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老知青命運錄

作者:8288  於 2019-1-11 17:23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網路文摘|通用分類:文史雜談|已有1評論

老知青命運錄作者:余傑

最後一笑


阿海與阿三,同一天出生。一個石庫門裡長大,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文革的時候,阿海是紅衛兵頭頭,阿三是黑五類子女。1968年底一起上山下鄉來到了安徽農村插隊落戶。


阿海活絡,思路開廣,有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阿三木訥,老實本分,從小到大就是一句謊話都沒有講過,人稱「老實頭」。


插隊第五年,阿海祈求父親把家裡省吃儉用買來的紅燈牌收音機送給了公社一把手。很快,阿海上調到了縣城的食品商店。至此,阿海再也不用頂著烈日插秧耕地了。臨走的時候,阿海對阿三講,你呀,真笨!


阿三笨?他是有苦說不出啊。老爹老娘都被斗死了,自己早就無依無靠了。哪有阿海的這些「資本」呢,還是老老實實在村裡教教書。


阿海頭子活絡,不到一年就當上了食品商店革委會副主任。有了這個位置,阿海結識了縣城裡響噹噹的造反派領袖,如今的地區革委會副主任。阿海再次得到了提拔,成為地區革委會商業組的副組長(相當於文革前政府部門的科長)。阿三呢,繼續在村裡教書,自得其樂。


阿海沒有忘記兄弟。逢年過節總要把阿三叫到縣城的家裡住上幾天。阿海問:你打算就這樣混一輩子?阿三答:聽天由命吧。


1976年8月的時候,阿海要結婚了。老婆就是那個造反派的千金。當天,阿三來參加阿海的婚禮。回到村裡的當晚,阿三渾身難受,「泄氣」了。唉,青春期嘛,正常。


三個月後,阿三得知阿海被抓起來了。罪名是「四人幫」的小爪牙。結婚三個月的老婆懷著身孕跑了。阿三托自己學生的父親幫忙,到監獄看望阿海。阿三安慰阿海:想開些,天無絕人之路。


大返城的時候,阿三採用病退的辦法回到了上海石庫門的家裡。憑藉著十年當小學老師的底子,考上了業餘大學。阿海呢,從監獄出來,在商店裡「勞動改造」。他想與阿海一樣搞病退,回答:你已經上調工礦了,沒門。再說,你的問題還沒有完,老老實實待著。阿海與阿三分別的時候,兩行熱淚,無語。


阿三混在里弄生產組,很快就被「伯樂」街道主任發現,將其調到辦公室干文字工作。那時缺人啊,阿三在街道辦公室的屁股還沒有坐熱,區政府辦公室下來了調令。阿三的運道突然來了,擋也擋不住。科長、處長、局長。阿三娶了漂亮的老婆,有了可愛的大胖小子。阿海聞聽,連連喊道:這是命啊!憑啥!


阿海呢,不願意在小縣城的商店裡混,下海!阿海跑到緬甸倒騰起木材,掙了一大筆錢。嘿嘿,老婆帶著女兒回家了。阿海想掙更多的錢,兩眼發紅看上了那個「粉」。兜里的鈔票很快被黑道矇騙掉了,還差一點進了大牢。總要活下去,只好在縣城家門口開個雜貨店混混。老婆呢,拋下女兒不知去向了。唉,這叫什麼事啊!


