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我們來讀小說『裁』

作者:文取心  於 2010-8-29 06:46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6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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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叫她『針線娘子』,本名卻少有人曉得,坊間只說她是外埠人氏,借了凌剃頭家的一間偏廈,從當地人家接些女紅裁縫活計,關了門在屋裡剪裁,縫紉,拷邊,貼袋,釘鈕,再燙平成衣,仔細地疊好,最後用一幅藍布包袱裝了,送去主顧處。她手藝精巧,索價又公道。因此常年有客,生意不俗。

鄰里傳說她大概是大戶人家的逃妾,剛來此地時攜了個八九歲的女孩子,臉色蒼白,足不出戶。房東凌剃頭在三四年間也才見過數次,說是那女孩子生來有個心口疼的病根,吹不得風,受不得驚,否則極易發病,做娘的便不許她出門。母女倆住在張家的偏廈里像兩隻安靜的耗子,白天少出門,天暗即熄燈就寢,一絲動靜也無。

針線娘子心靈手巧,長相也蠻過得去,三十來歲的少婦,未經田間勞作,少了風吹雨淋,皮肉自是比人白嫩些,兩隻手伸出來,竟是蔥管般地纖長秀美。平日薄施脂粉,瓜子臉龐配上小眉小眼,一笑眼睛下面起條笑紋。出色的是那頭烏髮,蓬鬆豐潤,在腦後盤成一個大髻。襯了白皙的脖項,雖著一身素服,也自有一番風韻動人。

小鎮雖然民風古樸,總有一二浮浪之徒,見了針線娘子孤身一人,又兼幾分姿色,巴巴地買了布料上門巴結,卻是連門都進不得,針線娘子隔了門縫,客客氣氣地推辭:賤婦笨手拙腳,不太會做男人衣裝,請老少爺們多多包涵,另請高明。

 

凌剃頭早年走街串巷,為人剃頭修面為生。後來入贅娶了大戶人家的瘸腳女兒,頗有些家財承繼,鎮上鄉下有好幾處收租店鋪房屋,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只是年過不惑,膝下只有一個半傻兒子,也算美中不足。當初讓針線娘子平租了偏廈,也是有個私下算盤;孤寡母女,老實巴交又可憐見的,長相看著倒也順眼,如有機緣差個媒婆過去,也就順帶梳攏了,再生個一男半女,承接了香火,豈不兩全其美?怎料春風有意,桃李無情,凌剃頭一腔盛情全無機會說白,針線娘子見了他眼睛也不抬,低頭而過,半句話語都搭訕不上,一到夜間,偏廈的門就用碗口粗的門杠頂住。每季房錢,到時託人送了過來,一日都不差。一年半載之後,凌剃頭便也作了罷,總算死了這份花花心思。

凌剃頭的兒子阿宏已經是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行事卻如五歲小兒,扁平腦袋,五官擠在一堆,高壯肥胖身材,拖了鼻涕,見人傻笑不止,在鄉間如此年紀男子,大都已談婚論嫁。只是他這個樣子,無人肯把女兒送入火炕。凌剃頭縱有幾個錢,但也莫可奈何。阿宏傻呆,不諳人事,行為卻頗乖張;平日上街盯了女人,下死眼看,邊看邊口水淋漓,哈喇子掛下尺把長。年輕女人臉皮薄的,掩了面匆匆而過,年紀大點又有些成色的,就捉弄他道:你老爹已經給你說下媳婦,就寄養在你家偏廈里。你還在外面遊盪,青白眼看女人,小心你媳婦惱了,不肯上你家門。阿宏聽了返回家來,與老爹吵著立馬要娶媳婦。凌剃頭被他纏得哭笑不得,不耐煩地揮手道:娶媳婦!你自己看看;像個人樣子嗎?

阿宏誤聽了老爹的話語,以為叫他自己去看個像人樣子的娶回來。便整日價守在偏廈門口,無奈大門緊閉,看了半日也就看到兩扇門扉。阿宏雖傻,但家裡的一畝三分地還是摸得清清楚楚的;廚房拐出去,屋後有條窄巷,爬上矮牆,再登上茅房的房頂,磚牆上就有個氣窗,三指寬窄,從那兒能窺見偏廈裡面的動靜。他以前常上房掏鳥蛋,可謂輕車熟路。隔日掌燈時分,他就躡手躡腳地上了房。

