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就要見到親愛的老爸了 - 老爸故事之一

作者:卉櫻果  於 2012-4-9 03:09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親情故鄉|通用分類:子女教育|已有190評論

關鍵詞:上海, 老爸老媽, 小市民, EXCEL, 文化革命

機票是十二號,前天開始,我就早早地按照EXCEL表格上列出的項目整理好了行李。就要見到老爸老媽孩子們和家人了,想到老爸,百感交集。都說女兒是老爸上輩子的情人,我相信,因為我從小和老爸親,四姐妹都和老爸親。

老爸去年四月七日腦溢血,那三個月里,我天天與守候在老爸身邊的弟妹們通電話,夜裡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好像這輩子沒這麼哭過)。幸好老爸被搶救回來,但是生活一點也不能自理。醫生說他因為腦子瘀血而成了老年痴獃,但是他懂得點擊滑鼠與我視頻,我去年四月還以為不再有與老爸視頻的機會了呢。以前他會侃侃而談,什麼國際國家大事政治和社會新聞,大多是發牢騷。現在因為老年痴獃和藥物關係,他只會獃獃地看著我,問一句答一句。以前的事情還記得,當天的事情全忘記。

老爸曾經是很帥氣的。我朋友們都說我性格一點一點也不像「上海」女人。我想,可能是自己從沒住過上海人的典型家居 - 弄堂,所以上海小市民的風俗就相對來說少一點。再就是因為我受老爸的遺傳多。雖然小時候很晚才見到爸爸,他被派到東南亞一帶做地下工作,拿的是香港的身份證。老爸出國時,與上面簽字說好一切活動內容保密時效三十年。我媽媽也不知道他的行蹤,只知道是國家派出去的,什麼也不能問。通信地址和他們一年兩次的聚會地點在廣州的一幢洋房裡。

我們家享受的是國家供給制。不缺吃穿,也不多量。

一天我從幼兒園回家,看到家裡單人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問老媽是誰,她說:你爸呀。我看看牆上的照片再看看他,說:一點不像。

老爸秘密生活的結束,是因為老媽無意間泄漏了廣州聯絡處的地址。家鄉人出來找我爸,我媽給了廣州的地址,那人找到廣州,結果聯絡處搬遷,老爸挨批評,返回中國。

老爸回國後到海運局工作,老媽連著生孩子,我就有了幾個妹妹。

老媽脾氣一向暴躁,所以我和老爸親。他會帶我出去附近的公園商店,玩結束后叫我一個人回家。等我到了家,發現老爸已經在家了。我很奇怪,爸爸你不是有事嗎?怎麼你也回家了?為什麼我路上沒看見你呢?老爸哈哈大笑::他的女兒能識路了。

一到周末,我們幾個女孩子就纏著他去公園,老爸沙發上一躺:「襪子!」我們趕快找來襪子給他穿上。老爸又說:「鞋子~」。給他穿鞋比較吃力,七手八腳地。。。「外套!」妹妹立即奔去拿外套。最後還有指令:「拉老爸起來」。於是,我們幾個用盡吃奶力氣,把他從沙發上拖起來。

老爸這才一臉得意地帶著我們幾個出門了。

老爸喜歡買二手貨逛舊貨市場,女兒們不喜歡。老爸就讓我管住妹妹們在門口等,答應出來后給我們買棒冰(冰棍)吃。為了那根棒冰,我和妹妹們非常耐心,當然我們不會停止嘰嘰喳喳的講話。好不容易等老爸看爽了(很多時候他只是看),出了門,幾個等得眼睛發綠了的女兒們飛也是地迎上他。

老爸買了冰棍,一根,四分錢。我是老大,第一個吃,只能咬下四分之一。我咬的時候,其他三個妹妹們此時把同胞手足之情全忘記了,眼睛瞪得大大地監控我是否超過四分之一。而後大妹咬四分之一,二妹四分之一,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最後,三歲的小妹拿著那根帶有棍子的四分之一棒冰,用舌尖小心地舔著。我們幾個做姐姐的不要太羨慕哦。

我十六歲進廠當了學徒,第一個月的工資交給媽媽,自己留了幾毛錢,給妹妹們一人買了一根雪糕,八分錢的,人人都可以拿棍子,這是后話了。

再回頭說老爸,周末遇到他值班,有時會帶我們幾個去他的辦公室。那是外灘廣東路n號的一幢歐式大樓。我一直很崇拜老爸的,從沒搞清楚他幹什麼工作, 老媽總說你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想看看值班是怎麼回事。第一次看他值班,他忙著秀給我們看單位里的槍。我想:然後老爸還會幹什麼?老爸繼續玩那些真的長槍短槍。老爸說:這就是值班。我說:那是玩~ 。最終我很失望,回家告訴老媽:老爸其實工作不忙的,他騙你呢!

