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歲月風霜

作者:瀑川  於 2021-11-30 06:1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小說|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2評論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喜歡往前看,選什麼專業,讀什麼學位,幹什麼行當,搞什麼課題。好像前方有無窮長的時間和無限廣的區間,任你搏擊,任你拓展,尋覓人生的意義。可是當你接近晚年的時候,又會感到時空的有限,成就的些微,以及實際生活的羈絆。退休后我終於過上寓翁的日子,每日里悠閑自在。於是我開始往後看,想起童年的樂趣,同學老師,故人舊事。有意思的是,面對當今紙醉金迷飲食男女的繁華盛世,回顧50年代的風土人情,卻又那麼富有人情味。那片沒有水泥覆蓋的土地冒著靈氣,簡直是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自2005年開始,每次回國,我都要到南城長大的那塊窮鄉僻壤走上一遭。還好,由於地產商的計算器告訴他們那兒油水兒不大,故而至今還保留著原來的古色古香,就像新墨西哥州的印第安人保留地。


我家住過的那個小院因為房屋危險,鄰居們在70年代就搬走了。改建后住進來的都是新街坊。每戶都在屋前搭個勾連棚,算是廚房。清幽的小院被擠沒了,只留下一條一輛自行車寬的的過道兒。


可喜的是,從北向南穿過二巷衚衕到西園子,居然見到我的小學同學,四魁。他家的門口釘著一塊木牌,上邊寫著四魁診所。沒想到四魁一下子認出我來,驚訝地喊了一聲:「八十?」我也認出了他,還是那個模樣,只是原先那張顴骨突兀的瘦臉多了幾條老褶,下頦還稀稀疏疏地蓄了幾根山羊鬍子。


「聽說你在美國定居了,什麼時候回來的?」「前兩天。老街坊都見不著了,還好你沒搬走。」四魁說:「你知道,你們院兒老街坊的房子都是租的,我們這個小院屬於自家的私產,好不容易才要回來,我們捨不得丟下。」


「你在琉璃廠幹得好好的,怎麼開起診所來了?」四魁說:「你知道,我父親除了皮貨店的事,就愛好中醫療法,對針灸很有興趣。我小時候耳濡目染也學了一點。後來為了給家人治病,下了不少功夫。如今病人挺多,醫院擁擠。我年前掛了個牌子,說是診所,實際上只會針灸,不開藥方。還真治好了幾位半身不遂的老街坊,在東曉市地段兒小有名氣。」


我又打聽了同院及附近的十來位發小的狀況。好幾位都去世了,有的正在病中殘喘,有的丟了北京戶口,落戶文安。一時間讓我不禁有種蒼涼隔世之感。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告別了四魁,老伴陪我朝天壇北門走去。來來往往的遊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馬路上,機動車輛呱嗒呱嗒滾滾而過,吆喝著蒼蠅拍、尼龍襪子的小攤販坐在路邊招攬生意。半個世紀以後,我頻繁出入的天壇北門顯得狹小了,迷亂了,陌生了。


我不免撫今思昔,藉助洛倫茲坐標變換,回到了50年代的童年。


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龍鬚溝已經填平。在蘇聯專家的指導下,鋪上一層又寬又厚的柏油路。天壇南側的殘垣斷壁修葺一新,壇根下還鋪上鐵軌,有軌電車連通了天橋到崇文門一線。噹噹噹噹,清脆的鈴聲給這片貧瘠的角落帶來新的生機。


天壇公園豎起了一個牌樓形的北門,北門外有一大塊空地,或曰空場。下學以後,我們班10幾個男學生常常到這裡踢足球。從牆角下找來四塊磚頭,東邊、西邊各放兩塊,算作大門。四魁和大小兒球藝最高,是兩邊的中鋒。守大門的有郭連立和吳山寶。其餘的人排成一排,按順序喊一、二。 然後單數一隊,偶數的是另一隊。再按左鋒、右鋒或二道,每人報個位置。


把書包放到一邊,我們就興緻勃勃地踢了起來。直到紅日西斜有了低血糖的感覺,才各自散去。有一次,不知道誰的一腳踢偏了,小足球射進了有軌電車。這時四魁立即向電車跑去,用三步跨欄的速度搶到電車門口,登上踏板,摽著門把手,隨車而去。直到車在紅橋站停下來后,四魁才把足球討回。


