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可親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

作者:light12  於 2021-11-16 19:51 發表於 最熱鬧的華人社交網路--貝殼村

通用分類:網路文摘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一)     時間: 26 1 2011 06:11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一)

蘆笛

網友在樓下轉貼了某位丁一夫先生的文章《西藏問題和中印邊界問題——〈1959 拉薩!〉一書中的尼周密談》,該文援引《明報》記者李江琳的垃圾專著,介紹了中印衝突。這李江琳乃是毛共賤族、匪軍子弟、文科蠢嫗,跟舒雲一樣,最突出的存在特點,就是下流基因註定的驚天動地的愚蠢,其頭殼厚到連高效TNT都無法炸出個白印來,混凝土腦漿更是堅不可摧,配搞什麼學術研究?不料山外青山樓外樓,無論什麼垃圾作品,都能忽悠更傻更無知的人,甚至被人當成權威著作引用。為免以訛傳訛,說不得,還是只好清掃一番垃圾,以正視聽。好在《治國白痴毛澤東》的外交篇也要談中印之爭和毛周的賣國大手筆,談一下這問題也不算無效勞動吧,將來可以把有關段落拷貝到書稿里去。

丁文就在樓下,請革命群眾前往圍觀:

http://www.hjclub.org/bbs/viewtopic.php?p=2803510 (見本文附錄)


該文「介紹」了中印邊境的衝突淵源,其要點是:

1)西姆拉會議是中國、英國與西藏三個國家召開的國際會議。它劃定了英屬印度與西藏的邊界,「印度和西藏的邊界問題,是英印代表和西藏代表之間的事情,中國談判代表根本就沒有什麼發言權」, 「麥克馬洪線是西姆拉會議的產物,而這個會議和這條線的歷史背景里,不能抹煞當時的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的事實」。換言之,該會議及其產物麥克馬洪線,不但劃定了西藏與英屬印度的邊界,而且證明了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

2)周恩來與尼赫魯在1956年密談時,接受了麥克馬洪線,並變相承認西藏是個獨立國家。

丁一夫在文章開頭時說:「最近,李江琳所著《1959 拉薩!》一書,提供了一些史料,讓讀者看到,中印邊界問題走到今天這一步,和西藏問題分不開」,後來又引用了李江琳在其著作中引用過的尼周密談片段,但沒有說明上述第一點典從何出。不管是否來自於那文科蠢嫗,都有必要澄清一下史實。

關於中印邊境爭端,任何人只要看過Neville Maxwell所著的India』s China War,便能立即洞曉其來龍去脈。熟悉中共痞子「外交」套路的人更能洞見那是毛主席革命外交路線的豐碩成果,是毛周最擅長的「花錢買仇人」的冤大頭神功產物,中印邊界衝突完全是毛周賣國不成引起的。

作者Maxwell(中文譯名馬克斯威爾)在查閱了大量印度檔案后,在1971年發表了這本權威專著,指出與國際上一般印象相反,印度才是侵略者。為此,作者得罪了印度,卻讓中國十分開心。中共在文禁最嚴的70年代(記得似乎是74年)不但組織人翻譯出版該書(中文書名《印度對華戰爭》),並公開發售,還把作者請到中國去白吃白玩了一通。當時新華書店裡「雪壓冬雲白絮飛,萬花紛謝一時稀」,小蘆某日忽然在書店看見此書,喜出望外,立即掏錢買下,帶回家去細細攻讀。當時年輕,記性頗好,由是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十年前我還根據記憶,在《為什麼要了解日本》一文中扼要介紹了中印交惡的由來和發展。前段準備把《治國白痴毛澤東》寫成書出版,還特地去郵購了該書。此書堪稱權威專著,凡是談論中印衝突的著作都要引用。只是它惹惱了印度,因此阿三不遺餘力地詆毀之,甚至詆毀到《維基百科》上去,說該書完全是憑想象寫成的,沒有任何證據,云云。

其實一般讀者根本也就不必去看那本專著,懂英文者只需在網上查一下,也就足以看出上面所說第一點完全是天方夜譚了。事實上,西姆拉會議完全是非法的會議,由此產生的西姆拉協議以及會議畫出的印度北部邊境線「麥克馬洪線」完全是非法的。不但當時的英國政府如此認為,今日的英國政府也如是認為,哪來什麼「確立了印度與西藏的邊界」,「表明了西藏是獨立國家」的胡說八道!

一、西藏是獨立國家么?

要講清這個問題,先得弄清「主權」與「宗主權」這些西洋概念。

我反覆在舊作中指出,現代民族國家(nation)觀念是西方來的進口貨,民族主義更是舶來品,老祖宗並無這種西式概念,是洋鬼子用堅船利炮強行打入中國人的「江琳式」花崗岩頭骨的。這其中最重要的是柱石觀念,就是「主權」(sovereignty)觀念,兩次鴉片戰爭其實都是天朝缺乏此種觀念而引發的,我已經在《百年蠢動》里介紹過了。

有無主權觀念,以及中央政府能否行使主權,構成了nation與country的區別,似乎可以說,1949年前的中國只是個country,並非nation。清廷直到拳亂后才開始獲得主權觀念,而民國中央政府雖有充分的主權意識,卻並無行使主權的充分權力,其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張氏父子霸佔的東北居然享有外交締約權,可以不理睬中央政府,單獨與毛子簽訂外交條約。按丁一夫的邏輯,那時的東北也是個獨立國家了?

那麼,到底什麼是主權?這個概念在西方一直有爭議,把《維基百科》介紹的定義翻譯如下:

「主權是支配一個地理區域(諸如領土)最高的獨立的權威的地位。它基於一個不能完全用法律來解釋的政治事實之上,在統治與立法的權力中表現出來。」

這話說得很費解。而且,不同的國家,其中央政府的主權也不一樣,單一國家與聯邦國家中央政府的主權內容就不同。這麼說吧,不管國家結構如何,外交權是最低限度的中央政府的主權,特別是涉及到領土完整的外交權更是exclusive的,不容地方政權置喙。

宗主權(suzerainty)又是什麼呢?《維基百科》的解釋是:

「宗主權存在於一個地區或民族是某個更強大的實體的藩屬的情況中(中文直譯為「朝貢國」,日文翻譯為「冊封國」),後者控制前者的外交事務,但容許該藩屬國某些有限的內政自治。」

由此可見,藩屬國雖然可以在內政上自治,但沒有外交權,外交權屬於中央政府的exclusive的主權。

可惜這些概念都是西方發源的,古代中國並無此類觀念。在他們心目中,中國就是全世界(所謂天下),正中央是天朝,周圍都是瑟縮在天朝文治武功之下的蠻夷,只能臣服,不存在平等關係。天朝對蠻夷只有「施恩」與「加威」兩手,只有「國體」(「華尊夷卑」的國家體面)需要考慮,沒有什麼「國家利益」觀念,遑論「主權」。正因為此,清廷才會將司法主權、關稅主權等等拱手送人,認為那不過是蠅頭小利,也才會拒絕外國公使入京,遲遲不肯成立外交部,把外交權下放給兩廣總督,聽任兩江總督何桂清去自主開展外交,直到鬼子燒了圓明園,才被迫開了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那還全靠較能靈活應變的恭親王竭力主張。也正因為此,天朝與蠻夷的邊界從來是模糊不明的,哪像歐洲國家那樣劃得清清楚楚,挪動界碑一英寸都要流一超級油輪的血!

這當然不是說中央政府不能控制地方政府。當時的模糊觀念,是把「天下」分成「內地」與「外地」兩部份,所謂「內地」也就是明朝傳下來的十八行省,由朝廷派官實行有效統治(rule),而「外地」也就是周邊的蠻夷,包括朝鮮,安南,蒙古,西藏等等(新疆不在內,那與東北一樣,由滿洲將軍統治)。對這些地區,朝廷是「君臨」(reign)而非「統治」(rule),把它們當成了藩屬,也就是不派出官員治理,不要求人民納稅,由該地區(國)實行自治,只要求那兒的統治者稱臣納貢。內地的統治方式稱為「流」,而「外地」的統治方式稱為「土」。至於內地與「外地」的邊界如何,基本是一筆糊塗賬,頂多是個大概其,從未準確勘測過(也沒有那技術能力)。「外地」的國界怎樣,就更是兩眼一抹黑了。

不僅如此,同是藩屬國,不但自治程度不一樣,與內地聯繫的密切程度也不一樣。琉球、緬甸與內地的關係,與安南、朝鮮的完全不一樣,前兩者的稱臣納貢不過是個名義而已,朝廷連君臨都談不上,而後兩者可是實實在在的藩屬國,袁世凱在朝鮮時不過是個小官,可他就能把朝鮮國王他爹抓回京城,讓有司去論罪,說明中央政府可以任意控制朝鮮的國政。即使同為關係比較近的藩屬,西藏與內地的關係,根本就不如蒙古的緊密。因此,所謂「外地」,其實也是個很模糊的觀念。

國人糊塗,鬼子不糊塗。大英這些概念非常清晰。它雖然是老牌的帝國主義兼殖民主義國家,但屬於「文明帝國主義」,不是俄國與日本那種「爛污帝國主義」,雖然到處攻城掠地,卻是按照「尊重私有財產」的文明規矩來的。在西方人看來,其實所謂「國家」,也就居住於其上的人民的私有財產。馬克思與恩格斯認為國家是私有制的產物,這話說得一點都不錯。因此,英國鬼子一般不入侵主權國家,但拚命佔領「無主地帶」。大英的殖民地一般都是從未建立過明確的國家的地區。非洲、美洲和中東就不必說了,即使是亞洲的印度,在英國人入侵時,莫卧兒帝國也早已土崩瓦解,再不是個統一的國家,末代皇帝的治權不出德里,甚至無法控制臣民叛亂,不得不向東印度公司尋求保護。而中國可不是這種狀況,其「產權」比較明確,因此他們只求與中國建立平等關係,在中國實行自由貿易,並不打算鯨吞蠶食中國,不像毛子與倭寇那樣包藏禍心。

儘管如此,若用鬼子的觀念(也就是今日之所謂「國際觀念」)來套,不能不承認清朝與西藏的關係確實是suzerainty的近似物乃至等價物。這裡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朝廷一直向西藏派出名義上的總督——駐藏大臣。雖然駐藏大臣根本不懂藏語,而且多為宦途失意的官僚,又為高原病所苦,不可能也無意去干涉西藏內政,但他畢竟是名義上的監國,並非藏獨人士說的「大使」(其實清廷一直沒有國際平等觀,既不向外派出大使,也不接納「外地」的大使,直到圓明園被燒后才被迫接納鬼子的大使,開始學著用平等態度對待「外地」蠻夷)。更重要的是,從乾隆皇帝開始就用「金瓶掣籤」的方式冊封達賴喇嘛,在名義上確立了西藏的冊封國地位。

但英國鬼子畢竟還是發動了對中國的侵略,這是因為朝廷對「外地」擁有的「產權」不是很明確,當然要引動英國鬼子的覬覦。而西藏邊界的模糊,就變成了該國某些帝國主義分子的侵略借口。

實事求是地說,西藏「自古以來」並非中國的領土。直至明朝為止,它連藩屬都不是,與中國一點相干都沒有。它變成中國的藩屬乃是清朝的事。即使是在民國時期,它也保持了這種曖昧模糊關係,從未宣布過獨立。真正結束藩屬地位,變為中國中央政府直接治理的領土,乃是在共軍進藏之後。這不但由中國實施有效統治決定,更是由西藏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簽訂的《十七條協議》確立的法理地位。

因此,如果尊重歷史,就必須承認,開西姆拉會議之前,西藏是中國的藩屬國,不是什麼獨立的主權國家。這個事實,就連當時的英國政府都承認,並不是如今的藏獨分子以及李江琳之類繼承了毛共匪徒賣國基因的文科蠢嫗可以否定的。

(困了,要睡覺去,未完待續)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二)    時間: 27 1 2011 09:17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二、中印邊界的歷史沿革

丁一夫說:

「中國和印度都是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家。在長達千年的交往中,兩國之間從來沒有發生大的爭執和戰事,因為兩國從來就不是相鄰的大國,沒有邊界問題。在中國和印度之間,曾經有過很多別的位於沙漠和高原的國家,比如西藏。它們成為中國和印度之間的緩衝區,成功地維持了中印之間的和平關係,但是現在兩國之間的邊界爭議,成為一觸即發的衝突導火索。」

他的意思是,由於中國吞併了西藏,才使得本來不相毗連的中印成了緊鄰。這完全是出於無知的胡說八道。

的確,西藏與印度之間原來確實有若干緩衝國,諸如尼泊爾、不丹、錫金、克什米爾、拉達克、錫克帝國等諸多國家,然而在這些小國中,有的不是中國藩屬,就是西藏的朝貢國或附庸國。

尼泊爾就是這樣。1769年,廓爾喀人征服了尼泊爾,建立了沙阿王朝。尚武的廓爾喀人於1788年入侵西藏。第一次入侵時,清朝在西藏駐軍較少,監軍只好答應給廓爾喀人每年一萬五千兩的歲幣,廓爾喀人因此退兵。但1791年又捲土重來,佔領了西藏大片地區。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向乾隆皇帝求教,乾隆派大將軍福康安率大軍馳援,擊敗了侵略軍,一直打到加德滿都城下。廓爾喀國王只好求和,允為大清藩屬,每五年朝貢一次。1814年-1816年,尼泊爾與英國開戰,尼泊爾向天朝求援,天朝竟然見死不救,致使尼泊爾被打敗,被迫與英國媾和。即使如此,尼泊爾仍甘心做清朝的藩屬國,以平衡英國的威脅。1854年尼泊爾再次入侵西藏,迅即為清廷制止。清廷還與尼泊爾在1856年簽約,尼泊爾承認中國在該國的特殊地位,並保證在西藏遇到外地入侵時加以援助。尼泊爾一直堅持向清朝上貢,直到1908年才停止(一說1910年)。這不是中國自己吹的(當然,兩平廓爾喀是乾隆自吹的「十大武功」之二,其實第一次不能算,是監軍巴忠虛報戰功),不但寫在《印度對華戰爭》中 [1],也記載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國家研究」里[2] 。

這說的是中國的藩屬國,西藏自己也對不丹與錫金擁有宗主權,而拉達克(亦即如今之克什米爾之一部)則是西藏的附庸國。根據西藏與拉達克於1684年簽訂的條約,拉達克雖是獨立國家,但其獨立受到嚴格限制。不僅如此,拉達克人基本是藏族,有大量的藏傳佛教僧侶與寺廟,而這些寺廟如同西藏的一樣,不但奉達賴為活佛,而且形成了管理人民的組織網路。因此,連西方學者都說:「把拉達克看成是西藏的一部份大概是最合適不過的……,而西藏在那時毫無疑問處於中國控制之下」 [3]。然而1834年由錫克帝國支持的多格拉人進攻拉達克,拉達克向西藏求救,但清朝駐藏大臣拒絕派兵,致使拉達克被多格拉吞併。此後多格拉攻入西藏被擊敗,藏軍乘勝前去解放拉達克,卻又被多格拉擊敗,雙方於1864年簽約媾和,而拉達克仍然留在多格拉土邦中,成了克什米爾的一部份[4] 。此後克什米爾成了英國的「保護國」,在印巴分治時被印度與巴基斯坦搶奪瓜分。兩國都因此獲得了一塊與中國接壤的土地,印度在此地與中國接壤的邊界就是所謂的「中印邊界西段」。您說到底是中國還是印度擴張造出了新的中印邊界線?

又如錫金王國本是西藏的藩屬國,中國在那個地段根本就不與印度接壤,然而印度卻有本事在1975年吞併了該國,將之改為一個邦。您說到底是中國擴張把原來的中錫邊境變成了中印邊境,還是阿三的侵略的赫赫戰果?

我知道丁先生(或許還有那文科蠢嫗)要說,就算是印度擴張造出了新的國境線,那增加的也是印度與西藏的邊界線,並不是印度與中國的。可惜啊:

第一,所謂「中印邊界西段」主要位於新疆與印度之間,並不光是西藏與印度的邊界,您就算再有本事,總不能說新疆不是中國的一部份吧?我在上面已經說過了,新疆是由清廷派出滿洲將軍直接治理的,並不是蒙古和西藏那樣的藩屬。無論用哪個時代的標準來看,新疆與外國的邊界線,當然也就是中國與外國的邊界線,正如雲南、廣西、黑龍江、吉林、遼寧等省一般。

第二,從清初起,西藏就是清廷的藩屬,七世達賴喇嘛噶桑嘉措就是康熙派軍隊從青海護送入藏,正式冊封並坐床的。從那時起,清廷就固定設置駐藏大臣,早期的駐藏大臣權力很大,一切重大教務政務,都須由他與達賴喇嘛會商決定,只是在後期才逐漸喪失了實權。

第三,當時國際社會一致認為西藏是中華帝國(The Chinese Empire)的一部份,中國對西藏享有宗主權,而上文已經解釋過了,藩屬國沒有外交權,只能由宗主國政府包辦。因此,在西姆拉會議之前,凡是涉及劃定邊界的問題,英國人從來只找清廷,不找西藏政府。如後文要介紹的,英國人的苦惱是,要麼根本找不到一個外交部來談判此類問題,要麼外交部根本不理睬他們的照會。歷史的真實恰好與丁先生的捏造相反,不是「印度和西藏的邊界問題,是英印代表和西藏代表之間的事情,中國談判代表根本就沒有什麼發言權」,而是中國政府頑固地拒絕給英國代表以發言權,所以英國紳士迫不得已,只好變成流氓,背信棄義,踐踏國際法規,違反自己的莊嚴承諾,在西姆拉會議上與西藏代表非法簽訂秘密協議,過後還做了許多骯臟手腳。堂堂英國紳士干出來的爛事,連日本爛污帝國主義都未必幹得出來。

當然這是后話,這裡只想出示英國人自己留下的證據。1907年,英國與俄羅斯在聖彼得堡簽訂《大不列顛與俄羅斯的協議》,其主要內容是:

「關於西藏的安排

大不列顛和俄羅斯政府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並考慮到大不列顛因其地理位置而對維持西藏對外關係的現狀具有特殊興趣,作出以下安排:

第一條:締約雙方保證尊重西藏的領土完整,保證不參加對其內政的一切干涉行動。

第二條:為遵循雙方承認的中國對於西藏的宗主權的原則,大不列顛和俄羅斯保證,除非通過中國政府中介,不與西藏舉行談判。(下略)

第三條:大不列顛與俄羅斯的政府各自保證不向拉薩派駐代表。

第四條:締約雙方保證,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臣民,都不在西藏尋求或獲取建造鐵路、道路、電報、礦山的特許權以及其他權利。

第五條:兩國政府同意,西藏的稅入,無論是實物還是金錢,都不得抵押或派給大不列顛與俄羅斯及其臣民。」

這條約文本就放在「西藏正義中心」(Tibet Justice Center)網站上,請革命群眾前往圍觀,並指正筆者的翻譯可能有的錯誤,謝謝!

http://www.tibetjustice.org/materials/treaties/treaties12.html

該組織似乎是個提倡西藏人權與民族自決的公益組織,開在美國,並非中共宣傳喉舌,所載外交條約大概是可信的吧?不僅如此,該條約的內容(尤其是第二條)為多種西方學術著作證實。如果丁先生敢於承認該文獻的真實性,那恐怕就得解釋一下協議的第二條是什麼意思,是否能與您那斬釘截鐵的斷言 「印度和西藏的邊界問題,是英印代表和西藏代表之間的事情,中國談判代表根本就沒有什麼發言權」捏在一起。本人遲鈍,以為那條款說的恰是西藏人根本就沒有什麼發言權。當然,我英文不好,誤譯也是有可能的。這就請網上英文高手「沿小巷過短橋僻靜安全」(調寄《紅燈記》),通過上給鏈接,前往該網站校對,謝謝!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三)    時間: 27 1 2011 19:41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丁一夫先生大概絕不會意識到,他的胡說八道恰好命中了印度人的死穴,那就是無論在中印邊界的西段還是東段,印度比中國更沒有資格聲稱那些爭議領土「自古以來」就是他們的。

丁先生(或許還有那蠢嫗)可以說的無非是,那些領土就算不是印度的,也是西藏的,跟中國無相干。上面已經說過了,當時的國際社會不但認為中國對西藏享有宗主權,而且將西藏視為The Chinese Empire的一部份(請參考下面將要附上的英國人在18世紀末繪製的印度地圖)。就算忽略這點不計,現在的問題是,今天不是西藏與中國爭領土,而是印度與中國爭領土。如果說今日中國沒有法理權利繼承原來的藩屬國的領土,那麼印度就更沒有法理權利染指今日中印的爭議領土,因為那些地區「自古以來」不但不是印度的直轄領土,而且從來不是印度的藩屬。

丁先生說得很對,印度與中國原來並非鄰國,但這是因為印度原來與新疆和西藏都不接壤,看一眼英國人繪製的1700-1792年間的印度地圖便能洞察這一鐵的事實:



18世紀的印度四分五裂,是多國殖民地,莫卧兒帝國已極度衰弱,可以說是名存實亡了,只是該地圖沒繪出那些林立的小國。即使如此,也足以說明問題了。請注意圖中用黃色粗線加綠點標出的莫卧兒帝國大致的北部疆界,它與中華帝國(Chinese Empire)根本就不接壤,從西北到東南隔著一系列國家,依次為:克什米爾、尼泊爾、不丹與阿薩姆。克什米爾上文已經介紹過,它與中國接壤的部份是拉達克,該國是西藏的附庸國,其人種、語言與宗教都與西藏本部高度同源,但在19世紀中葉被多格拉并吞,成了克什米爾的一部份。即使在此之後,克什米爾仍然是部份獨立的所謂「土邦」,並不屬於「英屬印度」(解釋見下),尼泊爾則是中國的藩屬,不丹則是西藏的藩屬,阿薩姆原名「阿豪姆王國」,位於後來的中印邊界東段爭議領土(亦即中國的藏南,印度如今所謂「阿魯納恰爾邦」)之南,是一個獨立的傣族國家,一直成功地抵禦了莫卧兒帝國的入侵,但在1817年被緬甸征服,1822年變為緬甸的一個省,1826年第一次英緬戰爭結束后,逐漸被英國吞併,成為英屬印度的一部份,印度獨立后變成了印度共和國的一個邦。

因此,印度和中國之間原來確實隔著一系列的國家,這些國家「自古以來」直到19世紀初就不是「印度的神聖領土」,那時根本就沒有什麼「中印邊界西段」和「中印邊界東段」之說。19世紀以後,英國人吞併了阿薩姆,造出了「英屬印度」與藏南的邊界,也就是如今的「中印邊界東段」,而英國人將克什米爾化為藩屬國(「土邦」),造出了「英屬印度帝國」與新疆的邊界,也就是如今的「中印邊界西段」。因此,這些邊界都是英國人侵略人為製造出來的。

還不僅此,如果說印度共和國有資格接管原屬「英屬印度」的阿薩姆,那它又是否有資格接管克什米爾那個半獨立的「土邦」?

