的高椅上,使他腳不著地,這樣,腳很快就麻木起來。讓他坐上八至十小時。

 

    有時,在審訊時,在囚犯一直有人盯著的情況下,要他坐在一張普通的椅子上、但要這樣:坐在最邊邊上,坐在座位邊緣的枝上(再往前些!持往前些!),讓他剛好不滑下來,但要使椅子稜角在整個審訊時間內硌痛他的屁股。幾小時不許他動一廠。光這些嗎?不錯光這些。你去試試!

 

……

 

18罰跪——一不是在某種假借的意義上,而是在直接的意義上下跪,屁股本許貼腳後跟,腰背挺直。可以在偵查員辦公室里或走廊上罰跪十二小時、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偵查員自己可以回家、睡覺、娛樂),有一套規定辦法:罰跪的人身邊設崗。哨兵按時輪換。讓誰罰跪最合適呢?已經被壓彎、已經準備投降的人。讓婦女罰跪最合適——一伊萬諾夫-拉祖姆尼克講述了這類方法的一種變體:讓年輕的洛爾德基帕尼澤跪著,偵查員往他臉上撒尿!什麼別的辦法都攻不克的洛爾德基帕尼澤,卻被這種做法摧垮了。可見,對付有傲氣的人,這辦法也很有作用……

 

    19要不就罰站。可以在審訊時罰站,這也能消耗他的體力。摧折地的精神。也可以讓他在審訊時坐著但在兩次審訊之間站著(設置崗哨,看守盯著不許靠牆,如果睡著了倒下來就踢,就拽)。要叫一個人變軟,要他供什麼就供什麼,有時只要罰站一晝夜,就已經足夠了。

 

    20每回連續三、四、五晝夜的罰站,通常不給水喝。

 

……

 

23臭蟲隔離室。上面已經提到過。在漆黑的木板釘的匣子里,繁殖了成百隻、也許是成千隻臭蟲。關進去的人身上的外衣或軍便服要扒掉,頓時間飢餓的臭蟲從牆上爬下來。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紛紛落到他的身上。起初,他還猛烈同它們進行戰鬥,在自己身上、在牆板上掐死它們,被臭味熏得出不了氣,但過了幾小時后他就精疲力盡了,就乖乖地讓它們吸血了。

 

    24禁閉室。監室不管怎樣不好,但禁閉室總要比它更壞,從那裡看,監室永遠是天堂。在禁閉室里,人受到飢餓和一般是寒冷的折磨(在蘇哈諾夫卡還有熱禁閉室)。例如,列福爾托沃的禁閉室根本就不生暖氣,暖氣片只給走廊供暖,而在這「供暖的」走廊里,值班的看守還需要穿著氈靴和棉衣來回走動。囚犯被扒掉衣服,只剩內衣,有時只剩一條襯褲,他必須一動不動地(因為面積狹窄)在禁閉室里呆上三、四、五晝夜(熱的爛菜場只在第三天才有)。在最初時刻你心裡想,我恐怕連一小時也受不住。但某種奇迹使人挨過了五晝夜,也許從此落下一輩子的病根。

 

    禁閉室有不同類型:潮濕的,有水的。已經是戰後了,在契爾諾維茨監獄里讓瑪莎-T光著腳在齊踝骨深的冰水裡呆了兩小時——招認吧!(她當時是十八歲,還多麼憐惜自己的腳,還要帶著這雙腳活多少年呀!)。

 

    25,鎖在站龕算不算關禁閉室的一個變種呢?一九三三年在哈巴羅夫斯克國家政治保衛局裡,對C-A-契博塔廖夫曾這樣施刑:把他赤身裸體關在一個混凝土做的站龕里,在那裡他既不能屈屈膝,又不能把手舒展一下換換位置,也不能轉動頭部。這還不算數。冷水開始一滴一滴往頭頂上掉(多麼高妙!……),於是一道道的小溪便順著身子流下來。對他當然沒有說明這只是二十四小時的事。可怕嗎?不可怕嗎?——但他失去了知覺,次日發現他好像已經死了,他蘇醒過來是在醫院的病床上。用阿莫尼亞水、咖啡因、按摩身體才使他恢復過來。他好久想不起——一地從哪兒來,前夜發生了什麼事情。整整一個月他甚至不適於受審訊(我敢於推測,這種站龕和滴水裝置不是為契博塔廖夫一個人製作的。在一九四九年,我那個德聶伯羅彼特羅夫斯克同學也曾在類似的場所呆過,雖然那裡沒有滴水。在哈巴羅夫斯克與德聶伯羅彼特羅夫斯克之間,十六年內可能還有其他的點?)。」

(《古拉格群島》)

 

 

同樣,當做人的基本尊嚴和自由被剝奪以後,他們生存的本能都可以卑微到塵埃里去。西北大漠里,飢餓的勞改犯飢不擇食:

 

開了田鼠倉房的人抓出一小撮一小撮的青稞,扔在嘴裡用唾液浸泡,用槽牙尖一點點地碾,嘴便是微型磨坊,脫粒去麩磨面合成一個工序,再用舌尖把碾出的麵漿清掃出來,積累成一小股,送進食道。有個走運的人在工地邊緣撿到了狼吃剩的兔子頭,腦殼裡的腦漿還半滿,這就用得上那些從來不修剪的小指甲了,用它將半凝固的兔腦一點點挑出,合著甲縫裡的泥垢填進嘴裡,吃得精細優雅。

 

