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貼:武漢病毒紀事——2020 年的第一場疫情

京港台:2020-1-19 01:30| 來源:偶爾治癒 | 評論( 1 )  | 我來說幾句

熱貼:武漢病毒紀事——2020 年的第一場疫情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這一次的休市,幾乎要使華南市場乾貨店老闆曾嘉欣找不到生活的信念了。2019 年11 月,因為一家賣辣椒等乾貨調料的商鋪起火,曾嘉欣的商鋪,以及鋪子里69 萬的乾貨曾被付之一炬。借了貸款,用半個月的時間把商鋪重新裝修,12 月,商鋪重新開業,營業額逐漸回升。未成想,一場病毒,又把她剛有起色的生意,打回原形。

  窸窸窣窣搜尋一番,基圍蝦專營店老闆趙愛民從店裡帶出的有一把電子秤、一把藍色長傘、兩雙雨靴、一段膠皮水管、幾疊空塑料貨框、蛇皮袋,還有一張有年頭的木桌子。帶出如此細碎的老物件,趙愛民不得不承認,他對短期內復市已經不抱希望。

  就讀於中國地質大學的吳夢,選擇放棄觀看跨年燈光秀。不過,她的「膽怯」遭到不少朋友嘲笑。基於地域的一種情愫,卷裹著類似的爭議,甚至互罵,流傳在社交平台。每當看見諸如「我就是武漢人,啥事沒有」「戴啥口罩,該吃吃該玩玩」等評論時,吳夢就特別「窩火」。

  地處漩渦附近,華南市場周邊居民,格外謹慎。老人們已經減少或取消了經常下樓遛彎的習慣。改由晚上結伴乘坐公車,到3 至4 站地外,購買生活所需。

  在距華南市場不到2 公里的漢口火車站,1 月10 日,春運的第一天,人流密集,在黑車和旅店的拉客聲中,少有人佩戴口罩防護。

  ……

  

  武漢SASRS「復燃」流言的源頭,網路上流傳的截圖

  這一次,流言的源頭來自一位「疑似」醫護人員。

  2019 年12 月下旬,有自稱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的人,在網上曝出某地博奧醫學檢驗所的檢測報告,指武漢已確診SARS。該人在取名為「武漢大學臨床  04 級」的微信群爆料指,上述報告就是武漢華南海鮮市場確診SARS 的檢測結果,並披露第一例患者是水果批發攤老闆,在自己所在醫院后湖院區急診科隔離。

  當小道消息派生出的SARS「復燃」的驚恐,流傳於武漢城間時,張陽的妻子,正在70 公裡外的孝感,妻子反覆叮囑張陽少出門。在隨後的官方通報中,武漢漢口華南海鮮市場(下稱「華南市場」)被頻頻提起。

  這裡是華中地區最大的海鮮市場,有個頭比人頭還大的阿拉斯加帝王蟹、一隻得上千元;也有武漢夜市最夯的花甲,多已吐沙乾淨,批發價不到五元一斤。豐儉由人,多少武漢人的菜譜受此影響。

  一街之外,就是漢口火車站,坐落於市區黃金地段的華南市場,是這座江城餐飲業的配送中心。除了給各酒家飯店批發供應,一些公司的年終尾牙、團建聚餐亦會來這採購。在周圍林立的高樓中,這低矮、雜亂的舊市場很是不搭。一條新華路,將華南市場分為東、西區,東西走向的二十餘條街,將1000 余經營戶分隔開來。

  對於傳言,李翰昭起初並不在意,他所開的水產店,位於西區15 街。2019 年12 月31 日這一天,執法人員說有疫情,這讓他隱隱不安。他破例沒有早睡,而是來到了江灘公園,與20 萬人一道,和長江燈光秀一起倒數跨年。2019 年的最後10 秒鐘,兩江四岸的高樓上,同步亮起新年10 秒倒計時。這一刻,他對新年許下願望。

