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舌戒

作者:瀑川  於 2020-5-16 01:40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小說|通用分類:原創文學

舌戒

 

子夜哭聲

 

19717月的一個午夜,時逢酷暑,悶熱難耐。空氣的分子除了能量為3/2kT的熱運動,在空中幾乎靜止,但是家家戶戶還是都打開門窗,大汗淋漓,勉強入睡。忽然從12公寓3單元的3樓,傳來了幾聲尖叫,接著是一陣叫人心碎的哭聲。 

 

住在同一單元的王芷蘭老師知道一定是301號的孩子玲玲害怕了,不敢睡覺。玲玲的媽媽沈桂芳老師今天去首鋼實習,必須和學生同吃同住同勞動。行前,委託王老師方便時照看一下,還留給她一把鑰匙。

 

王老師急忙走進屋裡,玲玲正對著窗口張望,哭聲裡帶著幾分抽泣。她連忙把孩子摟到懷裡,傷心地拍著她的後背:「玲玲,別怕。有王阿姨在這兒陪著你哪。」玲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王,王阿姨,我,我,怕。爸爸當,當了反革命,被帶走了。媽,媽媽也走了,我怕,怕她想不開,去死。我怕。」王老師說:「別怕,玲玲。媽媽帶學生去實習,禮拜六晚上回來看你。爸爸也沒去遠,他到江西去走毛主席的五七道路,他也會回來的。」睏倦的玲玲在王老師的撫慰下睡著了,王老師把玲玲輕輕放到床上,然後依偎在她的身旁。

 

玲玲本來有個溫馨可愛的家,爸爸和媽媽都是清華大學物理工程系的老師。爸爸薛方城在505教研組,靜電加速器專家,電動力學主講教師,擅長電磁場和輻射的理論計算,兼攻廣義相對論。母親在501教研組,講授核子儀器與方法,擅長於低雜訊脈衝電路設計。讓小玲玲倍感驕傲的是,父親和母親都是共產黨員,那是優秀分子的光榮稱號。在幼兒園裡,小朋友們都喜歡她,放學后愛和她在一起玩耍,羨慕玲玲有這麼優秀的父母和這麼幸福的家。

 

玲玲的爸爸是什麼時候去的幹校呢?這要從兩年前一件振奮人心的大事說起。

 

九大獻禮

 

1969年春,中國的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大叛徒、大內奸、大工賊劉少奇罪惡累累,證據確鑿。偉大領袖毛主席洞察秋毫,成功地揪出了睡在他身邊的赫魯曉夫,為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掃清了道路。與此同時,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又確立了新的接班人,林彪副主席,他不光當年從東北打到海南,而且還為宣傳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立下了卓越的功勛。好消息像貝加爾湖的雪片從全國各地飛到首都北京,當時是世界革命的中心。一會兒是「井岡搖臂展紅旗,贛水蒼茫來報喜。」江西革委會成立了;一會兒是「羌笛無須怨楊柳,春風已到玉門關。」甘肅革委會成立了。除了港、澳、台,祖國山河一大片是紅,人人心向毛澤東。七億人民一起陶醉於文化革命勝利的喜悅中。

 

在大好形勢下的鼓舞下,中國共產黨的第九次代表大會即將召開。全國到處洋溢著歌頌黨和領袖的紅色聲浪,敲鑼打鼓扭秧歌,手捧紅心跳忠舞。中國像一大壺熱水,被革命的烈火燒煮得沸騰了,滾滾的蒸汽從壺蓋旁邊撲撲地噴射出來。「高不過喜馬拉亞山,長不過雅魯藏布江。毛主席的恩情比山高,比水長。」「 長江滾滾向東方,葵花朵朵向太陽。滿懷激情迎九大,我們放聲來歌唱。」歡快的伴奏聲像豐收的鑼鼓,叮叮咚咚,透著喜慶,人們盼望著毛主席將引領他們邁向更大的勝利。

 

清華大學是毛主席親自過問的兩所大學之一,派到這裡的軍宣隊來自主席的身旁,中南海警衛團8341部隊。派到物理工程系的工宣隊來自主席手中六個典型廠之一的新華印刷廠。因此,無論從哪一層面說,清華都是毛主席的嫡系單位。在這樣的大好形勢下,清華大學無論如何也得衝鋒在前,決不能辜負主席的關懷與期望。正如工宣隊的領導石建華師傅說的:「要為革命掉幾磅肉。」物理工程系的軍代表是李建勛,8341部隊的一位連級幹部,個頭不高,稍微有點酒糟鼻子。他在報告整黨和清理階級隊伍的輝煌成果時,向全系教職工和學生下達了光榮的政治任務,以教研組為單位,趕製禮物,以實際行動向毛主席和九大表忠心。同時,要求系裡的教工和學生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準備一個小時的文藝節目。