偏廈里廂昏暗,針線娘子的裁案上點了一盞油燈,如豆如螢。阿宏湊近氣窗看去,針線娘子俯身案前,猶在剪裁。間中起身,去牆角便桶解手。只聽得一陣淅淅瀝瀝,阿宏踮了腳尖,睜大了眼睛,還是只看到黑糊糊的一團。娘子起身後還是回案勞作,最後到床前叫起女兒,把剛裁好的衣物在她身上比試。比劃來比劃去好一陣,最後總算完畢。女孩子軟軟地躺回床上,婦人收拾案頭,洗腳凈身,熄燈就寢。

阿宏蹲在屋脊上整整兩個時辰,腿腳酸麻,看到一個黑乎乎的影子,聽到淅淅瀝瀝一陣響動。倒是一點也沒折了他的興頭;暗夜看不分明,白日再來不就行了?說他傻,並不盡然,傻人自有一股常人所無的勁頭,而且百折不回。

 

接下去幾日都是陰雨綿綿,阿宏無法扒牆上房,心急火燎地在宅內轉圈子,只望風停雨歇,好再去茅房頂上看他媳婦。一日午後好容易出了太陽,阿宏趿了鞋出門,看看四周無人,一聳,一扒,再一躥就上了牆。

當他把眼睛湊近那方氣窗時,不禁在心裡雀躍;今天真是來對了;下午偏西的太陽從窗口裡斜照進來,偏廈房內一凳一幾,一針一線纖毫畢現;針線娘子案頭上的剪子和尺牘,沿桌子排放的一團團各種色線,攤在案板上縫到一半的衣物手工,還有擱在案邊的一盅茶湯,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朝房間那頭看去;靠牆放了一張垂了帳子的大床,有個人影卧在床上,隱隱約約地看不分明。倒是床下有雙紅色的繡鞋,陽光正好照在上面,連鞋面上繡的鴛鴦戲水都看到的。針線娘子還是在案板上剪裁縫紉,不時起身去窗下一個大箱子里取些貼邊,搭鈕,來配她手上正在縫紉的衣物,又時時轉頭向卧床之人說些話語,並把手裡的花色貼邊,用針別在衣物之上,比試給床上的人看,笑笑,點點頭,再回到案邊繼續做活。

阿宏今天可把針線娘子看得一清二楚,婦人在家,衣裝也就隨意,腦後髮髻鬆鬆地垂著,上身是件玄色貼身小襖,領口兩個扣子未系,露出一抹雪也似的酥胸,下著一條醬紫色的寬大綢褲,站起坐落顯盡腰身,赤了腳,趿著一雙懶鞋,卻又不正經穿了,坐下之際腳尖挑了鞋,一顫一顫地抖動,懶散中又帶了幾分俏皮,引人心動。。。。。。

傻子心裡已是肯了,剛準備下房回去告訴老爹就是針線娘子了。忽然心念一動,帳子里還有一個呢!說不定比針線娘子還要出色。今天已經來了,索性再多等一陣,看個囫圇,也省得日後計較。正有如此想頭,突然床上掛的帳子被一隻縴手撩開,床沿先是伸出一雙腳來,只見足背如玉雕般地光潔,十個腳趾珠圓玉潤,腳跟上的皮膚竟是粉紅色的。阿宏只看見那雙腳,人就已經半暈了。緊貼了氣窗,不眨眼地看去,見那雙腳慢慢地著了地,床邊站起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只穿了一件蔥綠肚兜,杏黃色的半長綢褲,白生生的小腿露在外面。女孩一隻手撐了床頭柱,腳伸出去尋地上的繡鞋,趿上了就往窗下而去。到了那兒一彎腰,一下蹲,阿宏還未明白過來,就聽得一陣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淅淅瀝瀝之聲。

可憐見的阿宏,幾時經過這個陣勢?腳一軟,差點從房頂上滑下,趕緊一把穩住,心跳加快,喘氣如簧,清水鼻涕也掛了下來,阿宏趕緊抽了一下。再看進房去,正好與一道目光打了個照面。

除了這兩個目光交接者,誰都不能解釋,為什麼那天午後先是在凌剃頭的偏廈里,發出一聲黲人的尖叫,撕心裂肺。然後在凌宅廚房後面那條窄巷子里,『咚』地一聲,如一塊石頭投進水塘,茅房屋頂赫然洞穿,糞水四濺。

 