  一如往常,2020 年1 月1 日凌晨四五點鐘,新年的曙光未顯,李翰昭就已開店營業。讓他措手不及的是,八九點時,一輛輛公安、城管執法、市場監管的公務用車,運來大批執法人員。商戶們被命令拉下閘門速離,市場只能出、不能進。

  當他們疑惑地站在拉起的警戒線外眺望時,令李翰昭不安的一幕出現,鮮紅色的警戒欄被堆到路口,隨後,一些街市的入口鐵閘,被徐徐拉下,冷清的街道里,只有穿著白色防化服的檢疫人員的背影。

  

  華南海鮮批發市場門口穿著白色防化服的檢疫人員

  「我以為是暫時性的,去外頭等一會,就放我進來。」李翰昭的想法很快被擊碎了。有人四處張貼《關於休市整治的公告》,公告顯示,華南市場實行休市,進行環境衛生整治,沒有明確開市時間。而一份落款為「省、市、區疾控中心聯合調查組」的報告寫道,「(華南市場)西區衛生環境很差,銷售垃圾隨處堆放,地面潮濕,通風很差……為病例發生的客觀原因」。

  有少數商戶執拗地不願撤離,寧可讓人透過警戒線送飯,也不離開自家生意。但把住出入口的執法人員,板著臉,已不再允許攜帶貨物離開市場。

  人的意志,在大勢面前顯得頗為無力。隨著華南市場的休市通告被廣而告之,與之關係密切的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下稱「不明肺炎」),進入公眾視野。

  「已排除SARS和MERS等呼吸道病原。」在2020  年1 月5 日的通報中,武漢市衛健委第一次明確將不明肺炎與SARS 劃清關係。通告指出,不明肺炎診斷患者的數量攀升到59 例,這是連日來的病例最高值。病例最早發病時間為2019 年12 月12 日。部分患者為華南市場經營戶。

  

  病毒 圖片來源:站酷海洛

  69 歲的鄭梓昱便是這最早發病的病例之一。為湖北省粵菜幫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服務的他,常年在華南市場採購,將貨發往荊州一家專門經營海鮮的酒店,至今已15 年。

  據鄭梓昱從荊州趕來的家屬對偶爾治癒介紹,2019 年12 月12 日,他開始發燒,在診所輸液后,就是不退燒。隨後,在離華南市場最近的武漢優撫醫院檢查后,因優撫醫院以精神專科為主,鄭梓昱被建議轉院至另一家二級甲等醫院,距離華南市場1.5 公里的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在該院診斷為肺部感染,住了七天院,燒還是退不下來。

  三甲醫院,成了鄭梓昱分級診療接力的下一棒。12 月24 日,他在同濟醫院辦理住院,診斷記錄顯示,「該患者因「反覆寒戰發熱11 天」入院,考慮病毒感染(腺病毒)可能,不排除外機化性肺炎可能,建議結合臨床治療后複查。」

  在疫情將近滿月時,死亡病例還是出現了。1 月11 日,武漢市衛健委再通報:初步診斷有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41 例,其中已出院2 例、重症7 例、死亡1 例。值得注意的是,武漢市衛健委實行疫情每日通報制度從這一天開始,這天之前,最近的一次通報還是1 月5 日。

  對於病例數與之前披露間的差異,有專業人士解讀:由於病例統計標準由「符合不明原因的病毒性肺炎」精確到「初步診斷有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病例數量由59 例銳減到41 例。

  死亡患者為男性,61 歲,常年在華南市場採購貨物。1 月9 日,經搶救無效死亡。香港醫院管理局感染控制主任賴偉文從武漢考察疫情歸來后,對媒體披露,該患者於2019 年12 月23 日發病,由於死者家屬不同意,所以無法做屍體化驗——驗屍有助於確定致病源,2003 年確定SARS 病毒病原,便得益於解剖染病死者遺體。

  讓人警惕的是,通報中指出,「在確診的41 例病例中,男性為主,中老年發病人數較多。年齡較大或有基礎性疾病患者,易進展為重症。」而從武漢歸來的香港政府考察團則對媒體稱,肥胖人士、長期病患、長者為高危人群,重症患者為40 歲至78 歲之間。

