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我的弄堂生涯 (連載 第十四集)

作者:8288  於 2016-4-30 02:29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作者分類:網路文摘|通用分類:文史雜談|已有3評論

關鍵詞:連載





第十四集


一生一代一批人,一旨一令一世命。


我娘在菜市場買的一盆丁香花,在小花盤裡種了一季。今年的紫色小花嫩葉簇生,星星點點的紫碎花都已經開出來了,芳香四溢。


紫丁香開了,那旁邊一朵栽在瓦陶罐里的粉色牡丹應該也快要開了。


"毛豆她哥從雲南農埸回來了","二樓亭子間的龍龍也回來了"我和小妹先後將弄堂里出去的知青回城告訴我爹娘時,我家也沉浸在親人馬上要團圓的歡樂之中.


當毛豆他哥和平,亭子間龍龍,腳踏車行的娟娟姐和我哥他們一批插隊在天南地北的大哥大姐們的陸陸續續的返回了弄堂后, 原本有些靜謐的弄堂,又有些新鮮話題了。




夜深人靜的巷口,倦怠困懶的午後,竹椅條登東一搭,西一圈的人群,月亮和星星都不忍心傾聽的訴說,一天又一天,戀戀不捨的大夥才散去。


他們的苦難,和我們的焦躁無聊和無奈相比,我們顯的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和蒼白.


他們穿越過的貧窮,疾病,苦難和死亡,是我們聞所未聞的.


這是瘋狂,是荒誕。他們成了共和國最不幸一代人的代名詞。


雲南農埸上海女知青的一屍兩命點燃了十萬雲南知青壓抑已久的炸藥導火線。「知識青年」一詞極可能被人為的從人們認知中滅掉。把「知青」徹底融進農民中,從此可以抹去「知青」這一詞了。於是出台了知青四十條政策。


這個「知青」四十條無疑是汽油澆注在他們憤怒火焰上而無法撲滅。 


和平大哥和龍龍都是雲南勐臘農場回來的知青.當他們敘述數萬雲南知青卧鐵軌,絕食,斷手腕,他們拜天叩地,飲酒誓盟,激起了衝天的火光,幾萬人跪在官員面前時的景像,可謂是壯觀的了.


龍龍說過他們喝鹽水湯,一喝就是半年。這回還說又發明了用長滿綠苔的鵝卵石煮了當海鮮湯喝。女知青們受官員的侮辱與迫害等等一系列的悲慘故事。


其實知青的苦難經歷只有他們自己能說明白,我能見到的只是他們返城后的無奈與尬尷,迷惘與幸酸。我感覺有多少知青站在我們弄堂里,他們身上就該有多少故事在發生。


在他們歷經艱難的擠回了這座曾經哺育過的城市時,實際上他們已成了這座城市的邊緣人。




近來怕說當時亊,風也瀟瀟,雨也瀟瀟!這是一個易碎不易拼接的世界。


我同一幢樓亭子間的龍龍大哥回來后,帶了一個被太陽曬的黝黑臉,名字叫月英的上海姑娘一起回來的。


亭子間嫂嫂對我娘說"月英其實和龍龍在鄉下已結過婚了,現在家裡也就一間房,沒法給他們當新房。龍龍他爸在單位上申請了一個長年值夜班的活,亭子間嫂嫂只能每天搭個行軍床和龍龍他們拉塊布擋一下過日子的。


我娘說,現在亭子間嫂嫂每天睡到半夜三點就起床的,然後去菜市場排隊專挑要費時慢揀的菜買。只要有毛豆的季節,她一定會買毛豆,每天毛豆就要剝一個多小時的。


寒冬臘月,颳風下雨她總是坐在屋檐下的小竹椅上,慢條斯理的摘菜揀洗。一直要等到兒子龍龍和月英起床,她才跨進房間。


十平方米的一間小屋子裡,四個成年人這樣擠著過日子,不和諧的音調經常飄出亭子間的窗戶,彌散在弄堂的混雜空氣中。


"知道嗎?米店老闆朱玉卿的女兒朱婷婷回來了"。


下班回家我剛停下自行車,同學大燕又宣布了一條弄堂新聞。


"她還活著"?


十年沒有她的消息,我的確也是挺驚詫的.


