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文革血淚 —— 破鞋巧風傳

作者:解濱  於 2014-1-22 22:03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不堪回首|通用分類:原創文學|已有138評論


破鞋巧風傳


解濱


在每個男人的心裡,都藏著一個天仙。 就是沒有個天仙,也會有個狐狸精。 


這是一個關於狐狸精的故事,也是一個天仙變成狐狸精的故事。


幾十年前的那個時候 ,人們管狐狸精叫「破鞋」。 那是社會上最被瞧不起的一些人。 她們不是小偷,不是罪犯,但在人們眼裡她們如同那些殺人犯一樣罪惡滔天。


每個破鞋背後,都有一段辛酸的故事。


俺老家也有一個破鞋,她的名字叫巧鳳。

……


她那一笑,那一舔,讓我一生一世永遠難忘,也讓我後悔了一輩子

……

 

一、貪官情婦


去年夏天俺假公濟私回了一次國,回到俺村裡住了一個星期。 闊別十多年了,一轉眼俺老了很多。 村裡的大妞小伙們多半都進城打工去了,剩下的一幫半老徐娘們,眼都不大好使,一下子都沒認出我。 看俺提個大箱子下車,還以為俺是城裡過來推銷偽劣產品的呢。 還是俺五嬸眼尖,老遠就把俺認出來了。 村裡俺家的老房子多年沒人住,裡麵灰塵有兩寸厚,俺懶得打掃,乾脆就住到俺五嬸家了。 她家是村裡的大戶。


以前俺每次回村一定是要裝闊氣、充大排,洋煙洋貨挨家送的。 但這次不行了,因為村裡的更重量級的一個人物也回村了,論名氣俺永遠趕不上她,論撒錢俺更遠不是她的對手。


回到村裡的第二天,俺五嬸神秘兮兮地跟俺說:「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去了你就知道了」,五嬸笑而不答。


繞了幾個彎彎,五嬸她帶我去的原來是村長的家。那是全村頭號豪宅,院子里停著一輛BMW。 我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 進到屋裡一看,沙發上坐著一位中年女人,她雙眉修長,皓齒明眸,一雙秋水般的大眼睛閃閃發亮,儀態萬方。  看有人進屋,她轉過臉來。 這麼一照面,我下巴都要驚掉了。 天哪,原來是她 —— 巧鳳。 一轉眼三十多年過去了,她的年齡絕對已經過60了吧,可這老女人還是顯得那麼年輕。 除了臉上多了幾絲皺紋,添了一點歲月的風霜,她幾乎沒多大變化,還是滿頭黑髮,還跟當年那樣風姿卓越。 媽呀,同年齡段的女人個個都是老太婆了,她看上去不過是個三、四十歲的女人。 人家早就是殘花敗柳,可她這朵花怎麼永遠開不敗?


俺五嬸看俺在那裡驚的說不出話,趕緊提醒我:別愣呆著,快喊二嬸呀。  這「二嬸」就是對面的這個女人,巧鳳。論年齡她不過比俺大個七、八歲吧,但按照輩份俺確實該叫她嬸。 她死去的前夫叫二癩子,二癩子是俺的一個遠門堂叔。 早先我見巧鳳都是叫她二嬸的。 


俺喊了一聲「二嬸」便坐下,但內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她逃走前發生的那件事情,還跟昨天那樣歷歷在目。 記得那天村裡開她的批鬥大會時,看別人都上去煽她耳光子,俺也愣頭青衝到台上打了她一耳光,打得她口角出血,讓俺後悔了一輩子。 那會兒俺還在公社中學讀書,不常下地干農活。 隔了這麼多年,她應該不認得俺了。 但俺卻忘不了她。


二嬸確實沒有認出我是誰。 我提醒她:「二嬸,俺爹奏是村東頭的謝大福,當年俺爹是生產隊的會計,你還記得不?」。  這麼一說,她想起來了:「大福哥還真有福,聽說他養出來你這麼個有出息的兒子。都說你到美國發大財了不是?」


「哪裡哪裡,俺在美國不過是個窮打工的,上哪發財去呀。 二嬸別拿俺開涮了」。


「對,對,我還想起來了,你爹就沒有你有出息了,那年他偷割過隊里的紅薯秧子回家餵豬,俺親眼瞧見滴,你爹監守自盜啊,哈哈哈哈……」。 二嬸的記憶還真好,連這種小事都沒有忘記。

俺大笑:「二嬸你可真逗,以前你可不是這樣子滴。 說起偷紅薯秧那件事,俺記得俺爹以前都是半夜裡摸黑下地偷割紅薯秧滴,白天誰敢偷啊,俺還替俺爹把風來著,那時候你怎麼也在外面守夜」?


她聽我話中有話,一拳捶到我肩上:「你這小兔崽子!」


她這麼嫣然一笑,還跟當年那麼迷人。


說笑了一會兒,她告訴我,她的真名叫楊曉鳳,巧鳳是以前逃荒要飯時怕被上面抓起來,才起的名字。


「楊曉鳳」?  這名字好像在哪聽說過。 對了,三年前那一次俺回國時就在當地的報紙上看到過這個名字。 那一次回國的時候,滿城裡都在談論那個叫「楊曉鳳」的女人,那女人是市裡一個大貪官多年前的一個情婦。 不會這麼巧就是她吧?


「二嬸,你的真名怎麼跟俺三年前在報紙上看到的另外一個人的名字一模一樣?」我好奇地問她。


一聽俺問這話,站在二嬸背後的俺五嬸朝俺只眨眼、瞪眼、翻眼、跺腳,瞧那意思像是叫俺別亂問。 俺一頭霧水。


二嬸沒有立即回答俺的問題,沉思了一小會兒,「那個人就是我」。


看我吃驚的表情,俺五嬸趕緊過來打圓場:「大侄子,你二嬸如今是見過世面的大人物了,咱村裡就數她最發,村長都求她辦事呢。 那報紙上都是亂說的,你別信那些個鬼話。」


五嬸這麼一說,俺才想起來一大早的幾個疑惑還真是那麼一回事兒。 我說呢,她怎麼居然敢住到村長家的炮樓子裡面了。 俺們老謝家的村長可是方圓五里內的大戶。 他家兒子在縣城裡當局長,吃香喝辣的。 村長家有三層樓,遠看跟電影上日本鬼子的炮樓似的,近看是個別墅樓。 村長在縣城裡有兩套房子,平常就跟老婆住在縣城,偶爾來村裡走走。 他這炮樓平時空著沒人住,外人也就是俺以前住進去過一次。 能讓巧鳳住進去,那是天大的面子。  巧鳳和二癩子以前那破屋早就被生產隊給扒了,她回來還真沒地方住。 今天來這裡還看見一輛寶馬停在門外,這麼一想,一定是她的車了。 看來她還真是那大貪官的情婦。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件事:「二嬸,我記得報紙上說你被雙規了,你沒事吧?」


剛問這個我就後悔了,在美國呆長了,我變得太不懂事了,在國內這種事情不該當面問。


「雙規那是當官的才能享的福,俺進去不過是協助調查。」


「調查完了沒?」


「他們問啥俺就說啥,俺實話實說唄,但條件是他們不公布我的照片,他們同意。 後來他們跟俺要錢。 錢給了,他們就放俺出來了。」


聊了一會兒,我還是沒敢開口問她當年逃出村裡前後的那段經歷。 她不說,誰都不敢問。


這個大貪官的情婦,她不是別人,正是村裡三十多年前逃走的那個大破鞋、騷貨。  她這一走就是38年!


