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大哥

作者:瀑川  於 2021-12-4 03:41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小說|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3評論

 
1975年11月,我用魯班衚衕的兩間平房,換了一套金魚池中街的簡易樓房。簡易樓的好處是樓道里有廁所和自來水,方便時不用去公共廁所,也不再需要到街上的水站擔水。當時我在清華大學分校200號工作,每周星期六乘班車進城,星期一一早再從平安里返回昌平。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在樓道給大鋼種壺蓄水,碰到一個看上去比我年長幾歲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驚喜地喊出我的名字,然後向我伸出右手:「還記得九十中的一八班吧?」

我握著他那隻粗糙得帶著稜角的手,用眼波濾去了印記著歲月的褶皺,慢慢地復原了一個少年同學的笑臉:「林大寶!」他激動地說:「對!我就是林大寶。在缸瓦廠工作。聽說你後來上了大學,你現在在哪兒呢?」「我還在清華,不過是分校,一星期回家一次。」他說:「我在懷柔,也不能天天回家。現在成了街坊,太好了。」大壺裡的水已經溢了出來,我說:「我得回屋做開水去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咱哥倆慢慢兒聊。」

把大壺坐到火爐上后,我的眼前呈現出一個頭髮亂作一團,補丁套著補丁,面黃肌瘦的孩子,唯一比別人特殊的就是那張溫存的笑臉,那笑臉和他襤褸的衣著和營養欠缺的菜色有點不大般配。他就是家住金魚池邊上的林大寶。大寶沒啥愛好,同學們課間打百分時,他在一旁看著。同學一起吹口琴時,他在一旁聽著。似乎他也想分享到一點童年的快樂。放學后,同學們都去操場打球,練雙杠。他卻背著書包,一個人默默地走回家去。

幾周以後,大家推舉我當了學習委員,經常把批改后的試卷和作業發給同學。我發現大寶的成績大部分都是三分,有時還有二分。我把他當成不愛學習、漫不經心的後進學生。有一次,他的數學作業沒有完成就交上去了,被老師退了回來。我急赤白臉地對他說:「林大寶,學校免除了你的學雜費,你怎麼還不好好學習,你對得起國家嗎?」大寶耷拉著臉,眼裡含著淚花,什麼都沒說。

老師發現我對大寶的急躁情緒,把我叫到教員預備室,輕聲對我說:「大寶不是壞孩子,從來不跟同學爭吵打架,見誰都笑呵呵的。他的學習成績上不去是因為家裡有困難。父親收入低,家裡有四個孩子,他又是老大。回家后除了看管弟弟妹妹還要做許多家務活兒。哪兒像你,可以在院子里安安靜靜地看書、寫作業。今後,你應當多幫助他,不能再用譏諷的字眼刺激他,太傷人了。 」

聽了老師的解釋,我開始為自己的簡單粗暴感到內疚。大寶小小年紀就被家所累,不能和我們一樣享受著無憂無慮的童年,也不能在知識的海洋里汲取養分。同情心讓我開始對大寶另眼看待。試捲髮下來后,把他做錯的地方告訴他,希望他下一次不再重複。有一天放學后,我背著書包和他一起走出學校, 順便到他家看看。

中國人喜歡風水,於是在龍鬚溝的北邊挖出了一個元寶形的水塘,叫金魚池。元寶的開口朝北,底座朝南。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一片低矮破舊的民房,這些居民雖然天天守著大元寶,卻終年為填飽肚子而奮鬥,世世代代在貧困線上掙扎。大寶家在元寶凹進去的那塊地方,一間小黑屋背北朝南,開門見水。門外堆著大大小小的魚缸,牆上凌亂地掛著形似球籃的魚網。幾個頑皮的孩子趿拉著破鞋在門前嬉戲玩耍。大寶的父親在撈魚蟲,大寶的母親在蒸棒子麵菜糰子。回家后,大寶放下書包,還得織魚網,為金魚換水,挑水、劈柴和買煤球也是他的活計。難怪他的成績總也上不去。 

大寶屬羊,比我大一歲。踩肩膀下來,他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老二在讀高小,老三剛上小學,老四是女孩,不到五歲。這一家老小六口人的生活費用全部落到老爹的身上。他夏天賣小金魚、蝌蚪和蓮蓬,冬天賣糖葫蘆。一年四季不閑著,但平均每月不過四十幾元的收入,按人口平均,每人不到十元。於是大寶交不起一個學期才兩塊多錢的學費。

初中第二年的時候,大寶成了我們班上第一個退學者,全時做起家務。老師說,他的母親生了第五個孩子后,得了產後風,沒幾個月就死了。大寶只好回家去照顧小弟弟,五寶。到了初中三年級,九十中搬家到永定門外的琉璃井,我不再天天路過金魚池,從此和大寶也失去了聯繫。