要說清這個問題,就得先解釋「英屬印度」(British India)、「英屬印度帝國」與如今的「印度共和國」的區別。把這些完全不同的概念混為一談,就是丁一夫(或許還有那蠢嫗)胡說八道的根據,也是自印度前總理尼赫魯以下的一代代前赴後繼的阿三們慣用的障眼法。可悲的是,自人民的好總理以下一代代前赴後繼的中國痞子「外交家」們,似乎從來也就沒弄清這些概念,至今貌似仍然如此,反正本人看過的官方文告從未提示過痞子們具有最起碼的專業知識。

在舊作中,我多次指出用西方來的一系列觀念去解釋古代中國國情民俗的荒唐,屢屢譏笑中共動輒聲稱「某某地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神聖領土」。但我沒有機會指出,印度在這些方面比中國更原始落後(亦即偏離西方觀念和行事準則更遠)。從國際法(也就是西方發明的處理民族國家之間關係的準則)的角度來看,直到印度獨立之前,世人所謂「印度」,其實是類似「印度次大陸」那樣的地理名稱,連country都不能算,遑論nation。尼赫魯所謂「阿克賽欽自古以來就是印度領土」的聲稱,比中國類似的聲稱更可笑萬倍。

如所周知,中國的特點是,儘管治亂交替,中國這片地方「自古以來」總是由一個或數個強大的政府的治理。大一統的朝代就不必說了,即使是群雄並起、逐鹿中原之時,它也從未崩解成幾百個小國家。這與印度可完全是兩回事。「自古以來」,印度次大陸上就從未形成過一個統一的國家。印度半島在歷史上只是幾乎統一過兩次,第一次是公元前3世紀孔雀王朝的阿育王統一了除邁索爾地區之外的印度半島。但阿育王死後國家立即分崩離析。第二次是蒙古人在16世紀建立的莫卧兒帝國幾乎統一了整個印度半島。但莫卧兒帝國不久就衰敗了,葡萄牙、法國、英國等殖民帝國相繼入侵,印度半島上列國林立,英國人經過數百年的攻城掠地,最終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英屬印度帝國」(British Indian Empire,or British Raj) ,由維多利亞女王出任「印度皇帝」。從民族、語言、宗教、歷史文化、地理等無論哪一個角度來看,這所謂「英屬印度帝國」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雜燴,它包括現在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緬甸以及位於波斯灣的特魯希爾,甚至一度包括非洲的索馬利亞與東南亞的新加坡。您說它與現在的「印度共和國」能是同一個概念么?

這是從地域來看,從主權來看就更複雜了,「英屬印度帝國」(British Indian Empire)由「英屬印度」(British India)與「土邦」(Native States or Princely States)兩大部份組成。英國議會於1889年通過的「解釋法案」對此作了明確定義:

「『英屬印度』(British India)一語,指的應是女皇陛下通過印度總督或是通過總督下屬的所有總督或其他官員統治的所有領土與地區。『印度』(India)一語,指的應該是英屬印度與處於女王陛下的宗主權之下的所有土邦的領土加在一起,女王陛下的宗主權通過印度總督或其下屬總督或任何其他官員行使。」[5] (翻譯說明:這兒的「印度總督」原文是Governor-general of India,而他下屬的「總督」的原文是Governor,中文辭彙貧乏,是以無法從字面明確區分這兩者。若要從字面區分,似乎只能把前者翻譯為「總總督」,後者翻譯為「總督」)。

所以,中文所用的「英屬印度」是一個很含混的概念,與「英屬印度帝國」混淆不清。其實按英國國會的定義,只有「英屬印度」才是英王的領土,由印度總督代表女王治理,而「土邦」則只是英王的藩屬國,英王對之只享有宗主權,不享有主權。印度獨立時,有將近600個土邦存在,其總面積佔印度面積的五分之二。

這就出來個問題:印度從原來的「英屬印度」(British India)中獨立出來后,到底有什麼理由去并吞那些並不屬於英屬印度的土邦國家,把它們納入印度共和國的疆域之內?這比越南獨立后想去吞併寮國與柬埔寨還沒道理——好歹越寮柬原來的地位還是平級的,都是法國殖民地,而英屬印度與土邦印度在法律地位上根本不同級,一是殖民地,一是藩屬國,前者毫無主權可言,後者則只是喪失了對外的主權而已。要說誰更有資格獨立,應該是土邦印度而不是英屬印度。與中國就更不能相比了——辛亥革命不是民族獨立運動而是改朝換代,中華民國的主權是清廷和平讓渡的,因此它仍然是西藏的宗主國。宗主國將藩屬改為直接治理的領土,總比殖民地去吞併原來的半獨立國家要更有理由吧?

更何況無論是從種族、民族、語言、宗教、歷史、文化、生活方式等哪一個方面來看,印度共和國根本就沒有理由是一個統一的國家,印度的主要民族是Hindustani people,僅占人口的46.3%,其他種族和民族之繁多,大概沒誰能弄清楚,光是官方承認的語言就有20多種,信仰的宗教也是五花八門。除了英國人,誰也沒本事把這種大雜燴統一在一個帝國內。靠英國人搭起了一個統一國家的框架,還有什麼理由覥顏自稱「某某地區自古以來就是印度的神聖領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請問您說的那個「自古以來」的印度國家到底在where啊?作為一個地區,印度當然自古以來就存在;作為一種文化,印度文明之古老之輝煌,令華夏文明望塵莫及。然而作為一個國家,不要說是nation,就說country也罷,印度實際上是直至近代才出現的,還全靠英國人幫忙,有什麼好吹的涅?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四)    時間: 29 1 2011 00:09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英國既然是印度的nation-maker,把一個籠統的地理名稱變成了具體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國等現代民族國家,它自然也就是如今的中印邊界爭端的播種者。當然,大英的本意,倒不是如以陰謀論為世界觀的中國愛國志士們想象的那樣,早在百多年前就深謀遠慮地埋下了定時炸彈,不但製造了印巴歷時幾十年的流血衝突,而且蓄意埋下了中印武裝衝突的禍根,充其量只能說,他們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那柳樹要成活並蔥鬱一片,還得靠適當的氣候與土壤,離不開中國陰錯陽差、無意有意的配合。

平心而論,作為侵略者,英國人的領土野心基本只限於印度次大陸那個「無主地區」,後來之所以打西藏和新疆的主意,其實是沙俄刺激出來的「先發制人」的「防禦反應」。

即使是在印度次大陸,驅使英國人的開疆拓土的動機也與俄國人的有明顯的不同。英國是世上最古老的比較成熟的資本主義國家(相對於荷蘭、葡萄牙、西班牙與威尼斯等國而言),大概也是世上第一個建立了完備財經制度的國家(據說英國大學發放的會計師執照至今在國際上還很吃香),因此,他們更具備資本主義經濟動物的特色,「利潤vs成本」的意識十分強烈。驅使他們到處攻城掠地的動機主要是金錢,而他們在謀划侵略行動時的一個重要考慮就是,一旦得手之後,「維穩成本」是否大過了所得利潤。

這與俄國人形成鮮明對照。驅使老毛子瘋狂擴張的,是狂熱的沙文主義衝動,是一種瘋狂的獸性。俄羅斯帝國的建立並不像大英帝國那樣,是一種資本家推動的謀求新市場與原材料的資本主義逐利行為,而是類似成吉思汗那種擴張本能的體現。直到近代,俄國都是一個原始落後的農業國,根本沒有資本擴張的必要。俄羅斯帝國的建立並不是為了發展資本主義,而是蒙古帝國的轉世投胎。毛子在帝國建立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嗜血與殘暴,就更令成吉思汗及其子孫瞠乎其後。我已經在舊作中介紹過了,把「建立帝國」與「種族滅絕」熔為一爐,是毛子特色,並不見於英帝國主義,甚至不見於馬其頓、古羅馬的古典帝國主義。

以上區分當然是相對的,英國人也免不了獸性。因此,帝國的決策人物總是分為兩派:「推進派」與「穩健派」。前者的擴張本能更發達,而後者更具經濟眼光。

推進派總是陷入一個正反饋的惡性循環之中:在奪取了一個新領地之後,他們總是要感到那地區的安全受到毗鄰地區的威脅,於是便力主去征服那些地區,以確保新征服地區的安全。待到把它們奪下來之後,他們又感到了新的比鄰地區的威脅……。如此循環下去,帝國便越來越大,人力財力的耗費也就越來越吃勿消。

穩健派則更有經濟眼光,他們認為,帝國疆域越大,則防線越來越寬,供給線也越來越長,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就越多,而奪取的新地區也需要綏靖,就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與金錢。尤其如果新征服地域為兇猛的部落民族居住,本國士兵或平民常會被那些「野蠻人」(「savages」)殘暴殺害,此後就得派出懲罰部隊去掃蕩,以期震懾土著,杜絕將來再發生類似的事。這樣算下來,「維穩成本」只會遠遠高出所得利益。不如還是採取羈縻政策,「以夷治夷」算了。對那些沒有重大戰略價值或經濟價值的地域,哪怕是毗鄰也犯不上去直接佔領,只要那些地區的統治者親英即可。

大英在印度的帝國就是在這兩派的爭吵建立起來的。在我看來,穩健政策還是佔了主流。這就是大英在佔領了阿富汗后又主動撤退,而英屬印度帝國內又有那麼多土邦的原因。即使是在女王享有主權的英屬印度內,英國人搞的還是「以夷治夷」,以英國培養訓練出來的土著文官和軍隊去管轄治理,在整個龐大的英屬印度中,英國只投入了兩千多名官員和軍人,卻不但能把它管理得井井有條,還建起了當時亞洲最長的鐵路網,讓希特勒佩服得五體投地,認定英國人就是他說的「主子種族」。

明白了這些歷史背景后,則不難理解中印邊界的爭議是怎麼來的。以下分別介紹邊界西段與東段的歷史沿革。

(一)西段

中印邊界西段,位於新疆的西南角與西藏的西 北角。爭議地區稱為阿克賽欽。該地區的西面是印度佔領的克什米爾,也就是原來的拉達克王國。上文已經介紹過,拉達克原來並不屬於印度,是西藏的附庸國,與印度一點關係都沒有,後來被克什米爾并吞,但仍不屬「英屬印度」,而是「英屬印度帝國」中的土邦國家。

那麼,阿克賽欽到底在歷史上是屬於拉達克還是新疆/西藏?它原來根本就是個無主地區,誰都不屬。該地區是個盆地,夾在兩個山脈之間,北面是從西到東略微向南的崑崙山脈,南面是與崑崙山脈大致平行的喀喇崑崙山脈,在地質構造上是西藏高原的一部份,盆地面積37,250平方公里,海拔在4800米到5500米之間,氣候十分嚴酷,年平均氣溫很低,降雨量極少,什麼都長不出來,缺乏生存資源,因此荒無人煙。其唯一的價值就是戰略價值。在古代,它是新疆去克什米爾、西藏、印度、中亞乃至中東的通道。但這戰略價值並不能在古代兌現,原因很簡單:那地方荒涼得跟月球表面似的,沒什麼永久性居民,有誰能派政府機構和軍隊去常駐該地?吃的穿的用的從哪兒來?凍死餓死的人員該如何補充?

這就是它是一個無主地帶的基本原因。前面已經解釋過了,所謂「有主」「無主」,其實是西式私有觀念,那「主人」說的是西式民族國家。在沒有這些觀念的東方,這類地方當然沒人去爭奪。倘若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也位於邊境地區,有誰會聲稱它屬於本國所有,並專門上那兒去,用鬼子發明的測繪技術仔細勘測,再繪出明細準確的地圖來,標明沙漠的邊緣何在,而那就是本國的邊界線?中國古代和北方游牧民族打了無數次仗,有誰能說出咱們和匈奴、蒙古等等的邊界在哪裡?徐達同志北伐完成後,歷史記載也只是說他成功地把蒙古人趕到了「漠北」,那大漠到底是哪家的啊?算是蒙古人的,還是咱們的?要麼是兩家共有?

因此,馬克斯韋爾說的一點也不錯,亞洲的邊界線,不是像歐洲那樣,用於國與國的接觸,而是用來隔離不同國家的。因此,它並不總是歐式的一條「線」,而常常是模糊的一條「帶」。如同戈壁那條很寬的帶隔離了中國與蒙古一樣,阿克賽欽也是這種國與國之間的天然隔離帶。

以上所說,當然不適用於某些特殊情況。如所周知,戰國時期的國境線就比較明確,而誰都知道大宋與大金以淮河為界。雖然老祖宗沒本事作西式精確測繪,從而畫出一張比較象樣的地圖來,但找個天然的線性標誌並不需要什麼科學知識。所以宋太祖才能毅然揮動玉斧,把大渡河當成了大宋的邊界線。但這只是例外情形,在太平年月,天朝與蠻夷之間的分界線總是模糊不明的。如果蠻夷是稱臣納貢的藩屬,則連個比較明確的隔離帶都找不出來。

這就是英國人當初為何要動念去確定中國與拉達克的分界線。多格拉人與西藏的戰事,引起了英國人的關切,他們知道西藏是由北京控制的,生怕由錫克人支持的多格拉人的武力冒險招致天朝入侵錫克帝國,而英國雅不願為此捲入與中國的衝突[6]。於是在戰事結束后,英國人和多格拉人簽了約,規定多格拉人非經英國許可,不得擴大疆域。為防止多格拉人偷偷發動侵略,英國人覺得還必須與中國劃定邊界,以期去除「東方一切衝突最常見的原因——一條沒有測定的邊界」[7]。

為此,英國人給兩廣總督發了照會(那陣子中國沒有外交部,「夷務」由兩廣總督辦理),請清廷派員會同英方勘定拉達克與中國的邊界。兩廣總督回答說,西藏與拉達克的邊界早已確定,不必多此一舉。後來他又示意,朝廷同意派出代表團前去勘界。可等英國使團到達那兒時,卻根本不見中國使團的蹤影。不管怎樣,英國的勘測隊還是在那兒工作了一大約一年,但還沒走到喀喇昆崙山口就廢然而止,因為他們發現那地域從未經過前人測繪,故而無法確定西藏邊界到底在哪裡。他們認為,反正那地區完全無人居住,在那兒劃界也沒什麼意義[8]。

1865年,印度測繪局的一個低級文員詹森推出了一條國境線,是為所謂的「詹森線」(Johnson Line)。該線將崑崙山脈南麓劃為克什米爾的北部疆界,把整個阿克賽欽盆地划入克什米爾(請參見下圖)。詹森自稱那是他本人實測的結果,但英國當局對此持懷疑態度,因為要如他聲稱的那樣,翻越昆崙山走到新疆和田,再翻越昆崙山回到印度列城,他必須每天走30公里以上,而在那種險惡環境中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何況還要完成測繪。而且他還涉嫌乾沒了和田可汗托他帶給印度某王公一批銀錠禮物,於是該線從未提交給中國政府。詹森在測繪局混不下去,辭了職去投靠克什米爾的君王,向他獻上了那地圖。克什米爾的國王憑空得到了一大片土地,雖是無人區,什麼用處都沒有,仍然大喜,將詹森提拔為拉達克的總督。[9]

同年,烏茲別克的阿古柏趁新疆騷亂,入侵新疆並迅速佔領了南疆大片地區,建立了所謂的哲德沙爾汗國。此前俄國人業已翻越帕米爾高原,向中國的西北擴張,這一趨勢引起了英國人的擔憂,生怕他們在奪取新疆後繼續南下,威脅到印度的安全。這心病從此成了英國制定對華政策的出發點,他們希望建立由一個親英或起碼是中立國家控制的緩衝帶,將印度與俄國人隔開。阿古柏是個親英派,在倫敦眼中,由他統治的南疆顯然是個理想緩衝帶。於是在1873年,倫敦的印度辦公室為英國外交部繪準備了一份地圖,標明克什米爾與中國的分界線沿著喀喇崑崙山脈的南麓由西向東略偏南[10]。上文已經介紹過,阿克賽欽位於崑崙山脈以南,喀喇崑崙山脈以北,因此,此線把該地區劃歸中國(請參見下圖)。

1878年,左宗棠成功收復新疆,英國「建立緩衝帶」的政策仍未改變。1889年,印度總督蘭斯道恩表示:

「據我所知,在喀喇崑崙山脈與崑崙山脈之間的土地是沒有價值的,非常難以進入,不大可能為俄國人覬覦。所以,如果中國人流露了獲取它的意願,我們可以鼓勵它這麼做。這比在我們與中國的邊疆之間留下一片無主地帶更好。而且,目前我們越讓中國強大,我們越能誘導中國控制住整個喀什-莎車地區,它作為為我們阻擋俄國人沿此線推進的障礙也就越有用。」[11]

可惜中國的外交還處於萌芽前期,不知道英國鬼子的盤算。而且,此前與俄國人簽訂的一系列條約使得中國失去了140萬平方公里土地。清廷吃此大虧,再也不願與外國簽訂邊界條約,於是就錯過了與大英及時劃界締約的機會。

儘管如此,清廷仍然開始有了「及早確定疆界,免得為人侵佔」的模糊念頭。1892年,中國在喀喇昆崙山口(所謂「山口」,就是一條山脈的中斷處,行人可以藉此穿過該山脈,因此多為交通要道)打下了一塊界碑,表明中國疆域自此開始。對此,英國人表示,他們贊成中國人佔有喀喇昆崙山以北的無主地帶[12]。喀喇昆崙山口於是變成了一個雙方都接受的中國與英屬印度帝國的交界標誌。

然而那只是一個點,並非一條線。而且,喀喇昆崙山口大致位於喀喇崑崙山脈的中點,位於阿克賽欽的西面(請參見下圖)。因此,即使雙方都接受了那界碑,阿克賽欽的歸屬仍未解決,關鍵在於該點的東西段該怎麼畫,但清廷遲遲未能認識到這問題——這也不足怪,當時地理學、測繪學、地圖學等等尚未傳入中國,私塾和書院里又不開地理課,即使是徐霞客也不興(準確來說是沒本事)測繪所經山川。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喀喇崑崙山脈是什麼樣子?當年崇厚跟俄國人簽約定界就是因為不會看地圖,被對方玩了。後來洪鈞鑒於「中國圖學未精,乏善本」,出使俄國時買了本俄國人的地圖來翻譯成中文,總理衙門將之用為參考地圖,在中俄帕米爾爭端爆發后受到彈劾,說他上了俄國人的當。洪鈞於是上疏分辯,說「內府輿圖、一統志圖紀載漏略」,總理衙門過去辦理此類案子都是用李鴻章、許景澄等人翻譯的外國地圖,也沒出什麼大錯,云云[13]。

但到了1896年,當英國駐喀什總領事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向一位中國官員出示了詹森畫的地圖時,卻遭到那位官員的反駁,他聲稱阿克賽欽是中國的,並出示了中方所繪的地圖(據說這是因為那官員向俄國駐喀什的官員出示了英國人的地圖,而那毛子官員指出它奪去了阿克賽欽,因而點醒了中國官員。我懷疑那中方地圖也可能是俄國人幫畫的,「清官」哪有那本事?)。馬戛爾尼向倫敦報告了此事,認為或許阿克賽欽部份是英國的,部份是中國的[14]。

Meanwhile,「推進派」又在倫敦的戰略家們中抬頭。英國總參謀部軍事情報局長阿達(Lord John Ardagh)少將提出,俄國正在向新疆擴張,而中國太弱,作為緩衝國根本就沒用處。因此,俄國最終至少會吞併東部新疆,並竭力向南推進。英國過去認為喀喇崑崙山脈是印度的天然疆界不妥當,因為該線不便於防守,應該將邊境往北推。1897年,他提出了一份地圖,標明了他認為更容易防守的邊界線。該線基本以崑崙山脈為分界嶺,把整個阿克賽欽都劃歸克什米爾,與詹森線大同小異,因此被稱為「詹森—阿達線」。[15]

印度總督埃爾金不同意阿達的主張,他認為,既然中國已經向馬戛爾尼聲稱阿克賽欽是他們的,那若將詹森—阿達線提交給他們,必然會導致中英關係緊張。而且,向該線推進勢必引起俄國人的反彈,反倒會引來阿達想預防的俄國人向南推進。他要求倫敦與北京直接接觸,並採納了馬戛爾尼的建議,繪製了一份新地圖。1899年,英國駐華公使麥克唐納將這份地圖交給中國的總理衙門[16]。

根據那幅地圖,中英邊界從喀喇昆崙山口開始沿北麓向東南方向走,到了阿克賽欽南部卻向北移動,挖去了阿克賽欽的一部份,但其大部份仍然留給了中國(見下圖):



這條線被稱為「馬戛爾尼—麥克唐納線」,據說也就是如今中印邊界東段的實際控制線[9]。它是英國政府唯一一次正式提交給中國政府的地圖。此前無論是詹森線,還是修改後的詹森—阿達線,都是英國人的個人行為,不但沒有提交給中國政府,就連英國政府也不曾同意過。如果這能作數,那我趕明兒畫幅地圖把全世界都當成我家的領地算了。

儘管新疆的官員們曾暗示他們同意那邊界線,但北京從未回復過英國人的照會。這也毫不足奇——拳亂第二年就爆發了,當年翻譯外國地圖的許景澄被當成二毛子給砍了腦袋,誰還敢頂風上去招惹是非?因為沒有收到答覆,英國政府便把這當成了默認[9]。在以後十多年內,英國政府一直把該線當成了大英的邊界,並想法說動清廷把阿克賽欽劃為西藏而非新疆的一部份。這是因為1907年英俄協議規定了雙方都尊重西藏的領土完整(請參看前文)。如果阿克賽欽是西藏的一部份,則俄國人便不能把它奪走了,而若留在新疆內可就沒了那條約保證[17]。

1911年爆發的辛亥禍國蠢動使得「推進派」在倫敦和新德里再度雄起。Once again,中國人向全世界顯示了他們特有的聰明才智,在富國強兵運動剛剛大見成效時再度奮勇投入大規模內訌,使得已經走上民族國家(nation)之路的country再度淪為財政破產的弱邦危邦亂邦。在推進派眼中,中國再不可能作為一個有效的緩衝國,俄國吞併新疆指日可待,他們必須先為之備。印度總督哈定敦促倫敦,為了防止俄國吞併新疆,英國應該採取阿達的主張,將阿克賽欽劃在英國境內。但英國政府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仍然堅持1899年的立場。在1914年簽訂的西姆拉條約附屬的地圖上,阿克賽欽被畫在西藏境內。[18]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五)   時間: 01 2 2011 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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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爆發的俄國革命再度讓英國感到威脅,向北推進的主張甚囂塵上。哈定過去按「詹森-阿達線」提出的邊界被當成了「採用邊界」(「assumed frontier」),印在英國出版的《泰晤士地圖集》、《牛津地圖集》等著名地圖集中[19] 。即使如此,英國政府並沒有採取什麼具體行動,甚至也未向中國政府提出這一領土主張。相反,1927年,鐘擺又擺了回去,政府一度考慮放棄詹森-阿達線,將喀喇昆崙山口以西的邊界線也改為沿喀喇崑崙山脈走行,可惜他們沒有向中國提出,也未相應地改動地圖,出版的地圖上畫的,還是詹森-阿達線 。

英國政府這一腹案比馬戛爾尼-麥克唐納線更讓了一步。麥克唐納向總理衙門提出的中英西段邊界線,只是從喀喇昆崙山口起才向東南沿著喀喇崑崙山脈走行,但在喀喇昆崙山口以西,麥克唐納提出的是以野馬喀喇崑崙山脈(Mustang-Karakoram Range)的分水嶺為界,直到喀喇昆崙山口為止。因此,英國政府1927年的計劃,其實是把喀喇昆崙山口以西的邊界又往南縮回了一大截,使得整個喀喇崑崙山脈都成了中英交界。

這裡需要補充說明的是,無論是西段的詹森-阿達線與馬戛爾尼-麥克唐納線,還是東段的麥克馬洪線,當時都是單方面提出的中英交界線,亦即中國與英屬印度帝國的邊界。上文已經介紹過了,英屬印度帝國並非現在的印度共和國,而是包括了好幾個國家。因此,西段的邊界線位於獨立的阿富汗與尼泊爾之間,是一條連續的線,但後來為巴基斯坦與印度分享,喀喇昆崙山口乃是印巴兩國分界線起點;而東段的麥克馬洪線則位於不丹與雲南之間,也是一條連續的線,但後來由印度與緬甸分享。後文將要介紹,正是這變化以及中共奇蠢無比的賣國方式,為印度提供了振振有詞的借口:無論詹森線還是麥克馬洪線,當初都是一條連續的線,中共既然與巴基斯坦按詹森線劃界,與緬甸按麥克馬洪線劃界,那當然在印度部份也該按這兩條線畫才是。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到了40年代初,英國人又改了主意。此前中共的親密戰友盛世才被蘇聯人用刺刀捧上新疆王寶座,新疆淪為蘇聯顛覆中國的基地,蘇軍就駐紮在哈密。蘇聯還準備通過新疆給逃到陝北的中共輸送大量軍火,只是中共沒本事去取才未實現。1940年,英國間諜探知,盛世才佔了阿克賽欽,還請蘇聯專家上那兒去勘測。這又使得倫敦的推進派再度雄起,英國人又回到了詹森線上去。但這「推進」仍然只是口頭上與地圖上的推進,只是民間嚷嚷而已,英國政府既未向中國政府提出,更未去測定邊界[9]。後來英國捲入二戰,本土自顧不暇,再也顧不上這些不急之務了,就這麼一直拖到印度獨立。