以前村裡很少有人在背後叫過她的名字的。 她的別名倒是很多,而且都跟男女關係有關,例如臭逼、騷逼、賤逼、騷女人,騷驢,騷貨等等等等。  以前村裡人一說「破鞋」,誰都知道那是指巧風。  在俺的記憶中,有一次她確實是身上掛了一大串破鞋在幾百人面前跪煤渣,被煽耳光,被拔頭髮,被針扎,……。 那都不是在演戲、拍電影,而是真真實實地在挨批鬥。 


其實你要是當面看巧鳳,她一點也不像個破鞋。 在俺的記憶中,當年巧風是俺們村裡最俊俏的女人。 即使後來村裡的年輕女人們都跟城裡女人學會了梳妝打扮整容了,也沒有覺得誰家的閨女或媳婦長的比那時候的巧風更好看。 那女人體態輕盈,冰清玉潔,齒若瓠犀,鶯聲燕語。  就是城裡今天那些千嬌百媚的MM們也很少有她當年那樣的風韻。 平日里跟誰說話她都是慢聲細語的。 走路時她跟個狐狸似的輕手輕腳的,但她幹活卻是快手。 都說她會勾男人,但我從來沒見過她勾引過誰,俺甚至從來沒看見過她跟俺村任何一個男人打情罵俏的。不過那也許是因為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子,看不懂大人們的情事。


她很久以前的那段辛酸往事,報紙上隻字未提過,但確實如煙,如淚,如血。

 


二、悲慘身世


巧鳳早年的身世一直是個謎,就是老謝家的人也只知道一部分。 早先她和她老爸一起在南邊那個永安集一帶逃荒要飯。 那時她還是個小丫頭。  她老爸有條胳膊是殘廢的,據傳是文革一開始時被打殘的。 那時城裡在熱火朝天地鬧文革,老是有人死掉。 有些城裡人外逃到鄉下親戚家避風。 有時候城裡那些整人的會一路追殺到鄉下,這時候就只有四處逃荒,流落他鄉了。 估計巧鳳她爸就屬於這種情況。


第二年的冬天,巧鳳她老爸凍死在野樓村的路邊。 人們把她老爸用條破席子裹了裹就匆匆埋掉了,從此她成了孤女一個。 有人跟她打聽她老爸的事情,她是一問三不知,就連她家以前住哪個莊子都說不出來。 但聽這父女倆的口音,她們應該是北邊逃過來的。  


又過了幾年,女大十八變,巧鳳雖然還是隻身一人在逃荒要飯,但那醜小鴨卻變得越來越好看了。  她手持討飯碗往人家門口一站,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人家,從來不知道避諱,讓人家心生憐憫,也不禁多看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幾眼。  碰上心眼好的人家,就給她個白面大饃,或給她乘一碗熱麵條,叫她蹲到院子裡面吃個飽。 冬天外面漫天大雪,有好心人家看她凍的稀里哈拉的直哆嗦,就把家裡最破的沒人穿的爛棉襖給她。 每當碰上這樣的好心人家,巧鳳一定給人家磕個響頭,然後嘴裡念念有詞:「小女家境貧寒,父母雙亡,流落在外。 大爺大娘的恩情,小女一定終身不忘。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們的大恩大德……。」


如果巧鳳是當地農家閨女,上門提親的恐怕早就把門檻給踩破了。 但那個年頭沒人敢娶她。 這倒不是嫌她窮,辦不起嫁妝,而是怕她成分不好,娶回家早晚要出事。 那個年頭雖然農村戶口是最賤的,但如果連個戶口也沒有,生產隊里就不能給記公分,當然年終也不可以分口糧。 而上戶口就要填表。 哪怕一個光棍從別的地方搶個媳婦過來,都要去公社補填張戶口登記表,註明姓名、出生地、原籍是哪裡、出身成分是什麼(例如:地主、富農、貧農等)。 成分不好的,戶口就不好上。 單憑這,巧鳳就無法上戶口。 她既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家裡的出身成分,甚至連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都不知道,怎麼上戶口?


當時有些傳言對她也十分不利。 那女孩子雖然逃荒要飯,但她是識文斷字的。 她看得懂人家門上的對聯和牆上的標語,好像還會寫字。 問她在哪學會認字寫字的,她說是她爹教的。 人們一想,她爹一個窮要飯的居然識字,那肯定不是貧下中農,保不準是外逃的地主富農,或者歷史反革命,或國民黨反動派,甚至都有可能是國民黨派來刺探軍情的特務。 總而言之誰要是把壞人的閨女娶進門,那不是找死嗎? 想一想誰家都怕。


那時候有個人販子花言巧語地想把巧鳳拐賣到外鄉去,但她太精靈,一眼看出那人販子的意思,跟那人販子談條件:「你把我賣到外地嫁人可以,先把錢給我,還要把我爹厚葬了,要買個好棺材,修個大墳,不然打死我都不跟你走!」 人販子搖搖頭,不再打她的主意了。



三、貴人相救


當年還真有一個膽大包天的,居然把巧鳳娶回家做老婆了,而且還是明媒正娶! 這人就是咱老謝家的二癩子。 二癩子本名叫謝二蛋,在家排行老二,說起來還是俺的一個遠房堂叔呢。 村裡人管他叫二癩子,這與他一貫騙吃溜喝耍無賴的習性有關。 他爹媽和他大哥都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被餓死了,他卻命大活了下來,成了一個孤兒。 多半時間他自己過,有時跟他大伯過,有時自己一個人跑到外鄉去逃荒要飯。 仗著他是個孤兒,誰家有個紅白喜事,甭管有沒有請他,他是一定要去蹭飯的。 蹭飯不打緊,但要送禮呀,他從來不送,人家拿他也沒轍。 誰要是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招惹了他,他會在人家門前擺個凳子坐下來罵個三天三夜。 他是個半殘廢,腿有點瘸,長一臉大麻子,說話還有點結巴,做起事來更是沒頭沒腦的。 有一次村裡和鄰村小秦家為田埂的事情發生戒斗,他手持個鐵傢伙衝上去,把人家的命根子給打殘了。 不過他也被人家打斷了一條腿,從此成了一個瘸子,二等殘廢。 論說他也是生產隊里的滿勞力,每天掙滿10個公分,但他永遠攢不住一分錢。  他兜里有五毛錢就去永安集買酒喝。 喝完了酒回到村裡發酒瘋,要麼滿村子罵人要麼又哭又鬧。 即便那個窮年代,娶個媳婦至少也要花個兩、三百塊錢的。 他這樣一個二百五、窮光蛋、大麻子、惡棍,二等殘廢,自己一分錢也攢不下來,又沒爹沒娘給他蓋房子置家產,誰家的閨女敢嫁給他?


二癩子是怎麼跟巧鳳勾搭上的,有好幾種說法。 最靠譜的一種說法是:有一天二癩子去永安集買酒喝,碰上巧鳳在那裡討飯。二癩子自己也逃荒要飯過,但從來沒見過這樣俊俏的大閨女在街上討飯的。 他被巧鳳那雙勾魂的大眼睛勾得神魂顛倒,連酒都不要喝了,一種偉大高尚的情懷油然而生。 不知那天刮的是什麼風,這無賴居然良心發現了。 他把巧鳳叫過來,把兜里的喝酒錢一股腦掏了出來遞給巧鳳,總共只有一塊六毛二分錢吧。  巧鳳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那麼多錢,差點嚇暈過去,當場跪下來給二癩子連磕了三個響頭,嘴裡直喊感謝大爺救命之恩。 二癩子忙不迭地把巧鳳扶起,問寒問暖的,說這點小意思只是一點關心之意,並放出大話:「姑娘你以後有難就到北面謝家莊找你二爺我,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打他個嘴啃泥! 記住:這方圓50里內沒人不怕你二爺的。」


打那以後,二癩子便有事沒事去永安集那邊找巧鳳。 他再也不喝酒、發酒瘋了。 他兜里有五分錢也要攢著留給巧鳳。 這麼幾次以後,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二百五、大流氓居然變成了一個感情動物。 巧鳳拿二癩子給她的零錢買了點女紅什麼的,大概也就是一個小圓鏡子和一把木梳,把頭髮梳整齊了一點,每天去河邊洗把臉。 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 。  就這麼稍微一打扮,巧鳳真的像個俊俏的大閨女了。 

 


四、巧鳳嫁人


巧鳳跟二癩子的艷遇在當地一帶很快就瘋傳起來,家家戶戶都在說這件事。 那個年代,這種事情傳的比野火還要快,比中央文件還要深入人心。 據傳有一天夜裡他們兩人在高秦村的打穀場上做了苟且之事。 有人看見他們半夜裡從麥草堆上扯下一捆麥草往地上一鋪就氣喘吁吁地滾到一起了。 那年頭捉姦的事情時常有發生,但這兩個人是光棍對光棍,算不上奸。 再加上一個是窮討飯的,另一個是方圓幾十里誰見誰怕的惡棍,誰敢捉他們的奸? 就是捉了也沒用,自討苦吃。 這件事不過是鄉民們茶飯後的談資。


打野戰也不是長遠之計。 二癩子也老大不小了,他要把巧鳳娶回家,做自己的媳婦!