一眨眼的功夫,阿海和阿三都到點了。現如今,阿三是響噹噹的公務員,哇,退休工資令人羨慕。阿海呢,拿著不到二千大洋的養老金回來了。異地退休的上海人,在大城市裡活著,難熬啊。兩人相聚,一醉方休,感嘆人生,不堪回首。


阿三勸慰阿海:儂女兒爭氣的,終於考上上海大學,福氣。阿海說,不能跟你比,儂兒子已經是研究生了。


不到一年的時間,阿海要回小縣城去了。儘管阿三不時找借口接濟他,二千大洋啊,阿海一言難盡啊。走的時候,阿三說,放心,儂女兒我會照顧好的。


阿海,異地退休知青。回去的路上一行熱淚流下。

順與不順


老順退休的時候終於混上了一個科級待遇。老順,順利的時候趾高氣揚;不順的時候萎靡不正。


上山下鄉那年,小順在學校里一炮打紅。寫了血書要求到農村去。工宣隊向上彙報,準備在全區動員大會上請他講講。結果,上面說不行。他老子是特務,正在審查。第一回就不順。


怎麼順?那時的小順腦子真靈。一到農場立馬舉起大批判的旗幟,把揪出來的「走資派」扔到河裡去。農場軍管會的頭頭讚譽:痛打「落水狗」,好,到底是一月革命風暴出來的小將。這回小順終於如願以償,成為農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一員。


小順跟著軍管會的頭頭屁顛屁顛地四處巡視。憑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一份份小報告使一個個同來的知青成為「破壞」、「攻擊」、「反對」罪名的分子。小順呢,等到軍管會撤銷的時候,理所當然被扶到農場青年幹事的位置。青年,哈哈,就是幫著管知青的事。


小順在那會兒真的很順。父親的事情搞明白了,地下黨啊,怎麼是特務呢。大喜之餘,小順遞交了入黨報告。考驗的時候,小順賣力地批林批孔。通過,小順成為知青中第一個入黨的。


小順繼續順順利利。雖然許多知青不安分,想方設法要回城,但小順向領導建議:開展紮根運動。小順發明了三條:回城,不去;調工礦,不去;參軍,不去!(我的天啊,連參軍也被視為「把根」)領導一聽,正愁穩不住知青,一拍即合。就此,小順順理成章地「當選」為一個分場的黨委副書記,專管知青。


太順利了。一次小順到基層視察,晚上酒足飯飽后回場部去。黑燈瞎火的,有人用麻袋突然套在他的頭上,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等到人群散去的時候,小順鼻青眼腫。唉,害的小順一個月不敢出門。保衛科的科長也是知青,查了幾天後悄悄告訴小順四個字:積怨太深。


大返城的時候,知青要找小順「算賬」,工作組不允許。為啥?原來小順這回不順了。他巴結當時農場那個靠造反起家的一把手,混上了二把手的位置。結果成為清查「四人幫」運動中的「三種人」,被關押起來交代問題了。


大返城的時候,小順在場部一間小屋裡眼巴巴地看著同來上山下鄉的知青們浩浩蕩蕩地大撤退。等到人走樓空后,小順被放出了,趕到偏僻的一個生產隊「勞動改造」。人生再次遭遇不順,夜深人靜的時候,小順想想這一路來的順與不順,哭了。


不順中蘊含著順的因素,人生就是這麼回事。不久,上頭髮話了,知青么,犯點錯,算了。黨內記個過吧。他又不是張鐵生、朱克家,既往不咎了。小順回到場部的時候,老婆早就隨大返城的浪潮回城去了。這時,小順一門心思想回家。領導一想,留著也沒用了。回去吧。小順使出渾身的力道,死纏爛打,終於在調令單上寫上了「原農場黨委副書記」的字樣。小順心想,這是何等重要的八個字啊,相當於縣團級的。


回城了,家人團圓了。小順被安排到了里弄生產組和阿姨媽媽們糊紙盒。憑藉著小順三寸不爛之舌,人到中年的小順終於混到了街道的一個科室幹活了。小順心想,哼,老子早就是縣團級幹部了,現在是委曲求全。


到了老順的時候,不知什麼原因一直在干相當於科級的活。老婆嘲笑他,同樣回來的知青,人家在農場的時候是普普通通的農工,現在不少人都混到局級了。後來,一位在組織部門幹活的朋友悄悄告訴他,你在農場做啥,得罪那麼多人。你看看,許多人來過檢舉你過去的事情。


老順退休前一個月,組織部門找他談話。好了,一輩子了,就算正式的科級幹部吧。老順認了,有總比沒有好。


當這些老頭老太再次相聚的時候,老順喜歡大家提及他當年的「縣團級」職務。大家給點面子,不提及現在的科級。等到散場后,熟悉老順的知青回頭罵道:這種人,呸!