四魁回到足球場,小朋友投以羨慕的目光,歡迎這位英雄的歸來。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說他是鐵道游擊隊里的劉洪隊長,還有人讚揚他飛車搞機槍。


四魁跟我不光是小學同學,還是鄰居。


我們的小院雖然貧窮度高達80%,多數人家到了月底就揭不開鍋了。免不了東拆西借,對付一頓棒子渣粥。您還別說,這窮歸窮,緊歸緊,但人丁興旺。幾戶人家接連生下好幾個帶把兒的。從屬馬的孫家老大到數鼠的趙家老二,幾乎一年一個男孩兒,就差個屬狗的了。這個院的男孩貪玩淘氣,但有集體主義精神,在地面上影響挺大。四魁跟我們有相同的愛好,常常到我們衚衕一起折根斗,打乒乓,踢小皮球。


四魁不像班裡喜歡京劇的幾個同學,對唱腔道白不感興趣,但是他迷戀於武打的技巧。一到暑假,他每天都起個大早到祈年殿邊上的小樹林里。那兒既有遛嗓子的,又有練功的。他在一旁觀察著走直趟的三黃炮錘,一步一跺腳,同時小臂向下砸去;他也愛看練八卦的伸開雙臂,垂肩夠肘,繞著小樹轉圈兒。久而久之,留下一條圓形的足跡。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聽老藝術家講述梨園趣事。侯喜瑞老先生身材不高,手持一把一尺半的大摺扇,傳道解惑。周圍的幾個徒弟洗耳恭聽。


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晨練。翻跟斗、抻腿、打旋子,場面活躍。四魁在一旁也偷學了幾手,能耍幾下兒白蠟桿,來個側空翻、鐵板橋。他動過當跟斗蟲的念頭,但沒有如願。


西園子小學對面有個大院,院里有個機井,是當地的供水站。兩個夥計定期拉輛木車到衚衕里挨家挨戶送水。大院里有五六個男孩,雖然相距較遠,有時候也跟我們一起玩耍。有一次兩個院的孩子比賽足球,我們院的馬根跟水站的姬嘉明因為合理衝撞鬧翻了,比賽不歡而散。


姬嘉明不服氣,第二天帶著他的弟弟嘉亮以及毛氏弟兄等拿著幾根竹竿前來叫陣。他的頭頂上有三個旋兒。聽說一個旋兒橫,兩旋兒擰,仨旋兒打架不要命。看這陣勢,來者不善。馬根有點怵頭,於是我們搬來四魁做外援。四魁大步流星,向水站擺出的竹竿陣闖去,擒賊先擒王。只見他一把抓住姬嘉明的竿子,轉身一挑,奪了過來。然後攔腰一掃,姬嘉明馬失前蹄卧倒在地。


主將挨打,軍心大亂。此時四魁按照長靠武生的手眼身法步,身前背後竹竿轉動如輪,隨手又舞弄了幾個槍花。然後右手持竿,往後一斜,來個蹲襠騎馬式,左手前推露出鐵砂掌。水站的士兵哪兒見過這個架式,撂下竹竿,退避三舍。從此兩院的兵團首領口頭簽署城下之盟,互不進犯。仗雖然打贏了,但是姬嘉明和四魁結下樑子。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四魁天生好動,體育很好,在班上無論是乒乓球、足球、摔跤還是雙杠,他都是一把好手,但是他不大喜歡學習。體育課上,他常常故意伸個懶腰,打個哈氣,博得一笑。老師喊原地踏步,他總是只甩雙臂,膝蓋略彎,但腳不離地。上課時他喜歡做鬼臉和小動作,分散鄰座同學的注意。有一回,老師發現他聚精會神地看小人書《鋼鐵戰士》。十分氣惱,拽著他的胳膊到教室門口。跟著右腳一踹,大喝一聲:「混賬出去!」他也不當回事兒,課後繼續跟同學們奔跑嬉戲。


下午放學,我們常在衚衕北口的一塊空地上玩耍。時常遇見一位大叔,他戴副茶鏡,提溜一隻沒有褪毛的兔子從油勺衚衕緩步走來。他就是四魁的父親袁叔。袁叔在崇文門內有個門臉,經營皮貨,在西園子算個富有的人了。也許因為這裡窮人多,富人少,袁叔走路目不斜視,怕染上窮氣。鄰居們上前打個招呼,他也聽而不聞。當那些窮街坊領略到袁叔的清高以後,招呼就免了。小孩子見了他也視而不見,繼續玩樂。還好他的高傲沒傳給幾個孩子。