由上介紹可知:

1) 中英邊界西段從未由雙方共同勘定劃界,甚至沒有舉行過邊界談判。

2) 中方只提出過中國邊界自喀喇昆崙山口開始,為英國非正式承認,而英方只正式提出過馬戛爾尼-麥克唐納線,中方既未同意,亦未反駁。這兩條都沒有法律約束力(連法盲都該知道,劃定邊界須由雙方同意締約才有法律約束力),但它們也最接近於雙方正式達成的共識,應該視為後來中印談判的基礎。

3) 整個中英邊界西段,尤其是阿克賽欽地區,根本就是類似於塔克拉瑪干沙漠那樣的無人區。如果西邊的拉達克不為克什米爾土邦吞併,則它後來就如塔克拉瑪干沙漠那樣位於中國內陸,不再是邊境地區。拉達克被克什米爾吞併后,則它就變成了無主區。在這種情況下,雙方都沒有什麼歷史依據與人文依據(尤其是最重要的司法管轄權[jurisdiction])可以徵引,在劃界時只能尊重既成事實。換言之,誰先佔了就是誰的。

4) 無論是當初的英國的保護國克什米爾,還是後來的印度共和國,都從未佔領過阿克賽欽(因為從克什米爾進入該區很艱難,但從新疆進入該區則比較容易),但該區曾被盛世才一度佔領,在新疆「解放」后又為中共佔領。在談判邊界時,當然只能尊重這既成事實。就連著名美國學者Mohan Guruswamy都說:「有意思的是,這條線(筆者按:麥克唐納線)與中國聲稱的邊界線基本一致,也與實際控制線基本一致」[9]。

1947年,印度獨立,與巴基斯坦瓜分了原來英國的保護國克什米爾。上面已經介紹過,英國此前出版的地圖採用的是詹森線,但上面好歹還註明「assumed line」。因此,印度於1950年出版的地圖也採用了詹森線,但標明「未經測定」(「border undefined」,見下圖,請注意箭頭所指處)。



但1954年7月,印度總理尼赫魯下令查明並確定印度邊界 [21]。於是印度人便單方面改動地圖,將原來的未定界改成已經確定了的邊界(見下圖,請注意箭頭所指處)。



So far,這還只是「地圖上的推進」,印度政府既未前去測定邊界,亦未派兵駐紮。但到1957年,中國修通了新藏公路(如今命名為「國道219」),那是中共控制西藏的戰略公路,萬萬不可失去,而該公路有178公里穿越了阿克賽欽地區 [9,20] 。因為從克什米爾進入阿克賽欽必須翻越喀喇崑崙山脈,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印度人對共軍築路的事一無所知。直到中國報紙於1957年歡呼新藏公路修通,印度政府才得知此事。次年,他們從中國出版的地圖上證實了這條公路的存在。印度總理尼赫魯於是宣稱:阿克賽欽「自古以來(「for centuries」)就是印度的拉達克地區的一部份」,印度在此的北部邊界是「穩固的與確定的,不容與任何人討論」 [22]。歷時七八年的中印蜜月由是結束,中印邊界爭吵就此開場。

請讀者牢牢記住,這阿克賽欽地區就是中印關係陷入僵局的根本原因。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該區有新藏公路穿過,毛周斷難割愛。除此之外,則「什麼都可以談」,也就是什麼都可以白送。他們可以與巴基斯坦按詹森線劃界,與緬甸按麥克馬洪線劃界,也非常願意甚至苦苦哀求印度按麥克馬洪線劃界,但實在是無法與印度按詹森線劃界。因此,中印之間解不開的唯一死結,就在於印度人胃口太大,得了中共暗送的藏南9萬多平方公里還不夠,還要索取阿克賽欽那對他們來說是毫無價值的不毛之地(包括戰略價值在內,蓋那地方對印度來說難攻難守,即使佔領了,其補給線也必須穿過喀喇崑崙,而中國從新疆過去則易攻易守。但中國若要從此區出發去進攻印度,也得翻越喀喇崑崙。因此,共軍佔據那地區並不對印度構成威脅),而毛主席革命賣國路線並不是無限的。對印度人來說不幸的是,在阿克賽欽,他們恰好碰上了在毛周身上極其罕見的「賣國底線」。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六)   時間: 03 2 2011 00:16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二)中段

中英邊界本來沒有什麼中段,印度獨立後幾十年內也沒有什麼「中印邊界中段」。只是因為印度在1975年吞併了原來的獨立國家錫金,中錫邊境才變成了中印邊界中段。因為它是75年後才出現的,而中印大打出手是62年的事,所以彼時在這段邊界上尚無衝突。只是我記得印度有次在中錫邊境線上中方一側設立了邊防工事,被中國政府下最後通牒限期撤出。限時未到,印軍就很明智地撤走了,避免了流血衝突。這段邊界很短,而且已為1890年的中英條約劃定(見下),印度沒什麼文章可作。不過它曾是誘發英國1904年入侵西藏的導火索之一。那侵略不但導致13世達賴喇嘛倉皇出逃,激化了西藏當局與清廷的矛盾,而且引出了1906年的中英條約,涉及到西藏歸屬問題,因此值得介紹一下。

地質學中的「板塊學說」主張,西藏之所以成為世界屋脊,是印度次大陸板塊漂移,與歐亞板塊相碰撞擠壓而形成的。這說法有點像進化論,本質上是難以獲得直接證據的回溯性假說,但頗能解釋喜馬拉雅山造山運動:印度次大陸原來與西藏、中亞等地分屬不同板塊,因板塊漂移,印度次大陸板塊擠壓上來,在兩個板塊的邊緣擠出了層層皺褶,那就是喜馬拉雅山脈、喀喇崑崙山脈等一系列大山,同時把西藏高原抬成了桌面。從衛星地圖上不難看出,西藏高原很像張桌子,平均海拔較高,但「桌面上」並無什麼相對高度很高的崇山峻岭,相對高度很高的山脈其實是在周邊,尤其是西南緣。

因此,所謂「世界屋脊」,說的乃是藏族住的平頂房,不是漢人的瓦溝房。但西藏與印度連接的地方便是層層皺褶,海拔在那兒急劇下降,一直降到平原。山麓上有一系列國家或地區,從西向東依次為阿富汗、克什米爾、尼泊爾、錫金、不丹以及藏南。這些地帶的人民居住在世界上最陡峭的山坡上。例如藏南的海拔從5000米一直下降到150米,植被從寒帶迅即變為亞熱帶,完全是垂直分佈。打個比方:藏族居住在屋頂上,克什米爾、尼泊爾、錫金、不丹、藏南的人民居住在樓梯上,而印度人則居住在樓下。

19世紀初,英屬印度帝國的疆域只限於平原地區,此後英國佬向北擴張,一直到了山腳下。約翰牛跟老蘆差不多,對登山沒什麼興趣,因此沒有并吞那些山麓國家,而是把它們化為能被英國影響或控制、或至少起碼中立的緩衝帶。趕緊說明:「怕爬山」不過是插科打諢,英國人的考慮上面已經說過了,其實跟老祖宗「封藩建屏」的想法差不多:建立一系列拱衛中央帝國的藩籬屏障,以確保女王皇冠上的鑽石——印度金甌永固。

為此,英國人先後把阿富汗和克什米爾變成了「保護國」(protectorate)。對尼泊爾,英國人只滿足於禁止它與中國以外的國家打交道,但沒有禁止它對天朝保持忠誠,以免為此與天朝開戰,雖然不至於打不贏,但犯不上。不丹原來是西藏與中國的藩屬,英國儘管奪走了它的一片領土,但一直沒有干涉它與中國和西藏的特殊關係。直到1910年,英國才與不丹簽約,獲得對該國的外交控制權,包括干涉它與西藏和中國的交往。但條約並未給予英國派使節駐該國首都的權利,因此不丹仍然保持著與拉薩的來往 [23]。

錫金王國與中國的關係,比不丹和尼泊爾還密切。但英國於1860-1861年與之開戰,簽約迫使它變成大英的「保護國」。1888年,西藏當局與錫金髮生衝突,藏軍入侵錫金,被英軍擊退。1890年,中英簽訂協議,中國承認了英國對錫金的宗主權,並與大英劃定了西藏與錫金的邊界 [24]。這條約完全由中英代庖,錫金與西藏都無置喙餘地。因此,錫金人痛恨英國人視他們如無物,而十三世達賴既不滿於大清,又恨英國,宣稱不承認中英簽訂的條約。他更痛恨在大英保護下的錫金,於是便想去尋求一個更強大的靠山,與英國對抗。一個俄國喇嘛便及時登場了。

此人名叫阿格旺多傑(俄語:Агван Доржиев, 英語:Agvan Dorjiev,又譯為Dorzhiev),是西伯利亞的蒙古人,格魯派佛教徒,1873年即到西藏研習佛學,15年後,他獲得了最高佛學學位,成了達賴喇嘛的精神導師、密友與高參 [25]。他曾經兩次回國,受到沙皇的獎賞,與彼得堡的貴族也混得很熟。回到西藏后,他利用其位置大肆宣傳,俄國就是佛經中說的極樂世界(「白色的香巴拉」),沙皇是「白觀音」轉世來援救佛教的,將要援助西藏;俄國向蒙古推進表明該國將會改信佛教,西藏可以利用俄國抗衡英國人的陰謀。達賴被他說動,準備出訪俄國,但因清廷與藏民代表大會(「沖都」)都反對而未能成行,只好派出代表團出訪俄國,阿格旺多傑就是代表之一 [26]。他們在克里米亞謁見了沙皇,帶回了沙皇贈送給達賴的私人禮物以及一批軍火 [27]。

英國細作將這些情況報回加爾各答(當時印度總督所在地),引起了英國人的疑心。再加上達賴喇嘛自以為有了奧援,再度挑起了與錫金的武裝衝突。英國人於是懷疑俄國人將取代中國成為西藏的宗主國,使得印度直接暴露在俄國人的威脅下。1903年,印度總督寇松(Lord Curzon)要求中國和西藏政府派出代表,與英國代表癢哈死笨蛋上尉(Francis Younghusband)在中錫邊界的一個藏族村莊會面,舉行英國與西藏的商務談判。清廷同意了這一請求,命令達賴前往,但達賴拒絕了,而且拒絕為駐藏大臣提供車馬人夫,使得他無法前去赴會。「少夫」(也就是那個英國笨蛋)在那村莊等了半年之久,都不見中國和西藏官員前來。

根據印度政府的命令,少夫笨蛋於是率領三千士兵於1903年底攻入西藏。次年3月31日,他率領的軍隊與藏軍在古魯(Guru)遭遇。笨蛋在藏軍毫無動武意願與準備的情況下,突然下令部隊用馬克辛重機槍掃射藏軍,打死六七百人,打傷168人 [28]。7月6日,英軍攻破江孜宗要塞,通往拉薩的道路就此打開。



江孜宗抗英遺址,國務院首批公布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在此後向拉薩推進的征程中,英軍再未遇到抵抗。在阿格旺多傑的安排下,達賴倉皇逃到蒙古的庫倫(即今日烏蘭巴托)。清廷因他不服從朝旨,擅啟邊釁,革了他的職位,命駐藏大臣代理。8月3日,英軍進入拉薩。駐藏大臣迎接英軍入城,但告訴他們自己無權簽訂條約。笨蛋於是威逼達賴指定的代理人和他簽了《拉薩條約》。該條約共有十條,重大規定是西藏政府保證尊重中英於1890年簽訂的協議,承認西藏與錫金的邊界;開放江孜等地對英自由貿易;確保通往那些區域的道路暢通;平毀從英國邊境到江孜和拉薩的路上的一切要塞與堡壘;賠償英國50萬磅等等。其中涉及到主權問題的是第九條:

「第九條:西藏政府保證,未經英國政府事前同意,

a. 不得向任何外國出讓、出售、出租、抵押或以其他方式讓其佔據領土。

b. 不得許可這些外國干涉西藏事務。

c. 不得許可任何外國的代表或代理進入西藏。

d. 不得向任何外國或其臣民授予建造鐵路,道路,電報,礦山或其他權利的特許權。如果同意授予此類特許權,則應向英國政府授予類似或同等的特許權。

e. 西藏的稅入,無論是實物還是現金,都不得抵押或指派給任何外國或其臣民。」 [29]

這實際上是把西藏變成了英國的保護國,中國從此徹底出局,再不是西藏的宗主國了。駐藏大臣當即公開宣布條約無效。當時大清已經開始實行新政。在挨了半個多世紀的痛打后,遲鈍的中國人總算開始學會西式民族國家的基本概念,一支職業外交官隊伍正在建立成長起來。這些人與剛愎自用、坐井觀天、輕狂禍國的林則徐、葉名琛等老前輩不同,既有足夠的世界視野,又熟悉國際法規,更真正有著「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情懷,在內有清流攻訐,外有列強環伺,腹背受敵時,卻並不憂讒畏譏,羽毛自珍,而是忍辱負重,老成謀國,在清末民初(尤其是北洋時代)國脈如絲的險惡處境下,創造了「弱國有外交」的奇迹,寫下了中國外交史上至今是最輝煌的一頁。在我看來,這些人才是真正值得後人敬重與緬懷的先賢。

1906年中英簽訂的協議就是這批人初出茅廬第一功。曾負笈哥倫比亞大學的前留美幼童唐紹儀力主通過外交談判推翻《拉薩條約》,被清廷任命為議約全權大臣,赴印度與英國代表談判達十次之多,因英方堅持不讓步而主動中斷談判回國。此後英方不得不改換代表,赴北京與唐紹儀繼續談判。經過艱難的折衝樽俎,雙方終於簽訂了新的協議。中國以確認(confirm)《拉薩條約》的讓步,換來對該約條文的重大修改,使得英國承認了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

該協定第一條說明,中英雙方確認《拉薩條約》,但必須作出為本約指定的修改。第二條由英國政府保證不吞併西藏的領土,也不干涉西藏的行政;中國政府則答應不允許其他任何一個外國干涉西藏的領土或是西藏內部的行政。該條約還以附件的方式列出唐紹儀給英國特使薩道義(Sir Ernest Mason Satow)的照會,聲明中國答應不僱用任何非中國臣民或不具有中國國籍的人在西藏擔任任何職務。 [30]

這個條約、尤其是附上的互換照會,寫得非常巧妙,充分表現了唐副部長(他是以大清外務部侍郎的名義簽約的)傑出的政治智慧與高超的外交技能。它充分照顧了英國人生怕毛子插足西藏的心病,也充分照顧了他們的面子,沒有完全推翻《拉薩條約》,而是把條文中說的「外國」間接界定為「中國以外的國家」,中國照樣有向西藏派出官員的權利。於是,《拉薩條約》中對外國人的限制就此化為對中國有利的條款,在法律上把外國人攔在西藏門外,卻沒剝奪中國對西藏事務的管理權。這樣,雖然條文沒有明確說出,該條約實際上確定了中國在西藏的宗主權。正因為有了這條約,次年英國與俄國簽約時,雙方才會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這兩個條約束縛了「文明帝國主義」的手腳,使得英國後來在策劃西藏獨立時顧慮重重,哪怕就是在《西姆拉條約》的附件中,也寫上了「西藏是中國的一部份」。從這些歷史條約來看,竊以為西藏獨立的國際法律依據不足。

那位藏獨朋友要說了:「宗主權」是殖民時代的法律觀念,如今已經是后帝國主義時代了,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未必吧?撒切爾夫人在80年代與趙紫陽簽訂的中英條約,好像比與1906年的中英條約對中方的約束更嚴重。在80年代的新約中,雙方實際上承認了中國對香港的宗主權,亦即香港沒有外交與國防權,但具有充分的對內主權,北京不得干涉,更不派官治理。北京對香港擁有的,不是宗主權又是什麼?只怕連1906年的中英協議都不如——該約可是用附件的方式表明了北京有任命中國官員的權利的。而且,雖說香港政府沒有外交權,可它竟然能發放護照,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護照好使多了,晚清的西藏政府似乎還沒這特權吧?澳門也是這樣。如果將來兩岸統一了,我看台灣最好的前途,也就是變成中國的藩屬國。實際上,所謂「自治區」,如果名副其實的話,就是過去的藩屬國。當年中共與西藏地方政府簽訂的《十七條協議》規定的中央政府的權利,我看也就是宗主權。

最後說說那盼望「白觀音」救世的阿格旺多傑的下場。1909年,他上書沙皇,請求在彼得堡建造一座喇嘛廟。沙皇同意了,1915年,該廟建成,沙皇還批准9個喇嘛入住該廟。那廟還挺象樣的:



然而十月革命不久就爆發了,阿格旺多傑一度被捕並被判死刑。后雖獲救,他在彼得堡建的喇嘛廟卻被平毀了,經卷也被毀。這傢伙確實不是個好鳥,長於見風使舵。20年代他率先提出將喇嘛廟改為「集體農莊」。政府批准了他的懇切請求,將布里亞特(蒙古人在西伯利亞的聚居地)的喇嘛廟統統「國有化」,剝奪了僧侶們的管轄權,由共黨派出的幹部管理。阿格旺多傑沒事可干,只好去做蒙古大夫(行藏醫)。1937年11月,他被NKVD以叛國罪、間諜罪、煽動暴亂罪逮捕,兩個多月後死在監牢里。至此,他終於在白觀音的殷勤引領下,進入了夢寐以求的「白色極樂世界」。這位同志的遭遇,似乎值得鐵木一類至今還在歌頌「白香巴拉」的同志深長思之。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七)    時間: 05 2 2011 20:35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補充說明一下:前文的Younghusband上尉已有經典翻譯,乃是「榮赫鵬」,並不是我捏造的「少夫笨蛋」。請讀者原諒老蘆的無知。說實在的,我不是很相信中方的史料,覺得傾向性太強,難以做到客觀,而且非常簡略含混,令人常常慨嘆中國人對自己的事還不如鬼子清楚,所以看的有關史料基本是英文的。當然我也儘可能多方對照,以期儘可能逼近真相。好在英國早就是民主國家了,人家的文字總是多元的,不存在輿論一律,可以互相參詳對照。

下面接著寫。

(三)東段

中印邊界東段位於不丹與緬甸之間,爭議地區邊界長約1200公里,面積9萬多平方公里,中方稱「藏南」,印度稱為「阿魯納恰爾邦」。



該地區與西段的阿克賽欽地區完全不同,根本不是荒涼的無人區。相反,它位於喜馬拉雅山南麓,海拔從5000米降到150米。從印度洋上吹來的潮濕的季風被喜馬拉雅山擋住,使得山北地區乾燥,卻使得此區濕潤多雨,成了世界上降雨量最大的地區之一。該區土地肥沃,能種植多種亞熱帶作物,人稱「西藏江南」。此外,該區森林覆蓋率達90%,水力資源極為豐富,著名的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就在那兒,風景美不勝收。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該區都是整個西藏最難得的明珠。

因為濕潤多雨,海拔較低,習慣於高寒乾燥氣候的藏族不喜歡在這地區居住。除了達旺地區外,此區的主要居民為部落民族,據說共有82種部族,人口約為90萬,有許多信奉藏傳佛教。此區的東部是達旺地區(英文稱Tawang Tract,「達旺林帶」之意),緊挨著不丹,「自古以來」就是西藏的領土。它是六世達賴喇嘛的故鄉,建有非常有名的達旺寺,是西藏的宗教聖地之一。它還是傳統的西藏到印度的商業交通要道。

此區的南面是印度的阿薩姆邦。前文已經介紹過,阿薩姆「自古以來」就不是印度領土,原是傣族建立的一個獨立國家,名為「阿豪姆王國」。阿豪姆王國一直成功地抵禦了莫卧兒帝國的入侵,但在1817年被緬甸征服,1822年變為緬甸的一個省,1826年第一次英緬戰爭結束后,逐漸被英國吞併。英國人之所以要吞併阿薩姆,是因為他們喝茶上癮,本土又種不出來,因此把中國的茶樹偷出國境,拿去那兒試種成功,使得該地逐漸發展成了重要的產茶基地。再加上森林資源豐富,因此該地便在大英的茶葉與原木的生產貿易中佔了重要地位。

正因為此,便有許多英國浪人跑到那地方去做買賣。為了加強管理,英國人便在印度帝國的北面邊境畫了兩條線,第一條線是行政管理線,稱為「內線」,凡是進入該線以北的人都需要執照。內線以北則是所謂「外線」,它才是真正的國境線。在阿薩姆以北,它沿著山腳走,和中共所說的「傳統邊界」一致。直到1909年,英國繪製的印度帝國的邊界地圖仍然沿襲了這條「外線」:



由圖可見,直到1909年,英國人畫的邊境仍和中方後來聲稱的一致,後來被印度侵佔的達旺地區(也就是不丹東面那一塊)完全被劃在西藏境內。事實上,英國人原來一直都承認達旺是西藏的一部份。1847年,印度帝國東北邊疆局(North- East Frontier Agency,NEFA)的官員簡金斯(Major J. Jenkins)就曾向該局報告說:「達旺肯定是拉薩總督的一塊領地」。1872年,英國與不丹劃界之後,順便也想確定與達旺的邊界。NEFA的官員格蘭姆(Major R. Graham)會同拉薩派來的官員,劃定了達旺地區與印度帝國的邊界,把達旺地區劃為西藏的一部份 [31]。就連印度人自己出的書也不能不承認:

「看來正確的是,除了英屬阿薩姆與達旺林帶由英國與西藏官員在1872年共同勘定之外,直到19世紀(蘆按:應為20世紀)的頭十年,大英帝國的東北部都沒有英國與中國/西藏共同同意的確定的邊界。」 [32]

那麼,達旺地區以東又如何?是否真如上引印度人所說,沒有雙方都同意的邊界?

