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淚浸父子情

作者:瀑川  於 2021-11-17 00:13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百家爭鳴|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1評論

 
1964年8月的一個下午,我們全家,還有初中的陳老師,一起坐在屋裡,等待郵遞員傳送的信息。急切的心情令人覺得時間過的太慢,以致血液上涌,焦躁不安。
突然, 院門外有人喊了一聲:「WKB」。我連竄帶蹦地跑了出去,用顫抖的雙手接過了一封決定我一生的信封。「清華大學」,我激動地告訴父母、姐姐和老師,「我考上清華了。」然後,打開信封,取出了上面印著紅字的通知書。我被工程物理系錄取了,這是我的第一志願。
全家含著熱淚,沉醉於無比的歡欣和激動之中。是啊!我們這個祖祖輩輩非農即工的W氏大家,終於有了第一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名校,還是最難考的系之一。
正當大家高高興興地談過去想未來的時候,父親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出聲來。不識字的母親感慨地沖我說:「得啦,你爸爸沒有白白地吃苦受累,總算熬到了這一天了。」
姐姐見我有些詫異,就來解釋。原來在我上高二時,父親已經退休。怕我因此放棄學業,故而一直瞞著我。退休后,收入一下子減少一半,從60元到每月30元。為了支撐這個家,父親不得不在夏天去當小工,搬磚和泥;在冬天幫人家拉板車,送白菜。
我當時住在學校,很少回家。於是我想起來有一次看到了父親褲腿上的泥點。問過母親:」哪兒來的那麽多白灰?」母親推說工廠在蓋房。原來,父親那時正在做苦力啊。
看著我發愣的表情,母親又接著說,你爸爸在冬天拉白菜時,常常累得上不了炕。但一想到,兒子快上大學了,60歲的人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今天,他覺得自己沒白吃苦。兒子要強,兒子還真要強啊!他讓兒子進大學的意願總算實現了。
聽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人衝出門外,趴在對門鄰居的炕邊,開始了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放聲痛哭,直到我眼邊發腫眼底發澀。那滾滾的珠淚成為我難忘的記憶。怎麼說呢?別人被錄取時,留下的是歡快和喜慶,而我留下的卻是刻骨銘心的陣陣傷慟。這窮人還真的難當,明明是心想事成的佳音,卻非得讓你哭著接受。不幸的是,貧困還得繼續,父親和母親還得耐心地等待6年。
那是1961年的冬天,地上的積雪還沒融化。59歲的老父親穿著半長的棉大衣,戴著棉帽,蹬著自行車,跑了30多里,來到清華附中。給我送來一書包饅頭。
當時,正值三年困難,糧食非常緊張。為了讓我安心讀書,全家忍飢挨餓,吃紅薯葉,啃窩窩頭,省下這幾個白面饅頭讓我墊補,怕我被餓壞了。
我陪父親走出清華西門,送他到了藍旗營。父親騎上自行車,向東而去。我獃獃地望著他的背影,一直到父親離開了我的視線,完全沉浸於難於言表的父子深情。不知不覺地獨自走回宿舍。想著父親風塵僕僕滿頭是汗,我的心裡不禁一陣酸楚。我能用什麼來報答父母的恩情呀?在當前只有好好學習,向大學進軍。
父親帶來的不只是幾斤饅頭,那是全家對我的一片厚望與支持。舐犢之情,永生難報。初中畢業時,陳老師到家訪問,鼓勵我上大學。他問父親:「願不願意培養你兒子上大學?」父親笑著回答:「只要他能考上,再難也讓他上。」
聽姐姐說,當初父親無論如何也不肯退休。可玻璃廠總是動員。還到東八角小學讓姐姐去說服他。沒辦法,60歲退休一刀齊。父親和同院的趙大爺一起退下來了,兩個老頭都哭了。當時我正讀高二,住在學校,不常回家。全家人商量好不讓我知道。 