  「患病的聽說都是西區的,賣野味的也是西區的,我們東區沒有。」有商戶跟偶爾治癒抱怨,頗有被牽連之感。

  在華南市場,有被允許合法經營的野味經營戶。根據武漢市場監督管理局2019 年9 月25 日發布的消息,在華南市場內,執法人員對售賣虎斑蛙、蛇、刺蝟等動物的近8 家商戶進行地毯式排查,逐一檢查其野生動物經營許可審批文件、營業許可證,未發現違法經營行為。

  2003 年,在全球造成774 例死亡、8069 例感染的SARS,向國際社會展示了一種新型冠狀病毒的感染能力和致死性,可以通過飛沫傳播的特性更讓人談之色變。人們對SARS 進行溯源,找到了農貿市場中的果子狸。為防止SARS 病毒進一步擴散,市場的萬餘只果子狸、獾、貉等被迅速捕殺。

  中國人熱衷於吃野生動物的消費習慣、口舌之欲背後暗藏的孕育致命病毒的殺機,頭一次被嚴肅地擺到了國際層面。當時的英國《自然》雜誌刊文稱,在中國大陸的南方,因為一些動物管理方面的混亂,可能將是全球主要新型流感毒株的發源地。

  SARS 的餘波還在更長的歷史尺度震蕩。2009 年,在斯坦福大學的全球病毒預測網路(GVFI)中,中國的廣州、香港被納入流感病毒檢測點,這其中並沒有武漢。

  果子狸被認為是SARS 病毒的來源,這個鍋一背就是15 年。其實,果子狸只是一個中間宿主。在那個SARS 肆虐的年份過去15 年後,2017 年,中國科學院武漢病毒研究所研究員石正麗團隊成功證實蝙蝠是SARS 冠狀病毒的自然宿主,她因此被稱為「蝙蝠女俠」。SARS 給武漢帶來的影響還在於,由此立項的P4 級生物安全實驗室,耗時15 年,終於於2018 年投入使用,這個亞洲第一個、被譽為「病毒學研究領域的航空母艦」的實驗室,讓武漢的病毒學研究能力又創新高。中國首個病毒研究室、中國首個病毒學系也是在武漢創立,便是石正麗與章曉聯的母校。

  迅速完成病原檢定、初判為新型冠狀病毒、行之有效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處置,武漢折射出了中國這些年的進步,但吃野味的舊習,卻也讓人感嘆。

  1 月15 日,從武漢了解疫情歸來的香港政府考察團對媒體表示,專家認為水產是直接傳染源的機會不大,仍在追查動物源,但在動物樣本中未檢出病毒,因此,目前尚未能鎖定病毒源頭。

  一 線

  

  金銀潭醫院的大廳

  疫情催人急,1 月15 日0 時10 分,武漢市衛健委罕見地於午夜時分發布通報,稱「發現一起為家庭聚集性,夫妻兩人發病,丈夫先發病,為華南市場從業人員,妻子否認有華南市場暴露史。」同日,香港衛生防護中心傳染病處主任張竹君對媒體表示,從武漢方面獲悉,還有一宗家庭感染群組,一對父子和侄兒三人一起在華南市場經營店鋪,發病時間很接近,有可能是共同暴露在感染源中,而非人傳人導致。

  在官方通報中,華南市場以北8.8 公里的武漢市金銀潭醫院(武漢市醫療救治中心)頻頻出現,兩個少有聯繫的地點,被一場災難捆綁在了一起。

  未雨綢繆,在危機時更顯預見性。國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專家諮詢委員會委員、武漢大學教授譚曉東,對偶爾治癒表示,自2018 年7 月到2019 年4 月,在湖北省衛健委的組織下,模擬「武漢軍運會期間發生輸入性中東呼吸綜合征(MERS)疫情」的背景,這家武漢唯一一家具有近百年歷史的公共衛生事件醫療救治基地,曾參與過多場演練。