上面已經說過了,該地區主要由部族居住,但歷來處在拉薩的影響下,英國人也一直把它當成是西藏領土。1873年英國劃出「外線」時,該線從從不丹邊境直到北緯27度延伸到東經93度20分的Baroi河(很抱歉,我居然在中國地圖上查不到中文地名,中國人的糊塗,於此可見一般),在該河以東雖未標出國界線,但作了文字描述,指出該線沿著山腳走,直到Nizamghat(位於今日印度之「阿魯納恰爾邦」,again,我無法找到中文地名,只能在網上找到印度人的介紹,http://www.maplandia.com/india/arunachal-pradesh/dibang-valley-anni/nizamghat/。看看這就是中國人的愛國主義,唯一本事就是閉著眼睛瞎嚷嚷,連中國政府把那地方送出去了都不知道,呸呸!)[20]。

不僅如此,1905年,一位英國官員力主越界向北推進,進入部族居住區域,建立英國哨所,當時的印度國務卿(Secretary of State for India)摩爾里(Lord Morley)還駁斥道:

「(建立英國哨所)意味著實際上的并吞,隨之後來的將是難以限制的持續并吞……在Abor山後面是外國的領土——西藏。而在Abors與西藏本部之間可能住著部族,他們或多或少都處在西藏的影響下。」 [33]

這畢竟還只是一方的表示。1910年,趙爾豐帶兵入藏,「改土歸流」(詳見下)。中國軍隊在瓦弄(Walong)以南插下了標明邊界的旗幟。1913年年底,英國人深入阿薩姆北部探察,檢查了中國軍隊在瓦弄設置的邊界旗,在旁邊也栽下了英國的邊界標誌[20]。因此,這等於是雙方同意的分界線。

那麼,這瓦弄在哪兒?在中國的西藏自治區林芝地區的察隅縣,見下圖:



要從地圖上尋找該地,先找到下察隅鎮,再沿著察隅河南下,快到邊境線時就是此地。可惜這不過是在中方地圖上,它早就在印度治下了,位於所謂 「阿魯納恰爾邦」內。在1962年中印邊界反擊戰中,共軍與印軍在此激戰,雙方都損失慘重,但據說中國軍隊的傷亡是印軍的五倍。在付出沉重代價奪取了它后,中共卻又使出龜孫子兵法來,撤回麥克馬洪線以北。於是印度人太太平平地捲土重來,在該地修建了個烈士紀念亭,由參戰老兵們賦詩勒石:

群山如哨兵一般環繞著我們悄然聳立
它們見證了我們是怎樣地熱愛自己的土地
在粉碎的岩石與燃燒的松樹之間
我們在納姆提平原上奮勇捐軀
啊,羅西特河從我們身邊輕輕滑過去
蒼白的星星在我們頭上柔和地閃爍
我們長眠在此,沐著陽光,浴著風雨

這兒的「羅西特河」,原文為Lohit,估計就是中文地圖裡標出的察隅河。2002年,當地建立了一座更大的紀念館 [34]。看來印度人學會了英國人的傳統,很把為國捐軀者當回事。而我們的將士卻成了偉大領袖那盤「很大的棋」上無足輕重的棋子,全都白死了。

從衛星地圖可以看出,瓦弄位於爭議領土的東端,距離不丹邊境很遠,這就是說,從此地直到1872年英國與西藏確定的達旺以南的邊界線,都是西藏的領土,起碼當時英國人是這麼認為的。

英國人為何後來改了主意?這又是「推進派」乾的好事。前文已經說過,英國人最忌諱的是俄國人而不是中國人,因此希望西藏成為擋住老毛子的緩衝帶。為此,他們與毛子在1907年簽訂了條約,雙方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尊重西藏領土完整。那陣子中國在他們眼裡並不構成威脅。然而過了兩年,情況就變了。

晚清新政,其實是中國從中世紀的天朝(country)劇變為西式民族國家(nation)的努力。朝廷開始有了西式「主權」意識,察覺到周邊藩屬因為主權不是很明顯,容易被列強鯨吞蠶食,於是開始「改土歸流」,也就是將過去由土司自治的地區,改為流官治理。為此,朝廷先後將新疆和東北等特區都改為省,並準備進一步把蒙古與西藏也改為省。以後發生的事,簡直就跟50年後的「西藏叛亂」一模一樣。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八)     時間: 07 2 2011 23:58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儘管咱們的教科書很正確地譴責1904年榮赫鵬的入侵,但從客觀效果來看,它其實有利於中國重建宗主權。清朝對西藏控制以康雍乾時期為頂峰,以後逐漸弱化,到了晚清已經只是個名義了。上文介紹過,1890年,中英簽約劃定中國與錫金的邊界,後來中國又與英國簽訂商務協議,同意在西藏開放對英貿易。但十三世達賴概不承認這些條約,在與錫金的邊界劃定后,還派藏軍去武裝入侵該國,並頑固拒絕開放西藏對英貿易。榮赫鵬要求在中錫邊境談判,清廷命令駐藏大臣和達賴前往。但達賴拒絕服從朝旨,也不給駐藏大臣派人夫車馬,使他無法前去。可見朝廷權威衰微到何種地步。

英國人的入侵打破了這權力格局,達賴喇嘛出逃,造成了權力真空,被清廷迅速填充進來。此時清廷已經有了「主權」的西洋意識,也懂得了國際法規是怎麼回事,在與英國人打交道時處處遵照西洋遊戲規則,刻意凸顯自家的主權。《拉薩條約》規定的西藏賠款(原為50萬鎊,後來被印度代總督削減了三分之二 )由清廷一手攬了過來,沒要西藏掏一分錢,並竭力爭取縮短歸還期限,以換取英軍儘早從春丕河谷撤走(《拉薩條約》規定,賠款還清前,英軍佔領春丕河谷作為抵押)。在還錢時還竭力防止英國人直接和西藏人接觸 。1906年唐紹儀等人改約成功,中國政府在該約中完全以西藏的主人身份說話,以國際條約的形式肯定了對西藏的宗主權。達賴逃走後,清廷派了新的駐藏大臣聯豫去代替有泰,又派了欽差大臣張蔭棠入藏,達賴留下的攝政沒有足夠的權威與之抗衡,於是欽差和駐藏大臣便成了最高權威。張蔭棠藉機在西藏推行新政,用二手西洋文明去改造西藏。他走後,聯豫也推行了類似政策,在西藏編練新軍,辦陸軍學堂與巡警教練所、開創警務、辦洋學堂、辦報紙、開辦譯書局和印刷廠、敷設川藏電報線,等等 [37]。

榮赫鵬入侵也喚起了清廷的警覺。1904年,清廷作出了「經營四川各土司,並及時將三瞻收回內屬,以為藏援」的「固川保藏」的戰略決策,決定將駐藏幫辦大臣移駐於察木多(即昌都),幷命新任駐藏幫辦大臣鳳全在川滇邊推行新政並「改土歸流」。鳳全過於操切,傲慢不遜。中國本是個野蠻國家,頂多只能算半開化,推行新政就是承認自家文明不如人,可他還要鄙視「蠻子」,要去「移風易俗」,強迫喇嘛還俗,於是激起民變,在巴塘為暴亂僧民殺害。

時任建昌道台的趙爾豐受命會同提督馬維騏前往討伐,平定了叛亂。趙爾豐負責善後,綏靖了周邊地區,升為川滇邊務大臣。1907年,他任護理四川總督,開始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於是遙策邊事,凡前所奏陳,皆以次舉,察吏尤嚴,多所舉劾,僚屬肅然」 [38]。1908年,清廷命他為駐藏大臣,他堅持「固川保藏」的戰略構想,認為應先鞏固川邊的戰略後方,奏請朝廷仍以聯豫為駐藏大臣,他自己巡視藏邊,以巴塘為根據地,開始在康區推行轟轟烈烈的「改土歸流」運動,亦即以武力為後盾,軟硬兼施,「恩威」並用,將康區改為朝廷派官直接治理的州縣。所謂「康區」,英語翻譯為Kham,大致包括如今西藏自治區的昌都地區、那曲地區東部、林芝地區東部、青海省的玉樹藏族自治州、四川省的甘孜藏族自治州和雲南省的迪慶藏族自治州。這些區域與西藏噶廈政府並無隸屬關係,但為藏文化覆蓋區,住民奉達賴或班禪為精神領袖,歷來由土司自治。如今趙爾豐卻要廢除原有的權力結構,自然要激起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抗,於是趙爾豐便以鐵腕無情鎮壓之。

用今日西方的人道眼光來看,趙爾豐無疑是帝國主義儈子手。但用東方眼光(特別是在那個時代)來看,他恰是屁民能盼望到能讓他們又敬又畏的最理想的清官:公正廉明、心狠手辣、勇毅明決,雖然殺人不眨眼,但同時也有愛民心腸,殺的多是貪官與暴民(含反叛的土司與僧俗民眾),無怪乎他至今還在康藏威名赫赫。從才幹來看,此人似乎並不亞於林則徐、曾國藩等著名能員幹吏,集政治才能與軍事才能於一身,民國以後似乎再沒出過類似人才。

趙爾豐在藏邊搞「改土歸流」,與後來中共在藏邊搞「民主改革」一般,觸犯了當地的利益集團,不但引起了當地叛亂,而且引起了拉薩的反彈,最終使得十三世達賴再度出奔。從這個角度來看,歷史真是驚人地相似。

達賴喇嘛逃到蒙古后,不受蒙古大喇嘛待見,頗為鬱悶。1908年初,對英國最後一筆賠款償清,英軍從春丕河谷撤回印度。朝廷把達賴從蒙古召到北京去,再度任命他為達賴喇嘛,將他送回西藏。為了彰顯朝廷對西藏的宗主權,慈禧太后堅持要達賴朝見時下跪,後來雖然改為只跪一腿,他仍然倍感屈辱。1909年12月間,他回到拉薩,便把這氣發到駐藏大臣聯豫頭上去,在聯豫率百官出城前來迎接他時視若無睹,洋洋不睬。聯豫惱羞成怒,便揚言達賴帶來了俄國軍火,派兵到布達拉宮內搜查,搜不到又去搜達賴尚在途中的行李,仍然一無所獲。達賴惱怒之下,便使出林則徐林大帥當年對付英夷那一招來,下令停止對駐藏大臣衙門的一切糧秣與夫馬供應,並禁止藏漢通商 [39]。

此前聯豫在西藏推行新政遇到消極抵抗,想以武力作為權威的後盾,便向朝廷請求派兵,朝廷派鍾穎率領四川新軍入藏,而這卻引起了達賴的恐慌。他早就知道趙爾豐在康區鐵腕實行的改土歸流,在回拉薩的路上便命令藏軍堵住川軍入藏的道路。入藏川軍是所謂新軍,由同治皇帝的表弟鍾穎招募訓練編成,全軍共約三千人,軍官由毫無戰鬥經驗的軍校畢業生充任,士兵多是黑社會的袍哥,戰鬥力極差,軍紀一塌糊塗。受到藏軍阻攔后便在昌都停了下來。趙爾豐聞報后,派出「邊軍」救援。他的邊軍是在原來駐防旗兵基礎上訓練編成的,能征慣戰,會同川軍大破藏軍,平定了周邊地區,並乘勝越過丹達山,抵達江達,此時離拉薩只有六天路,「爾豐請一舉平藏,革教易俗,廷意不欲開釁,阻之」 [40]。於是邊軍將川軍護送到此就返回去了。因此,後來進入拉薩的是川軍而非邊軍,趙爾豐本人更沒有入藏。

川軍先頭部隊到達拉薩后,剛剛回來不到兩個月的達賴喇嘛又嚇得再次出逃。當時的英國報紙對此事的報導是:

「由於民眾抗議,達賴喇嘛被安置回Polasta宮(原註:原文如此),被再度授予最高級的世俗權力。作為統治者,他赦免了那些曾向榮赫鵬上尉宣誓效忠的人。平安無事地過了一個月後,因為中國軍隊在四川邊界侵佔寺廟、屠殺僧侶的過火行為,達賴喇嘛向主管軍務的中國官員提出了抗議。這個抗議引出了西藏的地位的根本問題。駐藏大臣宣稱,西藏是中國的一個省,他可以隨意處置叛亂者。其他關於許可權的問題也提出來了。最後駐藏大臣命令駐紮在城外的500名士兵入城。幾個由達賴喇嘛的信徒組成的連隊被以『黃金士兵』的名義匆忙地召集起來,被派去抵抗中國軍隊,但因為裝備不足,他們被中國軍隊擊敗,遭受慘重傷亡。與此同時,達賴喇嘛與他的3位部長和60名隨從從宮殿圍牆後門逃走,並在穿過城市時遭到射擊。」 [41]

1911年出版的《不列顛尼卡百科全書》則如是說:

「1909年,中國軍隊被派到四川邊境鎮壓喇嘛們的騷亂並嚴厲地處置了他們。當達賴喇嘛試圖命令他們停止時,駐藏大臣否定了他的權威,並召喚中國軍隊入城。中國軍隊這麼做了,而達賴喇嘛則於1910年2月間逃往印度的大吉嶺。中國軍隊一直追到邊境,他被朝旨褫革了職位。」 [42]

中方則將此事變主要歸咎於中國軍隊的胡作非為:

「因川軍、邊軍與藏軍火力懸殊,及藏人不願抗拒大軍之故,達賴雖嚴飭沿途拒阻,藏兵皆徒張聲勢,未敢拒戰。故聞川逼近即自奔潰。烏蘇江距拉薩二站,為其最後防線。此線既潰,已更無險可扼。其時聯豫與達賴交惡,久不相晤,賴幫辦大臣溫宗堯轉圜調停,達賴已許川軍人駐拉薩。殊鍾軍毫無紀律,入拉薩日張狂失度,擊斃貴喇嘛於琉璃橋。達賴大懼,當夜出宮南奔,初未決奔印,不過欲逃死於尼泊爾、布丹界間耳。英政府遣人迎之途決投印度雲。」 [43]

「川軍至拉薩,槍殺喇嘛,達賴喇嘛於正月三日懼而出亡。」 [44]

「……川軍的軍紀如此敗壞,他們一抵達拉薩,便開槍打死了幾名巡警,向拉薩傳召大法會的總管彭康台吉射擊,幷捉拿了台吉;彭康台吉助手孜仲強央堅贊和僕人中彈而死;川軍又向布達拉宮開槍射擊,搶奪民眾的財物,一時全城大亂,達賴喇嘛處境艱難危險。」 [45]

「十三世達賴喇嘛回藏不久,鍾穎率領的川軍也到了拉薩。這支軍隊進入拉薩時,正逢傳召大法會。駐藏大臣聯豫的衛隊在迎接之際,毆打西藏地方官員,幷向大昭寺及布達拉宮鳴槍示威,致使一大喇嘛中彈身亡。一時間,人心惶惶,拉薩城內大亂。達賴喇嘛在駐藏大臣聯豫不對其安全承諾的情況下,不得不再次出走。」 [46]

這些說法相當一致,都是說中國軍隊無故殺人啟釁,唯一的分歧只在於到底是新到的川軍,還是聯豫的衛隊首先開槍,但都沒有說達賴喇嘛派兵去城外阻擋,招致兩軍交戰。因此,英國人當時的電訊明顯有誤。達賴確實派兵去阻擋中國軍隊入藏,但不是在拉薩城外而是在藏邊。他派去的軍隊早被趙爾豐的邊軍會同川軍擊敗了。等到川軍進入拉薩時,他並沒有派兵攔阻。至於到底是誰開的第一槍,我認為根本就查不出來。在那種混亂的事件中,無論是新來的川軍,還是聯豫的衛隊都一定會開槍。泛言之,1949年前的中國軍隊的軍紀多一塌糊塗,中國軍隊有軍紀,應該說是從共軍始。當時入藏川軍的軍紀之壞就更是眾口一詞。辛亥蠢動爆發后,川軍在革命亂黨與袍哥的控制下,完全墮落為土匪,把拉薩變成了恐怖世界。這為多位過來人的證詞證實。

這與英國軍隊可完全是兩回事,無怪乎達賴這次會投入他原來的死敵英國人的懷抱。據說與榮赫鵬簽約的攝政曾說:「當一個人見識過蠍子后,就連青蛙也是神聖的。」大英殖民者再糟糕,也不興無故殘殺平民。就連榮赫鵬在古魯用重機槍掃射藏軍,也在國內引起了抗議的聲浪,就連其部下也覺得那是屠殺,勝之不武。

中方的證詞與英國的報導的另一區別是,中方沒有提到趙爾豐的改土歸流在雙方矛盾中起到的作用,主要局限於分析具體的人事原因,除了譴責爛兵外,便不是指責聯豫,就是唾罵鍾穎,而英國人則把這看成了主要原因。

竊以為,人事原因其實只起到了火上加油的激化作用。真正的原因還是趙爾豐在川邊搞的改土歸流給達賴喇嘛帶來極大的震撼。他就是再笨也能看出朝廷下一步的棋,那就是把宗主權提升為主權,將西藏改為由中央直接治理的行省。他那「神王」遲早不是給廢黜,便是被架空。因此他才會早在歸家的路上便下令藏軍阻擊入藏川軍。只要朝廷不改變「化宗主權為主權」的打算,他與清廷的矛盾根本就無法解決。即使聯豫是幫辦大臣溫宗堯那樣的統戰高手,入藏軍隊也個個如同南京路上好八連一般,雙方也遲早要翻臉為仇,而達賴也只會去投靠洋人。這道理王力雄已經在其巨著《天葬》中講過了:過去西藏沒有選擇,所以只能臣服於中國。如今在中國之外出現了更強大、更文明的國家,中國對藩屬還能有什麼感召力和吸引力?你能拿出手來的,無非是二手西洋文明,也只能靠西式武器去震懾對方。人家又胡不可直接去鬼子那兒學?即使不獨立,仍然當藩屬,那當大英的也比當中國的強,起碼人家只是軟性輸入西洋文明,為百姓保留了自由選擇,並不興「破除迷信,移風易俗」,以暴力逼迫土著民族放棄傳統生活方式。

這就是我為何覺得1909-1910年的事件非常像1959年的「西藏叛亂」。促使兩者爆發的基本原因其實是同一個。100年過去了,中方面臨的困境仍然如故:沒有讓四海真正歸心的感召力與吸引力,只能如100年前一樣,靠槍杆子裡面出政權。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九)      時間: 09 2 2011 10:07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當然, 1909-1910年的事件與50年後發生的事件,雖然都是北京試圖強行改變西藏舊有制度引出的反抗,但畢竟有一個本質區別:前者是清廷試圖將西藏變為西式民族國家的一部份,而後者則是中共試圖把西藏變為蘇式「社會主義國家」的一部份。稍知馬克思主義ABC的讀者都知道,馬克思的「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與民族主義水火不相容。民族主義在正宗馬列主義者眼中乃是一種罪行,並不是如今的「馬列愛國志士」們認定的光榮。雖然斯大林把「無產階級國際主義」偷換為俄羅斯民族主義與沙文主義,毛澤東卻忠實遵循原教旨,奉行無恥階級賣國主義,結束了自晚清新政以來將中國改造為民族國家的全民努力。不明白這一點,就無法理解毛共政權「無故主動賣國」的種種怪事。

「改土歸流」運動雖然嚇得達賴出逃了,但清廷將國家迅速改造為西式民族國家的努力基本還是成功的。這其間,趙爾豐「趙屠戶」立功厥偉,其政治軍事戰略眼光令後人尤其是中共那賣國老手羞死。

趙爾豐的主要戰略主張是兩條,都是針對東方式非民族國家的弱點的補救之道:第一,「改土歸流」,化宗主權為明確的主權。第二,搶在列強之前佔領「無主地帶」,把它們化為歸屬明確的中國領土。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帝國主義時代,作為弱國的防禦反應,這兩條都非常必要,也有相當的可行性。藩屬國與宗主國是一種鬆弛的臣服關係。這在只有中國一強獨大時倒沒問題,但列強來了后,人家就會「改投明主」(這裡順便答覆布朗運動網友的質疑,你不同意靠槍杆子維持的政權沒有內聚力,認為東西方在這問題上無區別,請問世界上還有哪個國家的種族與民族的數量超過美國,為什麼該國從來沒有民族獨立運動?印度的種族民族成份也非常複雜,語言更是五花八門,請問那種雜燴國家是靠什麼維繫在一起的?靠的是槍杆子,還是內聚力?為什麼人家不像中共那樣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國家散板?)。論與中央政府的關係,朝鮮和越南都要比蒙、藏、疆久遠密切得多。要說「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早在秦代便已設郡的朝鮮和越南比雲南更有資格,後者是在元代才納入帝國版圖的,比台灣就更不用說了。然而這倆國家如今都是獨立國家。歪?就是因為它們是大清藩屬國,沒有像雲南那樣在元代就變成行省了。這就是袁世凱何以要在甲午戰爭前力主將朝鮮廢藩設省。

當然,「改土歸流」是否可行,關鍵要看是與列強的哪一家打交道。我在舊作中反覆指出,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害得中國人(國共兩黨在內)統統成了白痴。鑒於這個問題對飽受毛子洗腦的國人認識真實的歷史非常重要,這裡再吹一次軲轆笛。

首先,不是所有的西方國家都是帝國主義國家,美國就從來不是,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可能是。

其次,帝國主義不是什麼「壟斷的資本主義」,它是一種對外政策,與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毫不相干。亞歷山大帝國、古羅馬帝國、蒙古帝國、拿破崙帝國、俄羅斯帝國(含蘇俄)都是帝國主義國家,但都不是資本主義國家,遑論「壟斷、沒落、腐朽、垂死的資本主義國家」。

第三,同為帝國主義國家,也有本質區別。英法屬於「文明帝國主義國家」,其特點是有明確的契約精神、信義觀念、榮譽感與產權意識,其擴張政策與軍隊在海外的表現受民意約束,因此一般只會向「無主地帶」亦即「產權」不明確的地域擴張,不會輕易侵佔「產權」明確的領土,簽訂了的條約也一般都能信守。而俄國、納粹德國與日本都是爛污帝國主義國家,毫無上述特點,簽訂條約都是為了在未來撕毀之。蘇俄尤其爛污,與所有鄰國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都被斯大林撕毀了。納粹德國其次,日本在這方面還算好,但其軍隊與蘇俄的一樣,毫無文明觀念與人道情懷約束。正因為此,也因為地理鄰近,給中國帶來最大苦難就只有這兩大爛污帝國主義國家。真正奪去中國領土的,也就只有這兩家。敬請愛國者們看明白了,不要把所有的西方國家一馬勺撈進去,更不要罵到中華民族的世代恩人山姆大叔頭上去。

第四,帝國主義國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民主帝國主義國家尤其如此。上文已經反覆說過了,大英帝國內部有「推進派」與「穩健派」(這兒的「派」不是「宗派」[faction],而是「觀點派」[school],不是組織派系隸屬不同而是觀點分歧)。大英的對外政策就在這兩派持續爭吵中搖來擺去。穩健派之所以出現,不光是因為他們的「成本vs收益」的意識更強烈,也是因為他們對可能引發國會風暴顧慮重重——非經英國國會表決批准,印度帝國不得對外動武。即使國會批准了,若是金錢和人命成本太高,或是遠征軍干出議員紳士們無法容忍的獸行來,也可能引起政治風暴,嚴重者可致內閣垮台或總督換人。因此,越是後方的政客,就越比前線的軍人謹慎。對民主國家來說,佔據無主地帶倒沒關係,但要對另一個主權國家發動侵略則並不是那麼容易作出的決定。

所以,改土歸流是否可能,端看對手是哪一家。如果中國及時將越南改為行省,則法國有可能尊重該地業已確立的「產權」。但在朝鮮就不然了。即使改成行省,日本照樣要奪走,台灣與後來的東三省就是證明。

但中國在西南地區面對的是英國,情況就完全不同。正如事實昭示的那樣,英國基本還是信守它先後與中國和俄國簽訂的條約的。所以,將西藏改為行省並不會招來英國人干預。達賴出亡后,「爾豐請一舉平藏,革教易俗,廷意不欲開釁,阻之」[40],怕引起英國干涉而拒絕了,這擔憂其實並無必要。

在西南地區搶佔無主地帶也非常必要而且可行。上文已經解釋過了,天朝的邊緣是模糊的,從來就沒有什麼明確勘定的邊境線,無論是中印邊境還是中緬邊境,都存在著不屬於任何國家的部族居住地帶或甚至無人地帶。因為對手是尊重產權的英國人,這些地區就成了「先入關中為主」。只要在英國人之前搶佔下來,再與之談判劃定疆界,那就一般不會再改變了,中錫邊界就是先例。即使改變,那也無非是用「租借」名義,將來總是能收回來的。

趙爾豐把這些問題看得清清楚楚,在達賴出逃后,他給朝廷上疏,「請乘勝一舉平藏,革教易俗,廷意不欲開釁,阻之。爾豐上疏力爭,略言:『我國幅瀼遼闊,強鄰環伺,屬地多有侵佔。自革達賴喇嘛,阿旺郎結叛逆,不惟藏人搖動,即外人覬覦之心亦因而愈熾。今我兵雖已入藏,然阿旺郎結已入英手,英人必挾以圖藏。若再姑容,將成大患。臣因一面由巴塘進兵攻破南墩,一面由察木多進兵貢覺、桑昂、曲宗,我兵所到,番人親附,即洛隆宗、碩板多等亦皆遠來輸誠,備陳藏中苛虐情形,堅懇內屬。臣初意務在保境息民,並無開疆拓土之念。唯桑昂、曲宗屬地雜瑜與倮羅野番接壤,時有英人潛伏。倮羅之南,為阿撒密,西為波密。英人若得雜瑜,即可直接波密,由工布入藏,與印度聯成一片。則波密不可不收入版圖,其勢至迫。請及此將邊兵所到之地,概收歸邊。並函商聯豫以烏蘇里江以東隸邊,以西屬藏。』疏入,樞府以外交責言為慮,聯豫亦不允劃界。然邊軍所得江達以內地,爾豐已逐漸改流,早成轄境矣。」[40]