52年三反五反,不少徒弟起來揭發師傅,以至於幾個想不開的資本家、小業主,採取不同的方式尋了短見。袁叔平素對下屬不薄,徒弟兩年出師,薪水也比一般店鋪高。故而沒人搬弄是非,挑撥離間。但他心裡還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借口血壓高,在家養病。讓一位姓陳的老夥計和兒子大魁照料生意。運動平息后,他才恢復掌柜的職權,開始到店裡經營料理。


安穩了兩三年,又遇到公私合營,即合作化,資本家的工廠店鋪收歸集體所有。袁叔捨不得把傳遞幾代的祖業一下子交公,也不願意搖身一變跟那些徒弟們一道成為普通勞動者。於是茶不思飯不想,得了一場心病。大魁和教小學的二魁知道這場運動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於是天天給卧床不起的老爹讀報紙,念兩本叫做《工商界》的雜誌,然後再巧言開導。君子舍財不捨命,小人捨命不舍財。沒想到袁叔還是停留在不舍財的地步,沒等到敲鑼打鼓那天,老人家就一命歸西。


大魁和二魁忙著喪事,三魁還在讀初中。那時已經不大時興念經超度,袁家只在院子當中擺了幾幅花圈,放著老先生的遺像。兩天後把棺木送往老家張家口安葬。


57年,四魁步入關鍵的完小六年級,趕上一位板著面孔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楚老師。四魁也悟到應該收斂了,上課開始聽講,課後完成作業。全班同學也和四魁一樣,共同進入新的常態,臨了兒好弄個優、良的評語。楚老師有兩個愛好,一是抽煙斗,另一個就是打乒乓。課間,他喜歡拉著四魁陪他練球,他痛痛快快地大板扣殺,四魁拿個小拍小心翼翼地躬身削回。一個盾牌101的小球居然使師生之間建立了友好關係。四魁的操行評語也從舊常態的中上升到良,並且被第50中學錄取。


袁叔走後,常到家來的只有一個客人,他就是原先皮貨庄的夥計陳叔。陳叔跟袁叔是同鄉,自打十幾歲就跟著袁叔到北平闖蕩,為人正直可靠,賬目一清二楚。他管袁嬸叫嫂子,時不時地過來串個門兒,問個寒暖。他有個女兒叫素蘭,長得得挺俊,也常來幫點家務。袁嬸也喜歡她,只是她有個先天的毛病,癲癇。一年要犯十來次,每次都沒有預警。一上來就口吐白沫,躺倒在地,手腳亂蹬。雖然10幾分鐘後會恢復平靜,但是冷不伶仃怪嚇人的。


小學畢業后,四魁讓我到他家去玩。這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平時院門緊閉,鮮有來客。西屋有正房三間,中間是廳堂;南北各有廂房兩間。顯然居住條件比我們那個窮雜院要寬鬆多了。四魁下邊還有一弟一妹,一個在小學三年級,一個在一年級,分別叫五魁和六妮兒。


四魁的母親袁嬸雖不識文斷字,但說話慢聲慢氣,透著文靜穩重。不像街頭那些大媽們說起話來,急赤白列,用詞粗魯。由於生活條件優越,吃喝不愁,故而她皮膚白嫩,沒有皺紋。烏黑的頭髮往後收成一團,扎進一個細絲織成的繤。  


我坐在堂屋的紅木八仙桌旁,欣賞著屋裡的擺設。一條長案上擺著花瓶、帽筒,中間是一台鑲著銀邊的座鐘。牆上抹上一層厚厚的石灰,上邊掛著幾幅山水畫。不像我們家的四壁露出光禿的青磚,紙糊的頂棚還有幾個窟窿。我忽然意識到窮和富的差別。袁嬸見我凝神四顧,一幅欽羨的神情,就問起我爹媽和家裡事。當時我父母都在合營后的第六制帽社工作,姐姐上初中,家景還算過得去。


袁嬸問我:「你們怎麼不把租的兩間房買下來,也就200多塊錢的事?」我說:「不知道,興許租金不貴。要是買下來又沒那麼多現錢。」實際上我們衚衕的那些房客不管貧富,沒有幾家打算買房的。俗人缺乏遠見,這也許就是貧者和富者的主要區別。


