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失聯女童和父親最後通話:爸爸 我回不來了

京港台:2019-7-13 22:30| 來源:封面新聞 | 評論( 48 )  | 我來說幾句

杭州失聯女童和父親最後通話:爸爸 我回不來了

來源:倍可親(backchina.com)

  

  離開象山的時候,章軍還是穿的來時那身衣服。空手而來,空手而返,海岸線在身後越來越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遠離女兒。子欣到底在哪裡?過去的5天里,這個問題折磨著他,而他最害怕的是,接下來的餘生,會一直為這個問題不得安睡。

  

  他一直求索的答案,在7月13日下午得到了最心痛的解答:和女兒欣欣高度相似的遺體,於當日中午12點30分,在象山檀頭山島海域被發現。13日下午4點過,封面新聞記者到達象山殯儀館,看到警方已抵達此處。據現場工作人員稱,疑似失蹤女童遺體正在進行屍檢。

  9歲女童章子欣給父親打的最後一個電話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爸,我回不來了。」她本意是那一天她不能按時回家了,誰知,她可能真的再也不能回家。

  父親面前

  海邊幾百人忙碌的救援隊

  從正式報案、展開搜索開始計算,章子欣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失蹤5天。在浙江寧波象山縣松蘭山觀日亭周邊,數百人的隊伍把這裡翻了數遍。但除了一張市民卡,她的下落毫無頭緒。

  

  她最後一次被捕捉到,是在松蘭山通往爵溪街道的路上。7月7日,她走在前面,梁某、鄧某走在後面,於晚上7點18分經過浙江海洋運動中心(亞帆中心)工程項目經理部門口,被工區內的攝像頭拍下。3小時后,梁某、鄧某走出松蘭山景區,但監控畫面裡子欣不見蹤影。她失蹤了。

  時間回溯到3天前,7月4日,遊客梁某、鄧某在章家租住了五天後,以「去上海當花童」為由,將9歲女童章子欣從千島湖鎮清溪村的家中帶走。兩人帶著小姑娘從漳州一路玩到寧波,最終選擇了寧波作為自己的人生終點——7月8日凌晨,這一男一女手牽手走進距象山64公裡外的東錢湖,自殺身亡。屍體被發現時,兩人衣服綁在一起,顯示出一副堅定的決心。

  他們的死亡留下了無數詭異的謎題,其中最讓人揪心的,是失蹤的章子欣究竟在哪裡,是否還活著。以及,她還會被發現么。

  

  這個問題成為父親章軍的夢魘。每天上午,他都到搜救現場守著。坐不下來,一坐就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於是他總是拎著包走來走去,在海岸邊層層疊疊的礁石岩上,大部分時間他都看著海面。那裡有攜帶聲納設備的搜救艇,有循環往複的摩托艇,有無人機不停徘徊,每天,大約有400到500人在這個區域內進行地毯式搜尋。山上每一個工地都在一次次搜尋、排查,每一塊看起來有翻新痕迹的泥土,都被再次翻起來;海上則是從近到遠逐步遞進,象山縣9支民間救援隊伍傾巢而出,試圖在偌大海域里「撈」出一根針。

  但每天收隊時,結論幾乎都是「沒有進展」。

  選擇報警

  「我很後悔,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也許事情本不至於到這一步。這個念頭在章軍的腦子裡徘徊不去,他反覆琢磨、咀嚼從7月4日開始,這件事的每一個細節。甚至會在接受採訪時,突然意識到某個細節而扼腕懊悔。

  梁某、鄧某兩人於6月10來到浙江杭州淳安縣,這裡有全國聞名的景區,千島湖。兩人住在山腳下的7天連鎖酒店,一住就是半個月,每天到酒店門口買水果,由此認識了章子欣的奶奶,並逐漸熟了起來。

  這熟稔的速度在事後回想起來,許多人覺得蹊蹺。兩人帶著孩子一起吃飯、帶著孩子上山下山,顯得十分親密,而這樣的親密在章子欣爺爺奶奶看來,是因為他們「人很好,對孩子也很好」。幾天後,兩人提出要去上海參加婚禮,想帶著子欣一起,請她當花童時,因為有之前的鋪墊,老人隨十分猶豫,卻並未往太壞的方面去想。

  

  「說是4日晚上去,5日就回來。就這麼一兩天,現在科學也發達,我們逃也逃不出去嘛。」爺爺章卸根被說服了,奶奶也被鄧某的「誠懇」打消了疑慮:「她(租客)跟我說,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如果)我要帶走,你們不在家早就帶走了,她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雖然孩子姑姑和爸爸都明確反對,但在梁某、鄧某的見招拆招里,子欣最終還是被帶走了。章軍知道這個消息時,孩子已經跟著梁某、鄧某踏上了去漳州的路。