墓地鮮花


小美讀小學的時候就被區少年宮選為舞蹈隊的頭牌。生不逢時啊,要上中學了,遇到了一場「艱難探索」。小美和同學們閑在家裡混日子。爹媽都在外地工作,小美生活在外婆家裡。不識字的外婆整天抱怨,現在的小囡哪能勿讀書啦,一天到夜在弄堂里瘋瘋癲癲咯。


老外婆是管不住小美了。自由自在的小美早出晚歸,她告訴外婆:阿拉是紅衛兵,跟著毛主席幹革命,忙!外婆意外地發現,小美身上怎麼有股子煙味,小美矢口否認。


上山下鄉的時候,小美報名插隊落戶。臨走的時候,外婆哭暈過去了。爹媽看著女兒,無奈地搖頭,叮囑:勿要與勿尼勿三的人瞎混,儂爺娘都是規規矩矩的人。


與小美一起上山下鄉的是弄堂里出了名的「打人大王」強哥。強哥身高馬大,一米八的個子,結棍。剛動員的時候,一天夜晚強哥把小美拉到弄堂過街樓下,命令道:跟我走,一道去鄉下。小美有些猶豫,強哥一把抓住小美強吻。兩個人算是「考定」了。


插隊落戶的地方,天高皇帝遠,沒人管。小美和強哥乾脆住在一起了。大家都眼開眼閉習以為常。


平靜的生活在小美髮現自己懷孕後起了波瀾。小美想要這個孩子,強哥不願意太早當爹。再講上海家裡都不知道,未婚先孕老坍台咯。強哥只好天天美言美語花小美,好言相勸,示意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生產隊隊長告知插隊的知青,公社給了一個到上海讀書的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可以回上海啊,小美說:強哥,我想去。這麼好的機會。我答應你,回去把小人打掉,好好讀書。強哥見狀也就同意了。生產隊里總共八個知青,大家見強哥發話了,都默不作聲。強哥跟生產隊長一講,隊長說要報請公社革委會批准。


幾天後,隊長通知小美到公社去拿通知書。小美高興地趕緊跑到公社去。那位公社革委會副主任嬉皮笑臉地把小美請到辦公室里,趁著小美不注意一把按倒了她。扭打一番后,小美終於抵擋不住了。


強哥得知小美去公社了,拔腿就趕過去。推開門看見辦公桌上一絲不掛的小美,他揮拳砸向那位副主任腦門。結果呢,小美流產了,副主任死了,強哥被抓起來了。小美離開農村上大學去,臨走的時候,小美嚎啕大哭,抱著強哥不放。強哥被判了無期徒刑。


讀書,畢業;再回爐,正式獲取了大學文憑。小美留校當了老師。她一直未婚,等待著心中的強哥。學校里的人不知此事,好事之徒總是忙著給小美介紹對象,都是不了了之。人們發現小美老師隔三岔五要到外地去。


減刑,再減刑。還有兩年強哥就可以出獄了。一場疾病,強哥離世了。小美痛哭一場后,向學校辭職后遠走他鄉。從此沒有音訊。


每年清明節,強哥的墓地里總有一束鮮花。

阿芬回城


上海阿鄉!上海城裡人對郊區農民的一種稱呼,很不禮貌。每次阿芬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心裡會喜滋滋地說,講阿拉阿鄉,你們也勿是來下鄉接受再教育啦。那時,不知是什麼原因,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把上海郊區的農民子弟也驅趕到了外地上山下鄉。天下奇聞。農民到農民那裡上山下鄉。阿芬就是其中一位。