四魁說:「我們家有一本練習八卦的手抄本,有文有畫。我想學,但沒堅持下來。」我說:「我爸爸也練過八卦,老師叫劉斌。他也有一本這樣的書,封面寫著《仙傳八卦》。」四魁說:「八卦的祖師爺是童林,功夫好。後來當了老公。」「我也聽說過。八卦有單、雙、順三式,我只學了單式。我家還有一張長條的照片,是我父親和那些武友的合影。每人手持一種兵器,刀槍劍戟俱全。我父親手裡拿的是虎頭鉤,還有人舉著日月輪。」


在他家坐了半個多小時,我跟袁嬸和四魁說了會兒話,五魁和六妮在院里跑來跑去。那是我到他家去過的唯一的一次。


58年9月,我去了金魚池西邊的第90中學,四魁去了光明樓旁的50中。一西一東,見面機會就少了。


高舉三面紅旗不久,接踵而來的是飢餓。生活的貧困和口糧的奇缺迫使不少孩子中途輟學,到工廠當了學徒。在這種形勢下,袁家家道也開始中落。60年初,四魁到處託人想找個事由。袁家的夥計陳叔57年被新建的皮毛廠聘為技師。他聽說四魁退學的事兒后,幫他在皮毛廠製革車間找個活兒,每月有17塊錢的工資。從此四魁開始挑起養家糊口的擔子。


四魁新靈手巧,沒有半年功夫,就掌握了製革工藝。一年後就能當個二級工用了。陳叔暗自高興,這小子還真是塊料兒,我沒看走眼。


那年頭兒,老百姓雖然食不果腹,面黃肌瘦,但精神狀態還算可以。路上很少見到打架鬥毆的,或許他們沒了力氣;溜門撬鎖的也都金盆洗手,反正偷也白偷,家家戶戶都刻著一個字,「窮」;道德敗壞亂搞關係的也少了,把精神頭兒都餓沒了。這也許是毛主席的有意安排。可不是嗎,窮人的確聽話,好管。


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四魁早已轉正,拿上不足40塊的月薪。您別小瞧這仨瓜倆棗兒,那時候能養活三口人了。四魁孝順,開了工資,都要給母親買些糕點、水果。弟弟和妹妹也已小學畢業。哥哥三魁正在師範學院讀書,學校發伙食費。袁家又開始光武中興。


到了1963年,經濟形勢有所好轉,毛澤東主席領導的中國又開始以階級鬥爭為綱。在農村開始了四清,在國際上公開了對抗蘇共的九評。同時在工業、農業和部隊樹立了三個典型,即大慶、大寨和雷鋒。還好,四魁家裡沒人在公社當生產隊長,也沒人在克里姆林宮值班護衛。於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搞你的鬥爭,我過我的日子,袁氏一家相安無事。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到了1966年6月,一場蕩滌一切污泥濁水、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偉大運動開始席捲中國。只要是中國人,無論你是高官貴胄,如劉少奇和鄧小平,還是只想吃上稀粥爛飯的市井草民,都將受到衝擊。破四舊,立四新,那些已被鬥倒的地富反壞右及資本家又被回聘到政治舞台,他們跟劉鄧陶、彭羅陸楊一起帶著高帽,掛上牌子,加入到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悲催行列。


袁叔當過資本家,他雖然死了,但是家裡還有地主婆以及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一家人膽戰心驚,院門緊關,還加了兩道大鎖。需要買東西,都在黃昏后蔫兒不出溜地去。別叫人認出來。


然而,在大風大浪面前,你可以躲避一時,但絕對逃不了一世。袁叔雖然傲氣,袁嬸雖然孤高,但他們沒得罪過誰。可是袁嬸還要天天拜佛,求菩薩保佑,平平安安躲過這場劫難。


革命形勢發展迅猛,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僅僅兩個多月就達到第一次高潮,即紅八月。水井大院的同齡人姬嘉明多年來一直是個無業遊民,四處騙吃騙喝,魚肉鄉里,他可算是實打實的貧困戶。文革開始不久,他忽然感到自己不就是名副其實的無產者嗎,天生的無產階級革命的動力。於是他四處張羅,拉上幾個狐朋狗友成立了西園子造反兵團,他是司令。每個人胳膊上戴個紅袖章,還扯了四尺紅布,找人印上黃字,每天在街上巡遊。看見不順眼的就叫資本家、地主婆,指使他屁股後邊起鬨架秧子的小孩子上前廝打、辱罵。


