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北大 20歲哈佛 34歲正教授英年早逝(圖)

京港台:2019-3-19 10:56| 來源: 知識分子 | 評論( 79 )  | 我來說幾句

17歲北大 20歲哈佛 34歲正教授英年早逝(圖)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馮奚喬

  1995年10月5日,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校長查爾斯·楊(Charles E. Young)下令全校為馮奚喬教授降半旗一天,以示哀悼。

  大約在20天前,這位才華橫溢、年僅34歲的華裔物理學家在巴黎出差時突然離世,震動了當時的美國物理學界。美國物理聯合會(American Institute of Physics)在它的月刊《今日物理》(Physics Today)1996年第一期上為年輕的奚喬刊登了訃告,還破例登了奚喬的照片。(《今日物理》一般只刊登在物理學上有重大貢獻的資深物理學家的訃告,並且為了節省篇幅,當時很少登照片。)

  李政道教授對奚喬的不幸去世表示非常地震驚和惋惜,他在唁電里寫道:「Shechao was one of the leading physicists of his generation. Physics has lost a brilliant young star. (奚喬是他那一代的領軍物理學家之一。物理學失去了一顆明亮的新星。)」

  

  今日物理(Physics Today)1996年第一期刊登的馮奚喬教授的訃告。

  我一生從來沒有遇到過像奚喬這樣奇特的人。回想起來,他真是一個罕見的天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出奇地漂亮,每到一處都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以短短34年的生命,取得了那樣令人矚目的成績,我們永遠無法估量如果活到今天和將來,他會取得多麼輝煌的成就,給這個世界帶來多麼豐厚的財富。他的離去對物理學,對他的親人、同學、同事、朋友,對整個世界都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損失。

  1

  出生

  馮奚喬於1960年10月1日出生在北京。爸爸馮宙鵬是國家經濟委員會的總工程師,曾經任中國駐德國經濟參贊;媽媽沈文筠是解放軍304醫院(現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第一附屬醫院)胸外科主任;弟弟馮一意,比奚喬小六歲,後來考入清華大學自動化系。

  奚喬從小聰明好學,對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心,兩歲半就開始和爺爺學水彩畫,七歲開始學小提琴。當時正是文革初期,小提琴練習曲非常不容易找到,為了鼓勵和支持小奚喬對音樂的興趣,媽媽和外公不辭辛苦地為他手抄了許多小提琴練習曲。從那時起,小提琴就伴隨了奚喬一生。

  

  三歲的奚喬和爸爸媽媽(1963年於北京)(馮一意提供)

  奚喬六歲時,弟弟的降臨給全家帶來了極大的喜悅。從一開始,奚喬就以大哥哥的愛心來呵護他的小弟弟,每天帶弟弟一起玩。弟弟上幼兒園時,還在上小學的奚喬每天一放學就跑到幼兒園接弟弟回家。

  

  十二歲的奚喬和媽媽、弟弟(1972 年於北京)(馮一意提供)

  

  全家福:高中時的奚喬和爸爸、媽媽和弟弟(1977年於北京)(馮一意提供)

  2

  大學

  1977年恢復高考,我和奚喬一同考入北京大學物理系七七級。由於文革,高考中斷了十二年,我們年級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多年渴望求知的年輕人,從16歲到30多歲的都有。奚喬是高二考入北大的,當時只有17歲,是我們這群人里比較小的。

  當時物理系的編號是02,我們是77級,所以我們每個人學號的前四位數字都是7702,於是我們這個群體稱自己為7702。我們7702分了三個班,奚喬在二班,我在三班。各班只是習題課和物理實驗課分開上,大課及其他活動基本都在一起。雖然不在一個班,我和奚喬的交往還是很頻繁的,經常在一起討論問題。