 

1966年王光美同志插手開始,清華大學就成了文化革命的白山要塞,斗黑幫,反工作組,接著又是兩派間的百日武鬥。直到1968727日,毛主席派來工宣隊才壓住陣腳,開始了整黨和清理階級隊伍,對知識分子實行再教育。工宣隊進校后,憑著他們對偉大領袖的純樸感情,要求師生員工早請示晚彙報,每天都喊幾次「敬祝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清華大學到處是金光四射的毛主席的畫像。到九大的時候,經過整黨和抓反革命,清華已經樹立起毛主席的絕對權威,人們對主席產生了無限的敬畏和熱愛。

 

軍代表下達政治任務后,每個教研組都爭先恐後地討論如何落實政治獻禮的神聖任務。501 教研組有藝術家苗天的兒子,有一身家傳的木刻功夫,於是他們要完成一幅革命聖地井岡山的3D雕塑;502教研組有幾位繪畫愛好者,他們要完成一幅毛主席在延安的大型壁畫;503教研組和系裡的507廠關係密切,要和玻璃工趙君昌師傅合作,像吹燈泡那樣,完成一件主席的玻璃半身像;504教研組女教師多,有兩位來自蘇州,準備完成一幅彩色刺繡,毛主席揮手我前進;505教研組則要別出心裁,計劃用200微米厚的金箔壓制出主席的立體面形。第一,面形本身就能金光四射,第二,從佛教的角度,有塑金身的意義,凸顯了主席的光輝和偉大。

 

從技術方面講,505教研組的禮物不光含金量高,而且難度也大。首先要製作兩個模具,一陰一陽。金箔放在模具間,輕輕一壓,就把主席的臉形複製出來了。但是,這活兒只能一次成功。萬一把金箔壓裂或者起泡,都是對偉大領袖的不敬,可能會被說成別有用心。至於金箔,不成問題,拿著系革委會的介紹信到設備科能領來一、兩片。因為這是政治任務,不計代價。

 

教研組的老師和職工雖然認為這禮物不同凡響,有創意,但是讓誰來主持呢?教師陳幼獅說:「薛方城精通電動力學,動手能力又強,領軍人物非他莫屬。薛老師說:「老陳,這事可不帶開玩笑的,主席的金面膜和電動力學有啥關係。要說有關係,也得是金屬物理或金相專業。可那又是人家冶金系的事了。算我扯遠了,如果大家信任,我願意領這個頭。」

 

回到家裡,沈老師做好晚飯,喊了幾聲薛老師,不見人影。出去一看,薛老師背著手,皺著眉頭,似有心事,走來走去。沈老師和他來個對心碰撞,薛老師抱怨地說:「怎麼是你?打斷了我的思路。」於是沈老師知道了丈夫領下的軍令狀,為丈夫高興,也為他擔心。吃完飯後,薛老師又為獻禮的事苦心思忖,直到有了初步方案。

 

他計劃作兩套模具,一套是按照主席的面龐,要求光潔度高,沒有灰塵。另一套則是比主席面孔要複雜一倍的三維曲面。銅箔和金箔事先要經過退火工藝。為了技術測試,先用銅箔,成功地壓出三次三維曲面后,再用金箔來試。最後再壓制出主席的金面。事情終於有了眉目,可以睡個好覺了。

 

第二天,他又開始考慮模具材料。先想到不鏽鋼,乾淨明亮,可是這1189鈦的合金又粘又硬,不好加工,連八級銑工都難勝任。他又想到淬火銅質料較軟,加工容易,但是因為比重高,壓制時一不小心,會因重力作用失控,不好掌握分寸。選用膠木比較簡單,但材料太軟。最後他決定選用玻璃鋼,這種材料的學名是G10,屬於非金屬,適合做絕熱材料,但硬度不低。不過玻璃鋼在加工時粉塵多,不利於健康。可這是政治任務,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為了向九大獻大禮,人人都該奉獻犧牲。

 

他開始把方案寫成文字,十六開的紙寫了十頁。技術數據、材料選取、理論計算、以及工藝流程,一清二楚。教研組的同事們都伸出拇指誇耀老薛:「真有你的。完成以後,給你記頭功。」

 

集設計、監製和組裝於一身的薛方城老師東奔西走,還去了趟美術學院,請雕刻師們協助設計模具。有時他連飯都顧上吃,忙了兩個多星期,臉上的肉瘦了一層,眼窩兒也凹進一圈。每當人們稱讚他時,他都在驕傲地想著,為了向偉大領袖表忠心,就是剩下一身骨頭也他媽值。