阿芬家裡兄弟姐妹八人,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阿芬說要跟村裡的姑娘們一道去上山下鄉,阿芬娘無奈地講,也好的,家裡少了一個吃飯的人。


阿芬十八歲的時候還是長得瘦瘦小小的,窮人家的孩子先天不足吧。幾天幹活,累得阿芬躲在被窩裡哭泣。原本意外上山下鄉與中學讀書的時候下鄉勞動一樣輕輕鬆鬆的,怎麼都把我們當作強勞力了。唉,阿芬想起了爹娘。


退伍兵老張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第一眼見到從大上海來的姑娘,老張心花怒放。老家已經相中的未來媳婦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在部隊鍛煉了幾年,張某人從一個農村娃逐漸有了點見識,還當上了班長。要不然怎麼會說部隊是個大學校呢。


老張「探索」了好幾個女知青,都被斥責「蛤蟆想吃天鵝肉」。老張把眼光瞄上了阿芬,對,這個丫頭老實巴交的。一整天沒有多少的話,不像那些瘋瘋癲癲的女知青,瞧不起咱退伍兵。這以後,老張發起了強大的攻勢。上山幹活吧,一定來到阿芬的身邊,三下五除二就幫著幹完了,阿芬心存感激。回到宿舍,老張搶先一步把洗澡水端到阿芬的門口,阿芬心存感激。星期天一到,老張一定喊上阿芬到鎮上逛逛,吃上一碗麵條,算是改善一下伙食,阿芬心存感激。大家都知道兩個人好上了。


上山下鄉那年,阿芬的父母相繼去世。哥哥得知阿芬與當地的一位退伍兵戀愛了,一口答應。哥哥對阿芬說,人家以前是解放軍,出身好。你在農村無依無靠的,我們又沒有門路好回城的。行了,在那裡安家吧。阿芬聽話,嫁給了老張。


老張帶著阿芬到老家見父母辦喜事,轟動了整個村莊。為啥?大山深處的鄉里鄉親們爭著來看看從上海來的姑娘。上海啊,在鄉親們的眼裡是多麼神奇的地方啊。村裡人都說這個小子前世修來的福,找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城市姑娘。


結婚後兩個人的日子平平安安,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大胖小子。後來,阿芬大哭過一場。哭什麼呢?原來,同來的知青們都回城去了。那些天,阿芬一會兒與一位姐妹告別,一會兒又與幾個哥們再見。開始阿芬還能夠忍受,等到知青們全走了,阿芬整整哭了一夜。那天一晚,老張坐在小板凳上抽了一夜的煙。


阿芬回過一次上海,令她心寒的是兄弟姐妹們都不願意搭理他。阿芬和老張只好住到防空洞改建后的小旅館里。那年兒子已經上初中了,見狀咬了咬牙,緊握拳頭,對父母說:回家去。


阿芬再次來到上海的時候,頭髮白了,門牙掉了。老伴已經去世了。兒子在上海一所著名的大學畢業后,已經是陸家嘴金融區里小有名氣的高級白領。兒子專程回來接阿芬到上海定居,四室兩廳的房子使阿芬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家門。阿芬說,沒有想到這輩子靠兒子回到了上海。


阿芬想念自己的兄弟姐妹,到從小長大的地方去找過。兒時記憶里的老房子早就被高樓大廈代替了。阿芬感嘆,變化真快啊!

先苦后甜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小華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瓢潑的大雨,心裡害怕極了。同屋一起來插隊的兩個同學都回城去了,啥時能夠回來說不準。這幾年,許多知青都是不告而別走了。小華呢,想回城去但又捨不得心中的那一位。她盼望著這個他在這個時候出現,但又擔心著這算啥咯事體啊,未婚同居?一道閃電過後,他突然沖了進來。小華激動地迎上前去,抱住渾身濕透的那個男人。