四人幫倒台後的一個星期天,我在樓道見了大寶,兩個人似乎都從黑暗裡看到了國家的光明前景,不約而同地流露出內心的喜悅。按照他家的排行,我說:「大哥,今兒中午咱哥兒倆喝二兩,也慶祝慶祝。」於是我拿著空酒瓶到副食店打了半斤一毛三一兩的白酒,買了一截兒粉腸,四兩豬頭肉,跟大寶痛快地喝了起來。 

酒一進肚,話就多了,除了訴說四人幫的劣跡惡行,也交流了各自的經歷。在小弟三歲多能走以後,大寶走出家門在遠郊區的缸瓦廠找了個工作,開始從經濟上協助父親。一個月十七塊錢的徒工津貼,他交給父親七塊,只留下十元作伙食費。每天中午都是素熬白菜,晚上啃腌蘿蔔。乾的是體力活,常常跟不上勁,只好咬著牙,扛了過來。不久二弟也在區屬五金廠找了工作,父親肩上的擔子又減輕了幾分。

大哥知道家裡離不開他的支持,因而對工作機會十分珍惜。苦學苦練,沒幾年的工夫,就把陶瓦製作的流程工藝掌握得一清二楚,包括配料、加水、上釉和火候。三年出師的時候,他已經成為廠里最年輕的行家裡手。可惜只有初中一年的學歷,文化水平太低,評不上技師。 出師三年後他被提升為二級工,基本工資38.5元。大哥只留下十五元生活費,剩下的全部交給父親,養家糊口。周末回家還要幫助弟弟妹妹洗衣服,督促他們寫作業。


文革后老領導都成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一個個鬥私批修、作檢討。造反派看重他的出身和業務能力,於是把大哥推上領導崗位,當了廠長。大哥是個實在人,只知道促生產,不懂得抓革命。可無論如何造反派也需要一位業務幹部,把生產搞上去。由於大哥的努力,在文革的強烈衝擊下,缸瓦廠的效益沒受到多大的影響。

1972年,一位二十多歲的姑娘徐柏玲分配到廠里做徒工,年輕漂亮,讀過一年高中。有幾個單身的小夥子在她身邊像蒼蠅一樣蹭來蹭去,有的幫她幹活,有的幫她打水,有的還常用粗魯的言辭調戲挑逗。作為廠長,大哥常常為這位姑娘解圍。一個周末的晚上,大哥準備騎車進城,忽然聽到一陣喊叫。大哥返身回單身宿舍,看見有個農村青年正在強迫柏玲。大哥抄起一把鐵鍬,照著那小子後背一甩,把他嚇得抱頭就跑。姑娘一下子撲到大哥懷裡,哭了一場。大哥為了安慰她,那天晚上沒回家。

過了些日子,這姑娘在吃飯或休息的時候,經常主動來到大哥的旁邊,還把幾塊肉片放到大哥的碗里。大哥以為她在感激解救之恩,也沒在意。有一天姑娘不好意思地問:「廠長,你結婚了嗎?」大哥回答:「沒有,問這幹什麼?」姑娘鼓起勇氣,說:「我受不了這些青工的騷擾,想嫁給你,有個安全感。」大哥說:「我自己工資低,沒文化,家庭負擔又重,跟了我你沒幸福。」

姑娘用懇切的語氣說:「我不在乎,你這個人樸實厚道,在廠子里又有威信。我父母都是幹部,雖說現在靠邊站,但經濟狀況不差。」大哥只好說:「那我們就相處一段時間看看發展吧。」

過了半年,大哥到了三十歲,父親也因為健康問題辦了退休手續,他希望大兒子能找個媳婦成家。於是大哥和柏玲在派出所登記結婚。一來林家經濟拮据,二來女方家長還在接受審查,婚事只好從簡。二人買了幾斤雜拌糖分送給鄰居和廠里的同事。廠辦公室為了照顧廠長,分給他倆一間集體宿舍。師傅們都羨慕林廠長,一個窮困潦倒的賣油郎,居然找到一位貌美如玉的花魁。

一年後,柏玲為大哥生了個虎頭虎腦的兒子。到了周末,兩個人可忙了,抱著孩子又是去爺爺家,又是去老爺家,幾位老人都喜歡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看著這個隔代的寶貝。

王張江姚四人幫倒台不久,柏玲的父母先後分配了工作,一個當了二輕局的副局長,一個做了東城區委的辦公室主任。地位變了,於是兩位領導開始意識到大哥的短處,不修邊幅,說話粗魯,而且在花錢方面過於精打細算。老兩口背後經常嘀嘀咕咕,開始後悔這門親事。一不留神,竟把鮮花插到了牛糞上。