 

為了保護主席黃金面膜,薛老師還清八級鉗工郭師傅用有機玻璃製作了一個透明的盒子,這種材料的學名叫Lucite。盒子里有金黃色的緞面紗包,完工後的金像斜放在上面,安全可靠。

 

在主席金像的最後一道工序的前一天晚上,薛老師激動得只睡了三個小時的覺。第二天一大早,他騎著自行車到珠市口的清華池澡堂洗了個盆浴,用的是新買的玉蘭牌香皂。然後,換上一身新洗的衣服。他以為只有這樣凈身,才能夠表明他對主席的萬般崇敬。

 

下午兩點,全教研組的同事都在焦急地等待主席像的總設計師、總工程師和總工藝師。薛老師身無點塵,伸著白凈的雙手,邁著方步,莊嚴地來到工作台前。他帶上一副細沙手套,先取出陰面的模具,平放在工作台上,用高壓氣噴嘴吹了五分鐘,去掉了哪怕一粒細小的塵埃。然後,取出用去離子水清洗過的金箔,用放大鏡在反、正面掃描了五分鐘,斷定沒有一絲油痕和斑點。他把金箔平放到陰面模具上,再用一個金屬方框壓住金箔的四邊,方框朝下一面的光潔度高達▽8,再用幾個C形鉗壓緊。當薛老師拿起陽面的磨具時,雙手開始顫抖,汗水兒已經浸濕了眉毛。同事們在這關鍵的時刻,同聲喊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去爭取勝利。」 薛老師在同志們的鼓勵下,屏住呼吸,雙手像操縱萬噸水壓機一樣,用每秒鐘1毫米的速度,幾乎是勻速地把陽模向陰模垂直地壓去。

 

當薛老師把陽模輕輕地提起來的時候,他成功了!同事們激動地喊出發自內心的口號:「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

 

禍從口出

 

薛老師把黃金面像放到了有機玻璃盒后,摘下手套,掏出手絹,擦掉了臉上的汗水。興奮地看了看周圍的同事。最後他拿起有機玻璃的蓋子蓋到盒上。此時他長出了口氣,輕鬆地說了聲:「蓋棺定論。」沒想到這句無心的廢話卻讓他功虧一簣,一剎那從人間落進了地獄。

 

晚上回家,他買了二兩酒和半斤蒜腸,要妻子沈老師攤幾個雞蛋,又炒了盤木樨肉,好好慶祝一回。睡前,他對妻子說,沒頭沒臉地忙了半個多月了,今天咱倆也來一回魚兒離不開水,讓我一覺睡到大天明。妻子看到丈夫完成了政治任務,為他高興,欣然應允。

 

大約夜裡兩點鐘,薛老師一家三口正在各人作各人的夢,忽然沉重的敲門聲讓他們從各自的夢中驚醒。保衛科的科長複員軍人萬海寬大聲喊著:「薛方城,薛方城。」薛、沈二位老師連忙起身,披上衣服,出來問個究竟。他倆還沒來得及發話,萬海寬和一位工宣隊員一人按著一隻胳膊,把薛老師押出樓去。鄰居們也慌亂不堪,無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非常事件。儘管清華大學的反革命已經抓了不少,但從來還沒人懷疑到薛老師的頭上。難道他會隱藏得那麼深,這階級鬥爭簡直是太複雜,太玄妙了。

 

丈夫突然被人帶走,沈老師和女兒玲玲也都睡不著了,驚恐不安,百思不得其解。她還得哄著受驚嚇的孩子說:「爸爸沒事,爸爸最近參加了一個話劇演出,這只是排練。越真實越好,你爸爸這回算是入戲了。」

 

沈老師從跟薛老師相識起,認真地回憶著歷史上的任何微小漏洞,可是她真的想不起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睡在她身旁的怎麼也是個赫魯曉夫、反革命。後半宿,一點也沒睡著。把玲玲送到幼兒園后,已經是8點多了。她睡眼惺忪,打著哈欠,騎車來到系裡。周圍的同事個個交頭接耳,時不時地乜斜著眼掃她一下。但是沒有一個人敢搭理她。她已經意識到,這不是演戲,丈夫真的出事了。

 

