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雜技第一村:有人年薪十來萬但不想小孩繼承

京港台:2025-1-27 13:37| 來源:九派新聞 | 評論( 3 )  | 我來說幾句

安徽雜技第一村:有人年薪十來萬但不想小孩繼承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臨近春節,安徽臨泉縣韋小庄的空地上,停了十來輛廂式貨車,車身上寫著「流動舞台」。

  雜技,養育了幾代韋小庄人。村幹部介紹,村裡至少有七成人家,都從事雜技表演。據《韋小庄村志》,臨泉縣的雜技起源於東漢時期。

  韋小庄的牌坊上寫著「臨泉縣雜技示範村」。村裡田地不多,但許多人家都蓋了樓房,外牆上連排畫著各種雜技造型圖案。牆上寫著幾行大字,「上至九十九,下到剛會走。韋家耍雜技,人人有一手。」

  「90后」村民韋天明是家中第三代雜技人,爺爺、父親和哥哥都從事雜技表演。平時,他帶著妻子,開著車各地巡演。孩子留在家裡給老人看守。但韋天明不願讓孩子繼承這一行。村裡和他同齡的,還在干雜技的,越來越少。

  父親韋學紅靠雜技討了一輩子生活,帶大了兩個兒子。在他的年代,雜技能掙到錢,「按我的想法,孩子們能學習就學習,學得不好還是練雜技。至少有口飯吃。」

  現在,想學雜技的孩子,基本會被送到專門的雜技學校培訓。在臨泉縣長官鎮,雜技學校共有三所。

  臨美雜技團團長尹波是臨泉本地人,獲過多次雜技大獎的他,作為當地引進的專業雜技人才,回鄉帶動雜技發展。他認為,當地的雜技表演正在經歷從傳統到現代的變革,要先脫舊,才能迎新,才能吸引更多觀眾,「都說傳承難,要有人看,先『活下來』,才能傳承。」

  

  韋小庄村外牆標語。 圖/九派新聞 楊臻

  【1】雜技名村

  廂貨是大多數韋小庄村民們賴以生存的工具——跑車、演出、吃飯睡覺,幾乎都能在車上解決。

  韋天明的車也停在廣場上。今年35歲的他,練習雜技已近30年。他的爺爺、父親、哥哥、親戚甚至隔壁左右的鄰居,都從事雜技行業。大家平時開著車外出表演賺錢,過年時陸續回家。在父親家的小院里,幾個男人支起了小桌,點根煙,泡杯茶,在陽光下悠閑地打起撲克。

  按照原計劃,他本也應在歸家的人群中。但因腰椎間盤突出,他在家歇了半年。「今年過完年,明年還得出去。」

  韋天明有兩個孩子,妻子是鄰村的。妻子並不會雜技,但也跟著一起配合表演,也學會了變魔術。婚後,韋天明不再跟著哥哥的雜技車隊,夫妻二人單獨弄了一輛車,再雇傭幾個人,組了一個四五人以內的團隊,開著車到各地演出。

  

  韋天明本人。 圖/九派新聞 楊臻

  孩子小時候,他們能帶在身邊,但到上學的年紀,就得回家。於是,韋天明的父親選擇了退休,回家照顧幾個孫子。兩個兒子帶著妻子,在外表演雜技討生活。

  要想脫穎而出,必須有絕活。村裡的雜技人,個個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領。韋天明擅長使鞭子。又長又粗的鞭子,妻子在剛好的距離舉著一張薄薄的報紙,他一揮,報紙「啪」一下變成兩瓣。力度要拿捏得當,否則容易傷人。這個絕招是他和雜技學校的人學來的,拿起鞭子,他天然感覺順手,「勤奮和天分,缺一不可。」

  要練成,並不容易。他沒有固定的專業老師,全靠家族式的傳幫帶。訓練時,哪位長輩親戚看見了,就過來指導兩句。韋天明回憶,他和村裡一共六七個小孩一起,選一塊土質鬆軟的地,就地練翻跟頭、腿等基本功。摔打是常有的事,但他也沒覺得苦,「覺得比上學好玩。」