  如今,演練成了現實,只是假想敵換了面目:變成了與MERS 病毒同屬的冠狀病毒家族的新面孔。

  此次,分散於長江、漢江兩岸醫院的不明肺炎疑似患者,統一轉院,由金銀潭醫院集中收治。

  經治療后,困擾鄭梓昱多時的發燒癥狀終於退了,他本以為12 月28 日便可出院。不料,複查后,12 月31 日,他被同濟醫院建議轉往金銀潭醫院繼續治療,這是他此次就診的第四家醫院。

  多名患者家屬對偶爾治癒表示,不明肺炎患者隔離診療區為金銀潭醫院南樓住院部,4 樓及6 樓為病情相對穩定的患者,7 樓為重症患者,5 樓病房主要用於出院前的觀察。入院后,每位患者先交2000 元起的住院預收款,四到五人一間。

  入院后,家屬不得探視,患者所需生活用品一律每日下午3 點至4 點送來,寫上患者床號、姓名,由人轉交。偶爾治癒看到,有家屬提著一大袋桶裝速食麵送來,搓著凍得紅通通的手,她說,丈夫是在華南市場打工。

  伴隨著外界關注的增多,金銀潭醫院的安保升級、警戒範圍加大。初期允許自由出入的南樓住院部正門,被鐵鎖封住,側門唯一的出入口,由保安坐守。患者家屬的活動區域,也被從各樓樓梯間,縮減為一樓出入口門前寸地,與親人的距離,越發遠了。

  章曉聯是全國政協委員、致公黨湖北省委副主委、武漢大學病毒學國家重點實驗室教授,長期關注基層醫療問題的她,肯定武漢基層醫療體系在此次疫情防控中起到的作用,分診、隔離、回顧性調查、追蹤密切接觸者并行醫學觀察……讓疫情得以控制。

  2003 年,北京淪為SARS 病毒疫區時,章曉聯一次去北京出差后,被診斷為SARS 疑似患者,在醫院接受隔離治療。這讓她面對此次疫情時,心中篤定,反覆跟偶爾治癒強調「不必恐慌」。

  但讓人不安的,不只是無常的病情。

  「喘不上氣」、「氣短」本是此次不明肺炎的癥狀之一,高額的醫療費用,壓得一些患者家屬也喘不上氣來。有患者是農村醫保,沒買大病險的情況下,只能報銷30%,自費比例高達70%。一名重症患者是華南市場的送貨員,這名44 歲的荊州籍男士處於持續高危狀態下,每日需要3000 至4000 元的外采注射藥物,截止1 月9 日治療費用已達20 余萬。

  水產與乾貨

  

  華南海鮮市場的基圍蝦攤位

  與其他商戶相比,趙愛民是幸運的,1 月1 日華南市場停市時,他已經賣完了當天的進貨,40 元/斤的基圍蝦,600 余斤。這家基圍蝦專營店,是66 歲的他和老伴相依為命的「小本生意」。

  凌晨三時不到出門,走出他在江漢區公安局刑偵大隊宿舍的家,穿過八古墩菜市場,再走五六百米路,就是位於東區的自家檔口。他是從廣東珠海進的基圍蝦,運貨的車最早凌晨一時就到達了,等到凌晨四時,貨就卸得差不多了。這時候,負責採購的人員也來了,「越是大宗採購,來得越早。」趙愛民說著他常年與後半夜作伴的日子。

  到了早上八九點鐘時,趙愛民當天的貨通常已賣光,他可以吹著小曲,悠哉悠哉地拉閘關鋪,黃梅戲《女駙馬》是他常哼不厭的劇目,對於這個瘦削的高個武漢人來說,大團圓的戲劇,沒有生活中的那麼多變數。

  下鍋前的基圍蝦的壽命是以小時計的,如果凌晨五時貨還沒到,那這一天趙愛民就得虧本了。總是有各種意外得提防著,雨雪大霧天高速封路、碰上車禍交通堵塞……無論是何種原因導致貨到晚了,這責任都得趙愛民擔著,這意味著到手的票子得飛了。所以他對天氣、對路況總是帶著憂慮,總是懷裡揣著手機,功放放著交通廣播,生怕遠方傳來什麼壞消息。可他未曾想過,這黑天鵝是來自身邊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病毒。