工宣隊進校后,全體師生不管是黨員還是群眾,都要參加整黨。凡是黨員,不管歷史背景,都要竹筒倒豆子,鬥私批修,交代有無反黨、反文革的罪行。沈老師和丈夫平時注重業務,對文革中的派別也沒多大興趣,在整黨中都是第一批過關的。由於屁股乾淨,還成了運動的骨幹。除了整黨,系裡還先後揪出好幾個反革命。有歷史反革命李侃成教授,反應堆材料專家,解放前參加過藍衣社,他在留美期間當了美國特務。朱蘭成,溫州人,曾因流氓而獲得紀律處分,文革時參加造反派,挑動群眾斗群眾;張一成是高級試驗員,曾經攻擊文化革命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攻擊中央文革的領導像走馬燈,換來換去;最惡毒的反革命是蔣加玉,他攻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詞「魚兒離不開水」是巫山雲雨,兒女情長。而且他的名字居然要蔣介石來「駕馭」中國,反動透頂。按照5% 的指標,一百多人的單位已經湧現了四五個反革命。除了蔣加玉送交司法機關,其餘的一律實行群眾專政,由系保衛科的人看管,監督勞動,不許回家,隨時提審批鬥。

 

沈老師聽到有個人說:「本來系裡的反革命是一加三成,現在成了四成了,都他媽成了反革命。」沒想到丈夫一下子躍遷到反革命的行列,他本是薛方「城」,怎麼把個土墩也弄丟了,就為了湊四個「成」。然而她還是不知道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這兩天,她照常參加政治學習,讀報紙,學毛選,但憂心忡忡,很少說話,當然別人也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晚上回家后,鄰居無線電系的王老師神神秘秘地溜進她的屋裡,先讓沈老師坐下來,小聲地對他說:「老薛出事了。」「是啊,出了什麼事,也得有個回話呀?真讓人急死了。」王老師說:「現在,半個學校都傳開了,就是你還蒙在鼓裡。你們系的李代表急了,非要把老薛打成現行的。」「他現行了什麼呀?」「505教研組的禮物完成後,老薛說了四個字,大部分人都沒在意,有個造反派試驗員立刻向李代表彙報了。李代表說:「這話我聽了也得消毒半個月。」馬上通知工宣隊和保衛科,半夜兩點乘他熟睡時,拿下。」沈老師說:「到底是哪四個字呀,那麼要命?」王老師說:「現在還不知道,知道后,我再告訴你。」

 

現行反革命

 

501教研組的組長通知沈老師晚上740分到物工系階梯教室開會。沈老師到了教室門口時,裡邊已經坐滿了人,會場上的群眾神秘地小聲議論著,亂亂鬨哄。她剛踏進教室,革委會的學生委員攥著拳頭,伸直右臂,帶頭高喊:「打倒薛方城!」,革命群眾也義憤填膺,異口同聲地跟著:「打倒薛方城!」,「薛方城不投降就叫他滅亡!」沈老師晃動了一下頭部,想從迷霧裡清醒過來,心裡嘀咕著:「我是沈桂芳啊,不錯,薛方城是我丈夫,但是我不是他呀。」頭排中間有個空位,好像故意留給她的。

 

坐下來后,她看到牆上密密麻麻的標語,上邊有薛方城的名字,被打了紅叉。要不就是階級鬥爭要天天講、掃帚不到敵人不會自己跑掉的語錄。在長長的一條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批鬥現行反革命分子薛方城大會」。

 

主持會的革委會主任,工農出身的知識分子萬道武平舉雙手讓群眾平息下來。他簡單地介紹了系裡的革命形勢,「我們的群眾擦亮眼睛,揪出一個個心地險惡對黨對毛主席懷有刻骨仇恨的階級敵人。鍛煉了自己,純潔了隊伍,亂了敵人。和全國一樣,物工系形勢大好,好得不得了。今天,我們又把暗藏在革命隊伍中的壞人薛方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是戰無不勝的毛澤東的偉大勝利。」然後革命群眾高呼:「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打倒薛方城!」

 

接著是群眾代表發言。第一位是505組的革命教師,她重點批判了薛方城關於用陰陽模壓制主席像的醜惡用心。他懷著對主席的刻骨仇恨,把主席的頭壓在兩塊玻璃鋼之間,用力地擠壓,讓我們這些革命的旁觀者心痛、痛心。是可忍,孰不可忍。又是一陣群情激奮的口號。

 

第二位揭發薛方城把主席像裝到方形盒子里,他的罪惡的目的讓我無法言表。第三位揭發者和薛方城本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他也走上台前,指著薛方城說:「你曾經和我說過,要為主席塑金身。主席是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無產階級的領袖,你卻把他老人家當成寺廟裡的和尚,這是對偉大領袖的惡毒攻擊和貶低。」

 