  受限於訓練條件,村裡的雜技形式,多為個人表演。高空雜技這種高難度的組合項目較少見。也因此,受傷都在可控範圍內,「頂多就是骨折,個人項目你把自己控制好,就不會有大危險。」

  這些年,他開著車和妻子兩個人幾乎跑遍中國。在村裡,像韋天明這樣的雜技人,一年有10個月在外演出。出發的路線不固定,往北去過東北和內蒙古,最南到過三亞。

  這份工作「一年能掙個十來萬」,和村裡其他普通打工的夫妻持平。但時間更加自由,還能旅遊。

  雜技表演,讓韋小庄村成為遠近聞名的富裕村,據《韋小庄村志》,1980年後,當地的雜技事業蒸蒸日上,百姓生活日益紅火。2015年,村民們住上了水電氣配套的別墅樓房,車輛、存款等樣樣齊全。2014年1月,韋小庄被安徽省文化廳命名為「安徽省文化產業示範基地」,同年8月,又被中國雜技家協會命名為「雜技專業村」,成為全安徽首個。

  【2】轉行

  並不是所有人都適應這樣走南闖北的生活。

  「之前村裡我這一批有十多個,現在只剩幾個了」。韋天明說。父輩已有五六十歲,年齡大了,逐漸退下。自己這一批90后的同齡人中,還在靠雜技謀生的越來越少,「覺得苦,不喜歡走南闖北。常年沒法在家陪孩子,有的媳婦不願意。」

  韋響響也即將成為其中之一。他正盤算著不幹了,轉行做買賣。他從十五六歲時開始練雜技,父親也是雜技演員,身為長子的他,也是家裡三兄妹中,唯一一個練雜技的。

  「以前學的時候是因為讀不好書,現在我有兩個孩子了,一年都沒什麼時間陪他們。」韋響響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的父親年齡大了沒有繼續雜技表演,而是外出打工掙錢。家裡人陸續外出打工,平時主要是他的母親幫忙在家帶孩子。

  他也有一輛屬於自己的演出車。和村裡其他人一樣,開著車隨機前往一個地方,用雜技表演討生活。一年超過一大半的時間在路上,他覺得自己很少能安下心欣賞風景,養家糊口的壓力倒更加迫切,「打工和旅遊,心情是不一樣的。」

  不穩定的收入狀況,也令他發愁。露天流動的演出,靠門票掙錢是不現實的。確定好表演地點后,大家一般會開著車在村裡轉圈,用高音喇叭宣傳。演出時,大夥圍觀上前,旁邊放個二維碼,「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

  一場演出一般個把小時,幾個演員輪換著表演,雜技、魔術,還有小動物秀技巧等。個人打賞的多與少,一場演出下來的總收入,都不確定。韋響響最多單筆打賞是300元,「遇到大善人了」。現在回憶起來,他仍覺得開心,但更多的時候是10元或20元。

  也有人在開拓新的商路。據當地人介紹,現在有些雜技演出已經變成「純賺吆喝的買賣」,用這個吸引觀眾,在車旁支小攤賣零食、日用百貨,提前把貨進好,再推銷給被表演吸引來的人。

  各地風土人情有異,村民的經濟實力也有高低。韋天明發現,在廣東的村裡演出,收益最有保障,「人多,一般都有500來人看。」人多,就意味著有更多賺錢的機會。

  他覺得,自己還能再堅持堅持。雜技養育他,他不知道轉行還能幹什麼,「現在社會治安這麼好,這也是一個娛樂藝術,也能賺到錢。」

  不論自己如何設想,韋天明和韋響響都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干雜技。他們覺得這行苦、累、還要四處顛簸,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自己走過的路。

  「好好讀書,找個穩定的地方上班。」這是他們對下一代的共同期待。

  

  村民們的演出車。 圖/九派新聞 楊臻

  【3】師徒

  「按我的想法,孩子們能學習就學習,學得不好還是練雜技。」今年57歲的韋學紅說道。他是韋天明的父親,是家族裡第二代雜技人。和兒子的想法不同,他還是希望孫子能接手雜技這門手藝。