碰巧,徐副局長的老上級周局長的兒子青年喪偶,需要續弦。局長想起他看著長大的柏玲,於是動了心思。徐局長知道了老領導的意思后,也想藉此機會讓女兒棄驢換馬,攀上門當戶對的親家。女兒開始不同意,覺得這樣做對大哥太不公平。可是架不住父母接連吹風,也頂不住小周的殷勤追求,最後她終於投降,點頭應允。

大哥開始時有點捨不得,希望柏玲看在兒子的面上,保持家庭的完整。柏玲則堅持另起爐灶,和大哥開始分居,並且把孩子放到自己父母的家中。大哥一看,事已至此,難以挽回,只好忍痛和柏玲辦了離婚手續。離婚之後,柏玲調到東城區婦聯,掛了個虛職。由於女方的堅持和經濟條件的優越,孩子也判給了徐家。

離婚後的那個周末,大哥沒有進城看望老爸,一個人買了半瓶酒和一斤江米條,在宿舍里悶聲悶氣地喝了起來。酒不醉人人自醉,事未愁我我自愁。只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地和衣而卧。大約有三五天的時間,大哥才從痛苦的深淵爬了出來,挺起腰板,直面慘淡的人生。

老爸幾個月沒見孫子,心裡起急。大哥也明白,能瞞一時,但瞞不了一世,只好把離婚的事告訴父親。兒子離婚,父親倒不大在乎,還可以再找嗎。可是他捨不得活潑可愛的大孫子,那可是林家的血脈。於是一病不起,嘴裡總叫著孫子的名字小虎。

大哥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到徐副局長的宅院里去找前妻,希望能把孩子抱過去給父親看一眼。可是前岳母橫眉怒目,像《天河配》里的王母娘娘,愣把大哥給趕了出去。大哥淌著淚水,恨自己沒本事,窩囊,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看上一眼,不能抱回去寬慰父親。

沒幾天,老爸思念孫子過度,茶不思,飯不想,再加上一生操勞, 累壞了的身子骨兒。搶救無效,飲恨身亡。 

一年以後,大哥和一位勤勞善良的農村姑娘李志華結婚。不久又生了一個女兒。大哥平時還住在工廠,周末回家。家裡只有三十多平米的一間半的屋子,妹妹已經出嫁,三寶去了東北兵團,兩個弟弟一個結婚,一個正在處對象,沒有大哥和嫂子落腳的地方。為了給妻子安排個住處,只好在簡易樓邊挨牆靠北搭起了一個小棚子。做飯、吃飯都到樓上,其餘時間志華和孩子都呆在小棚里。孩子能走以後,志華在街道工廠找了個糊紙盒的工作,緩解一下緊張的經濟狀況。一家人對付著也說得過去。

1981年,我離開了金魚池這塊寶地,留學美國。浩瀚的大洋隔開了我和這裡純樸的人氣。

1999年夏天,我回國休假,還是在樓道的自來水管子旁,見到了林家的二寶。我問他:「大哥還好嗎?」老二低著頭說:「怹去年得了胃癌,沒過仨月就走了。」

我禁不住一陣凄涼,多好的大哥呀,從小就扛起了養家的擔子。為了填飽一家人的肚子,他和父親一起勇敢地和現實搏鬥著。小小的年紀就離開家門,到郊區打工,好不容易有了個兒子卻又不能相認。再婚後連個像樣的屋子都沒有,只能暫住在臨街的小棚子里。他去世的時候,小女兒還不到十歲,妻子還沒有北京戶口。

他來到這個世上似乎只為了挑擔,為了受苦,為了應對磨難。也許,死亡是他的解脫,他要去的才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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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3 個評論)

回復 light12 2021-12-4 15:10
凄慘
回復 successful 2021-12-5 09:51
文章非常感動人. 大哥的坎坷一生 就是當今社會的普遍現象, 忠厚老實的人總是被社會被人為愚弄和宰割. 大哥英年早逝, 看起來很悲傷, 但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解脫, 願他一路走好.
回復 瀑川 2021-12-5 11:16
謝謝二位博主的評論,大哥的輪廓始於事實,並無虛構,我是喊著淚水寫出來的。我雖然念書頗多,但沒有忘記小時候的生活環境和周圍樸實善良的群體,他們一直在勇敢地拼搏,有的一輩子工資30幾塊,找不到對象。他們在努力也沖不出鐵打的天花板。我之所以離開故鄉,因為我從初中走上另一條路———讀書,還僥倖考進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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