  奚喬非常聰明,也很勤奮。剛開始他的成績並不是很突出,但進步非常快。舉個例子:剛入學時,系裡給我們安排了一個英語測驗,按考試成績給我們分了快班、慢班和免修。奚喬被分到了快班,我是免修。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免修的標準其實是非常低的,我上學前自修了一點英語,能夠做一些普通的閱讀,聽、說和寫的能力還差得很遠。奚喬的英語水平提高得非常快。那時常常看見他早上起來在宿舍樓前走來走去地背單詞;每個周末他騎車回家,還把生詞卡片貼在車把手上,利用路上的時間記單詞。不久,他就開始讀大本的英文小說。一次,他來到我宿舍,遞給我一本英文書,高興地說:「這本書很有意思,是一本科幻小說,講生活在公元六位數字年的人。我全部看完只有六個生詞。借給你看看,我想你的生詞一定比我還少。」這當然是一句恭維話,那時他的單詞量早就超過我了,我到今天都很難找到一本只有六個生詞的書。奚喬進步最神速的還是英語聽說能力,他經常主動去找外國留學生聊天,練習口語。剛上三年級時,他的英語口語已經是我們年級里最好的了。1980年底學校辦了一次理科系英語競賽,他拿了全校第一名。

  和所有的同學一樣,當時奚喬努力把各科都學好。如果什麼沒有學好,他就會急得像小孩子一樣。第一年下學期,趙凱華老師教我們電磁學,期末考試時,最後一道是個計算題,結果應該是兩個物理量的二階小量的差。平常我們在計算時,一般都習慣只保留一階無窮小量,可是這道題如果那樣算,最後兩個一階小量就會互相消掉,得到的結果是零,那顯然是不對的。趙老師這道題出得真好,正應驗了愛因斯坦說的: 「凡事應該力求簡單,又不能過於簡單(Everything should be made as simple as possible, but not simpler)。」當時好多同學都在這個題上卡住了。我從考場出來,看見趙老師在外邊等我們,剛上前去說了兩句話,看到奚喬也從考場出來了,他哭喪著個臉,一見趙老師就衝上來,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說:「哎呀,趙老師,這個……這個……最後一道題……怎麼做不出來呀?」說著說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旁邊有一個女生看著忍不住笑了。趙老師一看他這樣傷心,趕快安慰道:「別著急,沒關係,你看這道題應該這樣做……」

  和奚喬討論問題是一種享受,他善於思考,對很多物理和數學問題都有深刻的理解。有兩次他給我看他寫的數學證明,讓我幫忙看看有沒有錯誤——長達幾頁的證明一環套一環,儼然展示了一個理論物理學家的素質,我當時看了非常佩服,誇了他幾句,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地謙虛了幾句。

  奚喬的小提琴拉得很好,我們的宿舍正好對著水房,經常聽見水房裡傳出他優美流暢的琴聲。他特別喜歡拉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晚上下自習回來,睡覺前聽上一段真是一種享受。在學校時,他還上台表演過,表演完他問我:「怎麼樣?還行嗎?喜歡嗎?」我開玩笑地跟他說:「喜歡。愛因斯坦的小提琴也拉得好,你還是很有希望的。」我知道他最喜歡別人誇他小提琴拉得好——說他物理學得好,他總要謙虛一下,說他小提琴拉得好,他總是很高興。

  

  大學時的奚喬和爸爸、媽媽和弟弟(1980年於北京)(馮一意提供)

  3

  考CUSPEA

  三年級上學期,我們被告知李政道教授要在下半年主持首屆中美物理研究生考試——CUSPEA  (China-US Physics Exa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 招學生到美國最好的大學去學物理。奚喬聽了非常興奮,到處打聽招考的各種細節。當時我們還不知道要考什麼,只是估計大學物理所有的課程都可能要考,而我們當時只上了兩年半的大學,很多課程還沒學。實際上當年那次CUSPEA考試用的是哥倫比亞大學物理系博士資格考試的題,那是研究生上了一年到一年半的課之後才參加的考試,通過了才能取得攻讀博士的資格。這個我們當時並不知道,倒也是件好事,如果知道了,很多人可能就不敢考了。

