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漢街頭流浪:20多天頭髮白了一半 (組圖)

京港台:2020-2-29 11:30| 來源:人物 | 評論( 7 )  | 我來說幾句

在武漢街頭流浪:20多天頭髮白了一半 (組圖)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2月25日上午,湖北省新冠病毒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公告,「對因離鄂通道管控滯留在湖北、生活存在困難的外地人員,由當地政府及有關方面提供救助服務」。公告發布的那天,浙江義烏人徐強已經在武漢流浪了20多天。那時,他正蜷縮在武漢黃鶴樓公園附近的地下通道里,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其他6個出於不同原因聚集在此的流浪者。武漢剛下過大雨,通道濕滑,徐強抱著他僅有的兩個包,盼著外頭出太陽。

  因為8小時的誤差,徐強成了一名流浪漢。他已經買好了1月23日下午6點回義烏的硬座票,只想在武漢中轉一夜,到了火車站才知道,上午10點,武漢封城。從街邊叫賣口罩的小販口中,他第一次得知了武漢的疫情。

  在武漢,無家可歸者有不同的流向。一部分人駐守在有熱水、可以撿到剩飯的醫院,一部分人居住在地下停車場,剩下的,像徐強一樣,孤獨地在不同公園的長椅上漂流。城市停擺后,衣食住行都成了問題,他們鑽往這座城市的各個縫隙,挖取可以維生的部分。

  冷,餓,是生理上的痛苦,讓48歲的徐強喘不過氣的,還有生活的停滯、債務的累積帶來的巨大壓力。在武漢流浪像是一次急速下墜,對徐強來說,人生的下墜從2018年就開始了。他失去了一百多平米的臨街店鋪,有時候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不好吃懶做也不搞歪門邪道的人,會這麼不順呢?

  2月27日凌晨,徐強的墜落終於有了托底。他和其他3名流浪者得到了安置,住進了酒店。徐強告訴《人物》,20多天來,他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以下是徐強的自述。採訪在2月27日進行。

   林秋銘

  編輯 槐楊

  1

  1月23日,大年二十九下午,我到了武昌火車站。沒進站我就覺得奇怪,怎麼車站稀稀拉拉的,沒有什麼人。入口被封上了,進不去。車站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封城了。」

  我不是武漢當地人,也不是外來務工的,我只是路過這裡。最近一年,我在杭州和宜昌兩頭跑業務。過年前,我在宜昌跑完,準備回義烏老家。宜昌有直達義烏的車,但時間點不好,非常晚。如果從武漢轉車到義烏,早上6點多到,回家正好可以吃中飯。於是我在武漢休息一夜,買好了農曆二十九下午6點多回義烏的車票。可是,封城了。什麼是封城?我想著,大概武漢的火車或者路段出了問題,維修好了就會通車。

  這時候,有人提著一包口罩走過來,「口罩要不要?」「要口罩幹嗎?」我問。他挺奇怪,「你還不知道?武漢發生了疫情,要戴口罩。」我才知道武漢有肺炎這回事,趕緊買了個一次性口罩,講了價,15塊錢。

  我當時想,這個病不會拖很久,就回酒店了。後面三天,我去過好幾次火車站,不停問外邊執勤的工作人員,什麼時候能開?他總說,等通知。我越來越慌,心想完了,這肯定是大事。

  酒店每天都在漲價,第一天130,第二天170,第三天就要200多。我只能換著酒店住,一旦一家酒店的價格超過200,就換一家更便宜的,前前後後換了4家。買不到酒精,那隻一次性口罩被我反覆煮,煮好了用電吹風吹乾,直到外面起了一層毛,才把它丟了。

  除夕那天,我一個人窩在酒店,吃了一桶泡麵。老婆孩子都回到了浙江,只有我困在外面。我跟他們視頻,他們倆看著我,不說話,哭了。

  來武漢之前,我身上只有不到2000塊錢,住酒店幾乎薅光了所有的錢。外賣也是一天一個價。住了11天酒店,只剩下200多。我算了算,不能再住下去了,還得吃飯。只好把房退了,背著背包,拎著袋子,走出酒店,開始流浪。