大約一個多月後的一天傍晚,二癩子一屁股坐到謝家莊生產隊長謝大慶的家裡:「俺,俺要娶媳婦」!


生產隊長嚇了一跳,「你真敢娶那個要飯的丫頭?


「你,你,你都知道了,俺奏不瞞你了」,二癩子很有信心。


「你睡了那個要飯的還不夠,還要把她娶回家? 就你這屌樣,你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要養她?」


「俺,俺奏是要養她,俺都奔三十了,憑啥不能娶個媳婦?」


「哈哈哈,那你去打結婚證呀?」


「你,你不給俺開介紹信,俺怎麼打結婚證?」


「好,生產隊的公章在會計的手上,你找他開介紹信去,就說我批了」。


「那,那,那俺還要生產隊給俺蓋房子!」


「你說什麼? 生產隊給你蓋房子?」謝大慶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俺要生產隊給俺蓋間房子,不蓋房子俺咋娶媳婦? 俺那間破屋漏風漏雨,不中用。」 二癩子斬釘截鐵地說。


生產隊長火不打一處來:「你以為俺們村是大寨啊? 實現共產主義了吧? 給你蓋房子,那誰給俺蓋房子? 誰媽的X給你想的這個歪主意?」


「俺,俺,俺,俺是孤兒,沒,沒,沒有爹娘給俺蓋,蓋,蓋,那不找生產隊給俺蓋,俺找誰蓋?」 二癩子一生氣說話就更結巴。


生產隊長一聽這話罵開了,「六零年俺們村有幾家幾戶沒有餓死人? 孤兒又不是你一個,憑什麼就給你一個人蓋房子? 你娘個X……」 。 生產隊長越罵越來勁,什麼髒話都用上了。


等他罵夠了,沒勁了,二癩子繼續發狠話:「你不叫俺娶媳婦,俺就賴在你家不走了!」


「滾你媽的X,我叫民兵把你捆起來批鬥!」生產隊長憤怒了。


「俺,俺,俺怕你斗啊,誰敢批鬥俺,俺叫誰家不得好死!」 二癩子毫無懼色。


二癩子這話是威脅,也是當真。 他是方圓50里的頭號無賴,沒人敢惹他。 就是民兵也怕他。 畢竟民兵放下槍來也還是種地的農民,二癩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流氓無賴。 就是半夜放火燒了誰家房子那種事,他都幹得出來。  他要是耍起無賴,天王老爺都管不住。  想一想誰都后怕。


就這樣他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搞得生產隊長煩透了。 最後被他逼的也沒辦法,只好答應生產隊出勞力和材料,把他家那個他爹媽留下的舊房子修繕一下給他當新房。


過了幾天,二癩子的破房子就被生產隊修繕一新,屋頂換上了新的麥草,牆上粉刷了一遍,倒掉的那部分院牆給補上了,小院子裡面的那顆死樹墩子給挖掉了,種上了一顆梨樹,然後給他屋裡砌了一個新鍋灶。 二癩子買了兩包煙謝謝鄉親們的厚待,還鄭重其事地跪在門口給鄉親們磕了兩個響頭。   


二癩子和巧鳳的婚事也是鄉親們給他操辦的。   二癩子和巧鳳他們沒錢辦喜宴,鄉親們這家送來一條豬腿,那家湊一藍雞蛋送過來,這麼東拼西湊居然湊夠了十幾桌的菜飯。 然後二癩子的幾家近門親戚也過來幫忙,到永安集上扯了幾尺紅花綢布給巧鳳縫了一身新衣,還買了雙新鞋。 巧鳳這麼一打扮還真的比個俊俏的新媳婦還美麗,村裡還從來沒有哪家的新媳婦有巧鳳那樣好看的。 

 

五、新婚燕爾


辦喜事的那天,巧鳳和二癩子這一對新人哭的死去活來。 他們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他們逢輩份低的來賓就拱手作揖,逢輩份高的就跪下磕頭。  


那一天的巧鳳,臉頰豐滿,五官端正,一雙烏黑烏黑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嫵媚動人。 側面看去,她頭髮、臉頰、前額、鼻子、嘴以至脖子、胸脯,該高的高,該窪的窪,沒有一處不恰到好處。 全村老少爺們從來沒見過這麼俊的媳婦,都驚呆了。 有幾個爺們一邊吃著喜酒,一邊不時地用餘光偷看巧鳳。  還有的乾脆目不轉睛地盯著巧鳳,看的口水都要淌出來了。 他們的女人們憤怒了,一看這情形有當場給自己男人一拳的,有把自己男人拉回家的,也有當場潑口大罵自己男人的。


二癩子那天穿了一身藍色咔嘰布的幹部服,頭戴個幹部帽,滿頭大汗地招呼著來喝喜酒的客人。 和二癩子以前去別人家騙吃溜喝不一樣,那天所有來喝喜酒的客人都不是空手來的。 二癩子看見堂屋堆滿了彩禮,心裡樂的開了花。 


打那一天起,謝家莊的男爺們嫉妒起二癩子:這流氓無賴醜八怪真是命好,娶了個天仙般的媳婦。


鄉下人最怕坐吃山空。 三天後,二癩子就下地幹活掙工分了。


巧鳳要跟二癩子一起去出工掙工分,二癩子要她好生呆在家裡:「媳婦你就在家做針線活吧,俺下地幹活就夠咱倆吃的了」。


巧鳳其實沒有啥針線活可做。 她知道,二癩子一個人掙的公分是養不活他們倆的。 她也知道,她不能下地幹活是因為報不上戶口,報不上戶口是因為沒有娘家生產隊的一紙介紹信。 沒有戶口,她就是黑門黑戶。 二癩子為這件事跟生產隊長鬧了好幾次,沒用。


過了十來天,巧鳳在家裡呆急了,狠了狠心去集上買了兩瓶好酒,一條「大豐收」香煙,梳妝打扮了一番,拎著煙酒徑直走到生產隊長謝大慶家裡。


「大慶哥,這方圓十幾里都知道您是個厚道人。」


說這話時,巧鳳笑的跟朵花似的,那雙大眼睛射出來的嫵媚,讓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抵擋。


生產隊長當然知道巧鳳是來找他做什麼的:「大妹子,這事真的不好辦。」 說這話時,生產隊長偷看了巧鳳一眼。 這女人太美了,想不多看她幾眼都難。


「大慶哥,這生產隊里您是一把手,別人說啥也不管用,您說能辦就能辦。」


「上面要是查出來你是黑門黑戶,那可咋辦?」


「上面要查出來,您把俺交出去不就行了?」


「這話可是你說的?