8月18 號上午,中學紅衛兵大愣急急忙忙過來稟告姬嘉明:「下午毛主席要在天安門檢閱紅衛兵了。」他連忙囫圇兩個饅頭,騎著那輛東攢西湊的自行車奔前門而去。他擠進人山人海,看到穿著軍裝帶著紅袖章的毛主席。跟著來自許多院校的學生,激動地高呼口號。回家路上,他感到驕傲自豪。雖然自己不是紅衛兵,但也算貧下中農造反派了。一定得鬧出點動靜來。


到家以後,姬司令就著五香花生仁喝了二兩白乾,想著如何趁熱打鐵。忽然想到四魁一家。「嗨,糊塗。我怎麼把這小子給忘了,他媽是地主婆,他是狗崽子。不能讓他們活痛快了。」於是他拉著幾個狐朋狗友和紅小兵,朝四魁家走來。


嘭嘭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袁嬸嚇癱。四魁囑咐過她,沒事千萬別出去,眼下時局很亂。可是今天這場災禍怕是躲不過去了。她朝小五揮手,讓他把門打開。這群造反派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搖大擺地闖進來。把袁嬸連拉帶拽拖出院子,強迫她跪在自來水站的平台兒上。


兩個造反隊員按下她的左右肩膀,揪著胳膊,讓她坐上飛機。姬嘉明開始革命大批判,控訴袁家的剝削罪行。說得起勁的時候,就揪著她的頭髮厲聲發問。袁嬸哪兒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個勁兒地哆嗦,說不出話。 


對門朱大媽的心怦怦直跳。實在忍不住了,她就叫著姬嘉明的小名:「嘎子,街里街坊的,有啥解不開的扣兒。她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老實巴交的,誰都清楚。不錯,人家是有錢,可沒幹過缺德事啊。得繞人處且饒人,你就高抬貴手,行個好,放她一馬吧。」


嘎子一看有人叫板,公然對抗造反隊,馬上還嘴說:「您這是轉著彎兒地罵我。她不缺德,難道我缺德?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這可是立場問題,要不是看著朱大爺是老工人,我今兒個非讓您陪斗不可。沒事您就一邊涼快去!」朱大媽一看這三清子六親不認,只好忍下惡氣,氣呼呼回到院里。


嘎子對一個小孩喊著:「二愣子,回家拿剪子去。」二愣子不敢不從,拿把剪子遞給嘎子,嘎子氣勢洶洶開始亂剪袁嬸的頭髮。剛剪了一半,四魁下班回家了。他一看到有人凌辱他的老母親,回到家裡,抄了把鐵鍬。二話不說,朝著嘎子的後背猛然拍去。嘎子唉唷一聲,打了趔趄。然後四魁拿著鐵鍬朝幾個造反隊員呼呼地掄了幾圈。這幾個小子被嚇得屁滾尿流,拖著嗷嗷叫的嘎子,朝西逃竄。鄰居們拍手稱讚,四魁真是個大孝子。


四魁對著母親哭了:「媽呀,咱這是招誰惹誰了,遭這個罪孽。」他把驚恐的袁嬸背回家去,袁嬸不吃不喝,躺了一天一宿。


那天晚上,四魁通知大哥、二哥和畢業後分到中學的三哥,還有皮毛廠的陳叔,過來商量對策。大哥在百貨樓的服裝部擔任經理,運動不久就受到衝擊,大字報貼了好幾張。他本來就膽小怕事,這回母親受了這麼大的屈辱,他心裡憤恨,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二哥是小學教師,在學生里人緣兒不錯,靈魂尚未遭到觸及。他要把母親接到他那兒躲避幾天。三哥離開學院不久,知道這場運動來者不善,怕是得延續幾年,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何況二哥住在巾帽衚衕,也就是一里地遠。 


大家正在愁眉苦臉,找不到萬全之策。陳叔火燒火燎,來到袁家。看到老嫂子頭上裹著紗巾,卧病不起,十分痛心。可是他一想到劉少奇和彭德懷都陷入惡運,被人當猴兒耍來耍去。咱們平民百姓除了忍氣吞聲,還能怎樣。他聽了哥兒幾個的想法,沉思片刻,果斷地說:「得了,我看乾脆把老嫂子送回老家,那兒咱沒有仇家,消停。再說素蘭的肝病沒好,歇長假。醫務室的孫大夫跟我熟,再續幾個月過個話兒就行。讓她跟嫂子一塊回去,也有個伴兒。」