這兒說得非常明白,他並不是好大喜功,開疆拓土,而是為了防止「強鄰環伺,屬地多有侵佔」的情形在未來一再發生,針對帝國主義國家中的「推進派」,實行自己的「推進政策」。尤其是在達賴逃印以後,這必要性就更加迫切。為了保住西藏,必須搶在英國人前面將藏南的雜瑜(即今西藏察隅縣,趙爾豐派兵佔領後設縣,改名「察隅」)等地收入版圖。若讓英國人搶佔了,那相鄰的波密也會落在他們手裡。英夷再從工布(今西藏林芝地區工布江達縣)入藏,則整個西藏都將與印度連成一片。為此,他請求朝廷把烏蘇江(原文為烏蘇里江,誤)以東地區劃入為他管轄的川邊,由他去放手經營。雖然朝廷不許,但趙爾豐仍然在所轄地域內改土歸流,「計爾豐所收邊地,東西三千餘里,南北四千餘里,設治者三十餘區」[ 40]。在中國近代史上,還從未有過哪個「民族英雄」取得過如此輝煌的成就。

這其間最重要的成就,是他的部下首次把大清黃龍旗插到了前文說過的瓦弄(也就是印度人刻石立碑紀念他們的衛國烈士的地方)。此舉最令後人佩服的,乃是他出眾的戰略眼光。後世偉大的戰略家毛澤東、周恩來等人連趙大帥幾十年前就洞若觀火的事都看不出來(或是不願看,待考),向弱國緬甸慷慨贈送滇西領土,使得老趙高瞻遠矚的苦心經營悉數落空,也使得藏南的奪取與防守幾乎成為不可能。

1894年,中國與英國簽訂了《續議滇緬界、商務條款》,確定了一段滇緬邊界,其最北端為北緯25度35分的尖高山,條約規定:「北緯二十五度三十五分之北一段邊界,俟將來查明該處情形稍詳,兩國再定界線。」據此,從尖高山以北直到中印交界,都是「先入關中為主」的未定界地區(請參看下圖)。



此後中英數次就北段邊界談判,從未達成共識。英方欲以高黎貢山山脊為界,把江心坡、野人山等地區劃歸英國,於1905年正式向中國提出以該山為界的「紫色線」,而中國則先後提出了綠、紅、黃、藍等四條線,其中綠色線以小江為界;紅色線位於小江與恩梅開江之間;黃色線以恩梅開江以西之扒拉大山為界;而藍色線則以恩梅開江為界。無論是哪條線,都沒同意英國的無理要求,都不以高黎貢山為界山。

在1913-1914年召開的西姆拉會議上,英國提出的麥克馬洪線除將藏南劃歸英國外,還向東延伸,一直畫到了高黎貢山北段的伊索拉西山口。雖然無論是麥克馬洪線,還是紫色線,都從未被中國政府同意過,也從未成為事實上的邊界,但後來在與緬甸政府談判中,毛周竟恭順地全盤接受了英國人的「地圖開疆」,既接受了麥克馬洪線東段,又接受了英國人提出的紫色線,把高黎貢山以西、喜馬拉雅山東南的大片地域打包,頂在頭上,膝行而前,跪送給弱國緬甸,而這些地區既未被英國人亦未被緬甸人佔領過。該地區為今日緬甸之克欽邦北部,而直到現在,整個克欽邦都還沒處在緬甸政府的有效治下。

無恥到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前段海外華人指責中共「量中華之領土物力,結與國之瞬息歡心」,舉出江心坡作例子。中共政府以及衛黨志士們(其中有一位壯士名曰wm,也就是前段在此爭論三峽問題時那位冒充水利專家的好漢)竟然有臉把「五色線圖」(也就是中方先後畫的四條色線加英國畫的紫色線)貼出來,把那當成中共政府按麥克馬洪線與紫色線劃界的歷史依據!連積弱的大清與民國都敢斷然拒絕強大的英國的無理要求,空前強大的中共卻不但把前人力爭的領土跪送給軟弱無能的緬甸政府,還諷刺國民黨畫的國界是「地圖開疆」!這TMD屁股到底坐到哪邊去了?英國人畫的麥克馬洪線和紫色線又何嘗不是「地圖開疆」?!難道他們曾治理或甚至控制過那些地區?!和尚動得,我動不得?!洋人這麼做,愛國壯士們毫無怨言,甘之若飴,奉命唯謹,反倒來譏笑針鋒相對回擊英帝領土野心的國府!這TMD還配冒充中國人么?呸!

如此送國(不是賣國,是白送),其結果就是危及西藏的防務。這點趙大帥當年早就看出來了,他認為,「自滇緬劃界,英指高黎貢山脈以西為甌脫之地,今我不取,西藏萬難扼守。遂於八月初令程鳳翔先據桑昂以分賓主之勢,俾使英人無所借口,樹我藩屏以舒民困。」 [47]

這是什麼意思呢?所謂「甌脫」,意為「脫出金甌」,或「金甌之外」,也就是不在天朝疆域之內。趙認為,如果我們不把高黎貢山以西的地方奪取過來,被英國人佔據,則防守西藏就很困難了。這道理他已經向朝廷講過了:從察隅北上佔領波密,再從波密侵佔工布江達,進窺拉薩,西藏就可能與印度連成一片。而中國若是先去搶佔下來,造成既成事實,則後到的英國人也就無所借口了。

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了他的高瞻遠矚是何等英明。請大家再看看上面那幅圖。若中國堅持按1951年的地圖劃界,則整個江心坡與野人山都在中國邊界內,印度的阿薩姆東北部就成了突入中國境內的狹窄地域,很容易被切斷,印度人也就不敢輕舉妄動。即使按1957年的地圖,以野人山為界,中國仍可經營江心坡地區,從雲南騰衝開始建造公路網,將該地與藏南連接起來,則防守藏南又有何難?

即使不修公路,從那兒步行去西藏,也比從藏北進入容易多了。辛亥醜劇發生后,十三世達賴號召藏民驅逐漢人,不但入藏川軍最後被繳械逐出西藏,就連趙爾豐改土歸流的藏邊地區也統統反水。當時中央政府決定派川軍與滇軍去「援藏」。雲南都督蔡鍔就提出滇軍不宜從川藏古道入藏,而應從雲南維西縣出發,經江心坡入藏南,直取拉薩。此策雖未被中央接納,但確為上策。當然,後來中國遠征軍在杜聿明的昏庸指揮下,翻越野人山翻得九死一生,但援藏並不需要翻越該山,沿著恩梅開江河谷北上就是了。按英國人劃定的高黎貢山山脊為界,這可能性便再不存在了。

自王力雄先生首先指出,共軍在收復失地后又主動撤回麥克馬洪線以北,是因為後勤困難決定了該區無法長期防守 [48]之後,黨朋們如獲至寶,一直在以此搪塞真正的愛國者們的責難,而後者也就啞然。雙方都不知道,這困境完全是中共主動送國造成的。在中國歷史上還從未有過這種政府,把無償贈送領土當成了阿波羅登月式的系統工程,去煞費苦心地慘淡經營,務求點水不漏,在暗送了中印邊界東段后,還要成龍配套地將滇西萬里河山跪送給風雨飄搖的緬甸政府,以確保藏南即使奪回來也無法長期防守。只有到了共黨手上,送國才被發展為巨細無遺的精密科學與爐火純青的藝術。這或許就是毛澤東被稱為偉大戰略家,而周恩來被稱為偉大外交家的緣故吧?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十)    時間: 11 2 2011 10:50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因為看到了搶在英國人前面佔領無主地帶的重要性,趙爾豐便在清廷派兵入藏時刻意經營藏南,據《清史稿》:

「川軍協統鍾穎率新軍三千入藏,被困察木多。爾豐聞報,立馳往援,鍾穎軍出,並驅剿類伍齊、碩般多、洛隆宗、邊壩各部落逆番殆盡,三十九族波密、八宿等部咸納款。而江卡藏兵忽抄邊軍後路,犯巴塘,爾豐分兵擊敗之,乘勢收江卡、貢覺、桑昂、雜瑜四部落。」[40]

上文已經介紹過,川軍奉旨入藏之初,被藏軍攔阻於昌都。這裡說的是,趙爾豐派他的邊軍馳援,會同該部平定了周邊地區。駐紮在江卡的藏軍卻突然進攻巴塘,企圖抄邊軍的後路,趙分兵擊敗之,乘勢將江卡、貢覺、桑昂、雜瑜四部落納入管轄。其中的「雜瑜」在設縣后改名「察隅」,該縣大部份地區現為印度所佔,前文說的「瓦弄」就在那個地區。他的部下程鳳翔奉命南征,於1910年2月間進兵察隅,在瓦弄以南插了標誌著大清領土的黃龍旗。據程鳳翔、段鵬瑞的稟報,插旗之處名叫壓必曲龔;而根據英方記載,該地位於葉普克(Yepuk,或Yepak)河與洛希特(Lohit)河匯合處、麥尼克賴(Menilkrai)對岸,應在東經96度9分北緯28度0分附近 [49]。

在插旗之後,趙爾豐更命部下繼續向南向東招撫部族,發給大清護照。他的考慮非常周密。程鳳翔向他報告,倮羅人居住的地域是察隅的門戶,如果能招撫這片地區,則可以杜絕英人的窺伺,但不知倮羅人是否已經投英,請示趙是否允許他們投誠 [50]。趙爾豐當即指示:「惟倮羅一層頗費斟酌,只在投英與未投英耳。如未投英,將來自必收歸我屬為主,惟不宜冒昧從事,慎之又慎,才於國事有益無損。」並開列了十條應查事項令程鳳翔確查 。

這說明,趙爾豐完全明白中英之間問題的實質以及正確的對策是什麼——兩國之間有著大量的無主地帶,英文所謂「no man』s land」。中國必須搶在英國人前面,把它們化為「產權」明確的領土。按當時的國際慣例,向無主地帶推進不是侵略,因為並沒有觸犯他人的「產權」。如果英國人落在後面,即使來了也無話可說。但若英國人已經佔了還要去搶,那就必然要引起領土糾紛。以中國之積弱,絕非英國對手。因此,他要程鳳翔一定要查明英國人是否已經捷足先登。如果英人已經佔了就算了,如果還沒去就趕快佔領之。可見此公深知,弱國照樣可以對強國實行推進政策,只是要把握好安全線在哪裡,其才智韜略遠勝後世所謂「戰略家」、「外交家」萬倍。尼赫魯後來搞的,基本也就是這一套,區別只在於,即使是中國業已捷足先登之地,他仍想奪走。

就這樣,趙爾豐搶在英國人前面,招撫了大片地域。他上報朝廷:「遴員撫綏,西至習戈猓,已與印度毗連。現已就撫者有:原梯龔拉、妥壩、珞夷、犬求夷十餘種,地方數千里。籍曠古不化之野番,同沾雨露,划區分司,遵照部章『地足能以養民,民足能以養官』者,擇要設治:以桑昂曲宗改為科麥縣,雜瑜改為察隅縣,同屬於昌都府……原梯龔拉擬設原梯縣,妥壩擬設歸化州,復設木牛甲卜縣丞隸屬之。俟將界址劃清,再委員前往。底定西南半壁,以固國防」 [52]。隨即頒布地方章程,宣告:「照得桑昂曲宗、雜瑜、妥壩、原梯龔拉、木牛甲卜各部地方,原為中國大皇上百姓,因未設漢官……今既情願設為漢官,以後同為國民。」 [53]

這一手還真見效了。1911年2月間,英國官員威廉森(Noel Williamson)「竄入」(國內學者的論文用語,但不知程鳳翔率領的官兵是怎樣「入」進去的,「插入」?或是如《紅樓夢》上的瑞大叔「硬幫幫的就要頂入」?)瓦弄一帶,看到了中方前一年在壓必曲龔插的兩面龍旗,其中一面已成碎片,另一面則尚可見到中國龍 [54]。據當時趙爾豐收到的下屬報告,威廉森見到后即在該旗對面插旗,「該洋人插旗之後,即於是日往密巴家再三訊問,是否投過漢人,有無憑據。密巴稱去歲漢人來到桑昂,我等即投誠,又蒙漢官給予各家護照,以資保護。洋人索取護照,詳細看過,始謂爾等投漢甚好,我等雖插旗,尚未奉有我國明文,所插之旗即應拔去。當將旗幟扯下收卷而去等語。」

此後英國人又到過該地。1912年1月間,因為威廉森被土人殺害,英國人組織了所謂「密什米使團」(Mishmi mission)深入「外線」以北考察,在瓦弄以南發現原來的龍旗還在,而距那旗幟約75碼處又插了一面龍旗,旁邊栽了塊紅色牌子,上用中文與藏文寫道:「察隅,大清國南疆邊界」(從英譯翻回中文,原文是:「Zayul, southern limit, boundary of Manchu Empire」) [56].

這兩次考察都是由英國官員進行的,都看見了中國的邊界標誌。第一次英國官員威廉森還承認了中方劃定的邊界,雖則他後來又把自己插下的旗幟拔走了,但那不過是因為他雖是英國官員,但未奉命與中方共同勘界,插了也作不得數而已。第二次英方的反應如何不得而知,但起碼沒向中國政府作過任何交涉,更不曾提出過抗議。

美國學者Calvin聲稱,英國人曾檢查了中國軍隊在瓦弄以南設置的邊界旗,在旁邊也栽下了英國的邊界標誌,但原文寫得十分含混:「By the end of 1913, the British had explored much of the Assam Himalayas. The British had inspected the Chinese boundary markers near Walong and put up British markers beside them.」 [20] 在前文中,我曾理解為此事發生在1913年年底,但重讀之下,覺得那是泛指1913年年底以前。因為作者未給出文獻來源,故而無法確定是何時的事。現在看來,他說的很可能就是1911年威廉森插旗一事。此後辛亥國難發生,英國人就算是天使,也不至於在中國徹底崩潰后,還傻到要去承認中方單方面確定的界碑。

趙爾豐有理有利有節的推進戰略,引起了英國人的恐慌。上面已經反覆說過,英國人的領土野心基本限於印度次大陸,他們只想把西藏當成緩衝國,為他們擋住俄國人。但這盤算卻造成了矛盾心理:當中國太弱時,他們就會覺得這個緩衝國一點用處都沒有,根本擋不住俄國人,有如讓那些土地落在俄國人手裡,不如先下手為強去把它搶過來;當中國強大起來后,他們卻又會覺得受到威脅,為了自己的安全,必須儘可能把邊界往北推。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可能促使「推進派」抬頭。

上文已經介紹過了,推進派之所以在中英邊界西段嚷嚷「詹森-阿達線」,就是因為覺得中國太弱,擋不住老毛子。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中國開始強大起來,實行自己的推進政策后,英國人又陷入恐慌。達賴出逃后,倫敦的《晨報》驚呼:

「一個無人可以預見其未來軍事實力的偉大帝國,突然出現在印度的東北邊境。從長遠來看,那兒可能會遇到與(印度的)西北邊境同樣的問題,並為印度帝國的防務資源施加雙重的壓力……一句話,中國已經來到了印度的大門口,這一事實不容忽視。」 [57]

加爾各答的戰略家們就更是嚷翻了天。1910年5月間,細作報來:中國軍隊已經牢牢地控制了日馬(Rima,在察隅北面,只有在英國人的地圖上才能找到,看看這就是咱們的愛國主義),並向當地居民徵稅,還讓他們修築通往印度阿薩姆的道路 [58]。阿薩姆富裕的茶葉種植園主們無不陷入恐慌,一位英國官員大聲疾呼:「想想種植園主們在受到中國人威嚇時發出的哀嚎,還有那上漲的茶葉價格!」 [59]

但是英國政府並未試圖制止中國。1911年出版的《大英百科全書》披露:

「鑒於中國在西藏建立有效的宗主權的明顯意圖,英國政府提請北京政府注意嚴格遵守其條約責任的必要性,特別指出尼泊爾、不丹和錫金等邊境國家的領土完整必須受到尊重。對試圖讓英國干預北京的達賴喇嘛,英國政府明確表示,他無權這麼做,因為英國政府只承認事實上的西藏政府。」[35]

就連新任印度總督哈定領導下的印度政府也持慎重態度,駁斥了推進派的主張,哈定指出,如果中國進攻印度,英國可以從海上進攻中國,印度政府「目前看不到有什麼必要推進到現在處於我們控制之外的部族地域,從而招來風險與責任。」 [60]

英國人的剋制,倒也不完全是因為過去曾在國際條約中保證「不干涉西藏內政」。當時中國正在「大國撅起」,國際上看好大清,猶如今日看好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般。上引倫敦《晨報》的評論不過是一例。英國要去打西藏的主意,就必須與一個「具有無限軍事潛力」的「偉大的帝國」作對,就必須承擔西藏的防務,而這是精於「成本vs收益」計算的「店主的國家」(nation of shopkeepers,這是拿破崙對英國的蔑稱,每個受過教育的英國人都耳熟能詳,而且樂於引用)絕不願趟進去的渾水。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密友貝爾(Sir Charles Alfred Bell)已經把這心事說得清清楚楚了:

「善待達賴喇嘛和他的部長們,比任何別的事都更能改善我們和西藏的關係,因為所有的西藏人都崇拜達賴喇嘛,所有的人都覺得,在六年前的榮赫鵬遠征中他們和我們作戰之後,英國政府還能殷勤接待達賴喇嘛和他的部長們,為他們提供衛隊,這是非常慈悲的。而且,我們的政府只要了不多於5000鎊的賠款,而中國在類似情況下會要那個數目的一百倍。

所有的西藏人都十分滿意。他們的政府願意按照我們最近和不丹簽訂的協議的路子,把他們的國家變成我們的保護國。但對我們來說,承擔亞洲高原上一百萬英里的防務純屬發瘋。我們不想建立這個保護國,這再次顯示了我們並不貪圖他們的領土。」 [61]

此乃典型的舊式英國紳士的誠實與偽善的「對立統一」。英國人對西藏人當然要比漢族對西藏人好得多,無論是他們的平民、官員還是軍人都如此,他們即使內心傲慢也深藏不露,而漢族的勢利完全就是融化在血液里,銘刻在骨頭中,印刷在面孔上。漢族特有的一個天賦,就是特別能招人痛恨、厭惡與鄙視。世上大概再沒哪個國家像中國那樣,讓所有的鄰國齊齊痛恨,也沒有哪個民族像漢族那樣,讓所有的少數民族乃至被中國統治過的外國人(尤其是外蒙人)恨進了骨子裡去。這也沒能逃過那傢伙的眼睛:

「外國人到西藏的越多,中國人的反對也就變得越強烈,比西藏人自己更甚。中國人一向將西藏人視為極度劣等的種族。新來的歐洲人對待西藏人就像朋友一樣,向他們顯示了更新更溫和的言談舉止,與中國官員經常表現出來的嚴苛形成對照。此後中國威望又受損,尤其是中國與俄國以及與日本的戰爭使得中國的威望跌落(蘆按,這傢伙弄錯了,除了拳亂招致八國聯軍入侵外,中國和俄國並沒打過仗)。西藏人開始明白了他們的太上皇的弱點。因此,中國自然要把外國人攔在西藏外面。」 [62]

這完全是事實,直至今天,漢族對少數民族仍然如此。我認識的新疆漢人無一不把維族當成劣等種族。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比漢人更惡劣的種族主義者了。此所以蒙古人、哈薩克人連對殘殺他們的老毛子都要深墮愛河,情難自已,要諛之為「白天使」(請參考拙作《中國何以讓鄰國如此痛恨》上引用的哈薩克學者的語錄)——「見識過蠍子后,就連青蛙也是神聖的」。

然而這傢伙也將其偽善表現得十足十。他一面爽直地說出英國不想套上防衛那廣袤高原的重軛,一面又自吹英國不貪圖西藏的領土,所以不把它變成保護國。那不丹、錫金、尼泊爾又是怎麼回事?就連榮赫鵬入侵后索要的賠款他都要撒謊(當然也可能是弄錯了),榮赫鵬索要的是500,000鎊,正好是他說的5000鎊的一百倍。後來雖然減少了三分之二,但也遠不止5000鎊,而且完全是由清廷賠償的,沒要藏胞掏一分錢。

因此,英國政府雖然不願意看到清廷開展轟轟烈烈的改土歸流運動,但也沒有直接干預中國內政,更未利用手中的達賴喇嘛成立流亡政府,宣布西藏獨立。這原因我覺得是多重的:既是出於國際條約的束縛,又忌憚國內民意反彈,更覺得為了一個荒涼的難以防守的高原,去冒犯一個正在撅起的大國得不償失。不管怎樣,改土歸流運動並未招來列強幹預,取得了很大成功。隨著達賴喇嘛出逃與被廢,西藏的最高行政權落在了駐藏大臣手中,其實與行省也差不多了。

1911年3月,駐庫倫辦事大臣也開始大刀闊斧地推行新政,改革外蒙古的行政管理機構,廢除不準漢人到蒙古墾荒的禁令,設立兵備處,統領外蒙駐軍。中國正處於從原始落後的「天朝」向西式民族國家的急劇轉型中。如果這社會轉型能再持續二三十年,那麼大概後來也就不會有什麼藏獨、蒙獨、疆獨的問題了。

然而歷史無情地證明,洋人錯估了中國的走向。中國的愛國志士孫文、黃興輩決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早在達賴出逃前十五年,還在甲午戰爭爆發之時,孫中山便開始了他的獨立聖戰,圖謀與日本南北夾擊中國,「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將漢族居住的十八行省從大清帝國中獨立出去。苦苦奮鬥了十六年,武昌城頭槍聲一響,「撅起」的中國屁股讓流氓兵痞們踢成了開花饅頭,而令鬼子一度心驚膽戰的那個「偉大的帝國」在瞬間內摔成了七八十塊,為西姆拉會議拉開了亮麗的序幕。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十一)     時間: 13 2 2011 02:47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先糾正前文的筆誤。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密友英國人貝爾說:「承擔亞洲高原上一百萬平方英里的防務純屬發瘋」,被我打成了「一百萬英里」。我在牛博的博客是我在此地的文集的鏡像,我又忘記了那兒的密碼,無法上那兒去改動,只好在此說明,讓其在那兒自動出現。另外還要說明一下,本文寫得很凌亂,但我覺得發的某些議論頗有價值。竊以為,老蘆的史論的價值不在於揭示新史料,而在於我的議論。正因為此,我在寫作本文時才不以結構為念,時常偏離主題去大發謬論,還請讀者耐心去看,竊以為有助於國人理解中國在近現代的運行軌跡。

在我看來,一部中國近代史,就是成敗參半的西化史。西化的最主要內容,便是在硬體與軟體兩方面,將中國從中古的country,改造為西式的nation。硬體改造就是按西方模式,從頭建立國家的政治、司法、軍警、經濟、文化教育等部門,諸如廢除祖傳的六部,建立西式政府部門,議會,法院,西式軍隊,警察,設立國庫,開辦國家銀行,編製國家預算,實行西式教育制度,開辦各級洋學堂,等等。軟體的改造則是學會並嫻熟運用西方處理內政與外交一系列觀念、遊戲規則、思維方式,等等。

毋庸贅言,這社會工程規模之宏大之艱難,甚至超過了在新大陸上從頭新建一個國家,不亞於讓文盲去辦大學(不是指58年的「紅專大學」或龍國政同志創辦的江西共產主義勞動大學[典出紅色經典電影《決裂》])。現代人很難意識到這點,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西學東漸前中國的國家與社會結構是何等原始落後。不僅如今大眾耳熟能詳的政府部門一律闕如,而且軍隊就連個總參謀部都沒有,實行的還是遠古的幕府制度,警察的職能則由綠營兼辦,朝廷甚至不會編製國家預算,建立國家銀行與西式國庫就更不用說了。現在大眾熟知的一系列國家硬體,統統都是從西方進口來的,並非傳統國家結構的後代,正如如今的學校與過去的私塾、書院等並不出於同一祖宗一般。

