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赤貧(感覺故鄉之二)

作者:普通一丁  於 2009-7-25 09:10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其它日誌|已有42評論

關鍵詞:

赤貧(感覺故鄉之二)

我終於來到了父親童年生活過的地方。表哥踩著自行車,我坐在他的後面,從石岐鎮他的家出發,來到中山縣沙溪鄉的一個村落。

這是一條超過八百年的古村,我們來到一列青磚房屋其中一間的前面,走進去,沒有人。表哥在附近找人問了一下之後,對我說,他們都出去(下田)了。

「他們」是誰?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所認識的親人,因爲自出生以來,我所知道的親人在抗戰前已經定居香港。

我感到興趣的是這間青磚屋,這就是廣東人所稱的「祖屋」(祖先的房屋)。它不大,但有多大,當時說不出來﹐總之香港新界一般所見的都比它大、比它好。

若要形容這祖屋,我只能說「破破爛爛,頹垣敗瓦」。

我興致勃勃地跟隨表哥在附近逛了一圈,他找到一位年紀頗大的父老。

表哥介紹我們認識,對父老說,這是香港阿輝環的兒子。但是這位父老究竟是誰?迄今我仍然弄不明白。

父老很熱情地帶著我到處看。他領著我來到一處,有十個八個瓦器皿,凌亂地擺放在路旁。他指著說,這個是誰,那個是誰,我全記不住,但我明白裡頭放的是先人的骨灰。

隨後,我們又回到祖屋前,父老問我打算怎樣我莫名其妙,不懂回答,也沒回答,我問他其他的事情,沒有認真把此事放在心。

回到香港之後,和母親閒聊時談起此事。母親說,鄉間的人希望我們寄錢回去修葺祖屋。這時我才明白那位父老的意思,他誤會了我是父親派回鄉的代表。

父親長大的這條村落非常破落,人們衣衫襤褸,先人的骨灰更無地容身,就躺在路邊,飽受日曬雨淋。

更使我感到不安的是,父老、表哥與我在祖屋前説話的時候,有兩、三個人路過,他們拿著農具,超誇張地低垂著頭。父老和表哥頓時神色有異,輕輕拉著我馬上趨避,氣氛變得很詭異。

在回家途中,表哥終於跟我說,剛才遇上的是某某某,是地主。某某某是誰?應該也是親戚吧,但我沒有追問。剛才碰上他們的時候,表哥與那位父老好像遇上掃帚星,那個退避三舍的情景,讓我知道不方便追問他們是誰。

那瞬間的一幕留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人與人之間隔著如此明顯的樊籬,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親眼目睹。

故鄉當然有農田,還有儲水灌溉的池塘。房屋雖破爛,到處的農田還是綠油油,我不知道這綠油油是否假象,因爲我這城市人是五穀不分的。

可是石岐鎮裡頭,特別是表哥的家那一帶,只能形容為貧民窟。

表哥的家殘破不堪,室內沒有顏色,看來牆灰早已脫落得八八九九,斗室中只有最基本的傢具。我知道表哥把家裡最好的床讓給我睡。

表哥是個電工,在供電單位工作。我問起他的生活情況,他說,一般人每個月大概十多塊錢人民幣,國家幹部則數十元。他沒有透露他自己的每月具體工資多少,但是他曾經出差,他給我看過一張以山海關為背景的照片。

表哥已婚,表嫂也有工作他們有一兒子,現在應已四十齣頭了。

他有一個妹妹,即我的表姐,當時未婚,束兩條髮辮矮矮的。表姐説話時滿口鄉音,她個很典型的農村勞動婦女,兩手粗大。兩年後表姐結婚,我匯了幾十元人民幣作賀禮,可能相當於農民一、兩個月的工資。

我在表哥的家住了兩天,和他們一起吃飯,沒什麽菜,飯菜的素質很差,敢說當時最窮的香港人也不會吃如此的飯菜,但外邊沒有食店。

第二個晚上,也就是臨走前的晚上,我獨自跑到孫文路,這是石岐的主要馬路,來到一家可能是最大的商店。我走進去到處看,終於發現了玻璃櫥櫃陳列著一罐梅林牌午餐肉。梅林牌是香港人熟悉的牌子。

我對服務員指著罐頭示意要購買,她最初搖搖頭不賣,後來細看知道我是香港同胞,才讓我買走這店內唯一的一罐午餐肉,售價三塊多人民幣,相當於我在船上吃飯的十倍多。當時一元人民幣兌換約3.7 3.8港元,這罐午餐肉的價錢也比香港出售的還要貴。

在那物資匱乏的年代,罐頭成為表哥一家三口多年來最好的晚餐。他們用盡所有辦法來打開罐頭,因為平日沒機會開罐頭,所以家中沒有罐頭刀。

罐頭最終打開了,但表哥、表嫂吃得很少,也嚴格限制我的表侄吃,老是讓給我吃,他們明白我吃不慣他們的飯菜。

表哥說,這些素質最好的罐頭是用來出口賺外匯的。

晚飯後,表哥陪我去看 「賣花姑娘」。我在香港已經看過這部朝鮮電影,但仍然去,爲的是想看看故鄉人的晚間消遣。我越來越希望能來到不同的角落來認識我的故鄉。散場的時候,人群走到街上,表哥與我在路燈熄滅下摸黑回家。

三十多年了,這是印象很深刻的一天。故鄉給我的印象很貧窮,但是我越是懂事,就越難以忘記白天在祖屋前遇到那兩、三個人低垂著頭走過的那瞬間。

目睹他們抬不起頭來走路,我為他們難過。故鄉很窮,但窮不過一個平等的社會,這是文明的赤貧時代

三十多年之後的今天,我很想知道他們是我的什麽親戚,並且追蹤他們今天的下落,以及他們當年的遭遇。


 視頻説明:當我第一次聽到 「誰不說俺家鄉好」,就喜歡上這首歌。

7

高興

感動

同情

搞笑

難過

拍磚

支持

鮮花

發表評論 評論 (42 個評論)