那天晚上,凌宅亂成一團,傻兒子摔得不輕,又吃了驚嚇,話也說不囫圇了。凌剃頭去實地勘察一下,也不明白阿宏爬到茅房頂上去作甚?掏鳥蛋也不能找這個雨後濕滑的時辰去啊。看著幾個長工掩了鼻子,從井裡汲上水來,一桶一桶地沖洗阿宏身上的污漬。突然想到阿宏的腦袋瓜不是那麼管用,問是也問不出什麼名堂來的。再說瘌痢頭兒子還是自己的,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寶貝的。於是等沖洗乾淨之後抬進房內,又去請郎中診治,又去抓藥煎湯。整個宅子里雞飛狗跳,上房下房燈火通明,東家傭人忙成一團,直過了半夜才稍停息。

 

沒人知道偏廈里發生了什麼。針線娘子還埋頭案前,只聽身後女兒一聲急叫,如撕錦裂綢。猛回頭女兒已猶自倒在地上抽搐,急忙抱上床去。口唇已經發紫,針線娘子知道女兒從小有這病根,急掐人中,灌下半碗熱茶,才悠悠地吐出一口氣。外面不知何故,人聲喧嘩,像遭了打劫般地忙亂,針線娘子一步也不敢出門一探究竟。整晚守了女兒,不敢大意,直到天明時才打了個盹。醒轉來叫喚女兒不應,急去摸女孩的手,已是冰涼。再去試女兒的鼻息,竟一絲氣息也無。

針線娘子整整三日米水不進,踞坐在床頭,眼光空洞,神思恍惚,窗外日月升起又落下,白日黑夜如水般流過,於她說來卻只是一霎那。常人在悲痛時都會慟哭,她卻一滴眼淚也無,淚水卻像條倒淌河,直往心裡流去。有時她會貼得很近地去看女兒的容顏,像是睡著了般地平靜。她手指輕輕地撫過女孩的臉龐:睡吧,睡吧,孩兒,夢深如井。。。。。。

在第三天傍晚針線娘子出門,為一個主顧送去他家姑娘出嫁的行裝,沒人注意到她有任何的異象,除了眼圈略顯青黑,話語帶些啞聲之外。那位待嫁新娘急不可耐地試穿新裝,在場的眾賓客都一致誇讚這新嫁服是如何地新穎合身,手工又是如何地精良,及穿上身閨女又是如何地顯得喜氣洋洋。針線娘子靜靜地坐在廳里的一個角上,眼前浮起的全是女兒在病榻上一次次為她試衣的情景。

 

針線娘子做嫁妝的手藝在當地流傳開來,很多有女待嫁的人家都送來了衣料,堆積在針線娘子的案頭。那盞油燈,常常是直到半夜三更還明著,從遠處看去像一星飄蕩的鬼火。針線娘子時而目光空洞地出神,時而又連續三四個時辰地縫紉手上的活計,時而倦極伏案而眠,時而,在夜深人靜時,轉身向了床上,曼聲地喚女兒:兒啊,試試這腰身是否還合適。。。。。。?

女孩當然不會如以往懶懶地站起身來,讓娘把剪裁到一半,用別針疏疏地掛住的衣服套進她的胳膊,抻平布料上的褶皺,再在腰裡掐上一把。。。。。。於是針線娘子就把衣服放在床上,先是舉起女孩的一隻胳膊,套上袖子,再扶她坐起身來,靠在枕頭上,從身後把另一隻袖子穿進去。然後,針線娘子吁出一口長氣,好整以暇地目測肩膀是否平整,領口是否太寬鬆,不時伸手量一量尺寸,到最後總算妥貼。做娘的就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從女兒身上脫下來,放在一邊,然後把女兒放回床上,蓋好被單,嘴裡說:我兒乏了,好好睡罷。

 

真的,那些從她手下縫出來的新嫁娘服裝亮麗奪目,莊重又俏皮,待嫁女子穿上身,肩是肩,胸是胸,髖是髖,腰肢動人,曲線玲瓏。對了眾多主顧的誇獎和讚美,針線娘子只是低了首,眼帘深垂,喃喃道:那是你家閨女出色。

 

最後事情還是被阿宏捅了開來。

傻子跌一跤並未跌去痴心妄想,還是心心念念地要把媳婦娶回來。他已經選定了那個生有一雙如玉美足的女孩是他的媳婦。一旦起得床來,一瘸一瘸地出門,還是蹩去偏廈守候。緊閉的門扉對他說來不是個問題,他知道他的媳婦兒就在那門后,躺在一張掛了帳子的床上,到娶親時她就會坐起身來,把一雙秀美的玉足套進繡鞋,迎親的鼓樂在外面喧嘩連天,可是媳婦還拖拖拉拉不肯上轎,其中原委只有阿宏曉得;她還蹲在窗下角落裡,玉盤裡大珠小珠還沒落完。。。。。。