「大慶哥,俺這就給您立個字據。」


巧鳳寫字的手,讓她大慶哥看的幾乎要發瘋了:紅潤修長的手指,圓潤白嫩的小胳膊,還有她那嫣紅的嘴唇,哪裡像個在逃荒要飯中長大的女人 ……


第二天,巧鳳就跟大夥兒一起下地幹活掙工分去了。  記工員問生產隊長巧鳳的正式名字是什麼(記工直接關係年終分口糧,不能用小名),生產隊長跟記工員說:「謝巧鳳」。


巧鳳正式成了老謝家的媳婦。


自從有了巧鳳,謝家莊的男人們下地幹活都有勁了。 巧鳳往哪兒一站,幾十雙眼睛朝她身上直溜。 她要是幹活稍有不順手的,立馬會有男人幫她。 就說割麥子吧,生產隊里每個人割一隴地,大概一丈寬。 巧鳳兩邊的小夥子總是「不小心」地割到巧鳳這邊來,讓她少割了不少。 明眼人一看這就是故意的。 去棉花地里打葯防治棉鈴蟲, 巧鳳只要去打葯,她兩旁的小夥子總是搶先把她前面的那塊地打完,這樣她就可以少打快一半的地。 誰都知道打農藥是危險的事情,中毒事件經常發生,那種活能少沾就少沾。 村裡小媳婦大姑娘一大堆,誰都沒有這個福分。 男人們都想找個借口跟巧鳳搭上幾句話。 她話語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都讓人感到溫暖。 看見她的笑容,男人們心中都跟喝了蜜似的。


雖說二癩子是生產隊里的頭號無賴,但他乾的都是技術活,比如趕馬車,趕牲口犁地,下田播種這一類的。 這不光是因為他能打會鬧,還是因為他確實有一把好手藝。 他只要不喝酒發酒瘋,就是塊好料子。 自從娶了巧鳳,他再也不喝酒了。


那些天,二癩子每天都盼著早早收工,回到他和巧鳳那幸福甜蜜的小窩。


那個時候,巧鳳就是村裡的天仙。

 


六、禍從天降


好日子總是飛快地過去。 


那個時候全國農村都在轟轟烈烈地學大寨。 誰都不願意落在別的地方的後頭。 看著別的地方都在熱火朝天地興修水利,縣革委會的領導同志們感到了自己的差距,決心迎頭趕上。 他們找來一張地圖,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決定命名這條線為新汴河。  經過縣水利局的勘察,這個工程的土方量有幾千萬,至少需要60萬民工干三個冬天才可以完成。


那一年冬天,全生產隊的壯勞力都被上級派去挖新汴河。 二癩子是車把式,每天他都要趕馬車送吃的喝的到工地上去。  全縣幾十萬民工擁擠在工地上,馬車、牛車、拖拉機都要從狹窄的幾條路進進出出,稍一不慎就會人仰馬翻。


那天二癩子駕馬車往工地上送民工,快趕到工地時,對面開過一輛拖拉機。 開拖拉機那小夥子是個新手上路,趙集公社的。 他沒經驗在狹窄的路上如何避免和迎面過來的車輛相撞。 他本來該減速行駛的,卻加速沖了過來。 二癩子的兩匹馬一看這陣勢立刻跳了起來,任憑二癩子拉韁繩也不停蹄地狂奔。  拖拉機撞翻了馬車,馬車上四個小夥子當場被壓在馬車下。 二癩子本來想跳下馬車把馬拉住的,但正好被迎面開來的拖拉機撞上,抬到公社醫院時早就斷氣了。 其他四個民工雖然受傷總算保下了性命。 肇事的小夥子被縣公安局抓走了。


那個時候死個農民工就跟死個螞蟻沒啥兩樣。 生產隊砍了幾顆榆樹給二癩子打了口棺材把他埋了。給二癩子出完殯,巧鳳每天以淚洗面。 田野里再也看不見她的笑容了。


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巧鳳就從新媳婦變成了寡婦。


二癩子一死,巧鳳的身份就成了問題。  她本來就是黑門黑戶。 二癩子在世的時候還不是什麼大問題。 二癩子死了,按規矩她就該回自己的娘家去了。 可她的娘家在哪? 她要是懷了二癩子的種,還可以拿這個為理由不走。 可是她偏偏沒有懷上。


二癩子之死,也讓上面知道了巧鳳黑門黑戶的事情,通知生產隊把人攆走。 隊委會為巧鳳的事情討論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吵的快要打起來。 村裡的老少爺們都說她不該走,老娘們都說她該走。 上面給生產隊長謝大慶的壓力越來越大,他決定單獨採取行動,趕走巧鳳。


「大妹子,你走吧。 你要是不走,上面就要叫我走了。 上面說你要是不走就要用民兵遣送你回原籍。 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公社要是派民兵過來,我是攔不住的。」


「好,大慶哥,不為難你,我走。」 巧鳳收拾了幾件衣物,包里夾了個大碗,一邊抹眼淚一邊離去。


生產隊長扭過頭去,暗自抹了一把眼淚。


巧鳳走到二癩子墳上,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在二癩子的墳旁躺了一夜。


第二天大清早,人們看到巧鳳又回到了永安集,挎個包袱走在街頭。


二癩子的一個近房堂哥謝大漢去永安集買煤油,看見了巧鳳,攔下她: 「你去哪?」


巧鳳神情獃滯,不作答覆。


謝大漢吼了起來:「誰叫你走的? 你憑什麼走? 你不能走,你跟我回去!!!」


巧鳳依然漫無目標地、漠然地向前走去。


謝大漢一路小跑回到村裡,把這件事跟大夥兒一說,村裡的老少爺們炸開了鍋!  他們套上兩駕馬車,一路飛奔趕到永安集,找到了巧鳳。 


「巧鳳妹子,跟我們回去!」


巧鳳依然漠然地向前走,不理他們。


謝大漢跟幾個堂兄弟使了個眼色,幾條大漢硬是把巧鳳手中的包袱奪下,把她架上馬車。 


「你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 謝大漢怒吼。


巧鳳嚎啕大哭起來。 憋了多少天的淚水終跟火山一樣爆發了。


二癩子的幾個近房堂哥在她屋旁拿著鋼叉日夜守衛。 大家說好了,要是公社的民兵來抓人,就跟他們拼了!

 


七、寡婦門前


一年後,巧鳳還在謝家莊。 公社並沒有派民兵來抓人,他們只是嚇唬一下。 上面確實有要趕走她的意思,但是那個年頭黑門黑戶的太多。 這邊趕走了,一轉眼就又逃回來了,根本管不過來。 上級只有對畏罪潛逃的地富反壞右才會當真,抓起來,判刑。  巧鳳不屬於那幾類階級敵人,屬於人民內部矛盾。


謝家莊的老娘們有考慮過給巧鳳說個婆家再嫁出去的,周圍一帶也有死了老婆的男人,但問題還是原來那個:誰敢娶她? 娶了她怎麼上戶口?


再說了,巧鳳和二賴子在一起過了差不多一年也沒懷上孩子,滿村的人都說這女人肯定是個不孕。 想到這個,再有情的男人也要三思。


還有人一口咬定巧鳳「克夫」,不然二癩子好好的怎麼娶了她不到一年就死了? 只有狐狸精才有那個本事。


這麼一想,還真沒一個男人敢娶巧鳳。


但巧鳳還要過日子。  她一個女人家,總有些事情要找男人幫忙。 生產隊里分糧食,一次分幾百斤,她一個人扛不動。 家裡茅屋漏雨了,她不會修。 生產隊里分柴草,她一捆一捆扛回來,累的精疲力竭。  一個家沒有個男人,日子真的很難過。


但女人最怕的還是寂寞。 對於巧鳳來說,最難以忍受的,還是那漫漫的長夜和無盡的寂寞。 以前和二癩子在一起時他每晚總是沒完沒了地折騰她,偶爾她也煩了累了。 但她情願天天被折騰也不要這無窮無盡的寂寞。  