最後8341的李代表講話:「物工系師生通過文化大革命提高了革命覺悟,擦亮了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階級敵人。這次揪出了隱藏深處,打著紅旗反紅旗的薛方城就是偉大的勝利。我們亂了敵人,鍛煉了自己。薛方城目前還在百般抵賴,很不老實,我們和他之間的鬥爭剛剛開始。我們在這裡大聲警告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接著又是一陣革命口號。最後,系文藝隊的隊長指揮大家唱了幾首革命歌曲,《說打就打》《拼刺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大海航行靠舵手》。整個大會期間,薛方城低著頭,看著地,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家裡,把孩子哄著以後,沈桂芳哭了,她想大聲地哭一回,又怕別人打報告。萬一自己也栽進去,孩子怎麼辦呀。這一夜,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整個心靈都被夢魘壓扁,從未有過的難過,從未有過的苦痛,從未有過的失望。但是有一點,她自始至終堅信,丈夫是無辜的。

 

沈老師感到壓抑,不好受。薛老師哪,更壓抑,更不好受。他被關在暗室里,家人、朋友都不得相見,他不光不知道幾點幾分,他還不知道幾月幾日。他只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有人闖進來,打開電燈,對他吼叫,讓他老實交待。他也總是說:「我對得起黨,對得起良心,沒啥好交待的。」他不知道審訊他的時候是白天還是夜晚。他只能從外邊送兩個饅頭和鹹菜的次數來推算時日。

 

他放棄說話的權利

 

大約兩星期後,李代表一看群眾專政沒有進展,於是披掛上陣,親自出馬,提審薛方城。為了改變他頑抗的態度,換個環境。把薛方城帶到他二樓有套間的辦公室,先禮後兵。李代表讓他和自己面對面坐下來,遞給他一杯水。然後問他:「你抽煙嗎?」薛搖頭說不。李點上一支大前門牌香煙,獨自噴雲吐霧,吸了起來。他對薛方城說:「你的問題,我們經過內查外調,已經料若指掌,一清二楚。你的罪行很嚴重,如果不老實交待,就是自絕於人民。但是我們還會給你機會,等待你回頭。」

 

薛方城說:「我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我是清白的,熱愛黨的。」李代表有些急躁了,馬上打斷他的話,用挑釁的口吻說:「說得好聽,黨相信你嗎?你必須老實交待罪行,沒有別的出路。」「我是個普通黨員,普通教師,我沒罪行。」

 

交鋒了幾個回合后,李代表沉不住氣了,厲聲吆喝著:「你站起來。」薛本能地離開座椅,等著軍代表的下一句。「你在把主席金像放進盒子后說了什麼?」薛說:「我只記得當時很激動,很高興,不記得說過什麼了。」「狡辯!你說沒說過」蓋棺定論」?」這一剎那,薛方城感到有人突然打開氣泵抽出了他肺部所有的氣體,一下子像癟氣球一樣癱軟到椅子上。他忽然隱約地想起,他說過這四個字。而且萬萬沒想到這四個字讓他失去了人身自由,失去了家庭的溫暖。然而,他既沒說是,也沒說否。他知道,軍代表突然的發難讓他無法自圓。軍代表知道攻心已經成功,至少撲滅了他死不認賬甚囂塵上的反動氣焰。

 

回到禁閉室后,薛方城跺足捶胸,左右兩手輪流搧向自己的嘴巴,他懊悔著:「薛方城啊,薛方城,你這張臭嘴毀了你一家人的幸福,毀了孩子的前途,你死有餘辜呀!」從此,他開始沉默寡言了,他知道怎麼交待也是白搭,那隻不過是往死路上再踏近一步。

 

李代表把薛方城的案件上報到軍管會負責人赤軍同志。赤軍同志批示:「此案反映了清華大學階級鬥爭的尖銳複雜,望你能妥善處理。做好審訊工作,首先讓他承認犯罪事實與動機。然後進行教育,希望成為落實政策的典型。」

 

有了上級的支持和鼓勵,李代表信心十足地開始了第二次提審。第一次,攻心。這一次要攻身了。他命令系裡的電工黃滿堂準備了幾個不同的燈泡,有紅外燈、紫外燈、氙燈和鈉燈,以及色彩悠忽變換的霓虹燈,這些燈接到一台可調變壓器上。燈光對著被審訊的人,李代表控制著每個燈的開關。

 

薛方城被帶到這樣的環境里,知道事情還在朝著惡化的方向發展,被解放的希望越來越小。李代表可以看到他,他卻看不到李代表。兩眼面對著不斷變化的燈光和強度,不一會就產生了視覺的疲勞,只好閉目靜坐。李代表連問了十幾個問題,他都拒不作答。半小時后,行伍出身的李代表惱羞成怒,關掉審訊燈,打開白熾燈,氣急敗壞地衝到薛老師的面前,捋胳膊捲袖子,掄圓了右手,狠狠地向薛的左耳搧去。薛方城只覺的轟地一聲響,兩眼冒出十幾萬個金星,接著這巨響按照正弦阻尼震蕩逐漸消失,他的左耳也隨之失去了聽力。