針線娘子睡得極少,三餐也不甚經意。長久以往,人不免恍惚,針戳了指頭也不覺得疼,上一餐是何時吃了也記不分明,常有丟三落四的事,只是主顧委託的活計,她定是一絲不苟,針線細節一點不肯含糊,力求盡善盡美,說好了時辰,必定親自送上門去,人家女孩子一生一世的大事耽誤不得。

 

在一個初春的午後,針線娘子挎了一個藍布包袱出門,近來活計特別多,她連日連夜趕工,各種綾羅綢緞還是堆滿案頭。包袱里的這套衣裳是鎮西頭李家姑娘的嫁妝,人家後日就要出閣,必須趕緊送去。

開門出去,一眼望見房東家的兒子蹲在牆角曬太陽,見了她出來就盯了看,清水鼻涕掛的老長。這孩子也可憐見的,聽人說腦袋瓜子本來就不怎樣,摔一跤更鈍了。已經老大不小,還說不上個媳婦,整天價坐在門口盯著女人看,流長長的哈喇子。

你還別說;傻子那種目光真是可以把活人絆個跟斗的,死死的,粘粘的,不可理喻的。沒有女人能在這種目光追逼之下還心平氣和的,只覺得心裡一層毛翻上來,說不出,講不明地難受,窘迫,像一隻被獵狗追逐的兔子,只想遠遠地逃開去。

針線娘子也被他盯得渾身難受,一恍神,就沒注意到自己鎖門時的疏忽,鎖只掛上了半邊門扉,就匆匆走開了,走出老遠,還覺得那道鼻涕似的目光貼在背上。

阿宏是天天盯了那兩扇門扉看的,可以盯著一隻螞蟻從門底爬到門楣,任何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馬上就注意到針線娘子的門鎖沒扣好,他還知道他的媳婦兒就在這沒關上的門后等他。

誰說傻子沒有心眼?阿宏直等針線娘子走遠,四望無人,才施施然站起身來,先是猛抽一下鼻子,清水鼻涕收回去半尺。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偏廈門前,輕輕一推,門軸『嘰呀』一聲敞開,阿宏想著馬上要與媳婦兒相見了,心裡不免也有幾分忐忑,於是又猛抽了一下鼻涕,扯扯衣裳,穩過神來了,再進屋掩門,徑直向堂屋蹩來。

堂屋比從氣窗里看的顯得寬敞,不過還是阿宏熟悉的景象,他在家養傷期間一直不忘那天看到他媳婦兒的情景。堂屋左面是針線娘子的縫案,窗下是個大柜子,一格格的抽屜放滿了各種縫紉用品。右邊就是那張垂了帳子的大床,透過紗質的帳子看去,隱約有個人躺在那兒,身著出嫁娘的大紅喜服。任阿宏再傻再大膽,此刻竟也心跳莫名,遲疑地不敢上前,呆立在床前喘粗氣。

床上的人沒任何動靜,阿宏等得長久,不耐煩了。先是清了清嗓子,床上人沒反應,又使勁抽了下鼻子,帳子里還是悄然無聲息。阿宏不明白了,媳婦兒明明知道他進來了,怎麼還躲在帳子里不肯見他?莫非害羞?對了,一定是害羞,他的媳婦兒臉皮薄。想到這兒,他輕手輕腳挨近床前,一手撩開帳子:媳婦兒,我來了。。。。。。

 

這件案子使得官府大傷腦筋;一個是傻子,跳躍式思維,加上言語混亂,講出來的事情七顛八倒,不可信。一個是苦主,卻從頭到底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只是掩面嚶嚶哭泣。再一個是不會開口的死屍。你叫審官從何斷案?堂審了幾次還是不得要領,結果只得草草結案;凌阿宏交由家人領回,嚴加看管。女孩屍首由官家火化,針線娘子當庭釋放,是夜就捧了女兒的骨灰遠遁他鄉,一俟家私什物全都遺下,再也沒回來過。

 

只是苦了當地那些穿著針線娘子縫製的喜服嫁進門的媳婦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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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6 個評論)

回復 fanlaifuqu 2010-8-29 06:50
先坐下來!
回復 rongrongrong 2010-8-29 08:15
回復 南極男神 2010-8-29 09:10
回復 fanlaifuqu 2010-8-29 09:10
有些段落與當年李翰祥寫的三寸金蓮好有一比。
回復 8288 2010-8-29 12:40
回復 少小離家 2010-9-5 12:01
沉重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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