她想找個男人說個話兒,卻沒人敢跟她搭腔。 不知從哪一天起,村裡的女人們都不許自己的男人和巧鳳搭訕。  誰要是撞見自己的男人跟巧鳳說了一句話,這女人回家一定要把男人罵個狗血噴頭。  這個原因也很簡單,女人們憑直覺就能猜出來她們的男人們在迷誰,想誰。 上一回村裡的男人們把巧鳳從永安集搶回村裡,那就讓一幫娘們恨的咬牙切齒。 多少個男人為了保衛巧鳳不惜跟自己老婆打架,這更讓她們妒火中燒。 背後里,她們開始罵巧鳳「騷貨」、「騷女人」。


自從有人說巧鳳「克夫」后,村裡本來和她走的近的幾個女人也不敢和她接近了,都怕沾上她的晦氣。 她們相信巧鳳真的是狐狸精變的,不然怎麼能迷倒那麼多男人。


天仙這下子變成了狐狸精。


可狐狸精巧鳳從來就不敢去找男人,她沒那個膽量。


那個時候沒有微信,沒有網聊,沒有視頻。 要麼就是真人面對面,要麼啥都沒有。


每當夜幕降臨,巧鳳的漫漫長夜就開始了。 她害怕夜晚,想念和二癩子在一起的日子。 她開始幻想二癩子回來了,跟她說話,跟她做那個。 想著想著就進入夢中,可是每次一把抓住二癩子的時候一激動她又醒了,回到漫漫的、黑暗的長夜。  多少次她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醒來又接著哭。


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誰都不知道。 估計巧鳳到死也不會說。


不知哪一天起,人們發現,巧鳳的茅屋屋頂不知被誰給漏液修好了,不漏雨了。   她家的鍋灶台旁多了個嶄新的風箱。 她本來蠟黃的臉突然間恢復了以前的紅潤。  自從二癩子死後,巧鳳在田裡幹活總是無精打采、有氣無力的。 從某一天開始她振作了起來。


誰都猜得出來,這一定是某個男人乾的好事。 但那是誰呢? 由於找不到那個神秘的男人,村裡的流言蜚語越來越多。 幾乎村裡的每個壯勞力都曾被謠傳跟巧鳳有過一腿子,有的傳說甚至是繪聲繪色的。  但誰都沒有抓住任何把柄或證據。  村裡的女人們個個都提心弔膽的,把自己的男人看的緊緊的,可巧鳳一點都沒有沮喪的樣子,臉頰還是那麼紅潤,她還是那麼魅力煥發。 


更令人費解的是: 村裡的任何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誰要是以任何理由、任何法子找巧鳳的茬子,都會莫名其妙地遭到某種厄運或制裁! 這更讓某些人妒火中燒,也令人更加信服:巧鳳一定是個狐狸精。


她到底有多少個男人?  是一個、兩個,還是十個、二十個? 誰也搞不清楚。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村裡要是真的有哪個男人找她,她是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拒絕的。 畢竟她一個女人家還要靠這些男人生存下去,而且她也有一個女人的需求。 那些男人曾經幫她這個黑門黑戶分擔過農活,曾經把她從逃荒要飯的路上救回來,曾經不惜和自己的老婆打架也要防止她被公社民兵抓走,曾經一次又一次幫她擺平一個又一個威脅。 沒有這些男人,她可能早就凍死、餓死在逃荒要飯的路上,被野狗撕碎吃了。 


她的別名越來越多,從一開始的狐狸精、騷貨、騷女人,到騷驢、臭逼、騷逼、賤逼、破鞋。


那時候大人們這樣說她,我也跟著這樣說她,儘管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她跟任何一個男人哪怕是眉來眼去過。 村裡關於她的各種傳說越來越多,越來越繪聲繪色,但沒有任何人說親眼見過那些事,全都是瞎猜。 


寡婦門前是非多,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八、大難臨頭


巧鳳懷孕了, 這是那一年村裡和全公社爆炸性的新聞。


紙里終歸包不住火。 村裡有幾個老年婦女早就猜想巧鳳懷孕了,這從她的嘔吐等跡象就可以看出來。  那幾個老年婦女開始注意巧鳳慢慢鼓起來的小腹。 但巧鳳自己對那還毫無所知。


巧鳳以前沒懷過孩子,不知道懷孕是個什麼感覺。 有點噁心頭疼什麼的,她從不計較。 一個小時候逃荒要飯過的人,這點小事不算啥。  村裡人都說她「不孕」,就連她自己也信了。  一直到肚子挺了起來,走路都有些吃力了,她才確信自己不是不孕,而是已孕,但一切都晚了。 這個時候大禍已經鑄成了。


公社計生辦的幹部來謝家莊檢查核實計劃生育工作,那兩個幹部打老遠就看出來巧鳳是個孕婦。 一查這是個計劃外的懷孕,再一查這個孕婦根本就沒有丈夫,問題嚴重了!


謝家莊炸開鍋了!


那時全國已經開始嚴格施行一胎化。 即便是結婚的夫妻,要生孩子也要去計生辦拿指標。 計劃外的懷孕一旦查出來,立即施行人流,毫不手軟。 巧鳳沒有丈夫居然懷孕了,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巧鳳懷孕這件事由於性質極其惡劣,民憤極大,公社計生辦把這作為一件大事上報公社黨委。 公社黨委嚴肅討論了這件事後,作出三項決定:(1)嚴格執行黨的計劃生育政策,立即打掉非婚懷孕的胎兒。 (2)由大隊組織對巧鳳進行批鬥,隨後在全公社範圍內巡迴批鬥。 一定要把這個大破鞋鬥倒斗臭!(3) 批鬥結束后立即把破鞋遣送回原籍。


第二天,生產大隊開來一輛拖拉機,兩個民兵和計生辦主任一起把巧鳳押到縣醫院,強製做了引產手術。 那已經是六個月的胎兒了,剛打下來還是活的,男胎。


做完引產後,巧鳳被關押在公社的一間看守房裡,而不是放她回謝家莊。 幾個民辦輪流值班看守她。 幸虧沒有放她回去,不然謝家莊的娘們會把她撕碎。


等著她的,是一場精神上的和肉體上的慘無人道的酷刑。

 


九、批鬥破鞋


在偉大的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在批鬥地富反壞右的同時,經常還有這麼一類與政治不搭邊女人成為批鬥對象,那就是所謂的破鞋那種批鬥大會的與會者人數從幾十人到幾萬人,規模不一。 大規模的批鬥會一般有幾千人至幾萬人參加,對那些批鬥對象的羞辱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小規模的批鬥會對批鬥對象除了侮辱,更多的是對人身體的摧殘,這才是最恐懼的。 這是因為大規模的批鬥會一般說來並不是單獨批鬥破鞋,而是把破鞋與其它的「階級敵人」一起批鬥,革命群眾很難接近那些被批鬥者,憤怒的人群即使想狠揍那些破鞋也難有肢體接觸。 而小規模的破鞋批鬥會往往批鬥對象就是破鞋,沒有別的階級敵人,就沒有那些限制了,革命群眾可以自由地對破鞋採取革命行動。


巧鳳是不是破鞋,這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


謝家莊所有仇恨巧鳳的人們的報仇雪恨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那天一大清早,村裡的大喇叭通知全村吃過午飯後去村東頭的打穀場開破鞋批鬥大會。


莊嚴的批鬥大會由生產大隊黨支部劉書記親自主持。 謝家莊生產小隊隊長謝大慶由於一直包庇破鞋,拒不將其及早遣送回原籍,任其腐化墮落,釀成嚴重惡果,他的生產隊長的職務已經被罷免,被關押在公社接受審查。


周圍的幾個村莊的革命群眾聽到消息后紛紛前來觀看這場破鞋批鬥會,會場被擠的水泄不通。 謝家莊從來都沒有這樣熱鬧過,群眾的革命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


會場周圍插了十幾面紅旗,播音器里反覆播送著《眾手澆開幸福花》、《社員都是向陽花》、《大海航行靠舵手》、《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等革命歌曲。