  趙愛民的攤位是從長江邊搬過來的,自華南市場在2002 年開業以來,他就一直在此營業,從知天命之年到年近古稀。往年春節,他都照常營業,「客戶是上帝,客戶不能等」。

  店,還是這個小店,不變的還有熙熙攘攘的客流:這18 年,趙愛民從沒遇到因故休市。即使在傳言乍起的那兩天,他的生意未曾受影響, 因為他基本不做散客生意,該來的大客戶依舊來。

  驟然而至的休市,讓他常年不變的兩點一線軌跡發生偏移,他賴以養老的飯碗出現了裂痕。

  

  24 小時輪流值守的保安(1 月7 日,攝於華南海鮮市場東區)

  西區市場入口旁,新立了兩頂迷彩色的救災大帳篷,身穿白色防護服的檢疫人員頻繁出入。保安則在街巷出入口坐著,百無聊賴刷著手機,他們的職責是禁止商戶出入、禁止路人拍攝。

  休市后的這些天,趙愛民回不去店鋪,只能在家等消息,坐立不安。相熟的商戶安慰他,一年忙到頭,就當是老天爺讓你好好放個假。趙愛民嘴角抽搐著,想說啥,卻沒吱聲。

  被滯留在市場里的貨物,關係著一家人的飯碗,離開了人的照料,鮮貨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已經臭掉、爛掉了」,李翰昭的水產店還留著一箱箱的牛蛙、螃蟹、甲魚,貨值接近4 萬多元。

  「這旺季就搭進去了。一年就是靠過年前這兩個月,這兩個月賺的頂淡季時四五個月。」李翰昭說。

  比起每月3.8 萬元的房租等費用和7 萬元的積壓貨品的損失,擁有五個鋪面的方繼藩最擔心的是流失的客源——「散客肯定不指望了,主要得保住大客戶」。萬幸的是,他在武漢四季美市場還有一家鋪面,「這幾天那邊生意好了很多,往常在華南市場採購的,都跑到四季美了。」

  痛的程度也不一樣。方繼藩解釋道,賣水產海鮮的,基本上損失的是幾天的貨,而賣乾貨調料的滯留貨量則大得多。換言之,賣乾貨的,可能是這次受影響最嚴重的商戶群體。

  「如果說賣鮮貨的,是求個痛快的死法,我們則是在慢性自殺,眼睜睜看著死期逼近。復市拖得越晚,貨被押得越久,我們越沒有盼頭。」黃程里一提到他華南市場里的乾貨店生意,就愁出了苦瓜臉。他解釋道,調料保質期一般是9 個月到1 年,最長的也不過18個月。現在市場監管查的嚴,他送到大客戶的貨,必須得留有至少半年的保質期,否則會被拒收。

  對一貫以女強人形象示外的乾貨鋪老闆曾嘉欣而言,這一次的休市,幾乎要使她找不到生活的信念了。

  剛遇人禍,又遭天災。2019 年11月,因為一家賣辣椒等乾貨調料的商鋪起火,曾嘉欣的商鋪,以及鋪子里69 萬的乾貨曾被付之一炬。

  借了貸款,用半個月的時間把商鋪重新裝修,12 月,商鋪重新開業,營業額逐漸回升。未成想,一場病毒,又把她剛有起色的生意,打回原形。

  眾生

  

  執法人員與商戶(1 月8 日,攝於華南市場東區七街)

  多數商戶在苦苦等待,也有少數伺機而動,哪怕冒著風險。1 月8 日17 時,劉老玉頂著粉紅色的絨線帽來到東區七街的自家鋪子,店面對著大馬路。

  拉開門閘,劉老玉造出的聲響,回蕩在空落落的市場街巷。撅著屁股,他拿著綠網兜撈著玻璃箱里的螃蟹,頭幾隻蟹嘴部還冒著泡泡,這輕微的氣泡破裂聲對他來說無疑是最美妙的。可接下來撈出的螃蟹,螯與足肢都自然下垂,他默默地把死蟹歸攏為一堆。他撈了9 袋螃蟹,總共一百三十餘只,其中有四十二隻是死的。