阿生終於體會到了男人的勇猛。等到雨漸漸停息后,他膽怯地望著床上的小華不知所措。小華睜開眼睛沖著阿生微微一笑:阿生,這輩子我全靠你了。


阿生的父母都是在村裡種地的農民。早就聽聞兒子喜歡上了這位上海姑娘,哀嘆道:行嗎?人家是大城市的黃花閨女,咱們是種地的鄉巴佬啊。阿生的媽媽說,要是能夠娶到,是我們上輩子的福分了。


阿生在生產隊里是教書匠。除了上山下鄉來這裡的知青,隊里唯一有中學文憑的只有他一個人。暴風雨之夜后,不久小華的肚子里有了。阿生的父母東借西湊為他們辦了一桌喜酒,算是結婚了。小華呢,上海的家裡知道后樂見其成,少了一個吃閑飯的人。上山下鄉嘛,啥人曉得這幫學生能夠再回來。女孩子在農村安家落戶,總歸有個依靠。


到了知青大返城后,小華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日子過得有些艱難,但是小倆口恩恩愛愛相安無事。不久,村裡的青年人紛紛外出打工。阿生眼見著小華和孩子跟著他過的日子有點苦,狠狠心帶著妻兒來到了上海。


小華的父母已經去世了,兄弟姐妹們都各自成家了。俗話講,大了兄弟自立門面,誰還顧得上小華呢。幸好父母留下了一間亭子間,大家一商量就讓小華一家暫時住下了。


阿生呢,在老鄉的介紹下到一家超市當起了搬運工。一個教書匠開始干起了體力活。阿生對小華講,以前是你們上山下鄉到鄉下幹活,現在是我們農民進城來幹活了。唉,都是為了生活啊。


阿生能吃苦。在搬搬運運的過程中擠出時間自學了電腦。超市立馬安排阿生到辦公室里負責每日的進出貨記錄。阿生邊干邊學,電腦的水平越來越高。睜眼一看,阿生選擇了跳槽。小華看在眼裡喜在心上,把家裡安排的妥妥貼貼的,讓老公有個溫馨的後方。


時間一長,阿生會講一口標準的上海話,儼然是一個大上海土生土長的人。每天西裝領帶一身筆挺,人模人樣地去上班。九十年代末的時候,工資上萬。家裡人都說小華有福氣啊。


阿生融進了上海,上海接納了阿生。炒股、跳槽、下海,起步的時候與人合夥開物流公司,接著就是自己單幹。生意越做越紅火,家裡的錢多了,小華卻難得見上阿生一面。


家裡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小華一家住進了豪華的濱江花園,家裡兩部車子都是進口的。兒子和女兒都上了大學,畢業后都準備出國深造。小華仰望著天花板上鍍金的花紋,想起了那個暴風雨之夜。


阿生還是倒下了。身子骨經不住長時間的透支,得了重病住院了。那天手術后,小華抱著他的腦袋輕聲說,夠了,夠了,該歇歇了。阿生點點頭,喃喃地說,聽你的,好好過。


兒子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接過阿生的班。女兒對阿生和小華講,奮鬥了一輩子了,你們該享享清福了。

窮困潦倒


老汪的前半生不走運。讀完小學的時候,老師講憑他的成績可以保送上海的重點中學。話音未落,一場大革命使當年的小汪淚汪汪。


中學畢業分配那年,小汪以為自己的哥哥姐姐都上山下鄉了,按照以前的政策自己是穩噹噹地可以分配到上海工廠。結果呢,「一片紅」,一個不留統統上山下鄉。


到了農村吧,小汪還是不走運。想入個團,人家說你是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考驗考驗。看上一個女孩子吧,結果被生產隊作為「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的典型,差一點挨斗。有了推薦上大學的機會了,小汪掂量一番也想去試試,遭到一句「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嘲笑。


小汪再次回到上海是靠著裝病,辦了一個病退的手續回來了。哥哥姐姐也在那時都回來了。唉,一家子晚上睡覺只好男女不分地擠在一起。閑逛了半年,小汪終於得到了一份街道生產組的活,混唄!