天高皇帝遠,張北倒是個清靜的去處。哥兒幾個都認為這還真是個好主意。然後讓小五到大哥家,小六去二哥家住。四魁看家。


陳叔又說:「今兒個是禮拜四,我們廠歇禮拜二,我請兩天假。四魁這邊準備準備,我和素蘭星期二一大早就過來。」


再說姬嘎子本想了斷當年的一竿之仇,先拿他的老母出口氣。不料又被鐵鍬拍了一回,狼狽逃竄。幾個同夥又是貼膏藥,又是捶打按摩,緩解背痛。嘎子咬了咬牙,「無毒不丈夫,我他媽端了你的老窩兒,讓你丫的牛。」禮拜六一大早,嘎子像《打漁殺家》里的教師爺,帶上幾個隊員,手持棍棒,怒氣沖沖朝袁家走來。

 

四魁正要出去上班,不料撞上這群惡煞。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回四魁沒有動武,質問他們:「你們還沒完沒了了,欺負了老太太,還想幹什麼?」


嘎子說:「地主婆和你們這群資本家的孝子賢孫沒資格住在這裡,你們得來個屎殼郎搬家,滾蛋!」四魁正要理論,二哥端著早點走了過來。一看這勁頭和市面上劍拔弩張的氣氛,他知道硬扛是扛不住了。他壓下四魁的性子,對嘎子說:「行,姬隊長,我們聽您的命令。但我有兩個要求,第一,給我們三天的時間;第二,我們不能睡在壇根兒,就是豬圈狗窩,好歹您也得找兩間房子。」


二哥平素對人和氣,在大人小孩中口碑甚佳。再說嘎子沒轍的時候,還接濟過他幾次。嘎子也不敢把事做絕,點頭同意。但是這次行動不能白來,他從袁家抄走不少瓷器、字畫以及一些值錢的古玩。四魁眼看著父親幾十年攢下的寶貝被人掠走,氣兒不打一處來。可是在小人得志的年頭兒,他只能心字頭上一把刀,忍。


這兩天他沒上班,先幫母親把日常用品、換洗的衣服裝進手提箱。再把家裡的細軟整理好。等星期二把母親送走,再搬到還不知道什麼樣的地方。


星期一上午,嘎子派人通知,讓四魁一家搬到受祿街路西的大雜院。裡邊住著十多戶人家,七行八作,老幼紛紜。四魁過去看看,還是兩間北屋。街坊說一個無兒無女的回民老太太剛走。空也是空著,你們住進來還能沖沖晦氣。


禮拜二早晨,四魁送母親、陳叔和素蘭去北京站,坐上開往張家口的一列慢車。回來后,他借來兩輛三輪,在車間師傅的幫助下,把貴重和常用的物件裝車運到新居。至於一些大件的傢具只能扔下不管,反正搬過去也沒地兒擱,日晒雨淋,全糟盡了。


過了幾天,嘎子發現袁家如鳥獸散,四魁這小子一個人還佔了兩間北房,心中悶悶不樂。這一竿子仇未報,又挨了一鐵鍬,這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過了兩天,等四魁下班,他又去尋釁。四魁正在煮挂面,還沒開鍋。本來心裡就窩火兒,見了嘎子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嘎子嚷著:「讓地主婆出來,每天早晨掃大街。」四魁說:「老太太挨了你一頓打,回老家養傷去了。」嘎子說:「她不回來,我就他媽踹你的鍋,餓你三天。」「孫子!借你倆膽兒,你他媽敢?我壓根兒就不怵你。」


嘎子依仗人多勢眾,上來要揪四魁的脖領子,四魁順勢抓住他的雙臂,猛一轉身,使了個天橋寶三用過的大背跨。這一摔了得,嘎子半個時辰都緩不過氣兒來。又被朋黨拉走。第三回合,他又吃個啞巴虧,真他媽晦氣。


一計不成,二計又生。他忽然想起一個遠房的表舅是皮毛廠造反派的頭頭,一不做二不休,扳倒葫蘆灑了油。乾脆砸了他丫的飯碗。於是他拿著一條大前門香煙去找表舅,控訴四魁反攻倒算的罪行。表舅是個煙鬼,平日里用五號煙葉兒卷大炮。見了大前門甭提多高興了,有求必應。第二天,皮毛廠就召開批判大會,嚴懲對抗文革鎮壓造反派的資本家狗崽子袁四魁。陳叔說過幾次情,都被拒絕。最後給四魁開除公職的處分。