 

他咬著牙,挺著身子,強忍著疼痛,被押回小黑屋。他知道,事情已經發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開始埋怨自己的舌頭,幹嘛要胡說八道。他知道舌頭對他已經失去了意義。他想按照電影《農奴》里的強巴那樣,把舌頭咬斷。可是強巴後來獲得了自由,卻永遠失去說話的能力。於是他想採取另一種辦法,用自己的毅力控制舌根,把它拉向口腔的後部,除了吃、喝不再張口。很快,校黨委作出結論:「薛方城是現行反革命,開除黨籍,剝奪政治權利,必須老老實實接受群眾專政和勞動改造」。

 

鯉魚洲農場

 

當清華大學的薛方城們相繼被揪到光天化日之下的時候,8341政治部的徐主任正繁忙地在九百六十五萬平方公里的地界上為這些人找出一塊樂土,讓他們到那裡去走毛主席指引的道路,勞動鍛煉,改造思想,這也是反修防修百年大計的重要環節。來自九江的徐主任對鄱陽湖情有獨鍾,用紅筆在一個名叫鯉魚洲的地方畫了個紅圈,然後標上「清華大學鯉魚洲農場。」旁邊有個家在蓮塘的參謀說:「聽說那裡有血吸蟲?」徐主任瞪了他一眼:「借問瘟君欲何往, 紙船明燭照天燒。你的主席詩詞是怎麼學的。血吸蟲早讓咱毛主席給滅了。」

 

清華大學總算為這些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歷史的、現行的形形色色的反革命們找到了一片廣闊的天地,讓他們去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改造舊思想。各系的黨總支,各教研組的黨支部都在研究,哪些人第一批去江西農場。當然有問題的、戴帽子的都被優先考慮。但是也要搭配一些黨員幹部,積極分子,摻沙子嘛,否則農場豈不成了壞人包攬的天下。

 

系裡首先確定的是薛方城。然後,革委會說服501教研組,讓沈桂芳老師也去參加改造。作為黨員,在薛方城的問題上,態度曖昧,有抵觸情緒,私下發過牢騷,散布對軍宣隊的不滿。教研組牛主任表示贊同,但支部書記常靜愚持異議。他說:「兩個人都去了,四歲的孩子誰管?」工宣隊採納了常書記的意見,但是點名叫他帶隊第一批去農場。常心知肚明,這不就是變相的打擊報復么。可是在系裡的聯歡會上,他唱過好幾次楊子榮的那段《共產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工宣隊既然把我壓進槍膛,哪兒還有別的出口。星期一大早,他帶著二三十人,扛著鋪蓋卷,拿著毛選四卷和語錄本告別家人,乘火車到八一起義的英雄城市南昌。

 

到了鯉魚洲,廣闊的天空與視野讓薛方城心理舒坦了許多,他還是堅持不說話。這裡的戰友給他起了個外號,啞巴。

 

啞巴感到輕鬆的是他離開了李代表的訓斥和打罵,可是他又遇到一個小李代表,李順城。這個人五短身材,體重不過九十幾斤,原來是8341部隊文藝宣傳員。小李的戰友告訴過他,到鯉魚洲后千萬別下水,得了血吸蟲可不是小事,要大肚子,渾身疼。

 

小李一下火車就瞄上了身材高大的山東大漢,薛方城,他要和薛編到同一個排。幹校的學員們幾乎每天都要到水田種稻、耕作,大多數人還不知道血吸蟲的存在。小李代表是搞文藝的,每周只下田幾次,體驗生活。每次下田,他都聲稱寒腿發作,但是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還得參加勞動。他要求薛方城背他經過水田,半小時后再把他背回旱地。薛方城人高馬大,居然成了軍代表的胯下坐騎,他又多了外號,大洋馬。由於小李代表用得著他,對他也比對其他的反革命客氣。薛的日子也鬆快了許多。

 

幹校里活兒很多。薛方城總揀臟活和重活干。水稻脫粒后,別人背一個百斤重的麻袋,他卻伸出兩個手指,堅持背兩個。挑土的時候,他叫人裝了再裝,筐里的土冒出個山頭。有一次,他蹲下身去,肩著扁擔,猛然起身,咔嚓一聲,把扁擔撐斷。同伴們說:「啞巴呀,啞巴,你要不是反革命,那可就是勞模。說不定還是活學活用的標兵。」

 