  奚喬抓緊時間自學了量子力學、統計力學等高年級的課程。我和很多同學也都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出國留學的好機會,決定試一試。1980年10月,我和奚喬還有系裡很多同學一起參加了CUSPEA考試,考場就在北大圖書館。考試分兩天舉行,每天上下午各四個小時,考的科目是:經典物理(Classical Physics)、現代物理(Modern Physics)、普通物理(General Physics)和英語(English)。全部是英語試卷,我們之前從未接觸過。美國研究生院的試卷和當時國內的試卷不太一樣,題目比較新穎,但也很廣,有的比較深。為了準備這個考試,我考前的幾個星期都沒有休息好,大腦一直處在緊張狀態。奚喬告訴我他也沒休息好,好像比我還糟糕,失眠得厲害,要吃安眠藥才能睡著。兩天16個小時下來,我們個個都考得精疲力盡。

  不久后,成績出來了,全國有126人通過了第一屆CUSPEA考試,奚喬是北大的第一名,全國的第四名(前三名都比他年齡大,奚喬當時只有20歲,是當年考上CUSPEA中最年輕的幾位之一),並且他的普通物理考了全國第一名。奚喬被哈佛大學物理系錄取,同時我也收到了耶魯大學物理系的錄取通知書。

  

  北京大學物理系七七級畢業照(1981年6月)。馮奚喬在後排右8,後排右19是本文作者。由於七七級晚入學半年,本應該於1982年2月畢業,但因為有13名同學已經考取CUSPEA而提前畢業。所以這張具有歷史意義的珍貴畢業照也提前了半年。

  4

  出國

  1981年8月26日,我和奚喬登上了同一架去往美國的飛機。我們都是第一次坐飛機。我對什麼都感到新鮮,到處跑跑看看,很興奮地到處和人聊天。奚喬卻一直在他的座位上睡覺——上飛機前,他不知聽誰說坐飛機會暈的,吃了好多抗暈機的葯,那些葯吃得他頭昏腦脹。飛機降落在舊金山機場,輪*接觸跑道的那一剎那,整個機艙里不約而同地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機上的乘客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來美國的留學生,我們以掌聲感謝飛行員把我們平安地帶到這裡,同時也表達終於來到了這片美麗土地上的激動心情。奚喬可能這個時候才被掌聲驚醒。就這樣,我和奚喬同時踏上了美國的國土。

  在舊金山入關后,我們又繼續飛往紐約。到達紐約已是深夜,同機有好幾個  CUSPEA 同學,紐約領館派了一個大巴來接我們。當時中美建交才兩年,中國在紐約42街,哈德遜(Hudson)河畔,買了一棟二十層的大樓作為駐紐約總領事館。大巴把我們接到領事館住下,當時領館里人很少,很多房間都是空的,廚房在深夜給我們做飯——那時公派留學的還很少,我們享受了一次貴賓的待遇。奚喬和我還有幾個 CUSPEA 同學同住在一個大房間里。

  那時中國剛剛開始改革開放,我們這些經過了文革磨難的人第一次從一個當時貧窮落後的國家來到紐約這個世界級的大都市,都非常地興奮和好奇,熱烈地討論接下來幾天應該怎麼玩。可是奚喬對這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麼興趣,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就見他匆匆忙忙地去換硬幣,到街上的投幣電話亭去打電話,然後就買了張車票提前走了。我到車站去送他,臨別時,他跟我說:「趙平,很抱歉,我不能送你了。」當時我們都意識到,我們這兩個過去三年半幾乎天天見面的同學今後可能有一段時間互相見不到了。

  5

  留學生

  

  哈佛新生馮奚喬在物理系 Jefferson Lab 樓前(1981年)(馮一意提供)

  奚喬在哈佛物理系非常出色——在這個雲集了世界上頂尖物理研究生的象牙塔里,他是尖子里的尖子,可以在課堂上把老師講的當場聽懂消化,課下只需花別人一半的時間,最後考試常常是名列前茅,還獲得了一次哈佛文理學院(The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的優秀研究生獎(Merit Award)——這是一個極高的榮譽,全校只有很少幾位傑出的研究生能夠獲得,並且每個人只能獲得這個獎勵一次。