在這方面,日本人的應變能力不能不令人五體投地。日本人的本事就那麼一條:迅速學會西洋那一套,按人家的規矩玩遊戲,玩得比對方還熟,藉此迅速出人頭地。而中國人的愚鈍,恰在於頑固拒絕西方遊戲規則,堅持按祖傳的龜孫子兵法打「超限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而這正是中國在拳亂前反覆遭列強痛打的主要原因。直至八國聯軍入侵,朝野才總算悟出了「不按人家的遊戲規則亂來就要挨打,按照人家的模式全面改造國家才能富國強兵」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開始了將country改造為nation的全民努力。

要變成一個西式民族國家,必須滿足兩個前提:具有西式主權觀念以及行使主權的能力。所謂「主權」,有對內與對外兩方面內容。實行新政以前,朝廷既無西式主權觀念,也沒有足夠的國力去行使對外主權;雖對內地具有充分的主權,但對藩屬國只具有名義上的宗主權。推行新政后,朝廷獲得了西式主權觀念,開始強化行使內外主權的能力,短期內便在這兩方面都取得了驕人的成就。尤其是外交官員已經學會了西方的遊戲規則,並能嫻熟地運用它來維護中國的對外主權。1906年簽訂的中英條約以及次年英俄簽訂的條約捆住了英國人的手腳:英方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保證尊重西藏領土完整,承諾不干涉西藏內政,中國政府卻未受到類似約束,由此奠定了中國在西藏提升主權的國際法理基礎。這就是西藏的「改土歸流」引起了英國人的極大恐慌,而他們卻無法直接干預的緣故。

辛亥自爆,使得中央政府徹底喪失對內行使主權的能力。國家分崩離析,一直處在內戰或外戰中。直到1949年後,國家才重獲對內行使主權的能力。既然不能安內,當然就無法攘外。沒有國防軍去承擔守土之責,則對外捍衛主權也就只好全靠外交官的一張嘴。好在晚清—民國的外交官與他們的前任昏官和繼任痞子有兩個本質區別:第一,有鮮明的主權意識。第二,熟悉西方遊戲規矩亦即國際法規,知道怎麼利用它去儘可能維護國家權益。正因為此,中國外交史上才出現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特的一頁:在他們之前,是「弱國無外交」,在他們之後,是「強國無外交」,而在他們手上,則是「弱國有外交」。這兒所謂「弱國」與「強國」,說的主要是「中央政府是否享有足夠的對內主權」,而所謂「有無外交」,指的是「外交官是否具有運用西方遊戲規則去儘力維護國家權益的意願與職業能力」。

古諺云:「長袖善舞,多財善賈。」如果把那「善」字改為「易」字,大概就不需要老蘆解釋了。總之,那意思是「穿著長袖,舞姿就容易顯得好看(傳統舞蹈只限於女性,基本動作就是甩袖子,並不興跳起來,因為是小腳);資金雄厚的人,做起生意來當然也就容易左右逢源」。強國的外交官再容易做不過,拿破崙、斯大林能成為世界史上有數的外交大師,與他們擁有的軍事實力分不開,弱國外交官就占不到這便宜了,因此常常是淺薄憤青的辱罵對象。「舊中國」外交官多成了「賣國賊」就是如此。國人居然看不見,該罵的不是他們,而是革命亂黨禍國賊。辛亥自戕對民初外交官的職業能力構成的嚴峻考驗,在世界史上大概並無二例。革命亂黨造出來空前嚴重的民族危機,全靠他們殫精竭慮,施展三寸不爛之舌去匡救彌補。西藏問題就是一例。

武昌兵變發生后,消息通過英國《泰晤士報》傳到了拉薩,迅即擴散到了川軍下層。川軍內部本為哥老會的地痞流氓控制,也有革命亂黨,至此立即嘩變。駐守波密的士兵毆辱殺害長官,連指揮該軍的參贊大臣羅長裿都被哥老會首領勒死 [63]。拉薩的炮隊綁架了聯豫,哥老會成了軍隊主宰,忽而「革命」,忽而「勤王」,毫無固定的政見。爛兵們先向噶廈政府說要返回內地,勒索了十萬兩銀子和五千匹牛馬,但拿到錢后又不走了。在袍哥流氓的率領下,爛兵們在拉薩酗酒行兇姦淫搶劫無所不為。「白晝率兵四齣,探知殷實番家,即誣以藏有蠻兵,入室抄去私財,形同盜賊,誣百姓為蠻兵,即拿回梟首剁指。」 [64]甚至為了搶色拉寺的金器,竟然動用大炮去攻打該寺。結果打了一天也沒打下來,反而引來藏軍的圍攻 [65]。

駐藏軍隊的獸行,激起各地藏民紛紛起義。達賴喇嘛抓住這千載難逢之機,發布文告,號召藏民驅逐漢人:

「內地各省人民,刻已推翻君主,建立新國。嗣是以往,凡漢人遞到西藏之公文政令,概勿遵從,身著藍色服者,即新國派來之官吏,爾等不得供應,惟烏拉仍當照舊供給。漢軍既不能保護我藏民,其將以何方法鞏固一己之地位,願我藏人熟思之。至藏人各寨營官,刻已召集,啜血同盟,共圖進行。漢人官吏軍隊進藏,為總覽我政權耳,夫漢人不能依據舊約,撫我藏民,是其信用既以大失,猶復恣為強奪,蹂躪主權,坐令我臣民上下,輾轉流離,逃竄四方,苟殘惡毒,於斯為極。推其用意,蓋我藏民永遠不見天日矣,孰使之,皆漢人入藏使之也。自示以後,凡我營官頭目人等,務宜發憤有為,苟其地居有漢人,固當驅除凈盡,即其地未居漢人,亦必嚴為防守,總期西藏全境漢人絕跡,是為至要。」 [66]

中國學者認為,這文告就是藏獨人士說的「西藏的獨立宣言」。但此文告的發布時間與內容,都與藏獨人士在海外貼出的英文版《十三世達賴喇嘛尊者宣言(1913年)》不一樣。我未能在中方出版物中找到后一文件,茲將該宣言涉及到西藏與中國的關係的段落翻譯如下:

「在蒙古的成吉思汗和俺答汗的時代,在中國的明朝和滿人的清朝期間,西藏與中國在施主與僧侶的基礎上進行合作。幾年前,中國在四川和雲南的當局致力於殖民化我們的國家。他們以維護商業市場秩序為借口,向西藏中部派了大量軍隊。我和我的部長們離開拉薩,到了印度-西藏邊境,向滿清皇帝發電報,希望澄清西藏和中國的現存關係是施主與僧人的關係,而不是建立在一方服從另一方的基礎上。因為中國軍隊試圖活捉或殺死我,我別無選擇,只好越過邊境。

在我到達印度后,我曾幾次發電報給皇帝,但他給我的答覆被北京的腐敗官員延遲了。在此期間,滿清皇帝垮台了。西藏人被鼓勵起來將中國人從西藏中部驅逐出去,我也安全地回到了我擁有權利的神聖國家。我現在正處於把中國軍隊的殘部從西藏東部的多康地區驅逐出去的過程中。中國人試圖在施主-僧人的關係下殖民化西藏的企圖,現在已經像天空中的彩虹那樣消散了。

……

4、西藏是一個具有豐富資源的國家,但它不像其他國家那樣科學發達。我們是一個信教的獨立的小國。為了與世界上其他國家保持一致,我們必須保衛我們的國家。鑒於過去外國人的侵略,我們的人民有可能遇到某些困難,但他們必須無視這些困難。為了保障與維護我們國家的獨立,每個人都必須自願地努力工作。居住在邊境地區的臣民必須提高警惕,隨時派出專門的信使向政府報告一切可疑的事變。我們的臣民也不能因為小事,便製造兩個國家之間的大的衝突。」 [67]

我相信有這個《獨立宣言》,但它並沒有什麼國際法理價值,蓋它是對西藏人而不是對國際社會發布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它完全符合所謂「辛亥革命」的精神——革命亂黨追求的目標,恰與西藏人一模一樣。藏民要驅逐漢人,漢人要驅逐「韃虜」。這兩檔子事的原則究竟有什麼區別,老蘆遲鈍,還真是看不出來。愛國志士們饒是口舌如簧,想來也沒本事硬把它們分開吧?唯一的區別只在於藏人用語比較文明,沒有用「韃子」的辱稱,也不曾把漢人罵為「強盜」(「虜」)。左中右派的愛國志士們一邊歌頌孫文那個分離主義的祖師爺,一邊譴責藏族人民的獨立運動,不知是何高妙道理?

從這個角度來看,西藏那陣子的獨立運動,與當時全國各地的獨立運動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大區別,兩者似乎都可以算成是所謂辛亥革命的一部份。不但內地的十八省在辛亥亂起時大部份都獨立了,而且從那時直到抗戰爆發,許多省都一直處在事實上的獨立狀態,中央政府只保有名義上的宗主權,不但東三省和新疆如此,就連山西、四川、雲南都如此。此外還有個在中國腹地建立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非但不是中國的藩屬,完全就是中國的敵國。莫非這些事實上乃至名實兼備的獨立國家或地區也能認真?關鍵還是要看國際社會是否承認。

(絕食鬥爭再也無法堅持,得趕快吃飯去,否則胃病又要犯了,未完待續)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十二)      時間: 15 2 2011 11:36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達賴喇嘛的號召一下,再加上駐藏漢軍炮轟色拉寺,西藏兵民便紛紛起來武裝驅逐漢軍。在英國人的調停下,駐守日喀則與江孜宗的漢軍把武器賣給西藏人,取道印度回國。圍攻兩地的藏軍紛紛聚於拉薩,去圍攻那兒的漢軍。袍哥們此時才知道害怕了,龜縮在軍營中。當地漢人也紛紛逃入軍營(我常常想,這也將是未來中共垮台後在新疆和西藏發生的事)。因為漢軍使用西式武器,藏軍無法攻破,便長圍久困,用飢餓迫使漢軍屈服。1912年8月間,在尼泊爾人的調停下,雙方達成協議,漢軍交出武器彈藥,取道印度出境,欽差、糧台、夷情等官則仍舊駐藏。但此時國體已改,再無「欽差」一說。西藏當局拒絕承認北京政府任命的駐藏辦事長官鍾穎的身份,以鍾為軍隊統領為由,日日催他出藏。鍾穎率數百士兵堅持不走,遭到藏軍第二次圍攻,餓到易子而食的地步。鍾穎走投無路,冒險一搏,派部下攻入達賴父母住宅,將其全家擒來作人質,才經尼泊爾人再次調停,於1912年年底繳械出藏 [68]。

康區人民也起來「咸與革命」,驅逐漢虜。此前辛亥亂起時,四川總督趙爾豐被尹昌衡誘殺,一代豪傑,竟被鼠輩梟首示眾。這尹昌衡在日本士官學校學習過,回國後任四川督練公所軍事編譯科長,與黑社會袍哥勾結,在辛亥亂起后賺殺趙爾豐,自任都督,將成都搞得昏天黑地,據四川同盟會重要人物但懋辛說:「因尹都督提倡袍哥,全城大街小巷,公口林立。姦淫占霸,時有所聞。」他的同學王右瑜也說:「據我所知,在這一天一夜中,藩庫所存的八百萬兩生銀全遭洗劫,尹昌衡還乘機把他當時所兼管的陸軍小學堂的公款三萬元捲入私囊。」 [69]

世間已無趙爾豐,漢軍都忙著內鬥去了。康區人民趁機揭竿而起,被老趙改土歸流的地區統統反水,就連昌都、巴塘等地也被包圍。雲南都督蔡鍔與四川都督尹昌衡相繼向中央告急,請求派兵「平亂」,並向中央索要巨額軍費。袁世凱最初的答覆是軍費無著,國內籌款萬難,而借外債又會為列強提供干預的借口,所以此時只宜設法裁軍,不宜擴軍,「俟大局粗定,再集合群力經營西藏」。但川滇兩省都督仍然反覆請戰,就連遠在江西的李烈鈞也來湊熱鬧,他認為「川省財力較豐,滇軍訓練有素」,因此建議由四川出錢,雲南出兵。因尹昌衡反覆告急,國務院只得向陸韻秋籌借了十萬元寄去,並於1912年5月18日電令蔡鍔派滇軍會同川軍進藏鎮撫 。[70]

於是川軍和滇軍便向康區進軍。袍哥都督尹昌衡出師之先,效明廷將熊廷弼「傳首九邊」故事,在康區廣為散發趙爾豐被處決的照片,到處宣傳他就是殺了趙爾豐的人。這大概就是他「感時局之阽危,懷先人之偉烈」 [71]的方式吧。老蘆無知,還真不知道除了趙爾豐之外,還有什麼偉烈的先人曾將袍哥都督要去收復的地方化為政府直接治理的領土。然而後人不知真情,卻把那愛國秀當成真的,把袍哥都督當成了民族英雄,以致他「詩文開疆」寫下的歪詩至今尚在網上流傳。

其實清末民初的四川根本就沒有什麼象樣的軍隊。據熊克武當時向中央彙報,「蜀軍成立才及三月,所編軍隊,僅止一旅」 [72]。而因為開辦雲南講武堂(當時全國三大講武堂之一,朱德、葉劍英、崔庸健、武元甲都是該校畢業生),滇軍在當時南方諸省中是最強大的,這才會以一個地瘠人貧的化外頑省,卻能在後來的軍閥混戰中異常作怪,到處攻城掠地,先後入侵(當時稱為「援」)貴州、四川、廣西和廣東。滇軍支系如楊希閔、朱培德、范石生等部竟然一度成為孫大炮依靠的主力,所以李烈鈞才會建議讓雲南派兵,由四川出錢。

但袍哥都督尹昌衡野心勃勃,志大言誇,將川邊視為他的禁臠,不容雲南染指,從一開頭便向蔡鍔聲稱「藏事自當獨任其難」,反對滇軍攻取巴塘,聲稱那將使「川軍右臂全斷」。滇軍攻克鹽井后,等待了半個月都沒見到川軍的影子,蔡鍔於是提出由滇軍前去解巴塘之圍。尹昌衡卻竭力阻止,聲稱「川兵力平藏有餘」,如果滇軍硬要擠進來,兩軍若發生衝突就不是川軍的責任,後來更稱川軍已解巴塘之圍,要國務院制止滇軍前進,並聲稱鹽井是四川轄境,要滇軍退回雲南 [73]。兩省為此爭吵不休,發動的「電報戰」比地面戰爭精彩百倍。

先是滇軍西征軍司令殷承瓛向中央舉報,「川軍在沆口(蘆注,疑為河口,即今四川雅江)頗有淫掠,藏民懷恨」;繼而指責尹昌衡虛報戰功,說他的報捷電里說的戰地寧靜山一帶,根本就沒有川軍蹤影,「該督株守爐城(今康定),一味以空文鋪張,虛聲恫喝」,甚至逼尹昌衡說出他所稱「克複里塘、昌都,進取鄉城、稻壩,收復江卡、乍丫,進搗鹽井、雜瑜」等等,到底是「何日克複,何日收復,由何方進取,由何人進擊」,罵尹「純盜虛聲」。國務院只好發電報給蔡鍔,說「川邊撫剿,尹督既自任專辦,籌兵籌款,皆由該督經營,滇自不必與爭」。殷承瓛更怒,致電國務院質問:「不知究竟川軍現發若干人,佔領若干地,何時克複巴、里,何時直抵拉薩?尚希明確指示,破我暈盲」,再次指控川軍「徒靡黼黻,誇大紙上軍聲」,聲稱西藏轉瞬就要沉淪,若再這樣拖下去,「莫如先發大命,飭滇班師,將來亡藏史上,若掛有西征滇軍之一姓一字,滇軍雖死,不為雄鬼,以奪其魄,亦為厲鬼,以擊其腦。皇天后土,共鑒斯言!」連惡毒詛咒都出來了。四川護理都督胡景伊抓住這點,說那是搖撼軍心、挑動雙方惡感的讖語。國務院只好發電給蔡鍔,說民國公文不宜使用讖語,「即由蔡督飭令更正可也」 [74],真是什麼笑話都鬧出來了。

由此不難看出,川滇兩省之所以急於興兵,一是為了向中央要錢,二是為了搶地盤,愛國高調下藏著見不得人的動機。尹昌衡尤其惡劣,他生怕雲南人搶他的地盤,為了阻止滇軍去解救巴塘,竟然謊稱巴塘已由川軍解圍,然而就在他報捷之後,困守巴塘的卞文還派人逃到麗江,向國務院發電報求救,弄得國務院一頭霧水 [75]。當時滇軍已佔領鹽井(今西藏芒康縣),去巴塘要比川軍從里塘(今西藏理塘縣)去近多了,比康定(時稱打箭爐)就更不用說了。但尹袍哥為了個人貪慾,竟不惜置友軍於危難之中。

相比之下,滇軍這邊雖然殷承瓛態度惡劣,但還算顧全大局。滇軍反覆提出,為了避免與川軍接觸,他們可以單獨行動,去經營與雲南接壤的雜瑜(今察隅,大部位於印度之「阿魯納恰爾邦」內)與波密等地。此前蔡鍔早就提出過滇軍從雲南維西縣出發、經江心坡前往該地的方略。在國務院應尹昌衡之請,反覆電令滇軍停止前進后,殷承瓛還在給中央的電報中力爭:

「我軍遵電暫住鹽井,不與川軍逼處。惟滇邊接壤之雜瑜、波密等處,既不屬藏,亦不屬川,緊與怒、俅兩處西北相錯。承瓛擬以一軍實力經營,以屯以守。現英人修路,已抵亞必曲隴,距雜瑜九十里耳。川軍能長驅入藏固善,否則以駐波密、雜瑜之師一出江達而北,一渡褚楚河而西,不惟形勢利便,而近可以置叛番之死命,遠可戢強英之野心,退可以與怒、俅打成一片,固滇邊之扃鑰,佐片馬之穿逾,是一舉而數善備矣。」 [76]

電文中之「怒」,指的是怒江,「俅」指「俅俅江」,是恩梅開江的上游。他的意思是,察隅和波密既不屬於西藏也不屬於四川,卻與雲南的怒江與俅俅江流域相鄰。現在英國人已經把路修到了壓必曲龔(原文作「亞必曲隴」, 在瓦弄以南,也就是前文介紹過趙爾豐部下程鳳翔插龍旗的地方)。他準備在該地駐軍屯墾,進則可以從那兒進攻拉薩,退則可以將察隅和波密與雲南的怒江、俅俅江流域連成一片,鞏固雲南邊防,還有助於打通被英國人佔據的片馬,可謂一舉數得。

此策說來也可行,據程鳳翔當年的報告,察隅一帶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滇軍在那兒屯墾不是問題。即使後來因軍閥混戰斷了接濟也無關係。若藏人來攻,以滇軍當時的武備,自不難擊退,完全可以像後來的「境外蔣軍殘部」那樣長期堅持下去。

然而國務院下達的大總統令卻是:

「所稱以滇軍經營珞瑜、波密一節,查珞瑜已有川員前往,設波密繫上年駐藏陸軍平定之地,且道里距滇較遠,應先探明地勢番情,勿得輕進。」 [77]

所謂「珞瑜」,指的是察隅、墨脫、米林等地區,距尹昌衡所在的康定何止千里,就是離巴塘也很遙遠,而尹昌衡卻有那本事欺騙中央,說該地「已有川員前往」!袍哥都督就算再狂妄,也該知道川軍根本不可能打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吧?那他為何要通過中央制止近水樓台的滇軍這麼做?除了怕那個惡罵他的殷司令立功外,似乎找不到其他解釋。

由於國務院三令五申,滇軍只好把鹽井交給川軍,退回雲南。至此,尹昌衡「收復」了康區幾個地方,就此成了廉價民族英雄,至今國內某些人還在歌頌他的偉業,說若不是老袁賣國,尹都督也不至於錯過「收復」西藏的良機。

這些同志不知道,當時的「入藏」和現在不是同一個概念,那陣子西藏的轄境要比現在的西藏自治區小得多。因為英國人的干涉,老袁確曾制止川軍入藏(詳見下),但同一電令也要尹昌衡「先復川邊」 [78],此後還多次傳令嘉獎川軍「肅清川邊」有功。川軍和滇軍只是進入了當年趙爾豐「改土歸流」的廣大地域的一小部份。那個地區在清朝並不是西藏的轄境,而是所謂「川滇邊」,乃是「川滇邊大臣」的轄區,在1925年出的民國地圖上被畫為 「川邊」,其面積幾乎有當時的西藏的十分之七八(當然那也是「地圖開疆」,就連趙爾豐的轄區也沒那麼大,何況民國時期該區大部份已落入噶廈政府之手)。上文已經說過,趙爾豐在川邊改土歸流,十三世達賴喇嘛並未乾涉,只是派藏軍把守邊境,不讓漢軍尤其是老趙的邊軍入境。那邊境就是當時達賴的轄區與老趙管轄的「川滇邊」的分界線。無論是康定,是昌都,是理塘,是巴塘,是波密,還是察隅,當時都不屬於西藏,派兵進入那些地方並不算「入藏」。因此,老袁使的,還是當年老趙「在安全限度內儘可能擴張」的故伎。

明白了這一點,則立即可以看出,派兵進入如今的「藏南」(亦即波密與察隅),在法理上並不算「入藏」,該區過去非但不屬噶廈政府管轄,已由趙爾豐設立縣治,就連主要居民也非藏族,而是門巴族與珞巴族,英國人並無干涉理由。然而尹昌衡就是不許滇軍去經營他自己鞭長莫及的地區,逼著滇軍退回雲南。就連川邊,尹都督也未能「肅清」。他的三分鐘熱度消退後,便擔心自己的都督大位被護理都督胡景伊搶了,只想使出李代桃僵之計來,讓胡景伊去作川邊鎮撫使,自己回去做四川都督,後來又跑到北京去要錢,長達三月不歸,「西征」便無疾而終。這也能賴到老袁頭上去?

尹粉們的第二個盲區,是看不見英國人干涉的嚴重後果。須知當時的情勢再比不得一兩年前了。姑不說中國徹底自廢武功,墮為弱邦亂邦,光是民國尚未被列強承認一事,就給了英國挾制中國的足夠籌碼。英國政府多次發表聲明,要求中國政府以和平談判解決西藏問題,並威脅中國若對西藏動武,則「與友睦必有巨礙,釀出重大交涉,或直至衝突」,英使館甚至照會中國外交部,「謂我若派兵入藏,必與英人有直接之衝突」 [79]。於是當川軍先鋒部隊到達昌都時,袁世凱便電令尹昌衡:「切不可冒昧輕進,致釀交涉,搖動大局」,並給出了三點理由:

「我派兵入藏,恐致不可收拾:一、慮英人派兵,屆時與戰,則全國搖動,退則見侮於藏番。一、我不派兵,則前此條約俱在,將來事定申明照辦,我應享利權等暨巡警法律諸端,在條約者,尚可規復。一、藏番本弱,取之甚易,若我不派兵,英人尚無籍口,否則英兵一入佔據,即無辦法,不如留作後圖。」[78]

以後他又三令五申,讓川軍和滇軍只能「肅清川邊」,萬萬不可越界(也就是越過晚清「川滇邊」與西藏的邊界),怕的就是給英國人以干涉借口。

明理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顧慮再實在不過:英國若拒絕承認中華民國,也就解除了它過去與大清以及與俄國簽訂的條約的約束,有了承認西藏獨立的充足借口。若此事發生,那又該怎麼辦?靠川軍和滇軍去收復失地,甚至與英夷開戰?川軍嚇唬使用火繩槍的老藏倒不難,對英軍能有什麼戰鬥力?那陣子軍閥部隊打仗,士兵都是向天胡亂開槍,與放鞭炮無異,不存在瞄準問題。子彈打完便完成了任務,掉頭就跑。後來張勳復辟,段祺瑞馬廠誓師,「再造共和」,率軍進攻北京,與辮子兵交戰。據西方目擊者稱,最安全的地方是兩軍之間的no man』s land,絕無生命危險,被流彈打死的反倒是遠在戰線之外的人。此所以軍閥連年混戰也沒死多少人。靠軍閥部隊,而且還是最弱的川軍,就想去跟英國人打仗?