父親兌現了他的諾言,竭盡全力,支撐了這家。使我能夠安心地讀書,讓W家的子孫也有機會品嘗高等學府的書香。從1962年到1970年大學畢業,我們家進入了八年抗戰,中間還趕上食不果腹的苦難日子。一個字,難!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42歲。所以,對他年輕時的往事知之甚少。他從小生長在京東三河縣的一個村莊里,燕郊東邊的中趙葡村。他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聽說,他記性很好。一天早晨,我大爺教他斤乘流法。他只聽了一遍,就會背了。
後來,在我記事後,父親又把這口訣傳給了我。學了計算機后,才領悟到,這斤乘流法就是16進位到十進位的轉換。編成口訣,就成了,一退六二五,二一二五,直到十五九三七五。其使用價值在於把十六兩一斤的貨物換算成十兩一斤。
14歲時,爺爺帶著他推著獨輪車,走了60里路,到北京來學徒。入的鞋行,還挨過師父打。他年輕時身體健壯,後來跟一個叫劉斌的老師學過八卦。掌握了單、雙、順三式。
父親對武術的熱愛,也傳遞到我的身上。小學二年級時,他把我送到位於蔥店前街的大興縣第一武術社,拜唐鳳才老先生為師。唐老師在武術界很有名氣,當時年近古稀,雙目失明。膝下有幾位大徒弟,都在20歲上下。 他們具體指教這七八個小徒弟。我在武館學過24勢、頭趟和二趟猴拳、連環刀和連環棍等。父親有空,就讓我練給他看。他也教過我八卦的單式。按著緊臂松胸垂肩夠肘的要領,幫我校正姿勢。那時,有不少人在天壇公園走八卦,在小樹的周圍,留下直徑有四五米的圓形腳印。
父親不僅在武術健身上關心我,在文化學習上也不放鬆。因為他只讀過幾年私塾,對我執教的內容也就十分有限。開蒙以後,他讓我念小綱件,即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六言雜字等。放學回家還要我描紅模子,練毛筆字。
這些家教與學校的課程平行並進。我寫字在開始時還算認真,但一到後來就不免鬆懈。這時父親就走過來批評我「又敗筆了」。教育我辦事要自始至終,持之以恆。此外,我在家還要學珠算,從小加九開始。還記得最後的結果是1155。
每當我從街上買書回來時,父親都很高興,鼓勵我好好讀。唐詩三百首就是我在小學時買的。父親自己也喜歡看書。他在新華書店裡買過一本關於萬里長征的故事書,一本黃帝內經素問,謝覺哉的不惑集,北京的傳說等,還有毛澤東著作的單行本。
謝老在他的書中提到,小時候,有人稱讚他。她奶奶就說,還沒蒸熟,不能揭開鍋蓋。意思是在孩子尚未長大時,不宜過多表揚。在這種思想影響下,父親對我是貶多於褒。有人誇我聰明時,父親總愛說聰明反被聰明誤,以此激勵我不可懈怠。那些年,天橋對面開了個自然博物館,他立即帶我去參觀,以期獲得一些科學知識。他還帶我看過蘇聯電影米丘林。
父親一生奔波勞碌,但他對我的管教卻從未放鬆。小時候,我很淘氣。我往鄰居劉大爺的櫃櫥里撒了泡尿,父親知道后很生氣。把我拉到他面前,嚴肅地對我說:「要打十下屁股。」我開始以為他在開玩笑,不會真的動手,點頭同意。挨了兩巴掌后,我疼痛難忍。仰著臉說:「您真打呀!」我母親和鄰居也都為我求情,父親還是堅持著打滿十下。然後說:「讓你記住,以後不許再做壞事。」
挨過一頓真打,所以印象特別深。那時,曉市東口的紅橋有家小人書店,還擺了幾盤克朗棋。不少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都到那裡打克朗棋,打發時間。我也上了癮,常帶著幾毛錢去玩。父親知道后,停下手中的活計,到書店把我領回。他怕我學壞,誤入歧途。
有一年,社會上流行大鬢角的髮式,我拿著三毛錢去理髮館東施效顰,也理了一個。頭髮幾乎沒剪,只是吹了吹風,上了層油。回家后,父親和母親對我嚴厲批評,這個家不允許我流了流氣。我只好重返回理髮館,剃個二回頭。
作為父母的唯一的兒子,又是老生子,父母對我的疼愛無以復加,但他們從不溺愛我。我家住在天壇北門附近,離老舍筆下的龍鬚溝只有一箭之遠。在我們住的小院里,有六個年齡相近的男孩,其中有兩個都在10幾歲時被送往天堂河農場,接受勞動教養,佔了孩子總數的三分之一。算上街頭巷尾,西園子這嘎達接受勞教的竟有六七個之多。其他的孩子大多也只念到初中就開始工作了。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這樣一個環境中,我居然能夠出淤泥而不染,上完高中,進了大學。這同父親和母親的嚴格管教是分不開的。