  「5日凌晨我躺在床上想,就覺得不太對勁。」這是第一次章軍察覺到不妥,他甚至想得已經比較深入,「我想過會不會是拐賣,甚至想過會不會販賣器官。」

  但和梁某的聯繫始終順暢,孩子的消息總在不斷傳來,有時候是一段玩耍的視頻,有時候是語音或圖片,偶爾打電話,子欣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正常。這讓章軍放心不少,在孩子剛被帶走的前兩天,他覺得雖然走草率了一點,但女兒會回來的。

  但7月5日晚上,他動搖了。「晚上十一點左右,梁某在他朋友圈發了一張車票,我一看就覺得不對勁。」當時已是晚上,章軍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發作,第二天上午,他在微信上問梁某女兒到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並提出了對車票的質疑,「他說我騙你做什麼,肯定要把人給你送回來的。」

  

  從這一刻開始,承諾好的「6號送回來」就變成了漫長的拖延,三人的行蹤不停變化,一會兒坐網約車,一會兒說買不到高鐵票……24小時的拉鋸戰里,章家人一邊越來越覺得事態不妙,一邊又抱有僥倖心理,加上孩子在別人手裡,報警的想法被無數次想起,又被摁下去。

  直到7月7日晚,梁某以「手機沒電了」為由斷聯約12個小時,章軍等到8日凌晨2點無果,才最終下定決心。8日上午10點,他走進淳安縣公安局青溪派出所報警。

  回憶女兒

  易與人相處不設防,讓人有機可乘

  子欣是上午9點出生的,剛落地的時候,小小的一個,抱在懷裡軟綿綿。章軍記得孩子出生第一天,自己給她穿衣服。「那時候她頭都支不起來,歪來歪去,腿也軟軟的。」他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又迅速摘下眼鏡擦掉,在這幾日的等待中,他接受了無數媒體的採訪,幾乎來者不拒。每次採訪他都需要再回憶一次,不僅是回憶這幾天來的每個細節,還時常需要回憶從女兒出生起,父女倆曾有的相依為命。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停不下來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折磨。

  想起女兒時,章軍臉上總有一種又安慰、又愧疚的神色。子欣4歲前,都是媽媽帶著在淳安生活,章軍則在杭州打工,後來他去了紹興,妻子也帶著女兒趕了過來——這是他、也是女兒人生中僅有的一段一家三口團聚的時光。「每天早上先送她去幼兒園,我們再去上班。」章軍想起小小幼女,背著書包站在自己面前,一個字都再也說不下去。

  

  和妻子分手后,他帶著女兒在紹興過了幾個月,最終把子欣送回淳安老家,自己外出討生活。最初幾年給別人打工,逢節假日他幾乎都會回家,一次呆個兩三天,一年算下來也聚日無多。後來自己做點小生意,每次回家的時間可以長些,呆上半個月,和女兒多了長期相處的機會,但這樣的機會,一年也只有兩三次。

  在更多他看不到的時候,曾經懷裡軟綿綿的小東西慢慢長大,在爺爺奶奶的照顧下,長成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小姑娘成績不錯,嘴甜愛笑,她喜歡藍色和紅色,喜歡玩布娃娃,喜歡姑媽家的小兒子多多,喜歡到山下的酒店裡和工作人員姐姐們打成一片。

  這樣的易與人相處,在這次事件中,也成為梁某兩人帶著她從漳州到寧波,輾轉上千公里的基礎。在多名目擊者的描述里,子欣一直沒有異常表現,三人氣氛融洽,看起來有時甚至像是一家人。

  在失蹤當天,章軍和女兒通過最後一個電話。「7日中午的樣子,他們還沒把人送回來,我已經很著急了,打電話催。」電話接通后,章軍和女兒說話,電話裡子欣的聲音並無害怕或者驚慌,只是難掩失落——得知爸爸和自己最喜歡的表弟都在淳安,她很想回家。

  

  根據當時三人乘坐的網約車司機接受媒體採訪時回憶,梁某、鄧某一直拖,哄著子欣「再玩一玩就回去,很快就回去。」

  章軍說,在和自己的最後一通電話里,子欣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問你們在哪裡,她說在象山。第二句是,我(今天)回不來了。」

  說完這兩句話,電話就被梁某拿走,章軍要求他立刻把女兒送回來,不然就要報警。兩人扯了幾句,為了證明自己,梁某還把電話拿給網約車司機,讓章軍與對方講了幾句。

  「我叫他(網約車司機)把娃娃送回來,他說你們商量好,我可以送到火車站去。我也不敢太強硬,畢竟孩子還在他們那裡。」章軍說到這裡,突然自己頓住了,「我現在跟你聊,才反應過來,我要是那時候留下網約車的聯繫方式,讓他直接告訴我地點,或者叫他給我送回來,是不是就可以找回來?」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他立刻後悔起來,不停糾結。「我為什麼沒有想到呢?」他揉揉一頭亂髮,「我們那時候也懷疑過網約車司機是他們一夥的。但我當時該試試的,為什麼沒想到呢。」