我整個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是文化大革命中度過的。

一九六六/六七年那會,最心揪的事情就是老爸被批鬥。那時我不過十四五歲,老爸把我這個老大叫到小房間,慎鄭重其事地要我相信他不是壞人,任何情況發生,記得照顧好媽媽和弟妹。

老爸被批鬥,除了因為走資派的帽子,還因為他的幾年失蹤歷史。軍宣隊要他坦白,老爸很倔很傲:打死我也不說,那是中央要我保密的。

我在另外一篇博客帖子也提到觀看老爸被批鬥的場面,那天老媽說:「你爸爸上個月在大連被押著遊街呢。今天在上海廣東路局裡批鬥,你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過分。」我去了,遠遠看到台上老爸被硬按下頭,口號震耳。我匆匆拿了張傳單回家交賬。不過心裡有點安慰:台上被斗的好幾個呢,不是老爸一個。

我們的鄰居們幾乎家家都遭批鬥,兩個月內自殺了四人。老爸每次被批鬥回家,我看他的眼神就會充滿憐憫,他摸摸我頭,沒事,走,我們去外灘看大字報。

。。。。。。

老爸工作到六十九歲才離休。

離休后花了一年多時間寫回憶錄,那段時間只見他把自己關在小房間,寫的熱淚盈眶心潮澎湃,完全沉溺在往事中。只要有兒女們回娘家,他就會拿出來給我們看。 偶弟弟翻了一下:哦,老爸您老還蠻會寫的!這句輕描淡寫的評論令老父親龍顏大怒。妹妹們調皮慣了,一進門就和老爸打鬧,用嘻嘻哈哈地態度預防老爸嚴肅的開端 - 要他們看回憶錄。第三代兒孫們不敢違抗外公/爺爺的指令,只是讀到那些帶有時代痕迹的革命字眼就忍不住吃吃地笑。

兒女中只有我感興趣讀個全。看了回憶錄,除了清晰地了解當年他在東南亞工作性質外,還知道他年輕時參加過被稱之為「北歸北航起義」,1949年10月1日 解放前幾個月,把國民黨已經開到台灣的大輪船大飛機開回到中國北方解放區。那個起義隊伍很龐大,十幾艘船和近十架飛機。

我把老爸的文字輸入電腦存檔,鼓勵他繼續寫,因為我對文化大革命也很好奇。可他只寫到1961年事件就此擱筆了。究其原因,就像辛辛苦苦寫了博客只有一次點擊,沒勁了。


點這裡幫我的畫和圖片加加分,謝謝啦~ 





高興
25

感動
1

同情

搞笑

難過

拍磚

支持
51

鮮花

剛表態過的朋友 (77 人)

發表評論 評論 (190 個評論)

回復 newmoon 2012-4-9 03:17
祝老先生儘快康復。
回復 newmoon 2012-4-9 03:18
那是個瘋狂的年代,毀掉了好多的人。。。。。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3:19
newmoon: 祝老先生儘快康復。
不會恢復了,能維持原狀就不錯了
回復 雲間鶴 2012-4-9 03:28
能多聚就多聚些吧!
每個人都是一部書,老先生是一本厚重的書!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3:36
雲間鶴: 能多聚就多聚些吧!
每個人都是一部書,老先生是一本厚重的書!
最多一年回去一次,幸好有MSN視頻聊天~
回復 雲間鶴 2012-4-9 03:37
卉櫻果: 最多一年回去一次,幸好有MSN視頻聊天~
也要祝福!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3:42
雲間鶴: 也要祝福!
謝謝善良的融園主人~
回復 總裁判 2012-4-9 03:58
「老爸工作到六十九歲才退休」。應該是離休。如果是退休的話,他就慘了。不僅是個待遇問題,而是退休對他來說,是他一生被徹底否定,直到今天還被否定。
回復 newmoon 2012-4-9 04:07
卉櫻果: 不會恢復了,能維持原狀就不錯了
能活著,並每天看到他就很好了。。。
回復 RightSouth 2012-4-9 04:09
Touched by your childhood experience.
父愛如山.
回復 翰山 2012-4-9 04:54
總裁判: 「老爸工作到六十九歲才退休」。應該是離休。如果是退休的話,他就慘了。不僅是個待遇問題,而是退休對他來說,是他一生被徹底否定,直到今天還被否定。 ...
49年以前參加工作(革命),全部是離休,政策規定。
回復 翰山 2012-4-9 05:00
拜讀果姐姐老爸的故事!
回復 總裁判 2012-4-9 05:01
有退休的。如高饒集團成員,林彪四人幫集團成員等等,按退休人員辦理。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5:16
總裁判: 「老爸工作到六十九歲才退休」。應該是離休。如果是退休的話,他就慘了。不僅是個待遇問題,而是退休對他來說,是他一生被徹底否定,直到今天還被否定。 ...
寫錯了,改正去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5:18
newmoon: 能活著,並每天看到他就很好了。。。
94呀,他有時抱怨為什麼身體不會好轉,我說每天能看到你這樣就可以了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5:19
RightSouth: Touched by your childhood experience.
父愛如山.
老爸愛我們,我們也非常非常愛老爸。老媽總是吃醋。
回復 torpedo1 2012-4-9 05:21
好故事。
回復 566 2012-4-9 05:22
生動,真實。感人!
回復 ahsungzee 2012-4-9 05:24
平鋪直敘、情真意切、親情人情父女情躍然紙上!好文!贊!
回復 卉櫻果 2012-4-9 05:25
566: 生動,真實。感人!
小辰光切棒冰格段有滴滑稽伐?

facelist doodle 塗鴉板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評論 登錄 | 註冊

關於本站 | 隱私權政策 | 免責條款 | 版權聲明 | 聯絡我們

Copyright © 2001-2013 海外華人中文門戶:倍可親 (http://big5.back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程序系統基於 Discuz! X3.1 商業版 優化 Discuz! © 2001-2013 Comsenz Inc.

本站時間採用京港台時間 GMT+8, 2019-11-14 02:12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