  穿著黑大褂的執法人員過來詢問,劉老玉解釋道,他剛在市場管理辦辦了手續,這些螃蟹,他保證不售賣,只供自家改善伙食,「這生意虧得不成樣子了,別的不說,總不能坐看這螃蟹死了臭了啊。」

  有十六名執法人員圍在檔口前,唇槍舌劍后,執法人員依照規定,要求劉老玉留下9 袋螃蟹,空手離開。偶爾治癒看到,漲得臉通紅的劉老玉,不甘心地蹲在地上護著螃蟹。

  明的不行,有商戶打了別的主意。1 月11 日,黃程里對偶爾治癒透露,他知道有一戶東區靠馬路的商鋪,在前一夜凌晨一時,偷偷開車,從店裡運了兩車貨。由於無需通過緊閉的街道出入鐵閘,所以該商戶受到的阻礙較少。

  「凍品價值高,一車兩三萬,兩車就五六萬,這險值得冒。」黃程里說。偶爾治癒無法聯繫到涉事商戶證實。

  地處漩渦附近,華南市場周邊居民,格外謹慎。2020 年1 月3 日,與華南市場一牆之隔的萬科漢口傳奇悅庭物業發布通知,嚴禁生鮮車輛進入小區車場售賣生鮮產品。

  夾在鐵道與華南市場之間的萬科漢口傳奇兩個小區,萬科漢口傳奇悅庭共8 棟1946 戶、萬科漢口傳奇唐樾共16 棟3536 戶,小區住戶常因衛生及交通問題投訴華南市場。偶爾治癒發現,華南市場東區隔壁建築內,八古墩生鮮賣場照常開放,主營豬肉、水產和蔬菜,無野味和家禽攤點。但多有萬科住戶表示,已不敢去華南市場周邊的任何地方買菜。

  不僅如此,老人們已經減少或取消了經常下樓遛彎的習慣。改由晚上結伴乘坐公車,到3 至4 站地外,購買生活所需。

  在距華南市場不到2 公里的漢口火車站,1 月10 日,春運的第一天,人流密集,在黑車和旅店的拉客聲中,少有人佩戴口罩防護。在華南市場停車場外的一條街,偶爾治癒看到門面連著門面的十幾家招待所。前台並不在意近在咫尺的疫情,流動頻繁的火車來客才是他們的主要客源。

  武漢部分高校則開始配發口罩,發通告提醒學生注意疫情。就讀於中國地質大學的吳夢,因此選擇放棄觀看跨年燈光秀。不過,她的「膽怯」遭到不少朋友嘲笑。

  基於地域的一種情愫,卷裹著類似的爭議,甚至互罵,流傳在社交平台。每當看見諸如「我就是武漢人,啥事沒有」「戴啥口罩,該吃吃該玩玩」等評論時,吳夢就特別「窩火」。

  與華南市場一牆之隔的連鎖快餐店「常青麥香園華南海鮮店」,於1 月3 日突然暫時關店,在通知中,店方稱原因是「由於華南市場整體封閉消殺」,歡迎顧客到500 米外的另一家分店就餐。

  在麥香園隔壁的「黑皮牛肉麵」,依舊正常營業。1 月11 日,老闆娘趙瑞對偶爾治癒說,「客源少了六七成,虧得連房租都交不起了。」這家店的月租金為1.7 萬元,而店內的餐單上,80% 的菜品單價在20 元以下,熱乾麵售價4 元。

  而趙瑞接下來還得有苦日子過。位於華南市場同棟樓二樓的「華南眼鏡市場」,早早就在1 月11 日因春節而休業,比往年提前了10 天。1 月11 日,大年十七,唐薇已回到在台州的家。她是位於華南市場東區一樓的暴龍眼鏡的店長,往年,佔據黃金地段的暴龍眼鏡,往往都會被二樓華南眼鏡市場晚一兩天春節放假,2019 年大年二十八,唐薇才回台州。可今年,暴龍眼鏡的生意也受到了衝擊。一家眼鏡店的工作人員說,據聞華南眼鏡市場有多名人員住院,但在放假前該市場一直正常營業。

  人傳人?