回復 奔騰之海 2009-7-25 09:15
丁丁大哥的帖子要看。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5 09:28
奔騰之海: 丁丁大哥的帖子要看。
談的是陳年往事,多謝你不嫌悶。
回復 manjing 2009-7-25 09:32
寫得很樸實啊.丁叔有五六十了吧.祖屋是不能拆的.再破也最好不要拆,除非新蓋才拆掉.一般有錢了也不賣.
回復 野木耳 2009-7-25 09:36
說起罐頭心頭熱。喜歡當年的紅燒肉罐頭。人民幣當年很值錢。懷念當年,也許破舊,卻純樸實在。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5 09:38
manjingwang: 寫得很樸實啊.丁叔有五六十了吧.祖屋是不能拆的.再破也最好不要拆,除非新蓋才拆掉.一般有錢了也不賣.
快六張啦。
祖屋的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回復 manjing 2009-7-25 09:44
普通一丁: 快六張啦。
祖屋的故事,且看下回分解。
哈哈,我爸也快六張了...我還沒三十...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5 09:45
野木耳: 說起罐頭心頭熱。喜歡當年的紅燒肉罐頭。人民幣當年很值錢。懷念當年,也許破舊,卻純樸實在。
的確很喜歡梅林牌罐頭,那是陪伴著我長大的食品,很親切的很親切的。
現在罐頭被視爲不健康,但是在當年,卻是香港許許多多小市民的日常佐餐食品,為日夜奔波勞碌的小市民減省了做飯做菜的時間,功德無量!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5 09:48
manjingwang: 哈哈,我爸也快六張了...我還沒三十...
wow!你這麽年輕!我的大女兒也比你大。
回復 manjing 2009-7-25 09:52
普通一丁: wow!你這麽年輕!我的大女兒也比你大。
我的確還不大三十呢....未婚.......我爸生我的時候虛歲33.我媽29,算是晚婚的.而且我是獨生女.所以是優生的代表.
回復 manjing 2009-7-25 09:55
普通一丁: wow!你這麽年輕!我的大女兒也比你大。
我的表哥的幾個女兒比我大十歲的都得叫我表姑...所以我以後結婚很虧.紅包拿不到...
回復 fanlaifuqu 2009-7-25 10:03
來晚了!讀起來還是濃濃的味。
回復 野木耳 2009-7-25 10:07
普通一丁: 的確很喜歡梅林牌罐頭,那是陪伴著我長大的食品,很親切的很親切的。
現在罐頭被視爲不健康,但是在當年,卻是香港許許多多小市民的日常佐餐食品,為日夜奔波勞
是啊。我小時候真沒太注意罐頭的牌子,愛吃的是紅燒肉,赤貝鮮蛤,五香魚,狗肉等,感覺像後來有人愛吃快餐(速食)面一樣,就喜歡那種口味,不愛吃水果的。有一段時間,大家送禮送罐頭加煙酒點心,一堆一堆很鬧心。現在完全沒有胃口了。
回復 yulinw 2009-7-25 11:02
故鄉很窮,但窮不過一個不平等的社會,這是文明的赤貧時代。

依舊
回復 來美六十年 2009-7-25 11:09
老兄﹕  .「十個八個瓦器皿」。這些瓦器皿內可能是人骨,不是骨灰,等待子孩找到風水好之 「穴」下葬。小弟故鄉稱「金酲「。人死後約三/四年,待肉體全部腐化,專業人任把骨頭放入舍酲內,骨頭在金酷內像生人蟠膝而坐,不準用任何線纜把骨頭連起。骨頭放入金酲後,把金酲從山上滾下山,骨頭要不散開為合格。
回復 奔騰之海 2009-7-25 11:13
普通一丁: 談的是陳年往事,多謝你不嫌悶。
不悶啊,多了解一些沒經歷過的事嗎。
回復 agou101 2009-7-25 11:27
很耐讀
回復 美國魯漢 2009-7-25 12:23
很耐讀。人到現在這個年齡,喜歡回憶,往事歷歷在目。但祖國已經今非昔比了。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6 03:25
奔騰之海: 不悶啊,多了解一些沒經歷過的事嗎。
正考慮寫一些關於河南人的事情,你應該不會悶!
考慮而已,不一定寫的。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6 03:26
美國魯漢: 很耐讀。人到現在這個年齡,喜歡回憶,往事歷歷在目。但祖國已經今非昔比了。
是的,變化實在太大了,許多事情真的難以想象。
回復 普通一丁 2009-7-26 03:27
來美六十年: 老兄﹕  .「十個八個瓦器皿」。這些瓦器皿內可能是人骨,不是骨灰,等待子孩找到風水好之 「穴」下葬。小弟故鄉稱「金酲「。人死後約三/四年,待肉體全部腐化,
以前聼長輩說,有所謂「執骨」的事,應該就是指兄台所述的。
123下一頁

facelist doodle 塗鴉板

您需要登錄后才可以評論 登錄 | 註冊

關於本站 | 隱私權政策 | 免責條款 | 版權聲明 | 聯絡我們

Copyright © 2001-2013 海外華人中文門戶:倍可親 (http://big5.backchina.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程序系統基於 Discuz! X3.1 商業版 優化 Discuz! © 2001-2013 Comsenz Inc.

本站時間採用京港台時間 GMT+8, 2020-3-31 22:12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