  

  滯留在武漢的外地人睡在地下車庫 尹夕遠 攝

  2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沿著那條街胡亂地走,走了一兩個小時,走累了,我走進一個公園,躺在長椅上,靠著背包睡著了。一個保安把我喊醒,「不準在這裡睡!」那我能在哪裡睡呢?後來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不能躺在椅子上,但是坐在椅子上是被允許的。我就用背包把自己撐起來,靠在背包上睡。

  我想不到怕,身上除了手機就是衣服,有什麼怕的?人都怕鬼,這街上人都沒有見到,哪有鬼?都是流浪鬼。

  凌晨四點,我被冷醒了。雙腳凍得沒有勁兒,我只好起來走路,走到了早上七點鐘。太陽出來了,陽光曬在身上好暖。趁著陽光,我靠在路邊一條長椅上又睡了會兒,就這樣過了流浪的第一天。

  這二十多天,我睡過的地方太多了,都不好意思說,感覺丟人。我換了五六個地方了,去過汽車站、公園、電影院、地下室,有的地方露天,躲不了雨;有的地方用建築工地那種鐵板封住了,進不去;有的地方太冷了,晚上睡得腰痛。換來換去,公園裡的木板凳睡起來最舒服。公園裡有洗手間,還能在裡面刷牙和洗臉。開始流浪后,我再也沒有洗過澡洗過頭,身上總有一股味道。

  不睡覺,我就走路。武漢的街頭看不到什麼人,偶爾碰到幾個,盯著我,看我拖著背包,都離得遠遠的。他們認得我是流浪的人,嫌我。但我沒辦法,還是得不停地走。只有走起來才能不那麼冷。停在那裡,寒風呼呼地吹。最怕下雨,沒有傘,只能到處找可以躲的屋檐,還不能老站在屋檐底下,必須得運動,得在不同的屋檐下穿梭。

  一整天,我未必能吃上一頓飯。所有飯店都封閉了,街上什麼都沒有。我只能在外賣平台上點外賣,一刷,大部分店都打烊了,剩下的又貴得很,60、70,哪兒吃得起。只有餓到全身無力的情況下,我才捨得叫外賣吃,比如今天點了,明後天就得餓著。流浪的這20多天,我只點過6次外賣。有一家重慶砂鍋的外賣最便宜,36塊錢一份。有一回運氣好,點到了26塊錢的蓋澆飯,是最便宜的外賣了,收到一看,一大灘辣椒鋪在米飯上,只能夾出兩片肉。

  好多超市也關了,要能進超市,我就買包泡麵,找不到開水,就干嚼。有一次比較幸運,碰到一個開著門的超市,我馬上進去買了一點麵包。還要喝水,一瓶礦泉水3塊錢,一天只捨得喝一瓶。有時候買不到水,就在公園的衛生間喝自來水,冷冰冰的。應該是吃不到水果的緣故,沒有維生素,我喉嚨開始痛,口腔里有了潰瘍。

  武漢的政策老是變化。前天,超市也不讓我進了,說只接受社區團購,都是搭配好了套餐,分配給居民的。我到處找能賣給我東西的地方。有個小區裡面有個超市開著,我想進去買點東西,保安不讓進,他們見到我,像見到瘟神一樣。

  根據手機里的地圖導航,我標記了一條路線,準備步行七天,走出武漢。我試著走了一夜,又冷又餓,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路上沒有足夠的吃的,不敢想半道上會不會餓死。走在街上,有時候看到社區給居民送菜,我心裡好酸。有誰知道我們這些流浪的人呢?