  一個患者背後,是一個家庭的悲歡。

  1 月8 日,8 名不明肺炎患者治癒出院時,張陽卻發現,已回到武昌家中的妻子,開始高燒發熱。在武昌醫院診斷為泌尿系統感染后,張陽方心安:「畢竟武昌與漢口隔江,我們也從未去過華南市場。」

  1 月9 日,因病情加重,張陽妻子在武大人民醫院重新檢查,被診斷為不明肺炎,需統一轉入金銀潭醫院。第二天,張陽妻子入院隔離。

  不過,生活並不總是灰色的。曾讓部分患者憂心的治療費用問題,有了解決的眉目。有患者家屬對偶爾治癒表示,政府承諾解決治療費用。張陽於1 月10 日為妻子辦理住院手續時,即先按要求繳費預收款2000 元,但隨即又被告知免費,並退還預付的2000 元。而此前已繳納相關費用的患者家屬,則於1 月9 日開始收到退款通知。

  不只是張陽妻子和華南市場或無直接關係。1 月8 日,另一患者家屬陳鋒告訴偶爾治癒,因不明肺炎轉入金銀潭醫院的陳鋒兒子,也沒有去過華南市場。2019 年12 月26 日,其子因高燒、一直吃不下飯等癥狀,進入武漢市中心醫院(后湖院區)檢查。

  因為兒子當過兵,身體一直很好,所以陳鋒也未太在意。直到2020 年1 月3 日,后湖院區通知陳鋒,經二次檢查,其子為不明肺炎,需在後湖院區住院4 天後,「排隊」轉送到金銀潭醫院。醫院強調,此事應「保密」、不要對外界透露,陳鋒這才緊張起來。

  陳鋒家住盤龍城經濟開發區,距華南市場15 公里左右,不過其子的工作公司,在華南市場3 公里範圍內。

  「但我兒子根本就沒有去過華南市場」,陳鋒困惑地提到。

  疑問盤旋在人們心頭。1 月15 日,武漢市衛健委在午夜時分發布的通報中指出,「少數病例否認有華南市場暴露史,個別病例曾接觸過類似病例。」在重申此前的官方口徑「未發現明顯人傳人現象」后,多了一句新的說明:「不能排除有限人傳人的可能,但持續人傳人的風險較低。」

  世界衛生組織於1 月14 日表示,雖然新型冠狀病毒在人與人之間的傳播或許有限,但這種病毒依然有可能在更大範圍內爆發。

  陳鋒困惑的同一時刻,對於武漢不明肺炎的「恐慌」,在香港、台灣、韓國、泰國、菲律賓、新加坡、日本等多個國家與地區蔓延。

  澳門是第一個對來自武漢的航班逐一體溫篩查的境外地區。1 月1 日起,澳門衛生局人員便身著防護服,在來自武漢航班的乘客還沒下機前,就登機逐一用測溫槍篩查。

  不安情緒蔓延港澳,不少市民搶購口罩及消毒產品。據香港文匯報報道,有部分藥房坐地起價,把原價約50 元一盒的口罩,加價至498 元一盒。演員胡杏兒經常往返內地工作,她對媒體稱有提高防備,這幾日會隨身帶酒精搓手液,回家一定先換衫及洗手,才敢抱兩個兒子。

  除增設專員對自武漢來港人員進行監測外,特區政府更於2020 年1 月8 日刊憲,將「嚴重新型傳染性病原體呼吸系統病」納入須法定呈報的傳染病。條例授權當局禁止懷疑患者離開香港,涉事病人若拒絕接受隔離或治療,將會面臨罰款5000 元及監禁6 個月。