即使川軍能征善戰,戰費又從哪兒來?而這就是尹粉們的第三個盲點。辛亥自爆時,各省招了無數爛兵,「革命成功」后必須發餉遣散,否則就要嘩變。但各省不向中央納稅,卻拚命向中央要錢,致使中央財政破產,全靠典當度日,羅掘俱窮,能抵押的財產都全部抵押出去了,甚至連前清的皇產都被抵押了,困窘到連閣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豈還能支付高昂戰費?政府維持運作的唯一指望,是向英法等國借錢(所謂善後大借款)。當時蔡鍔向國務院請求發給巨餉,國務院回答說:「至所請巨餉一節,中央無點石之術,惟賴各省協濟,而各省困難,解款寥寥,不敷中央行政之用,近日借款,迄無成議,礙難應付。」

這完全是事實。據丁中江說:「僅北京一地,每月需款就達350 萬元。每月25 日發餉時,當局中人一個個如熱鍋螞蟻。在那350 萬元支出中,收入只有長蘆每月解款10 萬,北方數省每月各解二三十萬,合共不到80 萬元。」 [81]若是英國翻臉,不承認中華民國,煽動別國制裁中國,那又該上哪兒借錢去?借不到錢,政府垮台,全國大亂,還談什麼開疆拓土?

因此,命令川軍不得入藏,只經營川邊,實在是在那種萬般無奈的情勢下唯一能採取的決策。老袁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當時中國保有西藏的一線希望,全在於此前訂的國際條約不被推翻。若是進兵入藏,則非但無法收回西藏,反倒給了英國人借口,連這唯一的希望都要斷送了,「不如留作後圖」。

後來事態的發展證明了他的英明——1950年,在西藏保持了長達40年的事實上的獨立后,中共派兵進藏。西藏噶廈政府以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名義向聯合國呼救,請求聯合國調解並約束中國侵略 [82],卻沒有得到西方國家的呼應。原因之一就是西方一直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從未承認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而這是英國人在1906年與1907年簽的條約決定的。就連噶廈政府在向聯合國的呼籲中也不能不提到1906年的條約。若是老袁當時同意川軍進藏,給了英國人借口,英國人慫恿西藏獨立並煽動列強承認之,各國紛紛向拉薩派出使節,那又該怎麼辦?在西藏獨立並獲得國際承認長達40年後,誰還有本事前去「收復」?

總之,辛亥自屠,使得當時的中國徹底失去了防止西藏獨立的可能。蔡鍔在給中央政府的電報中憤懣地說:「自英使干預藏事,印政府對於西藏進行之策,諸多阻撓。查前後中英藏印條約,中國有統轄全藏主權,唐公所議藏印附約第二款,尤為顯著(蘆按,他這兒指的是唐紹儀與英國人簽訂的條約的附件第二條)。我前陸軍進藏,英國並未過問,今乘危干涉,未免背約。」 [83]他也知道,兩三年前大清派兵入藏,英國人並未過問,如今卻橫加干涉,分明是乘人之危,可他卻偏偏忘記了那危境是誰造出來的,而他那革命亂黨又該負什麼責任。

既然無法「收復」 西藏,頂多只能「肅清川邊」,那麼,假定尹都督是只好鳥,接受了李烈鈞的建議,由四川出錢,雲南出兵(蔡鍔在發兵前就說過了,滇軍訓練有素,但云南是窮省,在前清都是由其他省份「協餉」,不可能獨自承擔軍費,須由富省贊助——那陣子敢情還沒有「紅塔山」、「玉溪煙」。據說抗戰時期蔡希陶把老美的「大金元」煙草偷到那兒去試種成功,才為雲南煙草工業奠定了基礎)。尹都督大公無私,不但不嫉妒滇軍立功,還把他搶劫的八百萬兩藩銀拿出來給滇軍作軍費,中央也大力支持殷承瓛之計,讓滇軍取了察隅和波密,將該地區與滇西江心坡連在一起,英國人又是否會幹涉?

我看未必。前面介紹過,1911年2月間,英國官員威廉森 「竄入」察隅的瓦弄,看到了中方前一年在壓必曲龔插的兩面龍旗,當即止步,並在該旗對面插旗,只是後來他又把旗子拔了捲起來拿走了。一個月後,他在阿波爾(Abor)地區被土人殺害。印度政府為此組織了「密什米使團」,在1912年1月間再度「竄入」察隅地區,又在瓦弄以南見到龍旗,以及旁邊新立的木質界碑。美國學者Calvin介紹,1913年底以前,英國人已經探索了阿薩姆喜馬拉雅山的大部份,還審查過中國人在瓦弄附近立下的邊境標誌,並在旁邊樹立了自己的邊界標誌。在前文中,我曾武斷地認為Calvin說的很可能是1911年威廉森插旗一事,因為此後辛亥國難發生,英國人就算是天使,也不至於在中國徹底崩潰后,還傻到要去承認中方單方面確定的界碑。

但仔細閱讀民初文電卻證明我猜錯了。由黎元洪轉發的四川都督給袁世凱的1912年4月21日的電報稱:「頃據專員探報:巴塘西南一千五百七十里之雜瑜南境,與英屬印度阿薩密東北交界地吏(理),珞瑜前英兵竄入,並樹志國旗,但無戰事。」

民初的譯電員真差勁,錯漏百出,編者的水平也夠嗆,常常胡亂點斷。在我看來,原文應是「與英屬印度阿薩密東北交界地珞瑜前英兵竄入」。這就是說,英國人確實在瓦弄附近樹了米字旗,而那是1912年4月21日前發生的事。考慮到細作(所謂「專員」)不大可能在現場目擊插旗活動,有可能是在英國人走後才見到旗幟,以及他將情報發到四川都督手上所需的時間,電文所說的「英兵」就是那 「密什米使團」(將mission翻譯為「使團」很不妥當。該團帶了兵,目的之一是要懲罰殺害了威廉森的土人),他們在瓦弄樹立英國國旗應該就是1912年1月間的事。

因此,若是中國軍隊按蔡-殷的方略進佔察隅和波密,無論是達賴喇嘛還是英國人都無理由抗議。對達賴來說,那地方並不是西藏轄區而是「川滇邊」;而對英國人來說,他們才在1月間承認了中方的邊界,當然沒有理由干涉中國軍隊進駐該地。那地方和西藏可不一樣,不是中國的藩屬國而是正版領土。

以上假設當然不可能發生。事實已經證明,尹都督不是好鳥,根本就不願看到滇軍揚名立萬,遑論玉成之。而若是川軍單幹,即使他們真有心把「肅清川邊」堅持到底,也絕無趙爾豐的本事打到那麼遠的地方去。老袁更不可能預見到幾十年後中國人會在那地方和印度人兵戎相見,流血漂杵。就算他如趙爾豐一般高瞻遠矚,國家也再不是兩三年前那個「撅起」的「具有無限軍事潛力」的「偉大帝國」了。「長袖善舞,沒袖挨吐」,他也就只有讓眾人當成賣國賊咳吐唾罵的命。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么?(十三)   時間: 16 2 2011 22:52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辛亥自屠大概是十三世達賴喇嘛做夢也沒想到的佛陀贈送的厚禮。他不但藉此逃過了其後身十四世達賴喇嘛終生流亡的命運,返回拉薩重作神王,而且逆趙爾豐之道而用之,實行自己的「推進政策」,試圖把廣袤的「川邊」地區收入版圖。對這戰略意圖,他在1913年發布的「獨立宣言」中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我現在正處於把中國軍隊的殘部從西藏東部的多、康地區驅逐出去的過程中。」西藏不但從此成了一個事實上的獨立國家凡40年,而且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還是中國的敵國。

這段時間中國與西藏的關係實質是什麼,實在是難說清楚,完全取決於各人視角。

在藏獨人士看來,上文介紹的川軍與滇軍的西征,當然是國際戰爭。但若作此理解,那就是中國反對西藏入侵「川滇邊特區」的反侵略戰爭,上文已經解釋過了,趙爾豐並沒在西藏境內改土歸流。他推行行政改革的地區,除了瞻對一個地方原歸噶廈政府管理外,原來都由當地土司治理,與噶廈並無隸屬關係。但據趙爾豐當時發布的檄文,瞻對原屬四川,是朝廷賞給西藏的。光緒二十年,當地叛亂,西藏丟失了該地,現在朝廷派兵收回,當然應該屬於朝廷,「藏官畏爾豐威,獻戶籍去」[13]。此說能否成立,當然值得研究,但即使不能成立,爭議地域也就只有瞻對一地。「川滇邊特區」的絕大部份地域原來都不是噶廈政府的轄區,許多地區完全就是無主地帶,用趙爾豐的話來說:「地方數千里,籍曠古不化之野番。」換用現代語來說,那些地方「自古以來」就沒有明確的國家歸屬。當時的國際慣例是捷足者先得。既然中國已經在那兒設官分治,西藏就再沒理由奪走了。藏獨朋友若要堅持那是國際戰爭,恐怕也得同時承認那是西藏發動的侵略戰爭,而十三世達賴喇嘛的獨立宣言同時也是侵略宣言與「種族凈化」(ethnic cleansing)宣言。

在大一統人士看來,那當然是「平叛戰爭」,「叛亂」不但發生在川邊,而且發生在西藏。可前文已經講過了,西藏的「叛亂」,在我看來完全是辛亥革命的一部份,只是把「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改為「驅逐漢人,恢復西藏」罷了。為何武昌兵變不是「叛亂」而是「起義」,而西藏與川邊的暴動反倒要被稱為「叛亂」涅?好像後者的草根性還要遠遠強過前者吧?既然兵變都可以冒充「人民起義」,為何人家十足十的人民起義反而不能?

竊以為,西藏發生的騷亂,除了多了種族與文化衝突的特殊因素外,基本應該屬於辛亥引出來的軍閥割據與混戰的一部份。十三世達賴喇嘛武力割據西藏並向川邊地區擴張,與張作霖父子武力割據東北並向關內擴張並無不同。其區別只在於達賴喇嘛野心有限,只想把權力擴張到整個「大西藏」,而張氏父子想統治全中國而已。

這當然只是我個人的理解,並不敢強加於人。大約只要人類存在一天,這問題就會爭論下去。可以肯定的只是幾個事實:

第一, 當時西藏全力提防的唯一敵國,便是中國。官方所謂「十三世達賴喇嘛想回歸祖國」云云,完全是只有智障者才會相信的意淫宣傳。

第二, 這種敵意極不對稱,西藏統治者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提防中國入侵,但中國人正忙於自相殘殺,根本不以西藏那寡苦高寒的地方為念,與西藏有武裝衝突的只有較小的地方軍閥。

第三, 西藏之所以今日還是中國的一部份,只不過(purely and solely)是因為西藏人沒想到去國際上宣布獨立、並與西方國家建交罷了。如果西藏這麼做,忙於自相殘殺的中國人根本無力制止。在中國內戰結束后,無論新政府怎樣強大,也絕無可能改變幾十年的既成事實。

許多作者包括王力雄先生都指出過最後一條,它大概也是最令藏獨人士後悔乃至埋怨的前輩的失誤。論者們都把這失誤歸咎於天然的封閉環境造成的西藏統治者「躲進小樓成一統」的偏安心態(起碼我看過的西方論著與王力雄的《天葬》似乎都這麼說)。這當然不錯,但忽略了重要的一條:英國人沒有教唆西藏人去國際上宣布獨立。如果統治印度的不是英國人而是俄國人,那麼西藏早就走上外蒙的道路了,再鐵桿的愛國志士也沒本事去把它拿回來。

這就是文明帝國主義與爛污帝國主義的區別。我已經反覆在前文說過,有無契約觀念與信義感,是區分兩類帝國主義的標準之一。英國於1906年與1907年簽訂的兩個國際條約(尤其是后一個),捆住了它的手腳。如果沒有這兩個條約,或是英國人像俄國人那樣爛污,那麼英國人完全可以煽動西藏在國際上正式宣布獨立,並帶頭承認它。此時穩健派原有的一切顧慮已不復存在:中國已經自爆,再不是什麼不可輕易結仇的大國了;而且,中國的自爆也解除了它對西藏的威脅,西藏獨立后完全可以保衛自己,並不需要英國承擔其防務。因此,英國若煽動西藏獨立了,等於白得一個友好的緩衝國,那又何樂而不為?

即使要尊重國際條約,那英國人最顧忌的還是1907年與俄國簽訂的條約。但就連這最有力的束縛也在1921年給解除了——是年,英國和蘇俄雙方宣布廢除該條約。而國共兩黨受蘇俄唆使,恰在此後接連煽起一系列大規模反英運動:香港海員大罷工、五卅慘案、沙基慘案、省港大罷工、收回漢口、九江英租界、南京事件,等等。如果英國想報復中國,只需告訴西藏人:你們想要永久杜絕中國人的貪慾嗎?再簡單不過,去申請加入國聯就行了,那就是專門保護弱國不受大國欺負的國際組織。以後中國若再來侵略你們,我們一定會在國聯為你們主持公道。西藏人聽了還能不腳後跟跑朝前?他們一直沒這麼干,只是因為不懂西方遊戲規則而已。英國人雖是此道行家,但還是沒有這麼做。

這當然不是說英國人是天使,文明帝國主義國家中也有爛污分子,其與爛污帝國主義國家的區別是,前者是部份或斷續爛污,後者是整體全時爛污。前者乾的爛污事體多是爛污分子一時一地搗鬼,而後者則是集體持續行為。西姆拉會議前後「推進派」的一系列貓膩就最能說明這一點:不但印度政府欺騙英國政府,英國政府也欺騙議會。之所以需要欺騙,就是因為正派人在文明國家中總能發出聲音,因而或多或少對爛污分子有點約束,哪怕是在弱肉強食的帝國主義時代也如此。

上文說過,中國軍隊進駐日馬,引起了推進派的鼓噪。但印度總督哈定反對向北推進。中國的輝煌自爆卻讓他變成了推進派。他向倫敦提出,應該把「外線」儘可能地向北推,把山麓地區的部族地域都包括進去,但不必標定「外線」,「內線」也不必改變,其目的是「保護部族不受未經挑釁的侵略,並預防他們侵犯我們的或是中國人的領土」 [85],這話清楚地表明,所謂「內線」才是當時印度帝國的實際邊界,而「外線」與「內線」之間的地域實際上是被英國人當成了分開中英邊界的緩衝帶。

於是,在1911年和1912年間,印度政府組織了幾次越過「外線」進入喜馬拉雅山麓地區的遠征,印軍總參謀部給測繪人員發了份備忘錄,要他們記住戰略需要,提出一條遵循分水嶺原則的邊界,把雅魯藏布江、羅西特河以及伊洛瓦底江的支流統統划入印度一側 [86]。

自從推進到阿薩姆平原上以後,英國人一直認為,印度帝國的邊界是沿著山腳走的,山麓地區尤其是達旺林帶是中國的領土,因此,英國政府為了避免引來中國抗議並在國會中惹上麻煩,上述活動都是秘密進行的。當英國反對黨議員聽到風聲后,在下院質問政府為何未經國會批准就在部族地帶開展活動,政府竟然欺騙國會,說那個區域並不在「外線」以外而是在「外線」以內。那位議員當即拿出地圖反駁,政府竟然抵賴,說那地圖畫得不準確,並向國會保證,印度政府並不想擴大行政管理區域,云云 [87]。從這插曲中可以看出,民主帝國主義國家即使是在推行侵略政策時,也沒有國人的一元化頭腦(所謂「整體思維」)想象的那麼簡單。

俄國人趁火打劫更是刺激了推進派的領土野心。辛亥醜劇爆發后,俄國立刻派軍隊進入庫倫,培植親俄勢力,發放大批武器,並強佔了唐努烏梁海。1911年11月30日,在俄國人一手導演下,外蒙古宣告「獨立」。俄蒙軍隊包圍了清政府駐庫倫的辦事大臣衙門,解除了清軍武裝,並將辦事大臣及其隨從人員押送出境。次年11月3日,俄國與外蒙古當局簽訂《俄蒙協約》,規定由俄國扶助外蒙古「自治」以及訓練外蒙古軍隊;外蒙不得允許中國軍隊入境,不準華人移居外蒙;外蒙准許俄人享受廣泛的特權諸如如自由居住來往,經商、開礦、務農、開設銀行、郵局,等等,使外蒙淪為俄國殖民地。民國外交部經過與俄國人的艱難談判,才爭取到外蒙放棄「獨立」,俄國承認中國對外蒙的宗主權,中國承認外蒙的自治權,中俄雙方於1913年11月4日簽約。

俄國的榜樣給了英國人靈感。英國外交部1912年8月的一份備忘錄說,英國政府的目的是,「將西藏置於在現實中絕對依附於印度的位置,同時在名義上仍是處於中國的宗主權下的自治邦,以及建立一種將中國和俄國都排除在外的有效機制」 [88]。其具體目標是兩個,一是讓西藏變成英國的附庸,二是將英國與西藏的邊界向北推。很明顯,如果英國政府把這要求直接向西藏政府提出來,那就雙重違反了英國在1907年與俄國的條約中作的保證——既沒有尊重西藏領土完整,又沒有經過中國的中介便與西藏直接談判。

英國人繞過這兩個障礙的花招,充分地反映了「文明人的老奸巨猾」——即使玩貓膩,也必須循規蹈矩,在遊戲規則裡面玩。他們利用了當時中國與西藏之間的戰事,以和事老身份出場,邀請中國和西藏代表於1913年10月到印度的西姆拉開三方會議。英國政府告訴國會,他們在會上扮演的是 「誠實的中間人」的角色 [89]。

參加會議的英方代表是印度外交部長麥克馬洪(Sir Henry McMahon),中方代表是西藏宣撫使陳貽範,西藏代表為十三世達賴特使倫欽夏托拉:



英國人扮演的是和事老,因此提出來的協定草案表面上完全是為了調解中國與西藏的關係,其重要條款如下:

「第二條,英國和中國政府承認西藏處於中國的宗主權之下,也承認外藏的自治,保證尊重該國的領土完整,不干涉外藏的行政(包括達賴喇嘛的選擇與坐床),這些權利應該屬於西藏的拉薩政府。

中國政府保證不把西藏改為中國的一個省。英國政府保證不吞併西藏或其任何一部份。

第三條,中國政府承認,由於西藏的地理位置,英國對於一個有效的西藏政府的存在以及維護印度及鄰國邊境的鄰近地區的和平與秩序具有特殊興趣,中國政府保證,除了本協定的第四條規定以外,不派軍隊進入外藏,不派駐文官或軍官,不在該國建立殖民地。如果在本協定簽字之日有這類軍隊或官員在外藏居留,應在不超過三個月的期限內撤走。

英國政府保證不在西藏派駐軍官或文官(不包括1904年9月7日英國與西藏的協定中的有關規定)或任何軍隊(不包括商務代表的衛隊),也不在該國建立殖民地。

第四條,上條規定不禁止中國高級官員以及適當的衛隊如過去那樣繼續駐於拉薩,但在此規定上述衛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超過300人。

第五條,中國和西藏政府保證,除非按1904年9月7日的英藏協定與1906年4月26日的英中協定的規定,他們不與對方或與任何別的國家舉行關於西藏的談判或簽訂任何協定。

第六條,1906年4月27日的英中協定之第三條在此取消。各方均理解,1904年9月7日英藏協定中第四條D款中所用的「外國」一語不包括中國。

給予英國商務的待遇不得低於給中國或最惠國商務的待遇。

……

第九條,為達到本協定的目的,西藏的邊界以及外藏與內藏的邊界將於在此所附的地圖上以紅色和藍色分別標出。

本協定的任何內容都不得用於損害西藏政府現今在內藏擁有的權利,這些權利包括挑選和任命寺廟的高級僧侶,以及保有對影響宗教機構的一切事務的完全控制。

……

附件目錄

……

交換的照會大致內容如下:

1、 締約各方理解,西藏構成了中國領土的一部份。

2、 在達賴喇嘛由西藏政府選出並坐床后,西藏政府將通知中國政府,中國政府在拉薩的代表再將與其尊嚴相符合的封號正式授予尊者,這些封號由中國政府頒與。

3、 各方也理解,挑選和任命外藏的所有官員的權利屬於西藏政府。

4、 外藏在中國國會或其他任何類似機構中不派代表。」 [90]

這條約真是狡猾之極。把西藏劃為「內藏」與「外藏」,雖是學俄國人把蒙古分為「內蒙」與「外蒙」,但更符合中國當時的情況。那陣子中國並未與蒙古打鬥,也不存在外蒙來侵奪內蒙地盤的問題,所謂「內外蒙」完全是毛子人為劃分的。西藏的問題可不是這樣。前文已經介紹過,清時西藏的疆域比後來的西藏自治區小得多,而且清廷對西藏與「川滇邊」的政策也不同,改土歸流只限於不屬西藏噶廈政府管轄的「川滇邊」。辛亥蠢動發生后,藏軍將漢官漢軍統統逐出西藏,還向「川滇邊」擴張,引來了中國的反擊。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人提出劃分內外藏,確實很像調和中國與西藏的糾紛,而提出來的條款也貌似回到了清廷與西藏的關係上去:中國政府派高官帶衛隊駐藏,但不派兵入藏,也不干涉西藏政務,達賴喇嘛的封號也由中國政府正式授予。

在當時的情形下,這似乎是中國能爭到的最好的結果了——中方連失去的川邊地區都無力全部收復,遑論衛藏,最怕的還是西藏趁機獨立或是變成英國的保護國。條約好歹還確保了中國對「外藏」的宗主權,而且各方還在附件中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估計是陳貽範發的照會被其他兩方接受了,同意列在附件中)。無怪乎陳貽範要同意草簽該約,而無論是中國還是西藏代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內外藏」邊界怎麼劃分上去。西藏人沒要求正式的獨立(那是英國當時無法答應的,因為有過去的條約限制),一心只想用條約的形式把他們搶來的領土固定下來(英國人畫出來的「外藏」的幅員基本也就是今日的西藏自治區),而中方代表又覺得吃虧太大——川邊原來並不在噶廈政府的管轄下,於是這就成了漢藏雙方的爭執焦點,最後也是因此談崩的。

陳貽範大概沒看出以下惡果:

第一, 所謂「宗主權」可以被提升為主權,中英1906年條約限制了外國對西藏內政的干涉,卻未對中國的權利作任何束縛,因此中國可以將宗主權提升為主權。但此條約卻明確具體地限制了中國對西藏內政的干涉,從而取消了這種可能性。

第二, 協定第五條甚至剝奪了中國與西藏的談判權利,因而排除了雙方通過談判改約的可能。

第三, 英方在再次「保證尊重西藏領土完整,保證不吞併西藏的任何一部份」的動聽言辭下,以為「內外藏」劃界為由,偷偷塞進了中英邊界線。為避免引起中方注意,除了在條約文本中隻字不提中英邊界問題外,在條約所附的地圖上也只標出「內藏」、「外藏」、「中國」等地名,竟然連「英屬印度」的字樣都未標出,只是用紅線標出了整個西藏(亦即內外藏加在一起)的邊界。中方若把它當成單純的內外藏劃界,沒有意識到那划的同時也是中英邊界,一旦簽了字,也就同時批准了中英邊界,而那邊界線非但不是英屬帝國的實際管轄線(所謂內線),甚至也不是它過去聲稱的邊境線(所謂「外線」),而是從山腳下向北向東推進了許多。