  

  徐強睡過的公園長椅 圖源受訪者

  3

  我打過幾次救助站的電話,他們說,這種事他們管不了。我又在武漢的貼吧、58同城裡求助,發了5、6個帖子,沒有得到回復。我知道,人家是把我當騙子了。

  打工的人還會背著棉被,來武漢時,我只帶了個背包,裝著三件外套。這些天,三件外套我都穿上了,兩件毛呢的穿在裡面,一件皮夾克裹在外面。昨天冷,所有的褲子,三條薄單褲,也都套上了。但晚上還是冷。上半夜還可以睡著,下半夜總會凍醒。凍醒了,我就坐起來,手掌捏著兩隻腳捂一會兒,實在冷得受不了,我就在地下通道的樓梯上來回地走,走半個小時,走累了,靠在牆邊睡下,一直睡到被餓醒,再喝點礦泉水充饑。

  流浪了大概一周,2月12日那天,我感冒了。頭很昏很痛,喉嚨還疼得要命,但我沒什麼錢了,只好打電話給我老婆。我和她說,這次完蛋了。她馬上給我打了200塊錢。我撐著身體,去藥店裡買了點感冒沖劑。沒有開水,沖劑泡不開,我就往嘴裡倒顆粒,乾咽下去,咽完再猛吞幾口礦泉水。那時,我一點都不害怕自己得新冠,得了病還好受一點,起碼有些人來關心我。我又買了第2個口罩,29.8,不是N95,就是普通的棉布口罩。我心疼死了,30塊錢,可以吃一頓飯,可以度幾天的命。

  再怎麼累,我都要找地方給手機充電,最怕手機沒電了,家人找不到我。昨天我跑了半個小時,才在傅家坡長途汽車站那裡看到一家銀行。這些天我發現一個規律:銀行的ATM機底下有個不起眼的插座可以充電。電充得慢,中午開始充,下午6點鐘才充滿。為了讓電充得快一些,我不敢用手機,就在邊上,枯坐一下午。坐著坐著我就困了,在地板磚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有些人從我面前走過,城管,送菜的,消毒的,還有一個掃地的,跟我相隔不到5米。他們都沒有來問我為什麼睡在這裡。他們都好像根本沒有看到我。

  

  徐強睡過的底下通道 圖源受訪者

  4

  初中畢業后,我做服裝廠流水線工人,打了十幾年工。2016年終於存夠了錢,又找人借了點,在義烏的一家商場外面開了家手機店,店面挺大,一百多平米。那幾年手機行業吃香,一年能賺一二十萬。我以為一切都走上正軌了,貸款買了一套房,給兒子成家準備。沒想到2018年以後,這個行業開始走下坡路,大家更願意在網上買手機,實體店越來越難經營,只能勉強保本,賺不了什麼錢。今天進貨,明天出貨,一台機子可能跌一兩百。慢慢累積下來,虧損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去年三月,我被人騙了一批貨款。進貨時,對方讓我把貨發給他,還沒有給我錢就再也聯繫不上了。我報警,但沒什麼用,起訴還要起訴費,兩三年內追不回來的。五月,義烏下了一場特別大的雨,店大半夜被淹了,放在柜子里的手機全被淹壞了,損失10多萬。我看著一部部手機,眼淚拚命地掉,苦苦經營兩三年的店就這樣垮了。

  店倒閉了,虧了100多萬,欠朋友20多萬,還背著30萬的房貸,我只好又開始打工。今年過年,老婆說,不要心裡面的負擔太重,年還是要過的。我想,老婆說得對,那就高高興興回去過個年,卻沒想到偏偏碰上這個事。本身就是在水裡面,現在又加了冰。

  我想不通,我們一家都不好吃懶做,不喜歡賭,也不搞歪門邪道。我勤勤懇懇地打工、存錢,怎麼就遇上這些天災人禍、這麼不順呢?