其實,薛方城吃苦耐勞除了他本身熱愛勞動以外,還有一層用意,那就是讓筋骨的疲勞去抵消心中的憂愁,以及對妻子和女兒的強烈思念。肢體的勞累睡一宿覺就能恢復,可心中的疼痛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當然,他還在期待著重見天日的一天。一家人坐在小飯桌旁,吃同樣的菜,喝同樣的湯。

 

沈老師的信念

 

沈桂芳對丈夫一直沒有失去信心,儘管她後來也知道丈夫說過的那四個字,她還是相信丈夫是清白的,被人陷害的。每當有熟人去江西,她都要給丈夫帶個小紙條,上面寫著「我和孩子在等你。」她知道江西潮濕,丈夫又愛吃辣的,總要捎上一包干辣椒,還有雨靴、牙膏、衛生紙等生活用品。妻子的摯情和信念也給了薛方城活下去的希望。他每次看到紙條,都面對北方,心理默念著:「我也在等著你們。」

 

系裡有階級覺悟高的同事把沈桂芳划不清界線的行為報告給黨總支書記宋藍元。書記親自找沈桂芳,要求她站穩立場,心中要有革命的大義,克服家庭親情的小義。書記建議她為了保持黨籍,和薛方城離婚。沈說:「我和孩子是老薛唯一的牽掛,我一旦絕情,他就會失去活著的勇氣。如果組織上認為我不夠標準,可以把我開除。」

 

1970年夏天,身上肩負著上大學、管大學和改大學的重擔,工農兵學員以全新的面孔進駐清華。沈桂芳被分到教學組,講授核電子學課,她認為這是黨對她的信任,也是一次向工農兵學習的好機會。她積極備課,由淺入深,舉一反三,希望這些革命的中堅們能夠用知識武裝起來,成為有知識的無產階級先鋒分子。

 

可是班裡有十來個基礎差的同學,只有小學水平,他們不知道數有正負之分;他們不知道16的開方是4;他們不覺得1/41/2小;他們看見電容器倒了,馬上要扶起來,怕電流出去。這些同學把沈老師愁得寢食不安,想方設法要尋求個捷徑,把知識放到他們手中。可是來不及了,幾位同學聯名寫了小字報,批評系裡派出反革命家屬當老師,批評沈桂芳沒有階級感情,用資產階級的知識難為他們。要求系裡嚴格處理沈桂芳,並且換一位家庭背景乾淨的老師登上講台。

 

沈桂芳老師雖然身處逆境,但脾氣好,人緣也好,教研組的同事們對她充滿了同情。把她開除黨籍很難被大家接受。於是為了安撫學員們的要求,給予沈桂芳黨內警告處分,離開教學組。參加試驗室的管理工作。這對富有工作熱情的沈老師無疑是一盆冰水。她剛有了點熱氣的心又涼了。

 

離開教學崗位,時間充裕了許多。她開始關注核電子學和核輻射探測技術的進展。近年來,晶體管的發明取代了體積龐大的電子管儀器,而且電子線路正朝著集成化發展。探測技術也從以往的氣體探測器和閃爍探測器發展到液體和半導體探測器。

 

於是她把業餘時間全部用到查看技術資料和文獻。她經常去學校和科學院的圖書館,翻閱核子文摘和核儀器與方法。她了解到國外多道脈衝幅度分析器已經達到8192 道的的水平。而我們這個拔尖的大學還在使用單道脈衝幅度分析器來教學生。她認為核探測和核電子學不能分得太清,搞電子學的也要知道探測器。這樣才能知道什麼情況適用電壓放大,什麼情況適用電流放大,什麼情況適用電荷放大。

 

孩子睡覺后,她常常學習到深夜。英文不好,就一字一字地去查。她覺得自己的專業研究不但擴展了眼界,也減緩了她對丈夫的強烈思念。她不僅是一位忠誠的妻子,還是一位堅持不懈地在科學技術領域精心探索的鬥士。

 

1971年夏天,501教研組的一個班的學生要到首都鋼廠實習,需要三位教師跟隨。教研組在決定人選時,有人提了她。心地善良的常靜愚還是反對,但是因為業務工作的需要,還是不得不點頭同意。沈桂芳領到任務后,二話沒說。趕緊回家,把孩子托給鄰居王老師,並且留下足夠的錢和飯票,讓六歲的孩子每天去食堂打飯。

 

玲玲每天都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媽媽總是騙她:「快了。」這回媽媽也打起背包,走了。夜深了,玲玲看了看桌子上沒吃完的晚飯,向窗外望去,希望看到媽媽的身影。外邊漆黑,只有幾聲蛐蛐清脆的叫聲。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恐懼,叫了幾聲后,她哭了,希望媽媽能夠聽到她的哭聲,回家和她一起睡覺。

 

回到清華的群眾專政

 