  學習上的輕鬆自如使奚喬有時間去參加許多課外活動:他常常去游泳,在學生樂隊里拉小提琴並參加演出,交誼舞也跳得非常好。從三年級開始,奚喬在哈佛本科生宿舍做住校輔導員(resident tutor)。除了輔導大學生物理外,他還組織了很多活動,包括音樂會、藝術展覽、中文桌等等。奚喬的智慧、熱心、加上風趣幽默,使他贏得了許多大學生的愛戴。

  

  奚喬在哈佛本科生 Leverett House 做resident tutor (馮一意提供)

  入學差不多一年半后,奚喬和我在各自的學校通過了博士資格考試。之後,奚喬找了哈佛著名的凝聚態理論物理學家伯特蘭·霍爾珀林(Bertrand Halperin )教授作論文導師。

  奚喬自1983年開始在物理期刊,包括《物理評論快報》(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發表凝聚態理論方面的文章。他最初發表的那幾篇文章直到今天還每年被人引用,其中,他的第一篇PRL的文章已被引用了三百多次,包括過去五年還被引用了三十多次,可見他對今天凝聚態物理的影響。當時他只有23歲。

  奚喬文章的署名是Shechao Feng。剛考上 CUSPEA 他就告訴我,他把自己的名字拼成Shechao,而不是漢語拼音的Xiqiao——因為後者美國人念不出來。來美國后,他又給自己起了一個英文名字Charles,所以他後來的文章署名是Shechao Charles Feng,或Shechao C. Feng。

  奚喬最初幾篇文章的合作者是斯倫貝謝-道爾研究中心(Schlumberger-Doll  Reserch Center) 的科學家。斯倫貝謝(Schlumberger Ltd.)是世界上最大的油田服務公司,它有一個斯倫貝謝-道爾研究中心,主要做跟石油有關的研究,也做一些基礎研究。這個研究中心每年要到哈佛開一個大的招聘會,主要招物理系的研究生去做暑假短期工作或者長期僱員,報酬頗豐。奚喬一開始就是這樣被他們招去做暑期工作的。當時這個研究中心在康州的利奇菲爾德(Ridgefield, CT),離耶魯只有一個小時車程。在哈佛讀博士期間,奚喬每年夏天都到那裡去工作。

  從哈佛開車到利奇菲爾德要經過耶魯,有幾次他路過來找我玩,老同學久別重逢格外親切。我們在一起聊了很多到美國后的學習和生活的經歷。他特別喜歡耶魯的建築,尤其羨慕耶魯的音樂廳 Woolsey Hall,說比哈佛的音樂廳Sanders Theater漂亮多了。我問他現在還拉小提琴嗎,他說有時間還拉。在北大時他就告訴我,他爸爸媽媽花血本給他買了一把非常好的小提琴,他當時告訴我一個數字,現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當時我聽了還真是有點吃驚的。他說他把父母給他買的小提琴帶來了,來美國后他又給自己買了一把更好的小提琴。

  有一次從紐約回耶魯的路上,奚喬邀我去利奇菲爾德,他帶我在周圍轉了轉,參觀了他的研究所,然後到他的住地聊天,給我做飯吃。我還記得他炒了綠色的squash(編者註:西葫蘆),還說:「這個在中國應該叫葫蘆吧?不過好像沒見過。」

  1986年3月,到美國四年半后,奚喬提交了他的博士論文《Study of Elastic and other Transport Properties of Disordered Systems》(無序系統的彈性和其他傳輸特性),從此奚喬成為了馮博士。他的論文收集了他研究生時做的幾項非常出色的工作,主要是研究無序系統的傳輸特性——他在這個方面做了開創性的工作。

  

  奚喬的博士論文陳列在哈佛大學物理系圖書館的櫥窗里(中間深紅色的)。

  

  奚喬的博士論文首頁(左)和感言頁面(右),上面寫著:

  「獻給我親愛的父母, 感謝他們給予我的所有靈感和愛。」

  6

  博士后

  1986年9月,赴美五年後,我從耶魯大學畢業,到哈佛跟當時的物理系主任弗蘭克·皮金(Frank Pipkin)教授做博士后。當時,奚喬已經在 MIT 跟李雅達(Patrick Lee)教授做博士后了。雖然我們都在劍橋市,但也沒有經常見面。因為那時他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開始找工作。不久,他接受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助理教授的教職。臨走前,我請他來家中吃飯,給他送行。他那天心情特別好,說他很喜歡 UCLA,準備去那兒好好大幹一場。1987年的夏天,奚喬開車橫穿美國大陸,從東海岸到西海岸,去UCLA 當教授。

  

  馮奚喬博士畢業照(1986年5月)(馮一意提供)

  7

  教授

  到 UCLA 后,奚喬在學術上做得非常出色,平均每年都要發表十餘篇文章。他的研究涉及到凝聚態物理理論的多個方面:還在研究生的時候,他就在無序介質中的彈性滲透(elasticity percolation indisordered media) 方面做了開創性的工作;在博士後期間,他在介觀物理學(mesoscopic physics),尤其是普遍電導波動 (universal conductance fluctuation)方面做了非常重要的貢獻;到了UCLA后,他的研究拓展到了隨機介質中的光學波動(optical fluctuation inrandom media)、量子霍爾效應(quantum hall effect)、超導體中的磁通量運動 (magnetic flux motion in superconductors)等方面,每一個方面都有傑出的貢獻——8年內他發表了80多篇文章,有很多直到今天還在常常被引用。在凝聚態理論物理界,奚喬迅速地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在教學方面,他也是一位非常優秀、極受學生歡迎的老師。

  同時,他還非常關注並參與政治。自從來到美國,奚喬就十分關注美國的政治。到了UCLA  后,他積極參與學校學術議會(Academic Senate)的活動,對學校的教學、政策和管理等方面提出想法。奚喬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反對暴力、武器、戰爭,主張和平、友好、合作。他曾到內華達州(Nevada)的美國核實驗基地去抗議核試驗,主張禁止和銷毀所有核武器。1991年,他還參加了反對第一次海灣戰爭的示威活動。

  

  奚喬(左三)在內華達州美國核實驗基地抗議核試驗(1987年)

  到 UCLA 后的第二年,奚喬回劍橋來做學術報告,來我辦公室找我,我帶他參觀了我的實驗室,然後就聊起來。忘記說起了什麼,他突發感慨:「好久不寫中國字,現在好多字都不知道怎麼寫了。你能想起來 『寂寞』 兩個字怎麼寫嗎?」

  再次見面就是世界風雲動蕩的1989年。那年聖誕節,他取道波士頓去德國看他媽媽,在我家裡住了三天。那幾天東歐的政局正在激烈動蕩,尤其是羅馬尼亞,幾個小時一變。我還記得聖誕節的晚上,我們一起在電視機前看新聞:羅馬尼亞的大獨裁者,中國的老朋友,齊奧塞斯庫突然被抓起來槍斃了。這簡直不可思議,一個堂堂的終身國家總統,居然被一幫看起來像土匪似的暴徒抓起來,幾小時之內就給槍斃了。我們聊了很多那年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他告訴我這些年他已經去了好多個國家,還去了蘇聯。他把護照拿出來給我看,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打滿了簽證,還附上了很長的添加頁,也都打得差不多了。後來我們又聊了聊物理和各自的研究工作。我記得他最後感慨地說:「人生真有意思,是吧?」

  他走時我開車送他到機場,路上他跟我說自己的睡眠不是很好,希望一天有25個小時,那樣就可以睡好覺了。那次是我們分別最長的一次,再次見面就是在五年半以後了。

  

  奚喬在洛杉磯家裡拉小提琴 (馮一意提供)

  

  奚喬在洛杉磯家中 (馮一意提供)

  

  奚喬和媽媽在柏林(1990年)(馮一意提供)

  

  奚喬和媽媽在柏林(1991年)(馮一意提供)

  1990年代初,陳互雄同學開始收集我們的 Email,他想建一個通訊網路,把大家都聯繫起來可以互相交流——如果誰想說什麼就寫一個 email 給互雄,然後互雄轉發給大家。1995年6月30日下午,奚喬突然讓互雄轉給大家一則 「good news」,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寫給我們全體7702的郵件,在郵件里,他告訴我們,他即將成為加州大學歷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之一。我還保留了那份原件,全文如下:

  Date: 30 Jun 95 13:46:00 PDT

  From: "FENG, Shechao"

  Subject: good news

  To: "st403071"

  Here is a note from Feng Shechao.