  老婆給我打電話,在那頭哭,我知道她也無能為力。兒子二十齣頭,今年剛去外面打工,還在當學徒,沒拿到工資,現在工廠又停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復工。他們問我晚上在哪裡睡,我不敢說。老婆儘力搞了點錢打給我,但很快就花完了。昨天,一個志願者給了我100塊,那是我僅有的錢。

  大前天,我坐在公園裡,接到朋友的電話。我欠他5萬塊,他母親突然得了癌症,需要錢。我只好跟另外一個朋友借了6000塊,先還給他一部分。

  武漢下雪那天(2月15日),是我最痛苦的時候。降溫了,好冷。凌晨5點,我坐在一家電影院外的椅子上,靠著包,望著天,盼著早點天亮。我望著月亮出來,望著月亮進去,但沒有等到太陽。大概到中午,天空飄起雪了。滿天的雪飄下來,掉在我的臉上。腳凍僵了,我只好站起來走來走去。還好有一件皮外套,一頂太陽帽,可以擋一下雪和雨。到處在滴水,沒有地方可以躺了,我走上了一座天橋。看著自己的影子,眼淚流下來。我一個大男人,很少哭,這次真的掉了眼淚。那時我看著橋底下,自殺的心都有了。

  但是我沒有往下跳。我不能撒手,把負擔留給老婆和小孩。

  

  武漢街景 尹夕遠 攝

  5

  在武漢,和我一樣的人有好多,但不會聚集在一起,都是東躲西藏。有的像我一樣,只是路過武漢,也有的是在武漢打工。大家見面都不怎麼說話。

  從流浪開始,二十天來,我都是一個人。前兩天,我在黃鶴樓公園裡遇到了其他幾個流浪者,也算是認識了。之後,我跟他們一起,睡在公園旁邊的地下通道,一共7個人。

  前天,我在路邊撿了兩塊泡沫板墊,墊在身子底下,睡起來才好受些。那是我第一次在路邊撿東西。我不想撿垃圾、翻垃圾桶,覺得不衛生,也不體面。那天晚上,武漢下起了大雨,我把衣服蓋在身上,反反覆復地睡不著,冷。雨水順著樓梯往下流,風從人行通道兩側出口灌進來,在身上刮。

  昨天晚上,有一個志願者給我們送了被子和帳篷,真的非常感謝他們。我們幾個人把帳篷布墊在底下,兩床被子分著蓋上,很高興。終於有被子睡了。有人問我,要不要把他的被子借我墊在底下?我沒要。他自己也就一床被子,借給我一床他不是更冷?

  還有幾個志願者給我們送吃的,一袋花生餅乾,一瓶水,盒飯里有雞肉,還有餃子。飯那麼燙,我5分鐘就吃完了。還有10個一次性口罩。我算著口罩兩天用一個,還能撐一段時間,又怕封城太久,以後萬一沒有口罩,超市不讓進,連吃的都買不到了。

  流浪久了,我沒有時間概念了。昨天人家問我年齡,我才想起來,今天是二月初五,我的生日,我都48了。有什麼願望呢?要是面前出現一杯熱水給我喝,我就滿足了,心裡面就熱乎乎的了。其他的東西我不想,太渺茫了。

  也許是志願者反映了這個問題,今天凌晨1點,幾個穿制服的人到了地下通道,登記了我們的信息,量了體溫,帶走了包括我在內的4個人,其他3個人還在那裡,我不清楚他們為什麼沒有一起走。

  穿制服的人把我們帶到附近的酒店,住了下來。酒店裡有熱水,我洗了個熱水澡,一下子感覺輕鬆多了。我睡了個好覺,直睡到早上11點鐘才醒,太舒服了,都沒有翻過身。今天起床我照鏡子,發現在武漢的這段時間,我的頭髮白了一半。

  酒店老闆燒了飯,讓我們跟他一起吃。現在我們還不清楚酒店的錢誰來付、能待到什麼時候。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些。志願者聯繫了我,問我在這裡住得怎麼樣,讓我把心情放輕鬆。如果不是他們,我不知道後面怎麼過。

  這件事只要能結束,我會從頭開始。我想了,要把自己扶起來,慢慢把業務撿起來,對得起家人,對得起朋友。回去再難,也要面對人家,該還的錢要還,要想辦法,我不能冷了別人的心。

  (應受訪者要求,徐強為化名)

  

  湖北省武漢市漢秀劇場的外牆打出「武漢加油」字樣 尹夕遠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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