父親常常引用一些典故來開導我。他喜歡講顏回的故事。顏回家境貧寒。有一次,孔聖人的學府里有人丟了東西,顏回自然成了懷疑對象。為了取證,孔聖把一錠金子放在顏回回家的路上,並且附上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天賜顏回一錠金。」顏回見到金子和字條后,添上幾個字,「外財不付命窮人。」 把金子原封放回原處。顏回拾金不昧的美德中止了一個冤假錯案。
在後來的工作中,我曾有兩次與錢打過交道,沒出過分文的差錯。每當我吃飯把米粒掉在桌上時,父親總是讓我拾起來吃下去,同時給我講「粒粒皆辛苦」的那首唐詩。他還講過孔中尼師象橐的故事,為人要敏而好學,不恥下問。
當今在文學報道中頗為流行的一個詞就是「普通」,他們在寫一個人的好事時,一定先要把他打成是普通的。即使是位領導,也要加上個普通的幹部。其意思很明顯,就是普通人幹了不普通的事情。不知這些筆者是否意識到,他們無形中貶低了普通人。
其實,有許多普通人,他們的人品道德都不一定比不普通的差,只不過他們沒有被樹成典型,沒有見諸報章而已。我認為普通這個詞是美好的,不應當為了寫幾個「偉人」,就把「普通」給褻瀆了。普通與不普通也是相對的。我父親對外界來說是普通的,他所做的也的確是普通的事;但對我來說,他又是不普通的。不是嗎,父親曾用嶙峋的雙手吃力地把我托起,堅持到我進了清華,讓我體驗了美好的大學生活,讓我能在文革后再考到科學院,又繼而經由CUSPEA考試跨進馳名世界的斯坦福大學。
從父親身上,我看到一位為了奔波勞碌養家糊口的勞動者。為了培養孩子他甘願吃苦受累,為了讓孩子走上正路他可以心力交瘁。從他身上,我看到一位父親的平凡與偉大。如今,社會在發展進步,一代代新人在茁壯地成長。這其中,也有多少好父親的功勞呀。
本來,我在初中畢業時就可以參加工作,幫父母改善生活條件。但他們寧願過苦日子,非要讓我讀書。從高中到大學,這一等就是9年呀。一個人能有幾個9年,但他們愣是癟著肚子,忍受艱辛,苦熬過來。他們也終於享受到了報得三春暉的喜悅。
1970年4月,當我有生以來拿到第一份工錢時,心裡無比激動。為這一天,我也曾艱苦奮鬥節衣縮食,艱苦了九年。大學六年裡,我沒有一件襯衫。夏天,只有兩條短褲和和兩個背心。冬天,只有一件母親縫的黑布扣袢棉襖。坐無軌數到六站下車,餘下的距離得走過去。我還從清華徒步3個小時走回家去。雖說咱中國講究窮文富武,可我這文也忒窮了吧。
我畢業時,父母已經年近古稀,頭髮斑白。父親又患偏癱病。我從平安里下了班車,大步流星地奔向西單商場的食品部。給父親買了2斤蛋糕,2斤紅香蕉蘋果,給母親買了一盒大中華牌香煙。手中的禮物雖然微薄,但我卻感到重若千斤。我把46元工資的30元交給了母親。自己留下16元做伙食費,繼續維持學生時期的水準。從小到大,26年了,他們茹苦含辛萬分疼愛的寶貝兒子終於長大成人,終於有能力贍養他們了。
當我看到父親用顫抖的手拿著蘋果,當我看到母親含著熱淚接過中華煙,我開心地笑了。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刻,也是我父親和母親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我父親有個朋友叫劉大爺,他有個兒子在清華土建系當助教,父親對他十分羨慕,常常掛在嘴邊,逢人便說。誰會想到,無獨有偶,他的兒子居然也在畢業后留在清華了。為了培養兒子,他生活雖然清苦,但精神上又是那樣的豐富。因為從他的兒子開始,中趙葡村的W家門風改變了。
星期六,當我騎著車子下班回家時,老遠就看到父親穿著一身黑色棉襖棉褲,扶著手杖,坐在路旁。他望著我滿足地笑著,他的清華大學的兒子回家看他來了。我停放好自行車,攙著他回到家裡。讓父親多享受些天倫之樂。