"人在我家呢",大燕回我。


「是呀,她家屋子也給居委會收去堆雜物了」。


"是我娘看見米店外面站著她們一家三口,便走過去問找誰來著,婷婷認出我娘,我娘忙把她們招呼進了我家,將她爹娘的事說了,那婷婷哭到現在還沒緩過來呢"


大燕沒標點符號的說了一大堆。我連忙拉著大燕一塊去了她家。鄰里鄉親早已將婷婷圍了一圈。


小鄭老師和小狗爺叔,豆腐店二毛等幾個人隨後走進來告訴眾人說,


"我們去了居委會,反映了朱婷婷回來亊,他們說馬上開會討論騰還婷婷家房子的事情"


婷婷忙站了起來說"謝謝大家的幫助,我爹娘不在了,我也不想再回這屋子了,說著說著又哭開來,那男人站在一邊,也沒吭氣,瞧著蠻憨厚的一個漢子,一旁的小女孩有七、八歲的樣子,清清秀秀,長的很像朱婷婷。


她沒多敘述這些年的去向,大家也沒敢多問。


後來米店樓上的曉英阿姨說有話要單獨和婷婷講,我們就散了。


沒過幾天二號胖娘姨就神神密密的告訴我娘說,婷婷她娘也沒死,朱玉卿當年尋遍黃浦江后,沒見妻女蹤影,他萬籟俱灰將自己掛了。婷婷她娘是回了老家高橋鄉下的一個僻靜的庵堂出家做了尼姑的。樓上曉英阿姨知道這事,替婷婷她娘送過生活用品的。


因為婷婷她娘認為她沒臉再出現在弄堂里,尢其朱玉卿的死,她再也沒法回頭了,她讓曉英阿姨嚴守秘密,十年來,曉英阿姨硬是沒露一絲口風。


昨天,曉英阿姨陪婷婷去了庵堂了,還說,婷婷當年是跳了黃浦江的,讓一條成都來的小煤船給救的,後來就跟去了四川。


故園風雨幾經年,歲歲月月斷腸日。


婷婷見過了她娘,拜別了弄堂里的父老鄉鄰.暮色下,悠鳴哽咽的黃浦江水再一次的將婷婷帶走了,它鄉巳是故鄉了.




隨著大返城的浪潮,我哥也從貴州回到了他闊別十年的家鄉。


窮山惡水的偏僻鄉村,無權無勢無背景的他。目睹了社會生存之不平等,使他從一個弄堂里走出去的純真少年,回來時渾身帶著一種孤憤與落魄,額頭堆積了無限蒼桑而又玩世不恭的容顏。


記得他出走時給我的印象是能吹些歡樂的口琴,和寫一手漂亮的鋼筆字.這些才華品性他沒有帶回來,帶回來的是插隊知青的憤世嫉俗和沒有燃燒過的青春.


數年的煤礦作業,工作條件及其惡劣到每日猶如下到幽深的地獄,煤塵導致了他患了矽肺,他透支了他的生命,仍然嗜著煙酒揮霍著他的青春,他的靈魂,流年似水,過客匆匆,他的生命終於停格在他的壯年時期。生命的輪迴使我措手不及。




扼腕而惜,我的至親!


我二姐不能回滬,她當了名鄉村教師,成家立業在當地。


經歷了翻江倒海般的涅磐重生,共和國最倒霉的這代人,他們明白了一個事實"傾訴是最無效的"。


這個群體中是有成功者,他們也許是60年代的紅衛兵領袖,70年代的工農兵學員,80年代的黨政幹部,軍隊將領,國企老總.是紅色血統父母事業的接班人!


而我的層次接觸不到他們,生活在我們弄堂的回城知青,則大多數是缺少文化率先下崗的企業工人,擠在狹小住房空間里,擠掉了親人間的和諧,雞飛狗跳此起比伏,日常生活的平庸,真的會殺死偉大,況且本來就是普通的群體,每一步的腳印,都踩踏的無比艱幸。


清晨,我剛要把自行車從門幢里推出來,發現瓦盤裡的紫丁香小花巳開的一簇一簇的了,一旁陶罐里的牡丹花也結了好幾個花蕾,看著有些舒心。


一抬頭又看見大門外亭子間龍龍推了一輛自行車,媳婦月英和亭子間嫂嫂一左一右地扶著坐在自行車上的龍龍他爸,緩緩地從弄堂外走進來。


前幾天就聽說,龍龍剛辦妥了他爸提前退休,他頂替進工廠的事,居委會也安排了月英去里弄託兒所工作,龍龍和月英在郊區租了間小房子,每天晚上在這裡吃完飯,騎車去睡覺。龍龍他爸也不值夜班了,亭子間嫂嫂也不用老在大門口揀菜剝豆消耗時間了,沒想到龍龍他爸卻被查出肺癌,天天要推去附近醫院打針,真是多災多難啊,唏噓不已。


(未完待續)



(本文作者  悉尼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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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評論 評論 (3 個評論)

回復 秋天的雲 2016-4-30 03:11
這些知青的苦難已被忘卻,剩下的只是沒當過知青的人對他們的鄙視。
回復 BANGZI 2016-4-30 05:54
安徽那邊也有好多上海知青。
回復 shen_fuen 2016-4-30 08:02
文化大革命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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