  Happy holidays!

  Huxiong

  ----------------------Original message----------------------

  Dear Huxiong:

  I have a good piece of news to share with you and the others from Peking U/Physics/77.

  Starting July 1, I will become a Full Professor at UCLA.

  At the age of 34, I became one of the youngest 10 full professors in the 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 am very happy about my promotion. Looking ahead, I intend to work hard to reach new heights, in academia, in business, and perhaps in U.S. national politics.

  Best regards,

  Shechao (Charles) Feng

  好久沒有聯繫,看見這好消息,我很高興,馬上拿起電話給他打過去,祝賀他晉陞為正教授,並且告訴他下周我要去聖地亞哥開會,開完會可以到洛杉磯來看他。他很高興,告訴我歡迎住在他家裡。

  

  馮奚喬教授和爸爸、媽媽和弟弟(1994年於洛杉磯)(馮一意提供)

  8

  天空才是極限(The sky is the limit)

  7月15號開完會,是個星期六,我租了一輛車開往洛杉磯去看奚喬。按照他給我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家——那是在 UCLA 南邊,離機場LAX比較近的一個新開發的住宅區。到了之後,我嚇了一跳:原來他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大房子。我上去按門鈴,他非常高興地出來迎接我,然後就帶我參觀了他的家。

  

  奚喬和我在他的的新房子前面 (1995年7月)

  參觀完房子,天色還早,他興緻很高,問:「想不想去sailing?」正好帆船也是我的最愛,我一口答應。於是我們驅車來到離機場不遠的一個海灣,那裡有一個帆船俱樂部。奚喬要了一艘雙體船(catamaran),他掌舵,我掌帆,我們就駛出去了。那天風特別好,我們玩得很盡興。他說自己玩帆船也好幾年了,馬上就要拿到航海執照成為船長了,然後就可以獨自出海航行了。

  玩完帆船回來,我看見他客廳電視前放了一個樂譜架,上邊有樂譜,旁邊放著他的那把高級小提琴,心想那一定是他平常拉琴的地方,就請他拉一首,他很高興地拿起琴拉起來。那是我十多年後再一次聽到他的琴聲,優美的旋律把我帶回到了我們的大學時代……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他開著敞篷保時捷帶我出去兜風——把車的頂蓋放下來,在洛杉磯的高速路上狂奔。他喜歡把油門踩下去,體驗保時捷馬達加速的能力。車上他告訴我,他喜歡電影《洛杉磯故事》(L.A. Story),體現了他當時的心境。

  下午奚喬帶我到學校的游泳池去游泳,他說自己每天都來游:「游泳是很好的運動,就是有點 boring。要是能發明一個能防水的小收音機戴在頭上,塞上耳機,頭頂上頂個小天線,一邊游一邊聽音樂或新聞,那就好了。」幾年後,我在商店裡還真看見了這樣可以帶著游泳的小收音機,我那時就想:啊,那就是奚喬想要的,要是還能買一個送給他多好…… 當時我的淚水就禁不住涌了上來,感到內心一陣絞痛。

  從游泳館出來,奚喬帶我參觀了物理樓和 UCLA 的校園。走到商學院的新樓前面,奚喬請一位女學生給我們拍照,那位女生接過相機問:「你是新來的學生嗎?」 「我在這兒教書。」 奚喬笑著回答。奚喬是那樣的年輕,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他是學校的學生。

  

  奚喬和我在UCLA物理系樓前 (1995年7月)

  那時奚喬已經當了八年的大學教授,除了在學術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外,在各個方面都比以前成熟多了。他尤其關注美國政治,唯一看的電視頻道就是 C-SPAN,看國會兩院的辯論和聽證可以專註地看很久。他桌上放著一本美國憲法,隨時就拿起來看看,引用裡面的幾個條文。他還說自己準備從政,已經想好了綱領平台,也許在幾年之內競選參議員。