  面對質疑

  家人接受各路採訪乞求放過爺爺奶奶

  7月11日上午7點,章軍在灰暗的酒店房間里醒來。他接受媒體採訪到凌晨2點,直到5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3個小時時間裡,他通過了微信當天收到的所有好友申請,閱讀了幾乎所有消息。但是並不回復。從子欣失蹤、他發出尋人啟事並且留下電話號碼后,他的微信已經新增好友600多人,電話簡訊幾乎一顆不斷。

  早上8點有一場約好的採訪,一個小時里,章軍的手機幾乎沒有安靜過。他拿出手機翻給記者看,屏幕上不停彈出好友申請提示,僅僅從5點到8點,就又有33個新的好友申請,未讀信息提示已經變成一個省略號。章子欣失蹤第五天,社會關注度仍未下降。在梳理整件事經過時,除了對梁、鄧二人的分析,矛頭也指向了章家諸人。

  

  眾人的質疑從章家爺爺奶奶答應租客帶走孫女,到女童被帶走第二天父母仍如期辦理離婚,再到家屬拖到她被帶走第五天才報警……報警當天,章軍和姐夫王輝開始在朋友圈發尋人啟事,並且印刷傳單四處粘貼,在尋求社會幫助的同時,他們也必須面對社會的反問。為什麼這麼輕易就讓孫女被帶走?孩子母親是否有重大嫌疑?5天時間才報警是否還有其他內情?章軍的姐夫王輝親自上陣,在網上回復質疑的聲音,但這些聲音太多太洶湧,沒多久他就發現,光靠自己一條一條爭辯,根本無能為力。

  章軍和王輝接受了幾乎所有媒體的採訪要求,一次次地在鏡頭前解釋。他們不諱言後悔,堅定相信孩子媽媽和此事無關,同時乞求眾人放過孩子的爺爺奶奶。但在事情水落石出前,這一切都不會輕易散去,可隨著梁、鄧二人自殺,子欣失蹤,事情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么?章軍不敢想。

  在離開象山之前,章軍仍像之前每一天上午一樣,早早到發現女兒市民卡的「觀日亭」海邊徘徊。他每走一步,身後都跟著無數相機和攝像頭,事實上,在事發之後,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這樣。他接受每一個採訪,回答每一個問題,在過去的5天里,這樣重複的行為,已經做了上百次。

  他似乎不懂得拒絕,也害怕讓別人失望。但是在某個間隙,他越過某塊礁石,回頭的一瞬,臉上的神情迷茫而脆弱,甚至有無所適從的尷尬。這些微妙的情緒和失女的疼痛焦慮雜糅在一起,難以區分,亦涇渭分明。

  最壞結果

  「希望在這裡找到孩子,又希望千萬不要找到」

  「我一邊希望在這裡找到孩子,一邊希望千萬不要找到,找到就說明沒有希望了。」姐夫王輝每天陪著章軍,他雖然不是孩子的父親,卻作為家人,與他一起感同身受地經歷著這場噩夢,「我常常覺得有的事發生好久了,但仔細一算,原來只是昨天。」

  失衡的不僅僅是時間感。在懸而未決的謎團里,在遍尋不得的焦灼中,這個家庭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里,每個人都抱有極大的自責。「孩子爺爺奶奶常打電話來,一接通就哭。我老婆一直猜測,孩子會不會被衝到其他地方,被人救起來了,可能失憶了?可能受傷了?總之她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王輝搖搖頭,「相比在這裡(象山)找到,我也寧願不要找到都行。那我們可以一直猜想,她總還在哪裡活著。」

  但章軍不這麼想。他堅定地希望獲得女兒確切的消息,無論生死。「如果找不到她,那我接下來的日子,就是一直找她了。」子欣到底在哪裡?他害怕噩耗,但更害怕接下來的餘生,會一直為這個問題不得安睡。

  

  從7月4日到7月7日的4天里,梁和鄧並未如此前所說的「帶孩子去上海參加婚禮當花童「,他們從淳安南下,往福建漳州而去,在馬鑾灣拍下了孩子在海邊玩耍的視頻,凌晨4點出發去往汕頭,然後又繼續往北走到寧波象山。回顧他們的路徑,這是一條明確的「尋海」之路。這個要求如此明確,甚至曾誤導他們打車前往實際上是一個森林公園的「海上長城」。

  7月10日凌晨,王輝夢見侄女在水中掙扎,咕咚咕咚求救:「姑父、姑父。」他從噩夢中驚醒,轉頭看窗外,天已經快亮了,而章軍躺在床上,仍未入眠。

  7月13日中午,疑似章子欣遺體在浙江寧波象山縣檀頭山島海域中被發現,等待家屬前來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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