三分鐘后,那一袋糖豆不知怎麼就到了梁葫蘆手裡,並且他不好好地一顆顆地吃,而是一把將赤橙黃綠青藍紫都倒進嘴裡。老幾正擔心他的嘴包不住那麼多糖豆,萬一一顆漏進喉嚨管,可就替政府提前行刑了。葫蘆卻又把糖豆吐了出來;他把兩個烏黑的手掌做成一隻容器,嘴巴對準它,魚甩籽似的把上百顆糖豆下進去。他嘴裡黏液亮晶晶地把糖豆穿成五彩的珠子,先下出來的糖豆顏色好,後下的就褪色了。唾沫使糖豆轉換了歸屬權,誰也不會再打它們什麼主意了。

 

「梁葫蘆總有辦法弄到吃的。有時在解放軍開飯的時候溜到他們的營房,假裝跑得太急撞翻了某人端著的一大碗麵條,然後在解放軍罵聲中他的下巴已經著了地,連吸帶舔地把混了草根泥土的麵條吸進嘴裡。一次他撞翻一碗餃子,他居然不顧解放軍的踢打,跟解放軍要了醋澆上去,才慢慢享受起來。到了1961年冬天,解放軍只要一見到梁葫蘆遠遠地過來,就把自己的碗端得緊緊的。梁葫蘆撲了幾次空,最終急了,朝一個連長的粥里吐了口唾沫,連長只好把粥潑出去給梁葫蘆去舔。梁葫蘆知道當官的一般比大頭兵好惹:當官的罵得踢得都輕很多。」(《陸犯焉識》)

 

「四支自動步槍打空了四個彈夾。那場槍擊等於把抗日戰爭延長了十好幾年:偽連長是最後一個被消滅的抵抗中的日偽分子。偽連長的屍體被打得花乎乎的,幾十個彈孔在棉襖上炸出灰白的棉絮,肚子里的秘密也隨著流出的腸子公開了:那是一些顆粒完整的青稞粒。遍地春荒,肚子里還有青稞粒的人按說是最有辦法、身懷偷竊絕技的人。按說身懷絕技的偽連長應該挺得下去。

 

又過了幾天,老幾聽說,兩個跟他歲數差不多的老囚徒在監獄門診部後面找到從徐大亨腸子里掏出來的那毛兩斤青稞粒,用化了的雪水淘洗,又在火上烘烤熟,噴噴香地吃進去。從田鼠洞到徐大亨的腸子再到兩個老囚徒的胃,這點青稞搞亂了人和畜,生和死,攝取和排泄的關係。」(《陸犯焉識》)

 

「一個江西的現行反革命。死人最多的時候,監獄院子只要一停放新鮮屍首,張現行必然會夜裡出動。他脫下屍首的棉褲,用一片碗茬割下腿肉,再把棉褲給屍首穿回去。他的秘密屠戶幹了大半年,誰也沒發現屍首們體重的變化,一夜間竟輕了兩三斤。」

 

(《陸犯焉識》)

 

 

「我們還要轉述契博塔廖夫遭遇的一件事,因為它是配合方式的範例。把他關在偵查員辦公室里七十二小時,唯一允許做的是帶去上廁所。其餘都不許:不許吃,不許喝(旁邊就放著一瓶水),不許睡覺。在辦公室里老有三個偵查員。他們分三班輪流工作。一個經常(默默地,絲毫也不打擾受偵查的人!)在寫什麼東西,第二個在沙發上睡覺,第三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只要契博塔廖夫一打瞌睡,馬上就打。然後他們換了角色(也許他們自己因工作上出了毛病正在受處分?)。突然給契博塔廖夫送來飯菜:油呼呼的烏克蘭紅菜湯,配有炸土豆塊的煎肉排,裝在水晶高預瓶里的紅酒。契博塔廖夫因為一生厭惡酒類,所以不管偵查員怎樣勉強(也不能過分勉強,否則就要搞壞這場遊戲)還是不喝。吃過飯以後便對他說:這是你當著兩名證人做的供述,現在簽名吧!-一原來就是在一睡一醒的兩名偵查人員在場時,默不作聲地寫成的那份東西。從第一頁起,契博塔廖夫就看到,他同所有著名的日本將軍有密切往來,並從他們那裡得到間諜任務。於是他便開始一頁一頁地勾掉。他遭到一頓毒打后被趕了出去。而與他一起抓來的另一個中東鐵路工作人員市拉吉寧,經過了相同的場面,喝了酒,迷迷糊糊地簽了名——一結果被槍決了(對子餓了三天的人一杯酒就有多大力量呀!而這裡是一大瓶呢)。」

 

(《陸犯焉識》)

 

我無法繼續作這種殘忍的文學比較了。我只能說,嚴歌苓在《陸犯焉識》中用一種不動聲色甚至帶有黑色幽默的筆調,描繪出一個荒謬年代一個慘烈的畫面;索爾仁尼琴則用近乎維基解密編年史檔案式的詳盡,同樣描繪出另一個荒謬年代另一個慘烈的畫面。原來,人性惡也有其的「普世價值」!

 

《陸犯焉識》對苦難對人性對悲情的剖析如手術刀,絲絲入扣,卻又沒有捶胸頓足攔道苦的煽情。這種格局,我只在木心和章詒和的筆下看到過。只有親歷苦難而又能超越苦難的人,才能用這種外殼手術刀般銳利的筆觸,把人性惡像癌細胞一樣剝離切除,泡在福爾馬林藥水中,呈現在盛世麻木的人們面前,時時刻刻提醒我們:古拉格群島,就在每一個日的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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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2 個評論)

回復 fanlaifuqu 2018-1-7 08:34
毛骨悚然!
回復 xqw63 2018-1-7 10:08
看到老美折磨伊拉克戰俘,覺得只是沒有了尊嚴,和小時候讀到的紅岩小說沒法比。
現在看到更多這種細節,真的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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