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再生的鳳凰﹕憶沈從文

作者:Brigade  於 2018-11-21 11:47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轉文|通用分類:文史雜談

 巫寧坤

   
    好幾個月過去了,自從我把一朵潔白的玫瑰放在他腳下為他送別。沒有眼淚,沒有話,唯有一片無邊的悵惘。這個來自鳳凰之城的語言大師,難道他就這樣永遠沉默了嗎?
    好幾個月過去了,一篇一篇重溫他的作品,我重新聽到了他那平和而動人的聲音。半個世紀以前,在昆明的西南聯大,當時他是中文系的教授,我是外文系的新生,沒有上過他的課。也許是緣份吧,我們終究相識了。我是剛從一個小縣城的中學裏出來的毛孩子,出身寒微,又沒有見過大世面,偶然在校園裏撞上鼎鼎大名的教授我是連頭也不敢抬的。可是,不論在文林街上沈公的陋室,還是呈貢縣他的鄉居,我都感到十分自在,後來甚至敢把我寫的幼稚的小詩小文拿去請他指點了。
    起初,聽他那有濃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話感到很吃力,但日子一長就聽慣了,上癮了,像學著吃辣椒一樣。他從不作長篇大論,也不旁徵博引,更不擺出一副「大師」的架勢,卻彷彿有永遠講不完的小故事。講起來有說有笑,斷斷續續,一段段小故事平淡而新奇,為我幼稚的心齏蜷_了一片又一片如詩如畫的新世界。那些小故事我一個也不記得了,可是他那呼吸著鄉土氣息的聲音卻是「不思量,自難忘」,那麼平和,那麼深情,那麼動人。

    無奈好景無常。隨著戰爭的風雲變幻,我先是走出了大學的校園,後來又遠戍異國,和沈公一別就是十年。中華大地上發生了振奮人心的變化,我這個童心未泯的遊子也萬里歸來了。一九五一年夏天,一到北京我就聽到一些關於他遭逢不幸的傳說,我就急匆匆摸到中老衚衕三十二號去看望沈公和師母。他們住的兩三間小平房,和當年文林街上的陋室相比,當年的陋室四季如春,而這「長安居」雖在盛夏卻蕭瑟如三秋。先生和師母卻依然談笑自若,問長問短,言談之中,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怨艾。我從未忘過他那獨特的聲音,如今時隔十年,重新面對著他的童顏,傾聽著他那平靜如流水的聲音,聽他說道「門可羅雀」,真感到「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一位舉世聞名的作家,一位門生故舊遍天下的大師,難道就這樣從此塵封土埋了嗎?
    豈料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後來聽說他那些名著的紙型都被出版社銷毀了,存書也都化作了紙漿,他的名字和作品也從一部又一部現代文學史上消失了。為了扼殺他的聲音,「毀屍滅跡」,某些秦龍的傳人真是全心全意,做到了「堅決、乾淨、完全、徹底」,為後來大革文化之命樹立了一個紅彤彤的先例。五十年代中期,我又從外地回到北京工作,偶然相逢,看上去他還是那麼恬靜,音容笑貌之中竟沒有一絲受難的痕跡。我幾乎覺得他的性格太軟弱了。
    一九五七年,在那個短暫的「北京之春」以後,我落進了預先撒下的大網,被流放到北大荒。在眾多的難友之中,有一個姓鄧的青年人曾在北京某大學受教於沈公,而且囚囊中還帶有他的幾本著作,我真是喜出望外。從此,在累得直不起腰來的修築倒流堤工程中,在攝氏零下四十度打冰方的工程中,我往往和小鄧邊幹活邊談論沈從文的作品,《邊城》啦、《從文自傳》啦、《湘行散記》啦,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有時竟然忘掉了飢餓和疲勞。每逢歇「大禮拜」,難友們有的蒙頭大睡,有的打撲克,小鄧和我往往帶上他那幾本又破又舊的寶書,到小興凱湖畔找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朗讀一些我們最喜愛的章節。小鄧操一口地道的京腔,所以總是我選他讀。
    我們倆都偏愛那些有「水氣」的段落,譬如﹕
   
    貴生在溪溝邊磨他那把鐮刀,鋒口磨得亮堂堂的。手試一試刀鋒後,又向水裏砍了幾下。秋天裡溪水清個透亮活活地流,許多小蝦子腳攀著一根草,在淺水裏游蕩,有時又弓著身子一彈,遠遠地彈去,好像很快樂。貴生看到這個也很快樂。
   
   興凱湖的水在秋天也清個透亮,並沒有因為被用作勞改農場而減色。我們在湖邊勞改幹活,幾乎也跟貴生一樣地快樂了。我們百讀不厭的一段是﹕
   
    望著湯湯的流水,我心中好像澈悟了一點人生……。山頭一抹淡淡的午後陽光感動我,水底各色圓如棋子的石頭也感動我。我心中似乎毫無渣滓,透明燭照,對拉船人和小
   小船隻,一切都那麼愛著,十分溫暖的愛著!
   
   我終於明白了他那樸實的聲音為甚麼那樣動人,此時此刻,他那透明燭照的聲音、溫存的節奏和音樂,使兩個家山萬里的囚徒時而樂而忘憂,時而「作橫海揚帆的美夢」,時而也免不了「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一九六一年夏,我在勞改農場餓得奄奄一息,終於獲準「保外就醫」。道經京城,恨不能見沈公一面,聽一聽他的聲音,無奈身為「賤民」,豈敢造次!及至「十年浩劫」,人人自危,親友之間也音問斷絕,我們全家發配到安徽農村去落戶,更是無人問津了。一九七三年底,忽然接到沈公從北京的來信,用他那舉世無雙的章草密密麻麻寫了六張八行書,一個月後又來了一封長達八張的八行書。老師勉勵我不可因貧病交迫而自暴自棄,並以他自己的一生經歷現身說法﹕「今年已七十二歲,工作中竟充滿童心。」我把信一字一句讀給我受苦受難的妻子和三個小兒女聽,連十歲的小兒子也聽哭了。從此他就知道有個沈伯伯,幾年之後就一本接一本讀起他的書來了。
    雨過天青。一九七九年春,我重返京城,辦理「錯划右派改正」,便摸到小羊宜賓衚衕五號去拜見沈老師和師母,他住的是一座四合院裏朝西的小屋,除了放一張床之外就沒有多少餘地了。床上靠牆的一面堆滿了書,聽說師母還得到別處去「未晚先投宿」哩。比起五十年代的東堂子衚衕的「格局」來,更是每下愈況了。我再看看他們二老身心交瘁的容顏,真不知言從何起。可是,「回也不改其樂」,沈從文之音依然那麼年青,彷彿「一派清波」,彷彿「生平在各個地方所見到的河流,皆似乎正一一從心上流過。河面還泊了灰色小船,漂浮了翠綠菜葉。」
    時間是最好的見證﹕他那「涓涓細流」的聲音,「柔弱中有強韌」,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扼殺的。可是人總是要死的,沈從文永遠沉默了。那些「人還在,心不死」的秦龍傳人也可以休矣。他為之「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的農民、手工藝人和兵士是最好的見證﹕這個百劫成灰的鳳凰之城的兒子已經從灰中再生了,成為聲震寰宇的「萬古雲霄一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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