  據他的了解,按現在的行情,技藝精湛的雜技演員登上大舞台演出,一場能拿到幾千塊。

  韋學紅三四歲開始練習雜技,走南闖北演出了半輩子。「只在結婚成家時暫停過一年,這兩年,因為要在家帶孫子們,演出就少了。」

  他靠這門手藝登上不少電視節目、報紙,對此很有成就感,「曾經有韓國的記者帶著北京的翻譯來跟拍我20天。」

  回憶過往,他覺得雜技是一份收入可觀的工作,比打工強。糧食緊張、家家戶戶都餓肚子時,有親戚把孩子託付給韋學紅學習雜技。他免費收徒,帶出去演出一年,回來還能給徒弟們分點錢。

  韋學紅說,那時候土地、糧食不多,留在家裡幹活不如出去演雜技。

  據《韋小庄村志》,20世紀60年代,村民們靠在生產隊掙「分」,分糧吃飯,原本土地不多的韋小庄人難以維持溫飽。自然災害使村民的生活更加艱難。老藝人韋玉賢不甘貧困,帶領子孫又偷偷組建起雜技班,表演雜技維持生計。

  受限於彼時艱苦的自然環境,韋小庄的雜技藝人又先後拾起雜技技藝,或是組織雜技班,或是憑藉絕招絕活到河南、河北、山西、陝西、山東等地的雜技團參加演出。

  韋學紅年輕時就曾帶團到各地演出,團里十來個人,基本是受親朋好友託付,一年下來,團里的非主力成員也能分到一筆足以養活自己的收入。這樣的情況並不是少數,「那幾年,村裡幾乎每家都帶雜技團。一個團多則十幾個人,少則六七個人。多數人外出表演,留在村裡務農的是少數。」

  雜技團去一個村莊表演前,要先聯繫村裡的大隊長。「表演結束后,雜技團會在村裡過夜,隊長幫忙安排住宿。」韋學紅說。

  夜晚,勞作了一天的村民們有了喘息娛樂的時間,雜技表演便選在這時登場,就著煤油汽燈的光亮,韋學紅和團里的其他演員們展示修鍊已久的技藝。「晚上人聚得齊,收糧食時也不會有人用『在忙,沒看』作為借口打發我們。」

  次日清晨,雜技團里的演員們兩人一組,拿上袋子,挨家挨戶地要糧。東奔西走的雜技團會把糧食統一賣掉,換成錢帶在身上。

  外出表演,交通是重要的一環。韋學紅經歷了五種交通工具的變遷。最初是拉板車。經濟寬裕點后,劇團騎自行車,用籃子兜著道具去表演。再後來,更換成三輪車、柴油機車。如今,演出用車兼具居住、表演多種功能,「有的還有空調」。

  二十六七歲時,韋學紅已去過不少地方演出。在武漢,他購置了發電機。自此之後,雜技團有了亮起來的舞台。「我還用音響放音樂,燈光一亮、音樂一響,附近幾個村的人都來看雜技。」說起這段過往,他依舊感覺驕傲。

  韋學紅的父親擅長「頂技」,他從父親那傳來這門絕活,又繼續發揚改造。但父親只會頂梯子,韋學紅還會頂板凳,表演時,演員需只用下巴的力量支撐道具。「7個長條板凳摞在一起也有50來斤,觀眾用手都不一定能搬動。」

  早年間,韋小庄每家每戶都有擅長的絕活。「絕活都不外傳,只傳給兒子。現在已經放開了,不過願意吃苦的人少了。」韋學紅兒時學習雜技,冬天沒有襪子穿,光著腳在雪地里練習,很多項目沒有安全措施,就在家裡「硬練」。到了兒子韋天明這一代,練習已經「科學」很多,比如翻跟頭,會選用鬆軟的土地,再鋪上厚厚的草。

  到了孫輩這代,在家中跟父輩學習雜技表演的孩子已經很少。胸口碎大石、吞寶劍這類比較危險的雜技更是沒人練。「村裡會這些的都50多歲了。」

  韋學紅教孫子拳打腳踢的技能,單純為鍛煉身體。「他們都上學,不學雜技,兒子兒媳不捨得。那些學雜技的孩子,也是找專業的雜技學校,很少在家裡學。」

  