  泰國政府衛生部門於1 月13 日表示:當地發現首宗武漢新型冠狀病毒的感染個案,患者為一名61 歲中國女遊客,1 月8 日從武漢飛往曼谷。有媒體指出,這是全球首宗在中國以外確診的個案。

  日本厚生勞動省於1 月16 日表示,一名30 多歲的中國男子在前往武漢后回日本,被確認感染新型冠狀病毒,這是日本國內確診的首例。

  但更多的恐慌被證明是沒有憑據的。據韓聯社1 月8 日報道,韓國出現第一例疑似感染武漢不明肺炎患者,該名患者為中國籍36 歲女性,曾到過武漢。

  3 天後,韓國媒體證實,該疑似病例與中國武漢無關。

  1 月5 日,新加坡衛生部表示,患有肺炎、曾到過武漢的3 歲中國籍女童,已經證實與武漢肺炎無關。

  在武漢市衛健委於1 月15 日的通報中提到,自1 月3 日以來未發現新發病例。

  張陽妻子的病例,截止1 月15日,尚未納入最新統計。他說,不管診斷結果如何,均相信醫院和專家組,「人生雖無常,但總要過個好年」。

  年關

    

  回去取東西的店主從自家商鋪搬出的氧氣瓶

  臨近年關,1 月10 日這一天,華南市場允許西區的商戶,分批次回店鋪里取東西,但不能取貨,只能取經營和生活用品。

  曾嘉欣領著工人,從店裡拖出一台1 米2 高的真空包裝機。冷庫里塞滿的30 萬元乾貨,她一件都不能取出。家裡的路虎攬勝,後備箱和後座已塞滿了各式雜貨,這是她分兩趟帶出的戰果:營業執照、賬本……同行的一個煙酒雜貨店老闆,則拎著一瓶XO 洋酒款款而出,瓶體里只剩差點見底的醉紅酒水。

  在登記損失時,黃程里填了45 萬,他說,檢疫人員隨他清點貨品、看進貨單、拍照留證。他藏著心事,跟客戶簽的合同有違約金,而在不可抗因素里疫情不包括在內。為了不違約,他只能想方設法調貨給客戶。

  春節前都是旺季,調貨的成本會高很多,一斤得貴好幾塊錢。黃程里說,他算過賬,鼠年他肯定是虧了,賺錢,成了奢望。

  趙愛民沒有直接經濟損失,所以他沒有在管理辦的那本四開小本本里登記貨值。他反覆念叨的,是那筆1.8 萬元:2019 年10 月17 日,趙愛民交了2020 年第一季度的鋪租、市場管理費。商戶們都沒有自有產權,都是跟市場租的門面。多位商戶對偶爾治癒說,希望華南市場能退還鋪租等費用。1 月11 日,輪到東區的商戶被允許回店鋪收拾。

  這一天,趙愛民叫上穿著紅色蝴蝶圖案棉睡衣的老伴,回他暌別11 天的店鋪。窸窸窣窣搜尋一番,他帶出的有一把電子秤、一把藍色長傘、兩雙雨靴、一段膠皮水管、幾疊空塑料貨框、蛇皮袋,還有一張有年頭的木桌子。

  帶出如此細碎的老物件,趙愛民不得不承認,他對短期內復市已經不抱希望,「即使哪一天重新開業了,也可能客戶流失許多。」他語帶悲涼。

  「到了快過年,就給員工發工資走人,現在我包吃包住,養著他們沒活干。」黃程里雇有四名工人,工資5000 元。至於自己,他說,「畢竟病毒未滅,我這時候回老家也不好。等有了結果再回。」

  「我估計年前政府會銷毀滯留貨品,什麼時候所有患者出院了、疫情撲滅了,再考慮回老家。」方繼藩說。

  「貸款,也要回家過年。」曾嘉欣丈夫倚著路虎攬勝方向盤說。

  本文截稿至1 月16 日 18 點,16 日23 點,根據武漢市衛建委最新通報,新增死亡病例一例,至此,因新型冠狀病毒感染導致死亡達到兩例。

  除受訪專家外,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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