熬了兩年,小汪終於結婚了。幸好女方家裡住在近郊,家裡有自己搭建的房子,算是解決了一件大事。小汪上下班路上單程要兩個小時,辛苦是辛苦了一些,總算有個家。


不久,小汪得到了第一桶金。原來生產組的阿姨爺叔們勿懂,都勿肯買購買股票的認購證,大家強令小汪吃進。小汪只好拿出私房錢買了五張。嘿,就此小汪發了。等到阿姨爺叔們醒了,只好吵吵嚷嚷地要小汪請客吃飯。


生產組不景氣,很快就要關門了。領導讓大家現在家裡休息一下,小汪一咬牙一跺腳,申請了一個停薪留職,一個人南下深圳去了。為啥,兜里有錢啊,心裡就有底氣了。


小汪到了中年的時候,開始是汪老闆,漸漸地變成了汪先生。股市裡的錢都套牢了,在深圳下海虧本了。背了一身債回到家裡的汪先生看到的是老婆早就帶著兒子走了,留下的是一張要求離婚的協議書。老婆的家人要汪先生一周內搬離,這是掃地出門啊。汪先生頭皮都要豎起來了,怎麼辦?


汪先生只好借了一間小屋。窮困潦倒的他只好找到街道,問問有沒有上崗的機會。那時,正值國企轉型,大批人員下崗待業,哪有什麼崗位啊。耐不住汪先生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終於得到了一個在寫字樓里當門衛的崗位。


站在門衛,汪先生天天看著進進出出衣冠楚楚的上班人,心裡有說不出的酸甜苦辣,他也逐漸變成了老汪。一半的工資都支付給了房東,剩下的是每天的借酒消愁。老婆託人轉來的離婚協議書,老汪看也不看就大筆一揮簽上自己的大名。深更半夜的時候,老汪常常會流淚:我怎麼這樣苦命啊。


一天輪到老汪當班。無意間他看見地上一隻皮夾子,啥個牌子,勿懂。老汪撿起來打開一看,我的天哪,裡面的錢都是印著外國人頭像的,花花綠綠的卡片真多。老汪想也沒想就徑直跑到辦公室里,上交了撿到的錢包。一會兒,領導來找老汪,遞上一疊錢講:你撿到的錢包是樓上外國公司老闆的兒子的,這是人家酬謝你的一萬元!老汪驚呆了,連忙問,這個可以拿嗎?在得到領導肯定的答覆后,老汪樂了。


老汪命苦,查出來得了癌症。不到半年,老汪不行了。臨死的時候,他用眼神無力地向一直陪伴他的小狗示意。小狗飛快地吊來一根香煙給老汪。老汪卯足勁點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走了。小狗發出一陣狂叫。

純屬巧合


阿麗和小梅是一對好姐妹,從小在一個弄堂里長大,一個學校一個班級的同學。上山下鄉后又一起來到了廣闊天地,在一個隊里幹活。等到大返城的時候,兩個人都當上了媽媽,帶著孩子回到了上海。


回城后,阿麗頂替了母親進了一家紡織廠工作。三班倒,累得阿麗抱怨道,跟上山下鄉在農村裡一樣苦。小梅呢,在丈夫的鼓勵下,考取了夜校讀大專。一面在生產組幹活,一面讀書。小梅講,不能再混了,再混下去早晚沒飯吃。


不久,居住了多年的石庫門動遷了。阿麗和小梅各奔東西,一個住在閔行,一個搬到寶山,直線跨度是穿越上海市區。有時打個電話聯繫一下,久而久之斷了聯繫。


阿麗所在的紡織廠關門了,那些相伴多日的紗錠都被砸了。為了生活,從此以後阿麗到外地人開的熟食店燒過飯菜,到小商品市場當過營業員。辛辛苦苦就是為了女兒能夠過上好日子,巴不得女兒考上大學。結果運氣不好,女兒差了5分只好去讀中專。