下午一時,劉書記宣布批鬥大破鞋謝巧鳳大會正式開始:「把大破鞋謝巧鳳帶上來!」


激動人心的這一刻到來了:兩個民兵雄赳赳、氣昂昂地把五花大綁的巧鳳押了上來。 她面色蠟黃,神情憔悴,和出事前判若兩人。 但她仍不失美麗和驚艷,高昂著頭,面無懼色,毫無悔改之意。 看到巧鳳還是那麼美,那麼鎮靜,一些人憤怒了。 一位婦女狂喊:「跪下,跪下!」 她身後的民兵一腳踹在她後腿上,她跪在了事先準備好的一堆煤渣上。


劉書記首先做了嚴肅認真的講話,批判了大破鞋謝巧鳳的資產階級腐朽生活方式和破壞計劃生育的嚴重罪行。 他發言結束后,「打倒破鞋」的口號聲此起彼伏。


接著,就是群眾控訴大破鞋謝巧鳳的滔天罪行。  一位革命群眾衝上去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大串破鞋子掛到了巧鳳的脖子上。 巧鳳想掙扎一下,但她雙手被捆綁,無法自主,那串破鞋子掛在她前胸,十分惹眼。


一位革命群眾衝上去首先發言,她手指著巧鳳的臉,一字一句地控訴她勾引男人的罪惡行徑。 看上去這位革命群眾的發言是有準備的,就是有點羅嗦,反覆使用「不要臉的臭X」這幾個字。 這一罵,群眾的激情被鼓勵起來了。 往後的群眾發言都是沒有準備的,想到哪說哪。 一位革命群眾手指到巧鳳臉上說:「你個臭不要臉的騷X勾引我男人」,巧鳳搖了搖頭。 這一搖頭不要緊,引起了更大的憤慨。 在文革中,這就是拒不認罪、頑抗到底的表現。  有位怒火萬丈的婦女衝到台上,高聲痛罵巧鳳,並命令巧鳳:「你老實交代那個野種是誰操出來的」。 下面的群眾高聲喝彩:「對,說,你到底睡了多少個野男人,今天你要老實交代!!!」


巧鳳並沒有張口回答,似乎還咽了咽口水,索性眼睛朝天上看去。 


人們更憤怒了!


那個年代,中國還沒有DNA親子鑒定技術。 她不說,別人永遠無法知道。


不知是誰衝上去對巧鳳大吼一聲:「你今天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誰是你的野男人」,說完一巴掌打到巧鳳臉上,巧鳳臉上立即出現五個紅指印。 一看有人開打了,一位革命群眾乾脆啥話也不說,衝上去就是噼里啪啦煽了十幾個耳光,邊煽耳光邊罵「你個臭X、騷X」。 看得出來,她眼裡充滿了怒火,是報仇去的。    


巧鳳的臉上很快就到處都是紅印子,但她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她越是不說,下面的革命群眾就越是憤怒,一個個衝上去對巧鳳煽耳光。


衝上台打耳光的有兩類人:中年婦女和不懂事的青年學生。 沒有任何一個成年男人上去打耳光的。 由於我受到了良好的革命教育 ,在中學里寫了入團申請書,積極向上,這是組織上考驗我的時候了。 看到村裡的幾個中學生上去打那破鞋的耳光,我毫不猶豫地也跟著沖了上去,照準她的臉就是重重的一記耳光,並高聲說:「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只有老實交代才是出路,負隅頑抗只有死路一條!」


我那個時候年少氣盛,不知輕重,打過她那一耳光的幾秒鐘后,看見她口角滲出了一絲鮮血。 她朝我笑笑,伸出舌頭舔了一舔那流出的鮮血。 那一笑,那一舔,嚇的我魂飛魄散。 本來我還有幾句話要在台上說的,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回到台下時,我發現人群中有幾個漢子惡狠狠地盯著我,眼睛里發出凶光。 看那惡狠狠的勁,想把我吃了。 我有點害怕了。


她那一笑,那一舔,讓我一生一世永遠難忘,也讓我後悔了一輩子。


批鬥會還沒有完,煽耳光還在繼續。 那時候的鄉下婦女多半在手上戴有一個銅頂針,納鞋底用的。 打耳光的時候,那個戴在手指上的銅頂針就發揮了奇異的效果。


有位革命群眾看巧鳳還是一個字也不說,乾脆把巧鳳身上掛的破鞋拿一隻下來,用鞋底照準巧鳳臉上噼里啪啦煽過去。 巧鳳的臉腫了起來,眼睛成了一條線,嘴唇也腫翻了。 老遠都可以看到她臉上的斑斑血絲,鮮血從口中、鼻子中流出來……


煽耳光沒有讓巧鳳說出那野男人是誰,有人就上去撕扯巧鳳的頭髮。 每撕一下,巧鳳就痛苦地緊皺一下眉頭,似乎也在用力咬住牙關。 但她還是一聲不吭。


有些婦女一邊開會一邊納鞋底,手中的鋼針就成了她們的武器。 我親眼看見至少有三、四個婦女拿手中的納鞋底針朝巧鳳扎去。


看著巧鳳打死不說一個字,革命群眾們瘋狂了。 一個人從背後把巧鳳一腳跺趴下,然後幾個人把她提起來,朝肩膀上、肚子上拳打腳踢……


我不忍心也不敢看下去了,心裡為剛才打她的那一巴掌在後悔,在後怕。


耳朵里還是那些婦女的尖利的謾罵聲和刺耳的嚎叫,還是噼里啪啦的毒打聲音。 我心裡在希望這場毒打早點結束。

……


批鬥大會本來確實早就該結束了。 村民們原來是被告知批鬥會結束后還要繼續下田幹活的,但由於群眾的革命積極性太高漲,那天的批鬥會一直結束不了。 劉書記發言后就去公社開會去了。 傍晚他開完會騎車子路過謝家莊時發現批鬥大會還在繼續。 他上前詢問了一下進展,大夥兒說那個大破鞋死不交代問題。 他看了一會兒情況,巧鳳幾度昏厥過去,臉腫的像頭豬,身上血跡斑斑,然後被人用熱水燙、冷水激,讓她醒過來,繼續毒打逼問她:誰是你的野男人?  她還是一個字也不說,但她神志看上去已經不清楚了。  劉書記意識到再這麼斗下去就要出人命了,畢竟這是人民內部矛盾,不是敵我矛盾。 天也已經快黑了,他趕緊走到台上宣布破鞋批鬥大會勝利結束,大破鞋謝巧鳳明天將被帶往馬圩大隊繼續接受革命群眾的批鬥。

……

十、遠走高飛


那天夜裡,謝家莊發生了十幾起暴力事件,全都是夫妻打架。有幾個男人甚至把自己的女人吊起來狠狠地打。 至於原因,不用說,誰都猜得出來。 那天夜裡全村時不時傳來男人的叫罵聲和女人的嚎哭聲,跟殺豬那樣的嚎叫。


沒人拉架、勸架。

第二天,更大的一件事驚動了全村,驚動了全公社。


本來劉書記昨晚已經交代好下面的人,把巧鳳弄到旁邊的小李村找間倉庫房臨時安置下來,給她弄碗吃的,別出人命。 看她那快被折騰死了的樣子,不可能再繼續去公社其它35個生產大隊接受群眾批鬥了。 他準備第二天就叫公社派民兵把巧鳳送回原籍。  為了怕夜裡老謝家那些女人去把巧鳳給撕了,他特地安排小李村的民兵排長李鐵牛親自看守巧鳳,以防發生意外。


第二天一大早,人們發現關押巧鳳的那個倉庫房空了。 一開始人們還以為李排長把巧鳳送到公社或馬圩大隊去了,後來等到晚上還不見李鐵牛回家,也沒聽說巧鳳被送回原籍或送到馬圩大隊去接受批鬥。 人們這才恍然大悟,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昨晚,巧鳳和民兵排長李鐵牛一同遠走高飛了。


這種事情雖然轟動,但在那個年代還算不上什麼大事,畢竟不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這兩個人又不是地富反壞右,走了就走了,公安局是不會派人圍追堵截的。 反正他們沒法報戶口,跑出去也難以生存。


但李排長家裡有老婆,還有兩個娃兒,這可苦了他們娘仨了。 她老婆跑回娘家搬兵,去劉書記家和公社大鬧,要他們派人把她丈夫找回來,被一群民兵擋駕住。 那幫當官的是不去會管的,這兩人這一跑就少了兩張吃飯的嘴,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以上,就是我所記得的關於巧鳳的舊事,大多數事情都是聽別人說的。


 

十一、天亮了


巧鳳和李鐵牛私奔的第二年,也就是1976年底,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終於結束了!