不久,鯉魚洲農場因為血吸蟲泛濫而宣布撤銷。所有的五七幹校學員和五類分子都回到清華。沒有問題的教師參加教學與科研工作,戴帽子的回來集中到一起,在大學里繼續落實群眾專政。他們把操場和空地改造成農田,栽種水稻、玉米、紅薯和各類蔬菜。

 

薛方城的主要工作是撿糞、積肥、焚燒樹枝、製作草木灰。他還像以往一樣兢兢業業,辛勤地勞作著。他還是繼續縮著舌頭,拒絕說話。回來的好處是可以和家人住到一起了。沈老師知道丈夫心中的苦痛,也從來沒有逼著他去說話。她每天不聲不響的為丈夫和孩子準備飯食、洗衣服,盡量給他以親人的溫暖。玲玲問:「爸爸怎麼老不說話呀?」媽媽就說:「爸爸在思考,思考清楚了他才說。」

 

不管怎樣,這一家人幸福也好,痛苦也罷,感謝救星毛主席,他們又聚到一起了。劇烈的痛苦和對家人的歉疚使得薛方城開始了吸煙的嗜好,每天至少一盒,妻子為了減少他的痛苦,經常為他買煙。有時,他還會喝二兩酒,借酒消愁。

 

隨著階級鬥爭的深入,物工系又增加了幾個反動分子。有位黨員幹部在農場表現積極,寫信時卻惡毒詛咒知識分子政策,家信被街道委員截獲。有個文革前的幹部對文革日益不滿,揚言說:「打成反革命,我也不當幹部。」這話傳到了赤軍同志耳中,在全校大會上,他解開軍紀扣,大聲地訓斥著:「我要你當反革命也不讓你當幹部。」於是薛方城又多了一位自己往槍口上硬撞的反革命夥伴。此外,還有幾個反動學生,有高級黨校原校長的孩子,有河北原省長的孩子,還有個反對林副主席的狂妄學生。林彪倒了,他又繼續被關押了一段時間,畢竟他反的不是時候。

 

赤軍同志依仗著通天的本領,在清華大學興風作浪,稱王稱霸,大長了無產階級的革命志氣,大滅了資產階的威風。好端端的一個高等學府被折騰得人心惶惶,驚恐不安。人人敢怒而不敢言,在淫威下戰戰兢兢地工作著,生活著。

 

他在陽光死亡

 

1976年秋,清華大學終於盼到了撥雲見日的那一天,四人幫被逮捕法辦,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赤軍也被判刑。那些長年積累的冤案、假案、錯案也開始被重新審理。薛方城的問題也受到甄別,恢復自由,解除了管制。那天晚上,在玲玲睡著之後,薛、沈夫妻二人抱在一起,哭了半宿,只哭得大腦缺氧,嘴唇發白,只哭得兩眼乾澀,眼泡紅腫。七年了,七年了,人鬼之間,那是人的生命的十分之一呀。

 

遺憾的是薛方城七年多來,舌頭缺乏運動,變厚變短,語言表達已有困難。最難發的是L和R音,說力量時只能發成「義盎」,說老時,會成「襖」。醫生說得加強鍛煉,多用涼水漱口,活動舌尖。每天用手往外抻舌頭幾十次,一年後可以恢復。

 

被政治隔離的一家人重新回到往日的和諧與幸福。薛方城恢復了黨籍,沈桂芳取消了警告。大家都羨慕這對經過嚴厲考驗不離不棄的夫妻,給他們送來美好的祝願。

 

三周以後,薛方城開始咳嗽,時常帶血。沈桂芳帶他到校醫院檢查。大夫說,薛肝大四指,需用金198同位素作放射性診斷和銻劑療法。至於咳嗽,肺部陰影太多,得到城裡大醫院檢查。

 

一周后,北京醫院寄來檢查結果,肺癌晚期,準備後事。沈桂芳忙著到處求醫,希望能把丈夫從死神手裡奪回來。可是成功的希望卻按指數衰減漸漸向0逼近。她每天24小時守護在病床邊,希望讓他走的時候帶著親人的溫暖。

 

又過了幾個禮拜,薛方城疼痛得說不出話,只在紙上用顫抖的手寫了幾個字:「你和玲玲好好活下去。」然後,頭往枕邊一歪,告別人世。

 

把丈夫的屍體火化以後,沈桂芳孤身一人對著丈夫的遺像含淚說道:「老薛呀,你太吝嗇了,我等了你七年,你只留給我七個禮拜。放大倍數不到五十分之一,還不如一個變換阻抗的射極輸出器。老天爺呀,我們招誰惹誰了,幹嘛讓我們遭這麼大的報應呀?」 她又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那麼辛酸。這回,老薛真的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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