四魁是個烈性人,在屈辱面前從不低頭,在生存的險灘從不畏縮。他把自己的物品放到包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皮毛廠。心裡念叨著:「你們甭想餓死我。我活下來給你們瞧瞧。」三個哥哥聽到后,不約而同過來開導,「有哥哥幫助,餓不著。」 四魁說:「還沒到那個份兒呢。我想好了,先撿破爛,湊出點小本錢再收廢品。」


四魁托朋友借來一輛破舊的平板三輪,拿回家鼓搗鼓搗。點了點油,正了正龍,緊了緊閘。再蹬起來就不費勁兒了,鏈條和齒輪欻欻作響。第二天,他就開始了撿破爛的生涯。有報紙、玻璃瓶、舊電線,每趟都滿載而歸。第二天一早再賣到紅橋路口的廢品收購站。算下來每天也有塊兒八毛的進項。除了柴米油鹽,還有結餘。


三個月後,四魁開始了走街串巷收廢品的生意。一邊騎著三輪兒,一邊吆喝:「有破衣服我買,有碎銅爛鐵我買,有報紙酒瓶我買。」不少人都知道四魁的遭遇,聽到吆喝聲,連忙翻箱倒櫃,看看有啥能賣給他的。四魁心細,遇到破舊瓷器、香爐、臘扦兒、字畫伍的,他都一併收購,然後挑出幾樣收藏起來。他覺得這玩藝兒早晚會有出頭那天。周末他到哥哥家走走,打聽母親的近況。


到了67年的春節,四魁鎖上屋門,回老家去看母親。由於空氣好,日子舒坦,袁嬸的面模兒紅潤精神飽滿,紅八月的恐懼已經沒了。素蘭對老太太照顧得無微不至,老太太也把她當成閨女,娘兒倆還挺合得來。過了初十,四魁給母親撂下10塊錢,回了北京。


剛一走進大院,街坊就連忙給他報喜。四魁操著京劇的聲腔:「本帥喜從何來?」張大爺說:「嘎子被抓起來了。」四魁說:「他不是文革的紅人嗎?怎麼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不認一家人了?」


張大媽說:「這小子道德敗壞,強姦了一個中學生。偏巧她爸爸是區委造反派的頭面人物。沒有三年五載,怕是出不來了。」「這叫惡有惡報,活該!」 


當晚,四魁買了瓶二鍋頭,炒了兩個菜,辣子肉丁、木須肉。在小院里悠哉游哉,月下獨酌。可惜他不知道李白還寫過一首酒詩,「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從此,他沒了對頭,可以逍遙自在地活下去了。


69年底,他弟弟、妹妹一起響應政府號召。為了有個照應,兄妹一起到京西房山縣長陽公社插隊。本來應當作宅門千金、闊少的也拿起鋤頭,當了農民。可不管怎麼說,總比北大荒要近那麼一點兒。


四魁照樣兒收購廢品破爛兒,自給自足。1971年9月13 日以後,運動的重點放到批林批孔上,對地富反壞右五類分子的管制開始鬆動。四魁想著該把老媽請回來了。於是他跟哥哥們商量,都無異議。在天氣變冷之前,四魁又去了趟張北,跟母親說明來意。又是風沙,又是大雪,袁嬸也覺著膩味了。再說素蘭肝病已好,不能老讓人家泡病號呀。於是三人收拾行囊,擇日回京。


袁嬸踏進大雜院,就覺著彆扭。自家的獨門獨戶不呆,非到這兒來湊熱鬧。那邊房子白扔,這邊還得交房錢。跟誰講理去呀?可回頭一想,比起那些被整死、打死的孤魂野鬼,一家人畢竟平平安安,活著就好。再說,有塊地兒鋪上褥子能伸開腿兒不就結了。


安定下來后,袁嬸當著四魁和素蘭的面兒說:「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干閨女,還是世交。你們倆個也老大不小的了,我想讓你們再進一步,結為連理。」素蘭有點不好意思,四魁感謝她燒水做飯,照顧老人。兩人羞怯地對了下眼,點了點頭。準備春節辦喜事。