天亮了。


但是當年巧鳳和李鐵牛當年究竟是怎麼逃走的,逃走後究竟是如何生存的,後來她又是怎樣傍上那個大貪官的,我還是不清楚。 報紙上沒說那些事情,也沒人敢去問巧鳳。


我決定去碰碰運氣,問她那段往事。

去年見到巧鳳的那天的下午,看見她和二癩子的幾家近親去給二癩子上墳。 我想起來她父親逃荒時凍死在野樓村那件事,我問她:「二嬸,令尊在野樓村的墳有沒有遷? 」


「早就遷了,我賺到第一萬塊錢的時候,就把那件事託人給悄悄辦了。」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回村來?」我有點好奇。


「傻瓜,要是你,你會回來嗎?」


我想也是,她畢竟「拐」走了人家老公,怎麼好意思回來。


「那你現在怎麼敢回來?」


「出來混,遲早總是要還的。」


「聽說小李村的李鐵牛他老婆早就死了,兩個兒子都四十好幾了,在縣城裡打工,混得不好」, 我告訴她。


「我知道,這一次就是來辦這件事的。其實我以前就匿名給他們家寄錢,他們應該不會太寒磣。」


五嬸跟我說,那天下午巧鳳也去小李村給李鐵牛的老婆的墳上磕了個頭,並托小李庄的人打電話叫李家的兩個兒子回來。 第二天那兩兄弟回來了。 還沒等那兄弟倆大鬧起來,她給每個人送上一本兩百萬元的存摺,一個房產證,還有她一張名片,叫他們有事隨時找她。 兄弟倆高高興興地收下了,一句怨言也沒有,臨走還點頭哈腰地說「謝謝楊姨」。


五嬸還提到,巧鳳也去謝大慶的墳上燒了一柱香。 這讓我不可思議,全村人都知道謝大慶曾經趕走巧鳳,她應該恨他才對。


看二嬸沒啥大事要辦了,第三天下午我又去拜訪二嬸,想從她嘴裡探出點秘密。


「二嬸,現在你可以跟我說你和李鐵牛遠走高飛后的事情了。 我翻遍了關於你的報道,都沒有說到這個,村裡也沒人知道。」


「大侄子,我為什麼要跟你說?」


「二嬸,你也只有跟我說了。 有些事情,你就連跟你兒子也不會說的,但是我知道有些事情你這輩子是一定要說出來的,不然你會在那些流言蜚語中永遠背黑鍋。」 她後來跟李鐵牛有個兒子,據五嬸說混的很好,在打理她的生意。


「二嬸,把你手機給我。」


我拿過來她的手機,去百度把我網上的那些文章搜出來給她看。


「二嬸,您看看我寫的這些文章就知道我靠譜不靠譜了。 」


「好,大侄子,我全都跟你說,包括批鬥我之前的那些事情,包括我逃荒要飯前的身世。」


「二嬸,我知道這對您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還有三天才回美國,明天抽個時間慢慢說,不急。」


「行,我等你明天過來,我慢慢跟你說。」

 


十二、真相大白


「二嬸,現在我要問您一些問題,如果您覺得很尷尬或太痛苦,您可以拒絕回答我,我會理解和尊重您的,我不會在意的」。 我和二嬸的最後一次談話是這樣開始的。


「好,你問吧。」

「二嬸,那一年批鬥會上那麼多人差點把您給打死,可您還是守口如瓶。 如今當年的老人差不多都過世了,人們的思想也早就解放了。 現在您可不可以告訴我,那胎兒的爹到底是誰?」 這是我昨晚擬定的問話提綱上面的第一個問題。


二嬸眼眶立刻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遞上一疊紙巾。


沉默了片刻,二嬸終於開口:「謝大慶。」


啊,原來是他? 這也太驚天了!沒想到老謝家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深喉」。 我心裡開始翻江倒海。 村裡風言風語了那麼多年,幾乎每個男人都被當過她的野男人,卻從來沒有任何人懷疑過當年的生產隊長謝大慶,因為大家都知道謝大慶曾把巧鳳趕走。 怪不得呢,那一年謝大慶被公社審查完畢後放回來,整個人都變了,大哭了五天五夜,然後成天喝酒,打人,鬧事,胡作非為,比當年的二癩子還無賴,被開除黨籍。 大家都以為他是因為被撤職才那樣頹廢和消沉,有人甚至一提起這件事就說是巧鳳那個破鞋連累了他。 現在看來,那是因為他毀了巧鳳才那樣自暴自棄,因為失去巧鳳而鬱鬱寡歡、悲傷至極。 後來謝大慶抑鬱而死,死的那年才四十五歲。


有的女人,你只要和她接觸過一次,你就會永遠捨不得離開她的,情願永遠為她當牛做馬,永遠為她鋌而走險,永遠為她肝腦塗地。 巧鳳對於二癩子,對於謝大慶,對於李鐵牛,就是那樣一個得到了就永遠不願失去的女人。


我鎮定了一下我的情緒,接著問二嬸:「就他一個人,你沒有和別人也有過私情?」


「沒有,就他一個」,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有點詫異,不過我相信她說的是真話。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她沒必要對我再隱瞞什麼。我心裡突然感覺苦苦的,有些疼痛,我努力忍住眼淚。 這麼多年,老謝家多少個爺們被冤枉,被「野男人」,他們有口難辯。 我還記得那幾個惡狠狠地盯住我的漢子的兇狠的眼光,現在我感覺他們是那樣的善良,那樣的天真無邪。 巧鳳永遠是他們心中的天仙,而不是一個蕩婦。 他們為了保護這個心中的天仙,寧願背黑鍋,寧願被人家背後指指戳戳,也在所不辭。 可惜那些爺們中的很多人(例如謝大漢)都離開人間了,我多麼希望他們在離開人間之前會得到一個清白啊。 


我掙扎了一會兒才恢復平靜。 我接著問下去:「令尊當年帶您出來逃荒要飯這件事,報紙上從來就沒有說過。 但報紙上有說,您在文革結束后拿了幾千塊錢的『落實政策』賠償,您用那筆錢開始做小生意,請解釋一下這件事。」


二嬸想了想,緩緩道來:「我爹原來是北邊XX縣的文化局長,解放前上學時三青團為了向上面表功,把他算到花名冊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名單上有他。 文革中那些人翻舊檔案查出來了,他們就把我爹往死里整,說他是混入黨內的三青團特務,還逼我娘揭發我爹。 我娘跳樓自殺了,我爹就帶我逃了出來。 那個時候我已經讀完小學五年級。 沒想到第二年我爹就在逃荒路上凍死了,留下我一個人。 文革結束后我回去找他們鬧,他們給了我一紙平反通知,補發了部分工資,這就是你說的賠償金。」


二嬸是哭了幾次才把這段話講完的。

……


「您後來和李鐵牛是怎樣逃出去的?」


「那天夜裡他看我快要死了,就找個板車把我拉到他一個親戚家,就在離這邊不遠的一個公社。 他那個親戚是個赤腳醫生,給我抹了葯。幾天後我好點了,他感覺自己也回不去了,就乾脆用那板車拉我一起逃走了。 他是個好心人。」