小梅的運氣好。讀完夜大學后正逢報社招聘,從記者干起當上了編輯。時不時在報紙上有篇精彩的文章登出來,成為一位著名的資深女記者。女兒呢,耳聞目染,大學畢業後接上了母親的班,在電視台當記者。後來又被一家上市公司老總看中,干起了董秘的活兒,錢多。


阿麗的女兒中專畢業以後,應聘到陸家嘴寫字樓里一家公司工作。幹啥呢,前台接待員。女兒上班的第一天,阿麗陪著去。走到二十多層的寫字樓前,阿麗目送著女兒進去,心裡暗嘆:我的天啊,這樣漂亮的大樓,我總算來過了。


小梅退休以後一直沒有閑著,不是到這裡上上課,就是被邀請去參加採風活動,餘熱不斷。阿麗呢,好不容易熬到五十,閑在家裡當起了「後勤官」,菜場、家裡、小區,就是阿麗生活的圈子。


當過知青的人陸續退休了,空閑的時候大家就聚聚。第一次聚會小梅和阿麗終於見面了,說來也有三十年了。阿麗和小梅相視一笑:唉,我們都老了!一起上山下鄉的朋友們對小梅說,我們常看你的文章,靈咯,細膩中的美!阿麗一聽說:唉,小梅啊,我回城后從來沒有看過一張報紙。


家長里短,兒女情長。老知青們聚在一起,有的數落自己的孫輩們調皮可愛,有的張羅著為自己的孩子找對象,有的還在回味昔日農村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宴席」散的時候,大家依依不捨,相約下次,互道珍重。


阿麗告訴小梅,女兒在讀中專的時候談了一個對象,勿靈咯。沒房沒車,現在混在一家超市裡當收銀員。小梅說,孩子大了,只要兩廂情願,我們少管。


說起女兒,阿麗說,還好女兒有福氣,在一家公司幹活。小梅問:哪裡?阿麗說:陸家嘴的xx大樓里,就是那個xx公司呀,上市的,老有鈔票咯。小梅樂了:巧了,我女兒也在那家公司呀。阿麗哈哈大笑:娘在一起上山下鄉,女兒又在一起工作,巧了!以後兩個小姑娘可以相互有個照應了。


回家后,阿麗對女兒說起了這件事情,沒想到女兒先是一愣,隨後說:人家是老總身邊的人,公司高管,掙大鈔票咯。我算啥,前台小姐,夠不上的!唉,投胎也是有學問的!聽罷,阿麗半天說不出話。

搖旗吶喊


從小在棚戶區里長大得阿華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哼,早晚我會出人頭地的。小時候的阿華夠賣力的,兜里沒錢,就蹲在馬路邊的小人書攤頭,躲在正在看連環畫的人背後偷看。為此阿華沒少挨攤主的驅趕。阿華不管,你罵歸罵,我看歸看。


阿華剛上中學不久,學校停課了,一場「大革命」轟轟烈烈開始后,他加入了紅衛兵。幹啥呢,沒日沒夜地寫大批判稿子唄。人稱紅衛兵的「筆杆子」。已經在掃地掃廁所的班主任張老師勸他:不要瞎寫。阿華聽罷立即舉報揭發,張老師少不了又挨了一頓打。


阿華的筆杆子真的了得。上山下鄉那年,阿華是學校里第一個報名上山下鄉的。他寫的決心書被工宣隊看中,推薦到了紅衛兵報刊登,阿華揚名上海灘。同學小李罵他:投機分子。阿華得知報告工宣隊,小李為此挨斗,差一點被列為破壞上山下鄉分子。同學們見狀都在背地裡罵阿華:不是個東西。


阿華如願當上了一名兵團戰士,他的特長得到了延續。連隊里出個黑板報,阿華幹得賣力。私下裡他自得其樂:嘿嘿,出黑板報,可以在家混一天了,不要到大田裡幹活了。那會兒運動不斷:什麼一打三反、批林批孔、學習理論、評個《水滸》直到反擊翻案風,阿華不斷緊跟,在兵團里小有名氣了。但大夥兒評介他寫的那些文章:一個緊跟不掉隊的馬屁精。


大返城前夜,阿華的一篇「紮根邊疆干一輩子革命」文章被地區報紙登出,信誓旦旦的決心如同當年上山下鄉的決心書。報紙到了連隊,小李指著阿華說:小子,到時你他媽的不要口是心非,第一個逃離!