1977年11月,我從通縣六合村的廣播中,得知政府要開放研究生制度。這短訊像一束光,立即把我心照亮。我不加思索地決定,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像阿爾法粒子貫穿清華的勢壘。原因有二。其一,我不幸趕上文革,只讀了兩年大學,沒有合格的文憑,有名無實;其二,在清查五一六運動中我受到殘酷批鬥,僥倖爬出了鬼門關。自此萬念俱灰。加之教研組書記總看我不順眼,每每拿我當球踢來踢去。
感謝這條短訊,它重新開啟了我熄火多年的精神引擎。我馬上借來普通物理、高等數學等書籍。回家后,我爭分奪秒,每天晚上在老人和孩子入睡后,懸樑刺股,挑燈夜戰到兩點多鐘。第二天早晨按時去清華上班。五月初,我參加了研究生院的初試。誰知父親的病情加重了。
幾周后,父親開始處於半昏迷狀態。一天,在研究所工作的一位清華同學來到我家,告訴我考試的結果。四門科目的平均成績是85分,處於前茅。沒想到,父親竟然聽進了這個喜訊,他躺在炕上,含含糊糊地叫著我的小名。說了句:「八子,不易啊!」不想,這是我從父親那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只有父親,才真正地體諒和了解他刻苦上進的兒子。
父親心裡清楚,我上有7旬父母,中有嬌妻,下邊又有兩個幼兒,住房狹小,經濟拮据。在這種條件下,居然能考出上好的成績,真的不易。令我分外高興的是,父親在短暫神志清醒的片刻,居然收到了我送給他又一件珍貴的禮物,他的兒子要讀研究生了。沒多久,他便含笑地把它帶入九泉。
父親去世的那個下午,我在第四醫院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眼見他的體溫越來越低,脈搏越來越弱,最後安詳地走完了他千辛萬苦跟貧窮勇敢博斗的一生。父親的遺體進入火化廠前,我躬著身子在他的面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向他說聲永別。「父親,安息吧!」
父親去世后的第五天,我在GN所參加複試后,捧著骨灰盒,邁著沉重的腳步,把父親安放到靈堂。我用一首七言詩記下了揮淚場景:今月月圓家不圓,老父一別天倪遠。手捧靈骨登八寶,淚灑石階千聲喚。
如今我已向80歲靠攏,在美國的加州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居住面積比我家原來的小雜院總和還大。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我和老伴享受著美國人的退休福利。即使在病毒蔓延自我隔離的日子,飲食雜貨也應有盡有。兒子常常過來看望,帶來我們需要的東西。和父親的晚年相比,這簡直是天壤之別。
每當我意識到今天的幸福,總會想到父親當年用一雙嶙峋的手顫抖地把我舉著,期盼他的孩子會脫離他所經受的苦難。當年他放棄了讓我當學徒而使日子寬鬆的機會,毅然選擇了更加艱難的讀書之路,才換來了兒子後半生的小康。父親自己貧寒一生,可他的眼光卻很長遠。
父親,您安息吧!不久,您的兒子就會過來看您,訴說他後半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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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1 個評論)

回復 successful 2021-12-5 10:18
我不幸趕上文革,只讀了兩年大學,沒有合格的文憑,有名無實;其二,在清查五一六運動中我受到殘酷批鬥,僥倖爬出了鬼門關。自此萬念俱灰。----------------------------------------------------------------真實, 特別感動人, 不是經歷過心酸歲月的人 是不能理解當年的社會嚴酷. 你的家庭和你個人的經歷, 我是能夠深深的理解, 因為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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