  當時在加州大學一個很熱烈的辯論題目是優惠性差別待遇 (Affirmative Action,指給予少數群體或弱勢群體在入學和就業上以優待來消除歧視)。奚喬是反對優惠性差別待遇的,他主張在成績面前人人平等,不能以種族背景決定取捨,就如馬丁路德金的那句名言里說的:以品格優劣而不是膚色來評價一個人。他在 UCLA 的校報上發文闡述了他的觀點,後來,《洛杉磯時報》(LA Times)又用一個整版刊登了奚喬的文章。在那篇文章里,奚喬搜集了大量的數據,有條有理地闡述了他的觀點,使我聯想到了當初那個做數學證明題的大學生的才華,和今天他作為一個理論物理學家的氣質。

  

  奚喬和我在UCLA 校園 (1995年7月)

  當時優惠性差別待遇是一個非常熱,也非常敏感的問題——尤其對於一些大學生來說,是一個非常觸動他們感情的問題。作為加州大學的教授,發表了這篇文章后,奚喬在這個問題上已經小有名氣,後來又接受了相關的電台訪談和電視辯論直播。奚喬說話思路清晰,邏輯嚴謹,口才又好,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願意為民為國奉獻的愛心。如果他從政,我相信他一定會受到很多選民的喜愛。我當時真為奚喬感到自豪。

  還有一個讓奚喬振奮的事情是他當時在學術上取得的進展——他在研究用近紅外散射光探測人體腫瘤,如乳腺癌。他已經完成了理論模型,準備把它做成小而便攜的儀器,並且有很高的準確度。如果成功了,就準備把它商業化,投入批量生產。他非常興奮地描述了對這個項目美好前景的規劃,包括成立一個大公司。一次我們的車開到UCLA外面的一條大街上,他很興奮地說:「到時我的公司會在這條街上蓋起兩幢很高的大樓……」

  奚喬告訴我他八月要到汕頭去參加第一屆國際華人物理學大會,九月要到西班牙巴塞羅那去參加國際光電工程學會歐洲大會(SPIE EUROPTO 』95),他要在會上介紹他的近紅外醫療探測器,還被邀請會後到巴黎去做學術報告。

  我在奚喬家住了整整一周,我們海闊天空地聊了很多。我去的那個月初,他剛剛晉陞成正教授,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高興。自1978年2月第一次見面,我已經認識他17年半了,這剛好是他年齡的一半。17年裡,他從一個早上起來在晨曦下背英文單詞、考試做錯了題還要哭鼻子的小孩子,成長為一個成熟有魅力的男人、一個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一個有國際影響的科學家。但是對奚喬來說,這一切只是剛剛開始。他認為,在美國這片自由的土地上,只要努力,沒有實現不了的夢,只有天空才是極限(Only the sky is the limit)。

  7月22號晚上,我告別奚喬坐飛機回波士頓。那天他正好感冒了,我告訴他不必送我了,我們在他家門口互相道了再見。那是我和奚喬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一次。我萬萬沒有想到,那竟然也是最後一次。

  9

  天空

  我到家后馬上給奚喬發了電子郵件,感謝他的熱情接待,並且很高興看到他在各方面都如此的成功。他幾分鐘后就回了我的郵件,說他同樣很高興我能夠去看他,並且希望不久我們在波士頓再見。

  9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像往常一樣睡覺前查一下email,突然一則消息跳入眼帘:「馮奚喬教授於9月16日在巴黎去世!」 什麼?什麼?我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怎麼可能?我馬上拿起電話給他打了過去,聽見他的聲音在留言機上說:「我正在出差,將於9月22號回來。請留言,我回來後會回你電話。」他的聲音又讓我回到現實中來。對呀,他告訴過我他這個月去巴塞羅那和巴黎開會。難道我剛才在做夢?