當知青們開始大逃離的時候,誰都沒有預料到阿華是連隊里第一個回城的知青:頂替。阿華振振有詞:頂替,也是去干「四化」。你們懂嗎,上山下鄉是幹革命,現在回城也是幹革命!大家直搖頭:唉,被小李說中了,一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回城后的阿華運氣不佳,廠里不要這樣的筆杆子。阿華只好老老實實地幹活,心裡嘀咕:沒有伯樂啊。空閑的時候,阿華會投個稿,盼望能夠揚名后得到廠里領導的賞識。結果呢,屢試不中。阿華為此很苦惱,專門去請教已經在報社工作的朋友。人家告訴他:你寫的東西還是「假、大、空」的那一套,要改改了。阿華不服:哼,我這是革命激情的作品,你們不懂!什麼口號加標語,哼,要是早些年,我已經是作家了。


阿華的一生有過兩次得意的時候。八十年的時候,批判「精神污染」的時候,阿華寫了一個稿子在一家小報上登出來了,阿華拿著報紙四處宣揚。可惜,不到一個月這個批判就偃旗息鼓了。九十年代初的時候,阿華又出名了一回,寫了一篇警惕「和平演變」的文章,居然被一家雜誌看中了。可惜,好景不長,這個雜誌不到一年被封了。


退休后,阿華喜歡寫點文章的習性依舊。他在網上開了一個博客,三天兩頭寫點文章。阿華當過知青,大部分的文章都是講上山下鄉那些事,漸漸地阿華有些小名氣了。用小李的話說,都是一些胡說八道。小李講:這個不要臉的傢伙,老是講上山下鄉好,好個屁!那麼好,你回城幹嘛!?阿華才不理會這些呢,他認為那些說上山下鄉壞的人,都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別有用心的人!


阿華沒有想到晚年的時候在上海灘有些小名氣了。儘管有人給他起了個怪名「老左」,阿華感到無所謂。自己的才華能夠在博客上展現,這個要比以前求爺爺告奶奶發表文章方便多了。阿華的自我感覺越來越好,也越來越瞧不起人了。最開心的事情還有呢,最近有家網站請他去當編輯了,瞧瞧,天生我材必有用吧。雖然沒有分文報酬,阿華幹得很起勁。


時間一長阿華開始每天要盯著電腦熒屏,為啥呢?因為老有人在網上批他。所以阿華每天要仔細觀察著「對手」們不時傳來批評諷刺的隻字片語。阿華漸漸地憤怒起來了,瞧瞧那些留言,分明是境外敵對勢力亡我之心不死嘛。看來,意識形態的階級鬥爭確實很尖銳啊。阿華忙著逐個進行反擊,毫不退讓,誓死捍衛自己的馬克思主義立場和觀點。老伴心疼他,多次勸他少在電腦前待著,多出去走走,管那麼多閑事幹嘛。阿華不聽!


9月的一天早上起床后,阿華感到有些頭暈眼花,手怎麼有些顫抖。阿華習慣地打開電腦,想今天這個日子怎麼也要寫點懷念之類的文章吧。在電腦熒屏一亮的瞬間,阿華突然感覺一陣鑽心疼痛,倒下了。


阿華被搶救過來了,全癱!躺在病床上的阿華說不出話了。他睜開眼對著老伴動了動嘴唇,老伴明白了他的意思:還要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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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 南沙2 2019-1-12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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