  韋學紅本人。 圖/九派新聞 楊臻

  【4】學校

  臨泉縣宏揚雜技藝術學校距離韋小庄村十多公里遠。九派新聞在學校的排練教室里看到,學生們正在練習雜技。

  雜技教室里鋪著厚地毯,貼了大鏡子,角落堆放著草帽、獨輪車、長椅等雜技道具。孩子們練習丟草帽、騎獨輪車,還有些相互配合著做多人項目。練習倒立的男生利索地用手掌支撐身體,翻身在凳子上倒立。「我最長能倒立5分鐘。」男孩說。

  校長鬍軍走進教室,他招呼六位年齡不一的孩子展示「手技」。伴隨著鼓點分明的音樂,道具球在半空中飛旋,然後穩穩落入手中,簡單展示后,幾人變化隊形,不斷增加難度,再相互配合,輪番展示不同姿態下的技巧。

  「這個項目在國際上叫捷克棒手技,我們稱為『手棒飛舞』。」胡軍介紹,手棒飛舞只是雜技學校教授的幾十種項目之一。

  宏揚雜技藝術學校是寄宿制學校,學生們平時周一到周五上課,周末休息,現在放寒假,留在學校練習的大多是本地的孩子。「我們有幾個來自湖北、陝西、江蘇的學生,都回家過年了。」

  胡軍從9歲開始練習雜技,至今已有40多年。他擅長高空項目,與女兒胡思圓表演的組合空中節目登上過多個電視台,也拿過不少獎。「辦學之初,我請了一些老師來教學生,但逐漸發現外請的老師沒那麼上心。」從2018年開始,胡軍開始親自教授學生練習雜技。

  胡軍說,開辦學校的初心是想把雜技傳承下去。「不然老的技藝都沒人練了。」據胡軍介紹,臨泉縣的雜技學校不止一所,就雜技項目的教學情況而言,宏揚雜技藝術學校排在前列。

  校內有學生三十人,雜技老師和文化課老師分別四人。「這四名文化課老師是政府幫忙協調的,學校的孩子們不僅上雜技課,也上文化課,學籍也是保留的。」

  迄今為止,宏揚雜技藝術學校已培養了兩三百名學生。「有些被體校、雜技團藝術團給選走了,也是一條好出路。」然而,當前學校面臨著「招生難」的問題,「在大多人的觀念里,還是覺得讓孩子練雜技很苦。」胡軍說,每次有家長來諮詢,他都會講清楚,如果選了這條路,考大學就難了,但是能學到一門手藝,也能吃喝不愁。

  「我們不是討飯的,是高雅的藝術。」胡軍坦言,現在外界仍對雜技表演存在誤解。他總是跟孩子們說,不要聽這些聲音,要相信自己。令他欣慰的是,學校里學習雜技的孩子,沒有一個中途放棄,都堅持了下來。

  「都說傳承難,要有人看,先『活下來』,才能傳承。」在雜技藝術學校隔壁的劇院里,臨美雜技團團長尹波接受九派新聞採訪時說。他是臨泉本地人,生於雜技世家,擅長馬上功夫。多年來一直在全國各地帶團演出,多次獲得全國、省級雜技大獎。

  2021年,作為臨泉引進的專業雜技人才,尹波從外地回到家鄉。他認為,創新是關鍵一環。過去傳統的雜技表演過於單調,已經無法滿足市場需要,「人還沒開始表演,一上台,觀眾就知道你要演什麼,他怎麼還會想看呢?」

  他把舞蹈、話劇、魔術、武打、影視特效等元素融入雜技,創作出多部雜技劇。他把這種創新思維帶回家鄉,希望能帶動家鄉雜技人往更好的方向走。

  

  尹波正帶領著臨美雜技團的演員排練新節目《霸王別姬》。 圖/長官雜技小鎮

  「觀眾已經習慣了『拿大頂』『翻跟頭』這種單一的節目,那就給他們看點不一樣的。」尹波認為,這幾年,已經能看到臨泉本地的雜技市場正在發生積極的改變。對於未來,他也充滿信心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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