麥克馬洪線是合法的中印邊界線么?(十四)     時間: 17 2 2011 20:16
作者:蘆笛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當然也不能說陳貽範受了騙,英國佬實在太狡猾了。他們拿給陳貽範看的那張地圖很小,沒有什麼細節,也未配上文字說明(一般簽訂邊界條約都既要有詳細地圖,又必須配以文字說明,詳盡解釋邊界的走向)。圖上用紅線畫出了整個西藏的邊界,用藍線畫出內外藏的邊界。但那紅線的南面部份其實是中國與克什米爾、尼泊爾、錫金、不丹、英屬印度、英屬緬甸的邊界,也就是所謂的「麥克馬洪線」。陳貽範的注意力大概全集中在「內藏」與「外藏」的劃分上去了,於是便和其他兩方代表在地圖上籤了名。但陳只是草簽,亦即只簽了名但未蓋章,而英藏代表則簽名蓋章。類似的地圖還有一份,但只有英藏雙方的簽名蓋章,沒有陳的簽名。 [91]

真正詳細的地圖(1英寸等於8英里),是英藏雙方在背著中國的秘密會談后簽的,作為1914年3月23-24日簽訂的《英藏協定》附件。該協定根本不能算是西姆拉會議的產物,連印度學者都說:「那協定是英國與西藏通過秘密談判后達成的,不在西姆拉會議的範圍內。西姆拉會議是為通過三方談判解決西藏問題、不是為了雙方討論印度-西藏邊界問題而召開的。」 [92]

根據英國與西藏秘密劃定的邊界線,在中英邊界西段,阿克賽欽被劃在西藏境內(那是因為英國人怕它日後被毛子搶走,所以把它劃在新疆之外);而在中英邊界東段,該線從不丹東北角開始,以喜馬拉雅山山脊為界,向東延伸,直到雲南境內高黎貢山北段的伊索拉西山口(Issue Razi Pass) [93],與英國過去在談判中緬邊界時提出來的「紫色線」相接,把達旺林帶、察隅、江心坡以北等地域統統劃出了中國版圖。這條線被英國政府後來說成是在西姆拉會議上出示給陳貽範的那條紅線。 [94]

因為中印邊界武裝衝突,此線廣為人知(大概麥克馬洪本人生前做夢也沒想到他的傑作會轟動世界,變成國際學術界的研究課題)。但一般所稱的「麥克馬洪線」,指的只是中印邊界東段這一段,因此許多人都不知道它其實包括中巴邊界、中印邊界西段、中段和東段,以及中緬邊界北段。為避免混亂,茲將中印邊界東段那段稱為「狹義麥線」,將整個麥線稱為「廣義麥線」。

廣義麥線恰是後來周恩來含淚請求尼赫魯開恩而始終未能求到的最高目標。中共政府的一貫立場,就是一律無條件接受當年帝國主義國家官方甚至民間提出的最苛刻的邊界線,並動用其宣傳工具以及海外黨衛軍,證明外國官方甚至民間的「地圖開疆」就是有理,線外地域並不處於中國的「實際控制」之下,完全是漢奸們畫餅充饑。

本著這一神聖的愛國主義原則,中共在與巴基斯坦談判時,無視英方正式提出過的馬戛爾尼-麥克唐納線,以及英國外交部一度醞釀、但未提出的以喀喇崑崙山脈為界的更優惠的邊界線,卻接受了英國民間私下嚷嚷的詹森-阿達線,把崑崙山脈以南、喀喇崑崙山脈以北的大片地域,跪獻給弱國巴基斯坦;在與緬甸談判時,中共既接受了麥克馬洪線東段,又接受了英方提出的紫色線,把滇西北的萬里河山跪獻給弱國緬甸;而在與印度長達幾年的談判中,周恩來磕頭作揖,苦苦哀求尼赫魯接受麥克馬洪線,在西段將阿克賽欽划給中國,在東段把藏南划給印度。可惜印度人胃口太大,在西段要按詹森線划,逼著中國放棄新藏戰略公路,在東段要按麥克馬洪線划,還要越過麥線擴張,這才突破了毛周幾乎不存在的賣國底線,構成了無法打破的僵局,最終演成流血衝突。

我想,周恩來如果有點起碼業務知識,知道廣義麥線是怎麼畫的(如本系列續篇《中印交惡:毛主席賣國結仇革命外交路線的偉大勝利》將要揭示的,這位中國有過的最偉大的外交家一點都不知道),大概應該痛恨袁世凱斷然拒絕批准西姆拉條約,從而為他製造了無法打破的僵局吧?的確,如果老袁批准了該條約,廣義麥線也就成了中英之間正式確定的邊界,中印之間就如周恩來在中印蜜月期間聲稱的那樣,「沒有邊界問題」,而印度人也就沒有理由來爭阿克賽欽,那麼,「印度中國是兄弟」的響徹雲天的口號,豈不是要從50年代一直呼喊到現在,又何至於勞動趙朴初「哭東尼」(赫魯曉夫下台後,趙朴初寫了《某公三哭》的散曲,以赫魯曉夫的口氣哭「三尼」——肯尼迪、尼赫魯與尼基塔•赫魯曉夫。中國的無聊文痞怎麼這麼多?連佛學深湛的趙居士也嫻於阿Q精神勝利法,造這種輕薄口舌孽)?

可惜賣國賊老袁沒有毛周「解衣衣人,推食食人」的高風亮節,在得知陳貽範草簽(initial)了該約后勃然大怒,立即宣布中國政府不同意該協定,並嚴厲申斥了陳貽範的越權行為。其實陳貽範還是夠謹慎的了,在簽名旁邊特地註明了「基於對草簽與正式簽字是兩件不同的事的明確理解」 [95]。連鬼子都說,陳是個精練的有經驗的外交官,駐節倫敦多年 [96],草簽與正式簽字也確實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根本就沒有法律約束力。然而他仍被老袁痛斥得垂頭喪氣,連麥克馬洪都知道此後再無可能讓他作什麼讓步了。英國鬼子畢竟不是日本鬼子,對方不簽字也就毫無辦法,不會像日置益那樣,以最後通牒逼迫老袁簽訂二十一條。

在我看來,老陳與老袁的區別,在於兩人對局勢的預估不一樣。兩人的分歧並不是為中英劃界——連陳貽範都沒察覺英國人偷偷塞入的私貨,沒看到地圖的老袁又從何知曉?主要問題還是是否同意劃分內外藏。

竊以為,如不涉及中英劃界,則按英國人的建議劃分內外藏也無不可。老陳需要力爭的,只是把條約的第二條改為「中國保證不將外藏改為一個省」,如此則保留了將「內藏」改為省份的權利;將不許中國與西藏談判的第五條改為「西藏不得享有外交權,一切對外談判必須由中國政府進行」;將第九條加上說明:「該圖標出的西藏與印度帝國的邊界僅為示意用,無法律約束作用。藏印邊界容中英兩國政府日後再議。」則那條約也就會變成對中國有利了。蓋簽約的好處,是讓拉薩政府與英國都承認西藏是中國領土的一部份,從法律上堵死西藏獨立的路。沒有這一條,則保住西藏的希望就得全靠藏人的糊塗與英國人的恩賜了。這兩個因素完全是一種邏輯電路上的「與門」關係——只要英、藏任意一方不滿足該條件,則西藏便無法保住(也可以說是一種「或門」關係——英、藏任意一方動作都可觸發西藏獨立)。概率如此小的事件竟然沒發生,完全是一種sheer luck。

這大概就是老陳的考慮,他對局勢的發展的預估或許比較悲觀,知道國家面臨著空前險惡的危機,能保住中國對西藏的名義上的宗主權就算上上大吉。據馬克斯韋爾轉述,當時在印度的中國間諜陸興治(音譯,Lu Hsing-chi)說:「吾國刻下至為虛弱,邦交複雜艱難,財政困窘。然西藏於川滇兩省均至關重要,吾輩當在此會議上鞠躬盡瘁。」 [97] 這或許也就是與他密切合作的老陳的考慮吧。

老袁則可能對未來比較樂觀,也如老蔣一樣,「犧牲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他之所以同意劃分內外蒙,讓外蒙「自治」,中國只保留名義上的宗主權,是因為老毛子已經軍事佔領了外蒙並已扶持外蒙「獨立」。如不同意,那就只有和毛子開戰,非但無法收回外蒙,還很可能傾覆社稷。但西藏的問題不一樣,英國人並未武裝佔領之,達賴喇嘛的「獨立」似乎也沒有英國背景。在這種情況下,又何必乖乖俯首聽英國人指揮,同意劃分內外藏,放棄對外藏的管轄權?何況舊約俱在,英國總不至於公然違約,支持西藏獨立。雖然中國刻下虛弱至極,危機四伏,但只要國民團結一心,發奮為雄,度過難關,日後強大起來,要收回「本弱」的「藏番」易事耳。

以上當然是我的管窺蠡測,不過,一年後老袁被日本人逼著簽了二十一條,發給全國官員的秘密文告說的大致也就是這個意思。他對中國還是挺有信心的,要不然也就不會去做那洪憲皇帝了。

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悲觀的估計是正確的。在此後將近40年的光陰里,中國一直沒有度過難關。那「或門電路」居然沒有被觸發,只能用尹昌衡輩在當時的電報里說的「天佑皇漢」來解釋。但依區區愚見,難關至今仍未度過,比較明智的治藏策,還是上述修正了的「西姆拉條約」,中央只負責西藏的國防與外交,由西藏實行高度自治。這話早就說過無數次,在此不贅。

附錄:

丁一夫:西藏問題和中印邊界問題——《1959 拉薩!》一書中的尼周密談   時間: 2011-1-24 周一, 上午11:44作者:NABC60 在 驢鳴鎮 發貼, 來自 http://www.hjclub.org

丁一夫:西藏問題和中印邊界問題——《1959 拉薩!》一書中的尼周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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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一夫·

中國和印度都是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家。在長達千年的交往中,兩國之間從來沒有發生大的爭執和戰事,因為兩國從來就不是相鄰的大國,沒有邊界問題。在中國和印度之間,曾經有過很多別的位於沙漠和高原的國家,比如西藏。它們成為中國和印度之間的緩衝區,成功地維持了中印之間的和平關係,但是現在兩國之間的邊界爭議,成為一觸即發的衝突導火索。對於當代中國民眾來說,圍繞著1962年的中印邊界戰爭,頗有一些看不懂的問題:中印之間的邊界爭議是怎麼形成的?中國軍隊收復失地以後又為什麼主動放棄?中印邊界衝突的前景如何?最近,李江琳所著《1959 拉薩!》一書,提供了一些史料,讓讀者看到,中印邊界問題走到今天這一步,和西藏問題分不開。

麥克馬洪線的來歷

麥克馬洪線源自於1914年的中英藏三方在印度召開的西姆拉會議。中國的出版物從來不肯把西姆拉會議和麥克馬洪線的來龍去脈直捷了當地告訴民眾,因為有話語權的學者們都得受「西藏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一部分」的緊箍咒約束,於是在他們的出版物里,怎麼繞著彎也講不清楚了。關鍵的一點是,當英國提出中英藏三方聯合召開會議確定西藏邊界線,時為1913年,而那時,西藏是一個事實上的獨立國家,不僅對內行政管理是獨立的,而且對外也是獨立的。不明白這個前提,就講不清西姆拉會議,也就講不清麥克馬洪線。

1914年西姆拉會議上,費時最長,爭議最激烈,最終達不成協議的問題,並不是印度北方和西藏接壤的邊界問題,而是西藏東部、北部和中國接壤的中藏邊界問題。印度和西藏的邊界問題,是英印代表和西藏代表之間的事情,中國談判代表根本就沒有什麼發言權。中國代表陳貽範傷透腦筋的是,西藏代表提出要把西藏的東部邊境按照歷史往東移,並且準備充足,提出了大量「自古以來」的證據。陳貽範不敢讓步,於是英國代表麥克馬洪出面在中藏之間調停,仿照劃分內外蒙的方法,劃分內藏和外藏,提出內外藏的分界線,內外藏分別處理。麥克馬洪要中國政府接受這條線,條件是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承認「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反過來,如果中國政府不接受,它就不承認中國對西藏的「宗主權」。同時,麥克馬洪讓西藏談判代表接受了他劃出的英印北方和西藏之間的分界線,其中把歷來是西藏達賴喇嘛治下的達旺地區,划入了英印一方。

所以說,麥克馬洪在西姆拉會議上是給西藏劃一個完整的邊界線。英國人以為,這個確立了邊界的西藏,就是英印在北方的安全緩衝區。最後,中國政府拒絕簽字,是由於不能接受內外藏的劃分,還要在西藏和中國的關係上留下一個「將來再議」的機會。而英國代表和西藏代表則就印藏邊界簽署了協議,也就是後來稱之為麥克馬洪線的邊界。

西姆拉會議被英國政府內部和西方學界很多人評論為一次失敗的會議。印度是這次會議的得益者,因為它有了一條在國際會議上籤署了的北方邊界線,包括簽給它的達旺地區。西藏談判代表由於丟失了達旺地區,在會後遭到十三世達賴喇嘛的斥責和貶撤。以後,西藏政府只要有機會就提出,要把達旺地區要回來。

在西姆拉會議上,三方形成的格局是,英國代表和西藏代表為友好的一派,聯合對付中國代表。對於西藏政府來說,它不再覺得英印是一個威脅,反而覺得中國是一個讓他擔心的威脅。這一格局的形成,源自於清末朝廷派川軍入藏,在拉薩胡作非為,逼迫十三世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可惜,歷來中國政府從沒有人反省過中國在這一歷史階段犯下的錯誤和教訓。西姆拉會議以後,中國和西藏之間在二三十年代陸陸續續地發生過幾次邊境局部戰爭和停戰協議,西藏一直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中國政府一度在拉薩連一個「外交人員」都沒有。十三世達賴喇嘛圓寂后,中國政府趁機派出以黃慕松為首的弔唁團,才重新和拉薩有了官方正式接觸。據說,在弔唁期間,黃慕松為西藏噶廈政府的高層官員都頒發了一枚「榮譽勳章」,藏人知道這又是老一套伎倆,以後就可以聲稱這是中央政府對地方官員的表彰。噶廈政府於是授予黃慕松一行所有官員「札薩」的稱號,並附有全套官服,一報還一報,從此大家不提。

簡單地說就是,麥克馬洪線是西姆拉會議的產物,而這個會議和這條線的歷史背景里,不能抹煞當時的西藏是一個獨立國家的事實。不說明這個事實,自然就講不清西姆拉會議,也弄不明白麥克馬洪線了。

尼周密談

麥克馬洪線以後,西藏和英印之間再沒有發生上世紀初榮赫鵬入侵前那樣的爭議和衝突。西藏沒有「南顧之憂」,麥克馬洪線是起了作用的。但是,西藏政府始終主張,達旺地區等應該從印度還回來。

事情到了1956年。那一年在中國政治上發生了很多事情。中國的土改和社會主義改造到了1956年終於要產生突變了。中國共產黨按照自己的意識形態改造國家,到了最為自信的時刻。在西藏周邊四省藏區,「民主改革」引發藏人反抗,藏人暴動有星火燎原之勢,一些反抗武裝在中共軍隊的鎮壓下,被迫向拉薩方向轉移。中共黨內對於在藏區和西藏的「民主改革」採取什麼策略的分歧意見開始明朗(見范明將軍在香港出版的回憶錄《西藏內部之爭》)。中共一方面決心在周邊藏區把「民主改革」和「宗教改革」繼續搞下去,一方面仍然需要穩住西藏的局勢,要維持和達賴喇嘛及西藏噶廈政府表面上的合作。

年輕的達賴喇嘛那時處於非常困難的境地,他向中央政府呼籲維護藏區穩定卻得不到響應,身為藏民族政教領袖卻無法保護自己的子民。就在這時,他有機會應邀前往印度參加佛誕2500年,他決定向印度總理尼赫魯訴說藏民族的遭遇,作好了要求在印度避難不歸的準備。這樣的做法能夠引起國際社會的注意,從而給中國政府以壓力,抑制中共在西藏和藏區的「民主改革」,以達到保護藏民的目的。

根據范明將軍的回憶,達賴喇嘛的這一心愿,當時的西藏工委和軍區通過滲透到西藏政府的線人,早已有所掌握。就在這時,周恩來訪問亞洲多國,在出訪和歸國途中兩次經過印度,兩次都緊急約見正在朝聖佛教聖地的達賴喇嘛,說服達賴喇嘛無論如何不能留在印度,並且承諾,西藏的「民主改革」延後六年不搞,只有在藏人自己願意的情況下才搞。六年以後還可以延長。同時,周恩來他們知道,達賴喇嘛是否能在印度避難,主人的態度非常關鍵。周恩來動員尼赫魯去說服達賴喇嘛回歸。為此,在和尼赫魯密談的時候,周恩來主動談起了中印邊境問題。李江琳在《1959 拉薩!》一書中,引用了尼赫魯收入全集的尼周密談的記錄,以及列為印度政府機密的內部報告。可以說,周恩來的談話,讓印度政府又驚又喜:

「…麥克馬洪線——我的意思是說, 我們一直不知道,直到最近才了解這件事。當時的中國政府,也就是說,那些北京的軍閥和國民黨自然是知道的。…我們研究了這個問題,雖然我們從未承認過這條線,然而,英國同西藏有個秘密條約,在西姆拉會議的時候宣布過。現在這已是既定事實,我們應該接受它。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們尚未諮詢西藏政府。我們上次有關西藏的條約里 ,西藏人要求我們拒絕接受這條線;但是我們跟他們說,這個問題應該暫時擱置。我相信印度獨立后,西藏政府曾立即就此事寫信給印度政府。不過現在我們認為,應該設法勸說並說服西藏人接受這條線。這個問題也同中緬邊界有關,等到達賴喇嘛返回拉薩后將會做出決定。因此,雖然這個問題尚未決定,而且對我們不公平,但是我們依然認為,沒有比接受這條線更好的辦法。」

這一段話可圈可點。簡單地說就是,儘管從袁世凱到蔣介石的中國政府都不承認麥克馬洪線,周恩來卻相當明確地答應尼赫魯,中國現在將承認麥克馬洪線,只是聲色不動地有一個小小的暗示:「等到達賴喇嘛返回拉薩后將會做出決定」。要是達賴喇嘛不返回拉薩呢?這等於是開出了一個價碼:你讓達賴喇嘛返回拉薩,我們就承認麥克馬洪線。

這段話里,沒有機會了解西姆拉會議之歷史背景的中國讀者可能會有好幾處看不懂。為什麼說「我們尚未咨訊西藏政府」,「西藏人要求我們拒絕接受這條線,但是我們跟他們說,這個問題應該暫時擱置」,「現在我們認為,應該設法勸說並說服西藏人接受這條線」?如果西藏從來就是中國的一個省一級單位,那就根本沒有必要說這樣的話。

事實上,周恩來比誰都明白,西藏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不僅有自己獨立而完整的內部行政管理系統,國防、司法、貨幣、郵政等體系,而且有對外貿易,和鄰國簽署過相關條約。1914年西姆拉會議上,西藏和英印政府簽訂了有關邊界的協議,此後又簽訂了《印藏貿易條例》,這一條例每十年續簽一次,於是在1924、1934、1944年續簽。西藏流亡政府首席部長桑東仁波切指出,「所有這些續簽都是英屬印度和西藏以主權國家的身份進行的。」到了1954年,中國政府和獨立后的印度再次討論續簽這一國際條例。這次續簽所簽訂的協議有一個長長的序言,這就是周恩來一向引為驕傲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這就是周恩來講話里說的「我們上次有關西藏的條約」。這個條約和「五項原則」是對1914年印藏貿易條例的延長續簽,周恩來的講話無異於承認,西藏歷史上作為一個獨立國家對外發生的邊境和貿易關係,都是合法的、有效的,是符合國際法的歷史事實。

而在中印邊境的領土爭議問題上,局面和歷史上倒了過來,是西藏政府堅持要把達旺地區從印度要回來,希望中國的中央政府以其大國的力量幫助西藏做到這一點。而周恩來為了當時中共在展開自己「民主改革」的政治綱領的形勢要求下,答應尼赫魯,「說服」達賴喇嘛和西藏政府來接受麥克馬洪線。

中印邊境之爭

尼赫魯在得到周恩來的承諾后,確實按照周恩來的願望,幫了很多忙。除了給達賴喇嘛施加壓力,勸他回國外,在印度議會裡儘力為中國的形勢說好話。尼赫魯把周恩來看作像自己一樣是從西方帝國主義壓迫下爭取民族自由的亞洲領袖。於是,不難理解,當1962年中印邊境戰爭爆發,印度議會大嘩,紛紛抨擊尼赫魯多年來在西藏和中印關係上欺騙了議會,而尼赫魯本人卻覺得是周恩來背叛了他。尼赫魯不久後去世,西方學界認為,中印戰爭是對尼赫魯精神上最大的打擊。

1956年尼周密談是印度政府解密檔案后,在尼赫魯的著作中公開出版的。除了談話記錄以外,還公布了當時尼赫魯及身邊助手的筆記,以及印度政府內部絕密的知會。至今國際學術界無人質疑公開出版的密談內容之真實性。

1962年中印戰爭中,中國軍隊一度佔領了達旺地區,越過塞拉山口,但是立即不戰而退,退回到麥克馬洪線後面。這是為什麼?這一直是個謎。至今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尼周密談內容的披露,也許能夠給我們提供一個破解此謎的思路。周恩來和中共領袖其實最明白,西藏並非自古以來理所當然地是中國的一部分,它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它完全可能獲得完整主權,成為當代國際舞台上一個主權獨立國家。解放軍入藏並不能保證「收回主權」,所以,放棄達旺地區而得到西藏,還是一筆上算的買賣。西藏政府曾經希望強大的中國能幫他們要回達旺,可惜中國政府即使強大了,也並沒想過幫西藏去要回達旺地區。

與此同時,受中印戰爭的刺激,印度在麥克馬洪線以南強化了邊境地區實際控制,在達旺地區成立了阿魯納恰爾邦。以後,印度還有可能把自己的一個邦「交還」給外國嗎?

達賴喇嘛的和平倡議

對於西藏和周邊邊境問題,達賴喇嘛有著極為雋智的思考。1987年9月21日,達賴喇嘛在美國國會提出五點和平計劃,第一條就是建議把整個西藏轉化為一個和平地區。以後,達賴喇嘛又很多次地闡發了他的這個建議。

達賴喇嘛指出,喜馬拉雅地區的人民,在這裡和平地生活了幾千年了。這個地區歷史上的大小王國之間,是沒有明確邊界線的,在王國之間的邊境上是從來不駐兵的。總的來說,相比世界其它地方,這裡顯然是一個特別和平吉祥的地區。這個地區的和平是由其獨特的自然與歷史條件來保障的。

恰恰是現代國際政治中的主權概念和邊境劃界的概念得以引進和強調以後,喜馬拉雅地區各國之間出現了邊境駐兵和緊張局勢。尊者呼籲這個地區的各國領袖,從共同的佛教慈悲與智慧理念出發,恢復和平睦鄰的狀態。尊者希望,廣袤的西藏高原首先成為無核無污染、不駐兵無軍火的和平區域。事在人為,這是完全可能的。這個和平區域的存在,將對世界和平與人類未來產生巨大的樣板作用。

歷史上,喜馬拉雅地區不少大小王國是西藏的朝貢國,現在獨立的不丹、印度的錫金、拉達克地區,以及印度的阿魯納恰爾邦,歷史上都曾經向西藏朝貢。那裡的各族人民,至今仍然有很多是虔誠的佛教徒,至今仍然視達賴喇嘛為他們共同的精神領袖。對於那裡的人民來說,擁有自己的心靈自由,追隨自己的精神領袖,用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比自己屬於什麼國家重要得多。

中印邊境問題和中印之間的永久和平,只有在西藏問題得到和平解決的時候才有可能,世界的領袖們,只有在擁有達賴喇嘛倡導的慈悲與智慧后,才有辦法找出一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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