「所以你感激他,和他在一起?」


「不完全是感激,他確實值得我愛,他是個男人,是條漢子。他為我失去了太多,我永遠還不了我欠他的。 那一年我爸平反昭雪后我的戶口就恢復了,我不再是黑門黑戶,我恢復使用我的本名揚曉鳳。 但他到死都是黑門黑戶,都不能恢復他的本名李鐵牛……」。二嬸嗚咽著,斷斷續續跟我訴說這些往事。

……


那天的「採訪」持續了大約三個小時,一盒紙巾全用光。 她唯一拒絕回答的問題,就是她和那個大貪官的事情,「那件事報紙上都說了,你還問我?」 她是這樣回答我的。


至此,這個「破鞋」的一生已經十分明了。


她小學沒畢業就遇上文革那場災難,後來她和她爹一起出來逃避文革那場災難,在逃荒中遇到她第一個恩人二癩子,讓她結束了逃荒生涯。 二癩子死後,生產隊長謝大慶對於自己曾經把她趕走這件事一直心存內疚,就秘密地幫她做些事情,並利用手中的職權暗中保護著她,後來漸生感情,惹出了那場大禍,他抑鬱而死。 她和李鐵牛(逃走後改名李新生)一起逃出去后不久文革就結束了,她拿到那筆補發的工資后他們兩人就在一個小火車站附近開了一間小鋪子,賣點水餃、蒸包什麼的。


後來的事情跟報紙上說的差不多,李新生(就是李鐵牛)跑生意倒賣緊俏貨。 火車站裡開火車的和管貨運的到她店裡喝酒她不收錢,但他們給李裝貨也不收錢。 就這樣他們賺到了第一桶金。 然後她開始轉手倒賣車皮,一轉手就是幾千塊錢,然後就搞裝修,搞房地產……。 幾年間她的生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就在這時李新生患肝癌死去。 當時管建設開發的縣委副書記看上了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曾給她不少生意上的好處。 這其中的細節才是她永遠不願透露的秘密。


這,就是一個「破鞋」和她三個男人的故事。紅荒年代一個紅荒女的遭遇。


她的故事就是這麼多。 但這故事後面的情,卻永遠說不完、道不盡。


那三個男人之外的故事,也許更值得一書。 那個女人一直是全村男人心目中的天仙而不是狐狸精。 那些男人真的都如同他們的女人懷疑的那樣一直愛著巧鳳嗎? 對,我認為他們確實一直都愛著巧鳳,但只有一個人可以得到她。 即便如此,他們也如同「七個小矮人」那樣保護著他們心目中的白雪公主。 無論人們說她是狐狸精、騷貨、破鞋或其它什麼,都無法動搖他們對她的愛,即便那是無望的或無結果的愛。這種不以佔有為目的的愛,這種只付出而不掠取的愛,這種只希望對方好起來的愛,有什麼錯嗎? 算不算精神出軌? 是不是流氓行為? 也許答案都是肯定的 —— 按照那個時代的道德標準。 在我看來,這種愛也許不過是一種樸素的情,發自內心的真情,上天賦予那些粗人們的原始感情。 不管怎樣,即便時代虐待了我們,即使生活欺騙了我們,縱使全世界的人都冤枉了我們,我們還是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相信:人間永遠有真情,也永遠有真正的愛。

 


後記


離開老家回美國的那一天,我最後一次去了二嬸那裡。 還不等她給我打招呼我就跪下,給她磕了一個頭。 沒等她開口,我說了一句話:「二嬸,我為我38年前打您的那一耳光給您賠罪,請您寬恕我」。 說完我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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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138 個評論)

回復 tea2011 2014-1-22 22:34
好故事,雖然看得有些難過,卻是真實的一個小女人在政治風雲下的起落人生,悲慘的童年。
回復 解濱 2014-1-22 22:36
tea2011: 好故事,雖然看得有些難過,卻是真實的一個小女人在政治風雲下的起落人生,悲慘的童年。
謝謝您閱讀完這個長篇。  說的大都是真事,只是虛構了一些情節,把當事人的名字換了。
回復 tea2011 2014-1-22 22:39
解濱: 謝謝您閱讀完這個長篇。  說的大都是真事,只是虛構了一些情節,把當事人的名字換了。
感受到了故事的真實,也感受到作者的坦誠〜
回復 解濱 2014-1-22 22:44
tea2011: 感受到了故事的真實,也感受到作者的坦誠〜
早就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但一直沒下筆。 最近老是有人說文革怎麼怎麼好,於是我就寫了這個文革往事,讓人們知道一點文革的真相。
回復 千年等一回 2014-1-22 23:41
想不到,大俠的俠骨柔情,你們老謝家是好樣的!
回復 解濱 2014-1-22 23:48
千年等一回: 想不到,大俠的俠骨柔情,你們老謝家是好樣的!
文革中這一類事情多得很,有很多人、很多事情都沉入海底了。
回復 秋天的雲 2014-1-23 00:14
真實的文革民情中的一種,大俠好文!
回復 解濱 2014-1-23 00:16
秋天的雲: 真實的文革民情中的一種,大俠好文!
謝謝您閱讀拙文。 這是俺老家的人說的一個故事,俺覺得有些感人,就寫出來。
回復 秋天的雲 2014-1-23 00:39
解濱: 謝謝您閱讀拙文。 這是俺老家的人說的一個故事,俺覺得有些感人,就寫出來。
你的音樂是從哪裡鏈接過來的呢?以前我都是複製搜狗音樂的鏈接貼過來的,現在好像不行了,連QQ影像都不給海外的人聽了。
回復 解濱 2014-1-23 00:46
秋天的雲: 你的音樂是從哪裡鏈接過來的呢?以前我都是複製搜狗音樂的鏈接貼過來的,現在好像不行了,連QQ影像都不給海外的人聽了。 ...
音樂是我在蝦米網站上搜的,然後找了一個網站上載,好在這個音樂在國外可以聽到。
回復 fanlaifuqu 2014-1-23 00:54
巧鳳的野史,中國的一部女人史!
回復 解濱 2014-1-23 00:56
fanlaifuqu: 巧鳳的野史,中國的一部女人史!
謝謝翻老閱讀和評論!  巧鳳的遭遇也許在那個時代具有某種典型性,那個時候這一類的事情並不少見。
回復 tsueict 2014-1-23 01:06
One of the best!         More to come?
The writing is much more vivid than the touched story (facts as LZ mentioned in one response) itself happened at that maliciously tragic period of time.   
回復 dwqdaniel 2014-1-23 01:43
這個故事可以拍成電影!
回復 心隨風舞 2014-1-23 01:54
好文章~~~跟著文章的起伏,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可以申請諾貝爾文學獎了~~~
回復 寇一仁 2014-1-23 02:23
其實,巧鳳是一個善良的人!故事裡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人!唯一不善良的東西是老蟊賊那一伙人!
回復 天涯看客 2014-1-23 02:26
小說還是報告文學?太長了,等俺下班回家后再細看。
回復 解濱 2014-1-23 02:35
tsueict: One of the best!          More to come?
The writing is much more vivid than the touched story (facts as LZ mentioned in one response) itself happ ...
謝謝鼓勵!  那個時代類似的悲劇很多,這只是千千萬萬個悲慘故事中的一樁。 寫出來,我心裡就落下了一塊石頭。
回復 解濱 2014-1-23 02:38
dwqdaniel: 這個故事可以拍成電影!
那個時代很多類似的慘劇都可以拿來拍電影。 這件事不過是千千萬萬個悲慘故事中的一個。
回復 解濱 2014-1-23 02:39
心隨風舞: 好文章~~~跟著文章的起伏,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可以申請諾貝爾文學獎了~~~
謝謝鼓勵!  俺哪裡有什麼文學細胞哦,想到哪寫到哪,寫完就貼,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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