1972的春節,三位哥哥和嫂子一起為四魁操辦了一個紅紅火火的婚事。小五、小六也回來探親。他們在鮮魚口天合樓訂了四桌酒席,隨份子的有街鄰、同事、朋友及親屬。四魁穿件新買的藍色確良外套,素蘭穿一件花格小棉襖。袁嬸和陳叔坐在主桌,兩位新人為親朋一一敬酒。天地之合,玉美良緣,四魁成家了。


結婚以後,四魁對素蘭說:「我打算先把你這癲癇治好,以後再要孩子。」素蘭說:「為什麼呀?」「你一旦懷孕,挺個大肚子,摔個跟斗怎麼辦?」素蘭點頭說:「也是,我這瘋病一上來,天塌地陷,刻不容緩,還真不安全。就怕你口吐狂言,還能治病?」


四魁說:「我爸爸雖說是皮貨商人,但喜歡中醫,讀過內經素問,對針灸和穴位都有研究。耳濡目染,我也學了一些。」說罷,拿出個帶針眼兒的小人和針包。接著說:「你這病不是遺傳,不必擔心傳給兒子。我認為可以治好。」


自此,四魁先拿自己的穴位試針,再到素蘭身上治療。幾十個療程以後,素蘭發病的頻率變小,病情減緩。一年後,居然把癲癇給治癒了。素蘭愈加佩服自己的丈夫,雖說沒啥學歷,但鑽研的勁頭兒可不亞於醫學院的學生。後來她為四魁生了個又白又胖的大小子,起名小寶。


78年秋天,我騎車回家,到了虎坊橋遇到四魁。我倆邊騎邊聊,四魁對我說:「文革后,皮毛廠給我平反,屬於打擊迫害。同意我回廠工作,我拒絕了。二哥一個學生的父親為我找了個單位,琉璃廠的古月齋。我不但學了裝裱,還在研究古玩鑒賞。我收的那些瓷碗、銅器、錫器也成了把玩的物件。」我說:「你總算熬出頭了,憑你的頭腦和能力,一定會幹得不錯。」


那年,我進了研究生院。三年後又負笈西去,到美國西部求學。畢業後由於某種眾所周知的原因,踏上不歸之路。


2005春天,我到西園子家鄉看望。在四魁針灸診所見到了老同學。除了敷在臉上的一層200μm的歲月風霜,和當年沒啥兩樣。他精神矍鑠,說話帶笑,對生活還是那樣充滿自信。從古月齋退休后,他辦了這個診所。一來服務鄉里,二來掙倆零花錢。


兒子在崇文飯莊做刀工冷盤,兒媳在天壇醫院當護士。老太太86年去世,弟弟妹妹也回城工作,現已下崗。我問:「房子什麼時候拿回來的?」他說:「八年了,別提他了。80年代初,政府有文件,私房退還。但這三戶人家都是領導階級,賴著不走。好不容說服兩戶,補貼每家100塊錢,這才小孩拉屎,挪挪窩兒。我們搬進來后,出來進去的,另一家也不好意思了。沒要錢就自個兒撤了。白住了那麼多年,臨了還得倒貼。您瞧我這不是冤大頭嗎?」


我說:「能拿回來就不錯了。你看油勺衚衕老馮家的宅院,密密麻麻,搭了六七個小棚子。要是再支幾個帳篷,整個兒一座難民營。」四魁說:「可不是嗎。」


2015年我再過來時,診所的牌子摘了。四魁說:「單位不給他們報銷。再說我也該過幾年清閑日子了。」現在,他每天到天壇遛鳥,走八卦,還要斗蛐蛐,養蟈蟈。七十掛零又找回了童真的情趣。要是同學們都健在,說不定會在北門再踢場球。可惜有軌電車沒了,飛車搞機槍的驚險已不能重現。


回首往事,人生在世不就是一隻小船兒嗎?本來想自由自在,揚帆海上,享受快樂。但是往往會身不由己,卷進一片驚濤駭浪。在節骨眼兒上,你必須挺身面對,從困境里穿出。多大的風浪,都有消退的時候。小時候常聽老人說,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也沒有轉不了的彎兒。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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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2 個評論)

回復 light12 2021-11-30 15:07
寫得生動
毛澤東壞事做盡,這裡一幫毛粉顛倒黑白不知羞恥歌功頌德。
回復 寬心一笑 2021-11-30 22:47
北京四合院的人情文化是中國人的驕傲,有正義感有溫暖的鄰里關係幸福著呢,世世代代留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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