  但是很快,這個不可置信的噩耗竟被證實是真的。第二天我給奚喬的導師 Halperin教授打了電話,他也聽說了這個不幸的消息。我震驚了,整個7702都震驚了。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

  那些天我非常地悲痛,眼淚不知不覺地一個勁地往外涌,整個人就像生活在一場噩夢裡一樣,腦海里全都是奚喬的身影和音容。回想起不到兩個月前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周,一切都是那樣的栩栩如生,好像隨時都可以跟他交談。怎麼可能他現在居然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他如此熱愛的世界呢?他剛剛提升為正教授,剛剛搬進他的新房子,出門可以開他心愛的跑車,他的事業正如日中天,他被那麼多人羨慕和敬佩,他是那樣的快樂,他似乎擁有這個世界上他所想要的一切,他還有那麼多宏偉的計劃想去實現。他怎麼會捨得把這一切都放下,而到另一個世界去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記得我們一同駕帆航海的時候,奚喬在船上告訴我,他馬上就要拿到航海執照而成為船長了,然後就可獨自出海航行了。奚喬船長,想必你現在已經拿到航海執照了,你一定正在太空中遨遊,發現新的目標,向宇宙的深處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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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宿

  奚喬的英年早逝給他的親人、朋友、同學和同事帶來了無限的悲痛。他去世后,唁電像雪片一般地飛來,來自加州大學校長 Jack W. Peltason 教授、UCLA 校長 Charles E. Young 教授、奚喬的導師 Bertrand Halperin 教授、Patrick Lee 教授、李政道教授,和在斯倫貝謝-道爾中心以及世界上許多國家和奚喬共過事的科學家和認識他的朋友,大家都對奚喬的早逝表示深深的哀悼和惋惜。

  奚喬的葬禮於1995年10月21日在洛杉磯南邊臨海的一個小城 Rancho Palos Verdes的Green Hills Mortuary & Memorial Chapel舉行。他的骨灰被安葬在Green Hills Mortuary公墓。我們親愛的奚喬同學永遠安眠在一個風景秀麗、朝著太平洋的山丘上,面向著中國北京——那個他出生的地方。

  

  奚喬葬禮的程序冊

  (2018年3月30日原稿,2019年3月3日修改於美國麻州劍橋市。本文是縮簡版。感興趣的讀者可以點擊下面的鏈接閱讀全文。)

  【后注:馮奚喬於1995年9月16日晚上在他一位法國同事的家中去世。巴黎警察當時仔細檢查了出事現場,最後結論是意外(accident)。】

  :下面是奚喬的弟弟馮一意為本文寫的一段懷念哥哥的文字:

  別人提起我的哥哥總會想起他是個會拉小提琴,會畫畫,多才多藝的北大學霸,哈佛博士,麻省理工博士后,和物理學界的驕子。

  但我常常想起的卻是他小時候「罩」著我的情景。我哥哥比我大六歲,我上小學的時候天天和大院里的孩子混,不時會發生肢體的衝突。有一次我和人打架,他有兩個哥哥是院里的「名人」(到今天就是所謂的老炮)。他們來家找我,我哥哥那時在同齡中算弱小,但他擋在我面前周旋,直到對門的大人來解圍。1976年唐山地震,北京也震的不輕,媽媽在醫療隊,爸爸在廊坊,家裡只有哥哥和我。我清楚的記得哥哥把我從床上中拉起來拖到樓下,到了樓下我還半睡半醒。我那時只穿了個小褲衩,哥哥一直陪著我到天亮,然後冒著危險上樓給我找衣服。

  哥哥去世已經20多年了,這期間我也成家立業,陸續送走了父母。我一直遺憾沒有能夠和哥哥分享這其中的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親愛的哥哥,你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作者簡介

  趙平,北京大學物理系七七級,考取首屆CUSPEA(李政道教授發起的中美聯合物理研究生考試),於1981年赴美國耶魯大學留學,1986年取得物理學博士學位,同年入哈佛大學物理系做博士后,現任職於哈佛-史密森天體物理中心,研究領域是高能天體物理。本文原載於北京大學物理系七七級入學四十周年紀念文集《回首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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